《春未央》作者:陶西莫
文案: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十年前,江南沈府在一夕之间泯灭,嫡子沈青凭空消失。
十年后,身体羸弱的征北大将军府二公子贺清和妖娆美艳的安南王府世子相遇在金陵。
久别重逢。
1v1 HE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贺清(子梧),宋瑜(敛光) ┃ 配角:很多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与君重逢日,花落春仍在。
立意: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序章
永安二年除夕,鹅毛大雪不期而至。江南吴郡堆琼积玉、银装素裹。家家户户灯笼高挂、福字盈门,有调皮的顽童涨红了小脸,不顾长辈劝阻仍在雪地里奔跑嬉闹。檐角的麻雀受惊腾空而起,屋顶积雪簌簌落下。
巍峨的门匾之上,宋园二字苍劲有力,入眼便知是大家风范。红漆大门两侧,两株红梅迎雪傲立,恣意倾吐着凌冽寒香。满脸喜气洋洋的丫鬟从府门内走出,拿着剪子剪了几枝开得正好的红梅,揣在怀里急急往书房赶去。
书房之内,刚加过炭火的暖炉热气氤氲。书案之后,落雪红梅图高挂正中,左下角有小楷书曰:春风才起雪吹香,江南蓑笠翁、宋濂。主座上人须发皆白、看似仙风道骨,一席灰色鹤氅垂坠至地,正笑意盈盈、满脸慈爱地看着跪在他眼前的小公子。
堂下之人年约十二三岁,脚踏云纹靴,身穿织金锦,面若冠玉、形如芝兰。恭恭敬敬地给座上之人磕头行礼,末了直起身,看着慈眉善目的宋濂、奶声奶气道:“师父,弟子沈青恭祝师父除夕安康、万事顺遂。”说完再次俯身、磕头行礼。身后的书童沈安紧盯着眼前的沈青,看他下跪慌忙跟着俯身磕头,生怕出错又局促不安抬眼偷偷看着宋濂。
“好—好——青儿已在宋园住了大半年,是时候回去看看了。代为师向沈老爷问安。”宋濂慈眉善目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
“弟子记住了——”闻言,沈安赶紧起身,向前两步扶起沈青。两人整理衣装、复又躬身行礼,从丫鬟手中接过行礼,转身朝宋园侧门走去。
一夜大雪,往日风姿绰约的亭台楼阁、屋宇回廊此时尽皆银装素裹。
沈青恍若未见道路两边出尘绝色的雪国风光,一路行色匆匆往沈园赶。沈安提着书箱小跑着跟在后面,不一会就冻得双颊绯红。眼见沈青越走越远,沈安喘着粗气大喊:“少爷少爷,等等我!你说——你说夫人今晚会做什么呀,糯米团子、酒酿圆子、还是年糕?不管做什么都好,我都想吃!”
沈青边走边答:“都有都有,你走快一点,我让娘亲单独给你做一碗芝麻汤圆可好?”
沈安弯起了眉眼,边笑边跑向沈青:“少爷待我真好,沈安最喜欢少爷了!”
“就你嘴甜。”两人一路笑闹往沈园赶。
路边积雪已深,府门近在眼前,沈安玩心顿起,朝沈青大喊:“少爷,回头——”雪球脱离手中,直直朝沈青飞去。停在沈园府门前的沈青并未回头,恍若未闻般定在原处。雪球砸中沈青忽的散落开来,满头满脸皆被白雪覆盖,沈青一动不动、只愣愣眨着眼。
沈安吓了一跳,跑到沈青身旁:“哎呀少爷,你怎么不躲开呀!”说着伸手替他清理头上的雪,却见沈青浑然无觉,仍旧愣愣看着眼前。沈安下意识顺着他的眼神转过头去。
江南沈园,御笔朱批江南园林之首。园内步移景异、四时不同。此时两人眼前的沈园府门大开,门口空无一人。满地脚印杂乱不堪,园内落红零落成泥。满目疮痍,似是经历了一场山匪掠劫。
沈安猛地推了一把沈青:“少爷,快进去看看呀!”
沈青猛然惊觉,跌跌撞撞跑进园内。
“爹——娘——”沈青惊惶不安,不停四下环顾,“爹——娘——你们在哪儿啊——是青儿啊,青儿回来了——”
满园寒风瑟瑟,惟有落雪回应着他的声声呼唤。
暮色笼罩,雪白如昼。沈青颓然坐在雪里,心下冰冷一片。
“少爷—少爷——”沈安急急忙忙跑向沈青,跪坐在他身旁喘着粗气,“后山—后山——山路上有一串脚印……”
不等沈安说完,沈青慌忙起身往后山跑去。
天色愈发暗沉,天幕间重又落起了雪。雪入绣襦,刺骨之寒。沈青满头青丝成白发,足下之履湿透仍浑然不觉,呼着白气步履不停朝忘忧亭而去。
月色朦胧,白雪凄凄,忘忧亭中,沈青的娘亲宛如琼楼仙子,身着华服在月色霜华里翩然起舞。罗衣从风,长袖交横。回转身处,衣袂卷起雪花片片如蝶。
“娘亲——”听见沈青的声音,琼楼仙子猛然转过身,还未应声便捂着心口颓然坐到了地上。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落入雪中好似红梅开的热烈。
“娘亲,你怎么了?”沈青跪在地上,让母亲靠在自己怀里,拼命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线道,“爹呢?其他人呢?发生了什么事?”
“青儿,”沈夫人指若柔荑,轻轻抚过沈青发间,拂去满头落雪。苍白的面容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上下仔细端详着沈青,“我的青儿长大了,是个大孩子了。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身边人……咳咳……”
“娘,你别说了,以后再说,我先扶你起来,我们去找莫厘师父,他一定有办法的……”沈青心急如焚,试图将母亲扶起。
“青儿,”沈夫人拉住沈青的手臂,示意他呆在原处。见他安静下来,松开手、伸向自己袖中摸索。半晌,从袖中掏出一枚月牙形玉佩,交到沈青手上,“青儿,不要留在吴郡,不要记着沈园。去京城,去找贺大将军,他是你父亲挚友,定会相帮与你……”沈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双目慢慢阖上。
“娘亲!娘亲你不要睡,青儿一个人害怕,青儿要娘亲一起去!”沈青声音颤抖,紧紧环抱着怀中越来越凉的身体。
“青儿……青儿别怕……娘亲……娘亲永远看着……我的青儿……青儿,可还记得娘亲教你唱的曲子,再给娘亲唱一回可好……”
“忘忧草,含笑花,劝君闻早冠宜挂。那里也能言陆贾,那里也良谋子牙,那里也豪气张华?千古是非心,一夕渔樵话。黄金缕,碧玉箫,温柔乡里寻常到……”
月凉如水,沈园一片肃穆惨白。沈青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怀中之人越来越凉、慢慢没了生息。漫天大雪纷扬,仿佛有人正哑声唱着凄哀的挽歌。
沈安气喘吁吁赶到时,沈青正跪在桃林间,徒手挖着积雪覆盖的冰冷地面。看到眼前景象,沈安不发一言跪下帮忙,沈青的声音低沉冰冷:“不用。你来照顾我娘亲,别让污泥溅到她身上。”
日出东方,沈园大雪如盖。沈青满身污泥,眼中血丝隐现,对着眼前的无字碑静静磕头。见他神情平淡双目干涸,沈安心下慌张,上前一步想扶他起身:“少爷,我们去哪儿?”
沈青面若冰霜,淡淡道:“沈安,你回宋府,告诉师父沈园出事,为免连累,往后弟子便无法再去听学了。你告诉他自己无处可去,他会为你安排。”
“少爷,你不要沈安了吗?”沈安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拉住沈青的衣袖。
“沈安,你我一起长大,名为主仆,情似兄弟。如今兄长不知前路在何处,如何能带你一起?如今你最好的去处,就是师父那儿。若你还当我是你的主子,就听我的话。日后若是有缘,你我还会再见。若是无缘……你便忘了吧……”
沈安眼角泛红,朝沈青磕了一个头,拿起行礼起身、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张望、眼中诸多不舍,却见沈青始终不曾回头看自己一眼。沈安忽觉脱力,垂着脑袋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沈青抬头,沈安的背影已消失在视野范围内。环然四顾,飞鸟各投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沈青卸下周身疲惫,意识消失前朦胧地想着。
十里秦淮金粉地(1)
永安十二年,二月春归,金陵城南,巍峨耸立的皇城笼罩在一片柔光暮色里。倦鸟归巢,柳絮纷飞,城墙外的官道悄然无声。
“吱呀。” 梧桐树上惊起一排燕雀,阴影里的东角门向两侧缓缓打开,一辆装饰素雅的马车从宫门内徐徐而出。
“思南。” 清冽干净的声音从车内响起,驱车的少年闻声停住了马,一跃跳下车,从袖袋中掏出些许碎银递到侍卫统领手中:“蓝大哥,今日过了时辰,公子说劳烦诸位大哥等门,请你们吃酒。”
侍卫统领蓝泽屈身抱拳,朝着紧闭的车帘恭敬回礼:“谢贺公子赏赐!”
“有劳蓝统领。”名为思南的少年大约弱冠之龄,俊眼修眉、顾盼神飞。轻盈一跃坐回马车前,边朝蓝泽道谢边扬起皮鞭道,“驾!”
看着扬长而去的马车消失在视野里,本来站在蓝统领边上躬身行礼的侍卫忽的向前两步撞了一下蓝泽道:“欸,你说这贺将军和小贺将军常年戍守边关,都容仪逈拔、奇貌魁俉,这贺二公子怎生的如此文弱,天天只知舞文弄墨,一点没有贺家风骨,倒像个姑娘似的。”
“休得胡言乱语!”蓝泽狠狠瞪了一眼身旁的侍卫,“贺二公子岂容你我妄议。”
“嘁——”侍卫满脸不屑,胡乱敷衍道:“是是是,不得妄议,小贺将军将门虎子,贺二公子才追子建,少师大人说的嘛。谁不知道你尊崇贺府,有什么用,又去不了北境,还不是只能和我一样守着这宫门……”
身旁的侍卫还在絮絮叨叨,蓝泽恍若未闻,只静静盯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车檐挂着“贺”字的马车顺着官道一路向城东疾驰,暮色追着车辙掠过座座王府别院、金门绣户,两岸屋宇鳞次栉比,大将军府近在眼前。“驾!”驱车的少年突然调转了方向,马车向右拐进一条隐蔽的窄巷,忽的消失在官道上。
*
月上柳梢头,乌衣巷口悄然无声,玄武神庙巍峨耸立。客船绕着花船,绣襦依着云锦,城西的秦淮河画舫凌波、浆声灯影。湖畔十里金粉地处处灯红柳绿,莺歌燕舞,清冷凌冽的月光消散在对对红烛倒影里。
秦淮最富盛名的茶楼——沉香阁,此时暗夜笼罩、悄然无声。一席白纱坠地的公子哥欣赏着两岸繁华,慢悠悠踱在青石板道上。路过无声无息的沉香阁,蓦的停下脚步、转过身睨眼看匾额之上颇具风骨的楷书柳体。
三三两两的公子哥成群结队从身后经过,或眉开眼笑、或东倒西歪地大声叫嚷着:“冷公子,听说过没有,今儿个梨花姑娘要开始接客了。”
“当真!”同行的公子哥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拉着同伴向前走,“梨花姑娘色艺双绝,短短三月已经成为这秦淮河上名副其实的花魁。那一手琵琶弹得,真真只因天上有。谁能成为她今夜的入幕之宾,当真是三生有幸……”
身着白纱的公子恍若未闻,双目若有情,凤眼高挑、噙着笑意继续看着那灰黑色的木门:“沉香阁?有意思……” 边说边继续往前踱,不一会儿便绕进了不起眼的弄堂之中。梨香院的侧门出现在眼前,那公子哥状若无意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可疑之人,伸出纤纤玉手、咚咚咚敲了三下。不一会,那侧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把他迎了进去。
梨香院内已经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二楼花台有姑娘在轻纱漫舞,花台之侧,若有似无的曲调碎落在满院欢声笑语中。“玉漏声声催,公子慢慢回;琼树朝朝见,金莲步步来……”
少时,一曲琵琶在激昂处戛然而止。四下安静下来,梨花清香不知从何处开始弥漫,香气旖旎惹人醉,彼时在台上轻纱漫舞的姑娘们此时眼波流转、满袖盈香,缓缓走下台,看见合眼缘的客人便款款坐到身侧。
“诸位官人,”院里的妈妈举着丝帕、满脸堆笑走到花台中央,环然四顾,目光状若无意飘过二楼雅间、又落回堂内众人,笑着道,“诸位官人,感谢大家对我们梨花姑娘的厚爱。梨花姑娘说了,千金易求、良缘难寻,今儿个她首次留客,不敢劳烦诸位大人大费周章。一会儿啊,她会从顶楼抛下百条丝巾,若是哪位大人寻得了绣着梨花的丝巾,那就是梨花姑娘今夜的入幕之宾了!诸位说好不好?”
“好!”囊中羞涩的读书人率先鼓掌叫好,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不一会便淹没在肆意喧闹的浮华里。“香妈妈,再来三坛女儿红!”“来嘛,公子再喝一杯嘛!”“公子讨厌……”
*
春风裹挟着柳絮潜入梨香院顶楼的暖阁,月朦胧,香暗度。窗边之人姿态慵懒地靠在美人椅上,伸出手端起桌上的果酒。薄唇之上,眉若青山黛,眸若漫天星。
那人轻轻抿了一口果酒,将琉璃杯置于窗沿之上。目光深沉悠远望着不远处的沉香阁。
十里秦淮红尘之地,那名为沉香阁的茶楼太过格格不入。没有美酒丝竹、没有粉黛佳人,只有粉墙黛瓦落夜无声。院墙之侧,琴丝竹随夜风沙沙作响。
竹影斑驳里,有夜行者如轻盈的狸猫,绕过岸边垂柳,转过齐人高的太湖石,经过香飘如雪的桃花林,循着藤萝攀附的门廊潜入了沉香阁的内室。
花窗外绿水无痕。门廊尽头,几株梨树皦皦而立。春风拂过,梨花迎风起舞,穿过茶香满室的正厅,飘到孤灯闪烁的子房。子房内空无一人,落针可闻,夜行者出现在窗边的角落。茶香混杂着淡淡的脂粉香,茶室主人沉香姑娘的房间此刻一目了然。茶叶、茶具、账本整齐排列在靠墙的架子上,梨花木桌上,泡好的碧螺春已经凉透,淡绿色的花瓶里一株木兰盈盈绽放。夜行者走到墙边,正要细细查看,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夜行者转身跃出了窗外。
梨香院顶楼暖阁,一杯酒还没饮完,身后珠帘轻颤。
“说。”缓缓睁开的凤眼如一寸横波,眸光流转,盎然春意黯然失色。
夜行衣从阴影里走出,“世子,沉香姑娘似乎并无可疑之处。”
凌冽的目光一扫而过,夜行衣后退一步回到阴影里。被称作世子的窗边人仍旧靠着美人椅,恍若无意般拨弄着手边的珍珠。
“沐梨愚钝。”烛影落在夜行者的脸上,肤若凝脂、柳眉杏目,正是艳绝秦淮的魁首、梨花姑娘。
世子站起身,一席雪纺纱恣意散落。阁楼窗外,十里秦淮如迢迢银河璀璨。
“这秦淮两岸的花楼酒家,有谁家的主人是在外接客的?”声音低沉而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罢了,先把衣服换了,去掷丝巾吧。”
“是。”沐梨闻声退出了暖阁。
“敛光哥哥,你对沐梨姐姐太凶了。”身着青衫的少年从屏风后走出,手里还捧着一个药钵,“沐梨姐姐对你一片真心,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世子收起冷淡的神情,弯着眉眼看向少年:“小春子小小年纪,懂得怜香惜玉了?”
被叫做小春子的少年满脸不悦,剑眉倒竖涨红了脸,将手中药钵一把塞到世子怀里道:“明日要入宫,今天就抹这么些!”
世子伸出手接过药钵,略带宠溺地捏了捏他的脸道:“是,敛光遵命!”
*
梨香院大堂内,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坐在堂中的四五位年轻公子身着锦衣,周身尽显富贵之色。
“李兄,你且看着吧,今日我必成为梨花姑娘的入幕之宾……”身着大红锦衣的年轻公子神色俊朗、眉飞色舞,饮过酒后的双颊红若抹脂,朝身旁的公子侃侃道。
身旁被称为李兄的公子,身着宝蓝色华服,神色疏离淡淡道:“梨花再过妖娆,不过风尘女子,有何意趣……”说着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红衣公子搂过怀中的女子猛亲了一口,抬起头笑的促狭看着蓝衣公子:“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和光就好这口,不像李兄,趣味独特……怎样,今日可还要去别院?”
蓝衣公子不搭理他的问话,劝解道:“明日还有春社祭祀,届时文武百官都在、可不能出岔子,你今日也少喝一点,不要玩的太过。”
“怕什么……”红衣公子举起酒盏、连饮数杯道,“你我不过是陪衬,祭祀大典有礼部盯着,能出什么岔子……该紧张的是太子殿下,与咱俩无关……”
“话虽如此,春社祭祀毕竟是大事,还是小心些……”蓝衣公子还待劝解,忽然听见周围喧闹声大作。转身看,原来是梨花姑娘出现在了二楼的花台之上。
“梨花姑娘,看这里,你韩哥哥在这里……”蓝衣公子转过身,见自己的好友已然放开了怀中的佳人,站起身舞动着双手、朝着花台大声喊着。
二楼花台之上,梨花姑娘用织金轻纱遮面,身姿绰约、袅娜娉婷。金色丝绦忽然从天而降,梨花宛如月宫仙子,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顾盼流转间满座之人皆神思不属、目光炯炯看着台上之人。
梨花扫过众人,满场顿时安静下来。梨花未发一言朝身后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捧着托盘走到梨花身边。梨花伸出青葱玉手,执起一条丝巾看了一看,又朝丫鬟点了点头。丫鬟朝她颔首回礼,走到花台栏杆边上,将盘中丝巾尽数抛下。丝巾如彩蝶纷飞,随满场金色丝绦翩翩起舞。堂中众人纷纷伸出双手,不顾礼仪拼命接住空中的丝巾。
“我这是桃花……” “我这是菊花” “我的也不是……”堂中喧哗一片,不一会,空中已无丝巾的踪迹。
“谁拿到了,还请说一声……”不是是谁大喊了一声。
“是我……”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再度静了下来。堂下之人四下环顾,追随着声音的来源。
二楼雅间门口,倚靠在栏杆前的世子青丝如瀑,手执梨花丝巾、目光淡淡看着楼下的众生相。
“世子殿下,请世子殿下于暖阁稍候,梨花姑娘马上就来——”身后的丫鬟朝他恭敬行礼。
“切——怎么是这个风流鬼,可惜了梨花姑娘……” “就是就是……”
“世子最懂女人,梨花姑娘可是挑对了人了——”楼下众人议论纷纷,不久便又喧闹一片。
春宵红帐暖,有不知所谓者搂着怀中之人进客房而去,更多只为梨花而来之人纷纷扶额叹息、感慨着朝门口走去。那堂中的红衣公子怒而摔了桌上酒盏,不停骂骂咧咧。蓝衣公子见状,起身拉着他朝门口走去。
十里秦淮金粉地(2)
月色朦胧,秦淮河里的倒影分散又聚合。梨香院门口一阵吵嚷,河畔偷食的野猫吓得逃进了夜色四合的沉香阁。梨香院门口,一席云锦裁量有度,雪白翩然好似琼楼仙子的少年悠然走在路上。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安南王世子嘛。他爹在南郡,又不在金陵……”身着大红锦衣的公子从梨香院出来,踉踉跄跄走在人群的最前面。红衣公子满口厥词,东倒西歪,突然一个踉跄撞到了正在安然行走的少年身上。
“好狗不挡道!”红衣公子皱着眉抬头看向眼前人,见来人是京城出了名的病秧子、征北大将军府的二公子贺清,顿时站直了身体、对着他讪笑道,“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太子的好狗啊。怎么,大名鼎鼎的贺府二公子、太子伴读,子梧公子也会来这红尘之地吗?”白衣少年后退一步,认出眼前穿着红衣之人是户部侍郎韩茂之子、韩维,穿着宝蓝色华服之人是曹国公李晋之子、李愈,不动声色、恭敬抱拳行礼道:“韩公子、李公子——”
“是我们。怎么,今儿个太子殿下没有跟你一起?还有顾玉尘那个跟屁虫呢,不是你去哪都要跟着吗,今儿个怎么没跟着你?”韩维一边调笑着,一边举起手探向贺子梧的脸,“没关系,哥哥我就喜欢你这样细皮嫩肉的,来……!”
贺清躲闪不及,微微蹙起眉头。
“哎哟!”韩维的指尖堪堪擦过贺清的脸,突然惊喝一声,似腹间吃痛般猛地弯下了腰。众人面面相觑。
“贺子梧,你搞什么鬼?” 韩维一边捂着腹部,一般紧皱着眉抬起头、狠狠瞪着贺清。贺清见韩维不似作佯,微蹙着眉头看着他,眼中透着迷茫。
韩维直起身,恨恨盯着贺清,上前一步似要提起贺清的前襟。
“哎哟!” 突然像是背后再度受袭,韩维惊呼一声下意识捂住身后。“是谁?是谁在背后偷袭本公子!” 韩维向后张望,后面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地看着韩维。
韩维怒火中烧,来回踱着步无处发泄心中无名的怒火。站在他右侧的红衣公子见此情状,微蹙眉头看了看贺清,又看向韩维,轻咳一声道:“和光,不要闹了。既然这梨花院无甚趣味,咱们去芳菲苑便罢了。”贺清抬头,李愈面色微沉,似有不耐看着韩维。
韩维虽然跋扈,却不敢惹李愈不快。回头瞪了贺清一眼,轻甩广袖,朝身后众人道:“我们走!”众人不敢忤逆,有少数几人朝贺清轻轻颔首致意,转身跟上韩维李愈、朝芳菲苑而去。
贺清见众人走远,抬头张望。梨香院窗门紧闭,花清香冷冽扑鼻,仿佛世间只剩月光盈盈,杨柳依依。贺清复又低头寻觅,半晌,终于在韩维站过的地方发现了一颗沾满尘土的珍珠。贺清用衣袖将珍珠擦净,举起端详。月光下晶莹夺目如夏夜萤火,是南边才有的太湖珠。他将珍珠放进衣袖,仿若未遇风波,依旧一脸淡然向前走去。
梨香院顶层阁楼,窗棂之后,贵妃椅上被称为安南王世子的青年凤眸微垂、凝神望着窗外。
“他是谁?”闻声,一道秀丽的身影如鬼似魅出现在他身后,名为梨花的秦淮名妓再度换上了夜行锦衣、低眉顺目回禀道:“征北大将军贺徹次子,贺清,字子梧。才名满京城,现为太子伴读,是太子亲信。传闻贺二公子自小体弱,由方外之人抚养至外傅之年才接回贺府。回府时重病一场前尘皆忘。武帝体念贺府功勋,特诏贺二公子为太子伴读,与太子少师顾辞大人的长子、顾羽一同出入文华殿……”
红尘如旧,十里春风卷起衣袂翩飞如雪。
“贺清……重病一场,前尘皆忘……”窗后的人望着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
金陵城西,有湖名曰苜蓿。苜蓿湖畔,有草堂名叫四月春。
春花照水、嫩草如烟,苜蓿湖畔人迹罕至,方圆十里渺无人烟。月华如水,烛光闪烁处,只有贺府的马车仍旧停在草堂门外。草堂内室烟雾缭绕,香案上供着无名牌位,牌位前放着诸多江南美食。身着雪白素衣的贺清紧闭双目跪在无名牌位前、口中喃喃说着什么。
外室传来茶壶盖扑棱的声音,守着茶壶的思南慌忙放下手里的珍珠,站起身看茶。茶水已沸,思南一边将茶壶端到一旁边朝内室道:“公子,京城之人热爱浮华,这珠子看着像是南边的东西。”
贺清掀起门帘从内室走出,手上端着一个缎面锦盒,伸手递给思南。
思南疑惑打开锦盒,绸缎之上是一串晶莹剔透的珍珠链子。“公子,这是太湖珠?和你这串一样?”贺清端起桌上的茶杯,轻啜一口,凝神思索半晌朝思南道:“思南,去查一下今日梨香院都有些什么人,还有,是谁留宿在了梨花姑娘处?”
“是!”思南收起锦盒,交还给贺清。贺清将其妥帖收好,重又放回了内室隐秘处。
“咚——”寅时三刻,圆月西沉,城东的征北将军府悄然无声。守夜的侍女打着瞌睡,轮班的侍卫仍然睡眼惺忪。更夫刚刚经过,匆匆而至的皇宫内侍就在朱红色的将军府门前停住脚步,假作咳嗽惊醒了侍卫。守门侍卫猛地站直了身子,看见眼前人慌忙鞠躬行礼,“廖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吃口茶,二公子马上就到!”
内门西侧的卧室里热气氤氲,床上人紧握着一枚月牙形的玉佩,剑眉紧蹙,似困在梦魇之中。思南轻轻将门掩上,走到床边掀起云帐。还未出声,床上人猛地睁开了眼,见是思南,复又放松了神色问道:“何事?”
思南将云账挂起,蹙眉关切道:“公子又做梦了?”
“无妨。”贺清掀开锦被,起身坐到床边。
思南拿起衣服,边替贺清更衣边道:“宫里来人了,正在前厅候着。”
贺清穿上中衣,蹙眉道:“宫里?今日春社祭祀,少师大人不入文华殿。”
思南递过外衣,继续道:“不是东宫的人,是皇上身边的廖公公。”
贺清抬起头,目露疑惑看着思南。
一盏茶功夫,贺清形容得体出现在前厅。“廖公公久候,子梧来迟!”贺清一边行礼一边迎向廖墉。
“无妨,二公子随咱家走一趟吧。”未等贺清靠近,廖墉已站起身、面色淡淡转身要走。
贺清疾步上前,随手从腰间取下一枚汉白玉佩递到廖公公手中道:“子梧怠慢,还未请公公喝茶。”
廖墉不动声色看了贺清一眼,淡淡道:“将军府的茶想来是不会差的。外头天凉,贺公子这云锦看着有些单薄了。”
贺清会意,转身朝婢女道:“前几日刚到的明前龙井,给公公上一壶来。好生伺候着!”“是。”婢女闻声退出了前厅。
贺清回头朝廖公公道:“怠慢公公,这龙井是前两日陪太子去沉香阁时好不容易要来的,公公赏脸品一盏再走?”
“如此也好。”廖墉重又坐回客座之上。
贺清借故重回内室更衣。脱下繁复的云锦,换成一席素袍。镜中人眉头微蹙、目下发青,看似形容憔悴。思南从身后掀帘而入。
“如何?”贺清转身看着他。
思南沉声道:“韩维死了。”
十里秦淮金粉地(3)
旭日东升,暖春的第一缕光掠过京城,秦淮河畔悄然无声,苜蓿湖畔百花争妍。宫墙之内,华盖殿里,武帝端坐正中。銮驾左侧,太子正一脸焦急坐立难安。右侧,飘逸出尘的世子噙着笑意阖目托腮。銮驾左下方,中书省何丞相、嫡子何宇泰然自若。右下方,太子少师顾辞、子顾羽频频环顾正襟危坐。座下群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贺二公子到——”殿门口的小公公尖着嗓子通报。
满堂皆寂,唯有殿中跪拜着的韩侍郎仍在低声饮泣。
贺清随廖公公入内,敛眉垂眸扫过殿内四周。廖公公让到一侧,贺清加快几步,双膝跪地磕头行礼。还没来得及开口,武帝身旁的太子起身朝他道:“子梧哥哥—”
“坐下!”武帝喝止。太子讪讪入座,满脸担忧看着贺清。
贺清心下微沉,朗声道:“参见皇上,吾皇……”
“子梧来了啊—”还未行礼完毕,武帝出声打断了他,“子梧,这是韩大人。”贺清顺着武帝的手势看向身旁跪着的韩茂,转过身行礼道:“韩大人——”
“郑爱卿,你来说。”武帝再次打断了贺清,朝堂中唯一站着的人——大理寺少卿郑梦桥道。闻言,郑少卿向前一步,朝武帝行礼道:“臣遵旨。”
转身朝贺清略施一礼,道:“贺公子,韩大人之子韩维公子,今日本应随陛下与太子殿下一同前往皇陵祭祀。寅时未至,韩大人派仆从外出寻找,后在秦淮河内找到了韩公子,发现时已无生息……”
贺清目露惶恐,抬起头看向韩茂,朝其再施一礼道:“韩大人节哀,天子脚下,怎会有此等事情发生,不知晚辈何以效劳?”
“贺公子—”郑少卿继续道,“昨日亥时,你可见过韩公子?”
贺清蹙眉:“昨日亥时……”
“咦,原来是你——”武帝右侧的安南王世子不知何时睁开了凤目,堆叠繁复的雪纺纱随意散落在侧,垂坠的袖口漏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修长的手指轻点着梨花木椅,眼波流转、噙着笑意,懒懒开口打断了贺清。
“敛光,昨日见过子梧?”武帝蹙眉看向右侧的世子。
“回皇叔,侄儿见过他,他没见过侄儿。”世子慢悠悠转过头看向武帝:“昨儿个侄儿在梨香院听曲。梨花姑娘新作的曲,急若山间野瀑,缓若空谷幽兰,真真天乐难闻……”
“那你如何见过子梧?”武帝面露不耐打断他。
“侄儿昨夜在梨花姑娘房里听曲,”世子转过身看向跪着的贺清,幽暗的眼眸里只有一抹安然的白色写意,“突然就被楼下喧闹打断。侄儿到窗边一看,就看到了这位子梧公子和另外其他几位公子。另两位公子比他还要高一些,一位穿着大红色的锦袍、另一位穿着孔雀蓝的华衫,那衣服很是精细,袖口还绣着海棠花纹……”
“皇上,求皇上还小儿公道啊……”听世子这么说,跪着的韩侍郎突然抬起头,嘶哑着喉咙朝武帝呼喊。武帝揉眉,顾清抬起头,看向銮驾右侧。肤若凝脂、领如蝤蛴,凤眼如一寸横波,婉转入鬓不辨深意。四目相接,世子唇角向上一勾。贺清避开眼神,垂眸不语。
“回皇上,世子所言与韩公子随从禀报内容相同。昨日亥时,贺公子曾与韩公子在梨香院门口争执……”郑少卿不顾韩侍郎的哭喊,试图继续问话。
“郑大人,”世子把目光转向郑少卿,懒懒道,“敛光何时说这位贺公子曾与人争执了?贺公子并未与人争执,是那位穿着锦衣的公子,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韩公子,言语轻浮冲撞了贺公子。且未曾道歉就朝芳菲苑去了。梨花姑娘与在下皆亲眼所见……”
满堂哗然,喟叹世子轻浮者有之,感慨韩维英才天妒者有之,愤慨贺清有辱门风者亦有之……
“好了!”武帝喝止,“郑爱卿,此事交由你处理,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郑少卿看了一眼世子,不动声色退到一边。
武帝面露疲惫,看了看堂下跪着的两人,朝贺清道:“子梧啊,允明和子兰常年戍边,如今贺府仅你一人。今日之事,既与你无关,便早些回府吧。对,郑大人查出真相前,你就在府里多歇息几日,不用来回文华殿了。”
“臣遵旨——”贺清额头触地、躬身跪地不起。
“今日到此为止,众爱卿无事都散了吧。”说完,武帝抬手,由廖公公搀着回后宫去了。
众人四下散去,惟有贺清仍旧跪在殿中。世子起身、定定看着堂下之人。半晌,贺清直起身,见世子仍在,敛眉行礼道:“子梧谢世子解围。”
世子缓步走到顾清面前,雪纺纱逶迤扫地。“你知道我是谁?”世子开口,挑眉看着贺清。
日光照进华盖殿,刻画出贺清轮廓分明的侧脸,凌乱散落的鬓发下是白皙修长的脖颈,左侧还有一颗不起眼的朱红色小痣。宗之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心里这样想着、世子默默收回目光看着他的眼睛。
“当今世上,能够称皇上为皇叔的,仅安南王世子,宋瑜、宋敛光一人。”贺清恭敬回答。
“呵——”宋瑜轻笑一声,“你早知昨日是我?”
贺清道:“今日方知。”
宋瑜挑眉,见眼前之人不卑不亢、滴水不漏,继续道:“如何得知?”
贺清顿了一顿,抬眸看着宋瑜:“一般的太湖珠没有梨花香。今日进殿闻到世子身上有梨花清香……”
四目对视,宋瑜定定看着他深不见底的双眸,好似华夏百川、宇宙星河尽皆纳入其中。宋瑜看见自己的倒影,语气轻佻道:“你的鼻子倒是很灵……”
贺清:“比不上世子慧眼如炬,昨夜之事若非世子……”
言语停留在舌尖。宋瑜突然向前一步,贺清眼前只剩柳眉凤目。呼吸相闻间,淡淡梨花清香无声侵占了贺清的五官六识。贺清下意识垂下眼眸,耳畔传来清冷低沉却又带着笑意的声音:“若我目力不佳,怎会知晓子梧兄色若春花,面如秋月……”
带着梨花清香的温热气息拂过贺清的耳垂,贺清下意识后退,后腰触碰到了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丝丝缕缕传了过来。“……腰若扶柳呢。”宋瑜盯着贺清颈边的小痣,无声勾了勾唇角,复又收回手站直了身体。
贺清定了定神,继续垂着眸作揖:“世子见笑了,子梧……”贺清正欲措辞告退,一个身着青色云锦竹纹袍、年约十之二三的少年突然冲进了殿内,略过贺清冲到宋瑜跟前,拽起他的袖子就往外走。
“哎呀世子,你怎么还在磨蹭呀,你忘记让我知会了梨花姑娘,说好要去听曲的嘛!”那少年一边抱怨一边瞪着宋瑜。
宋瑜不为所动,带着宠溺的表情拍了拍少年的脑袋,边跟着往外走边道:“小春子不要着急嘛,梨花姑娘可以等,贺清公子可等不得。”说着回过头,冲着贺清眨了眨眼。
那少年人毫不领情,甩开他的袖子道:“不要叫我小春子,春竹,我叫春竹—”
“是是是,春竹,小春竹——”宋瑜跟上少年的步伐,眼看就要踏出华盖殿。
“瑜—世子——”听到春竹二字,贺清微怔、情不自禁开口。
宋瑜收回踏出殿门的脚,转身看着贺清。贺清顿了顿,想了下道:“雪花膏虽能让肌肤一夜如雪,长久使用亦会伤及肌理,于习武之人无益。若无必要……”
诧异只是一瞬,宋瑜的脸上浅笑一如既往:“劳子梧兄挂怀。”
贺清抬起头,逆光下的剪影坚毅挺拔,并无半分妩媚阴柔之气。春日和暖的阳光悄悄爬过城墙,笼罩了整个金陵城。
紧闭的宫门外,柳絮不知红尘事,依旧随风纷飞不止。
顾羽仍旧穿着为春社祭祀准备的锦缎华服,站在柳树下来回踱着步,不时看向宫门口。
“公子公子,有人出来了——”贴身小厮顾云小心提醒他。顾羽向前两步望向宫门口,却见来人不是贺清,而是安南王世子宋瑜和一个未曾见过的少年。
“小春子可有看上哪家姑娘,我让你梨花姐姐给你牵线搭桥啊?”宋瑜笑意温和,伸手拍了拍走在前头的春竹,故意弄乱他的头发。
顾羽微愣。虽然自己与安南王世子并不熟识,但宋敛光花名在外,平时对人或冷淡、或调笑,如此满脸春风和煦的亲切模样,实在不容多见。
“顾公子——”瞧见远处的顾羽,宋瑜远远行了一礼。却见那小少年继续喋喋不休道:“顾好你自己吧,天天只知寻欢作乐,昨儿个梨花姐姐可是忙到了半夜……”
顾羽远远回礼,听到那名叫春竹的少年如是说,眉头微挑,心道安南王世子果然不负盛名。
“那就得我们小春子出马啦,多给梨花姐姐补身子……”宋瑜颔首致意,继续朝前走去。
顾羽还在看着远去的两人发呆,身后的顾云拉了拉他的袖子道:“公子,子梧公子出来了——”
顾羽转过头,见一席素袍的贺清眉头微蹙、似乎心事重重。
“子梧,你没事吧?”顾羽疾步迎了上去,“父亲不放心你,让我在这候着。怎么这么久?”
贺清抬头,见顾羽一脸关切,似是等了太久,头上沾了柳絮都不曾发觉。他伸手取下顾羽发间的柳絮道:“无事,你先回去吧。帮我转告少师大人,近几日不能进文华殿,恐怕不能聆听他的教诲。”
顾羽连连摆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听学的事!今日思南也未入宫,贺府也没有人来,我陪你回府!顾云,你不必跟着我,回府告知父亲一声。”
“是——”顾云闻声朝两位公子致意,转身朝东南角的少师府而去。
两人一同坐上少师府的马车,吩咐车夫到将军府去。两人在车内坐定,顾羽继续道:“对了,刚刚宋敛光跟你说了什么?我看他出宫时眉目含笑,眼波流转的。他最是爱好风月,昨晚梨花姑娘的入幕之宾就是他,你可要跟他保持距离。还有,昨日你去秦淮怎么没告诉我?若我一起,谅他韩维也不敢如此放肆,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顾羽还在滔滔不绝,路边的梧桐沙沙作响,贺清掀起车帘静静看着窗外,低声喃喃:“若他不喜风月,帝心何安……”
十里秦淮金粉地(4)
城西秦淮,梨香阁楼,宋瑜站在窗边,静静看着楼下十里秦淮如练。辰时的秦淮两岸安然平和,全不见夜晚的红尘万丈粉影婵娟,只偶尔有货船客船往来穿梭。
河堤口,有两艘沉香阁的货船正泊在岸边。沉香姑娘正站在岸边,和运货的船夫说着什么。宋瑜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后之人道:“贺清和韩维有何过节?”
沐梨回禀道:“贺二公子才学人品皆为上等,在金陵文人之中风评极佳……至于韩公子和李公子……世子是知道的,日夜流连在秦淮河畔,若非父辈功业,怕是朝堂之上,不会有这二位公子的位置……”
宋瑜敛眉不语,半晌道:“除此之外,怕是还有其他交集,你再派人去查……”
不等沐梨应答,宋瑜继续道,“另外你找人去告知李愈一声,就说晚上我请他吃酒,当作压惊……就在你这儿……”
沐梨面露迟疑:“公子……韩维刚死,此时玩乐,是否不妥?”
宋瑜冷冷看向沐梨:“这才是秦淮河畔的敛光公子应该做的事……”
沐梨颔首:“是,沐梨逾矩……”
宋瑜转过身看着窗外,继续道:“昨天是芳芳和菲菲一起接待的韩维?”
沐梨道:“是。芳菲阁那边传来消息,芳芳和菲菲昨夜已不知所踪,怕是有幕后之人暗中协助,现在应该已经出城。”
宋瑜:“人是她们杀的?”
沐梨:“无法确定。只知道韩维被发现时已经僵硬。方妈妈怕受连累,连夜将人扔进了秦淮河……”
宋瑜:“谁这么大胆敢随意动韩维的尸体,搬尸的人可寻到了?”
沐梨迟疑片刻:“……皆……皆死在了柴房里……”
宋瑜握紧手边茶杯、蹙眉不语。
“世子,还有一事……” 梨花看了一眼脸色不善的宋瑜,迟疑道,“昨日我去沉香阁时,沉香姑娘并不在沉香阁内……”
“哦?”宋瑜转身望向沉香阁,竹影浮动,花雨纷纷。
“贺清……韩维……芳芳菲菲……沉香……”宋瑜轻声自言自语,“原来如此。”
*
贺府正厅,主客分席而坐。思南端上碧螺春,对顾羽道:“顾公子,许久未见,少师大人可还好?”
顾羽轻轻撇去杯中茶叶,轻啜一口放下道:“都好都好,有子梧这样的学生,天天乐的何不拢嘴……”说着又看向贺清道,“子梧,你这茶叶不错,可是洞庭碧螺?”
思南道:“顾公子博闻,正是明前碧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