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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陶西莫 当前章节:148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4:35

贺清似在凝神深思,半晌,放下手中茶朝顾羽道:“玉尘,你若有时间,能否帮我跑一趟沉香阁?府里的碧螺春快喝完了,你去帮我问沉香姑娘要一些来。另外上回还托沉香姑娘找了一些古籍孤本,帮我一并拿回来吧。”

顾羽起身道:“原来是沉香阁的茶,难怪不俗。行,我现在就去……”说着抬腿往门口走去。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姑娘的呼唤:“二哥,你回来了——”似黄莺出谷、空谷清泉。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顾羽猝不及防和来人撞到了一起。顾羽愣愣看着怀中之人,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佳人未施粉黛,举手投足皆是天真自然模样。

姑娘捂着自己的鼻子,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到眼前一张陌生男子的脸,顿时霞飞双颊。

“小姐,你慢点——你—你是谁?”看到眼前的景象,紧随其后的丫鬟芙兰愣在了门边。顾羽闻言更觉羞愧,眼见肤色自脖子向上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噗嗤——”看到眼前之人本来白皙干净的面容因自己而如此窘迫,贺澄一下笑了出来,“公子恕罪,不知二哥有贵客,唐突了公子,公子见谅。”

“你呀——”贺清上前牵住贺澄的手,对顾羽道,“玉尘,这是舍妹贺澄。父兄不在府内,缺乏管教,让你见笑了。”复又转身瞪了贺澄一眼,假意严肃道,“这位是你玉尘兄,顾辞大人的长子,为兄的好友。”

贺澄盈盈一笑,朝顾羽施礼道:“玉尘哥哥好。”

“澄—澄妹妹好,”顾羽的脸色未见好转,反倒愈发羞赧,转身朝贺清道,“我先去沉香阁,回头再来看你。”

贺澄见状急急开口:“哎——玉尘哥哥,你的下巴撞伤了,可要上完药再走?”

“无妨——”顾羽转头看了一眼贺澄,急急朝门口走去。

“你看你,把玉尘恼成这样。”贺清轻轻刮了下贺澄的鼻子,拉着她往里走。正待坐下,却听身后传来顾羽的声音:“若——若是方便,就麻烦澄妹妹了……”

贺清回头,兄妹俩面露诧异对视了一眼。贺澄回过神来,冲着顾羽倏然而笑:“无妨,子梧哥哥快进来坐。芙兰,你去把家中的药箱取来……”

顾羽跟着贺澄坐回客座。像是不敢直视贺澄的双眼,只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贺清无奈看着满脸窘迫的好友,转头吩咐思南道:“你先去准备马车——”

“是。”思南闻声退出了正厅。

“玉尘哥哥,你把头抬起来看着我,不然我没法给你上药……”听见贺澄如此说,贺清转过头。却见顾羽目光闪烁,小心翼翼抬起头,似不知该看向哪里。偶尔与贺澄四目相接,又慌张移开目光。

少时,贺澄收起手边的药箱道:“好了,玉尘哥哥感觉如何,还疼吗?”

顾羽双颊绯红,垂首闷闷道:“不疼了,谢谢澄妹妹。那我先去沉香阁,澄妹妹再见——”

贺清失笑,起身道:“玉尘,这一盏茶的功夫,你眼里就看不到我了?”

顾羽转头看向贺清:“我去去便来……”说着又抬眼偷看了一眼贺澄,再次朝大门走去。

见人已远去,贺清朝妹妹道:“玉尘心思单纯,你别恼他……”

贺澄笑道:“我倒觉得这个哥哥有意思的很,至少比你和大哥有意思多了。不说他了,二哥今日怎么一早就进宫了?”

贺清道:“无事。大理寺郑少卿办案需为兄帮忙回答几个问题,无甚紧要。”

贺澄道:“无事便好。昨儿个收到大哥家书,说今年北方尤为天寒,正在担忧,今天一早又听说二哥你被叫进宫去,真真吓到澄儿了。过几日要和芙兰去栖玄寺拜一拜。”

贺清道:“近日阳光正好,正是踏春赏花的好时候。若需要什么东西让思南帮你准备。”

贺澄起身道:“不用,我找忠叔帮忙就行。那二哥先忙,澄儿先去准备。”话音未落,倩影已折出了门外。

见贺澄走远,贺清放下茶杯、起身朝思南道:“思南,马车准备好了吗?更衣,去芳菲苑……”

还未走出两步,门房停在厅门口朝贺清行礼道:“二公子,安南王世子宋瑜求见。”

“不见,就说——”

“子梧可是要去芳菲苑?”贺清还未说完,一席烟灰色长裳的宋瑜就已飘然而至。

宋瑜嘴角仍旧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朝贺清道:“若是如此,可不必去了。刚才来的路上已看到衙役带着方妈妈和几个伙计往大理寺方向去了。”

“世子别来无恙。”贺清心下一沉,不动声色朝宋瑜恭敬行礼。

“两个时辰未见,子梧怎的又如此生疏。”宋瑜走到贺清身侧,看着眼前人眉目低垂、浑身紧绷的姿态,不禁莞尔。

宋瑜朝贺清更近一步道:“子梧可知韩维是因何而死?”

贺清不动声色跟着后退了一步,淡淡道:“子梧不知。”

宋瑜弯腰凑到贺清耳边,几乎呢喃着轻轻道:“纵欲过度……”

见贺清神色不变,宋瑜直起身,走到主座边、端起贺清的茶闻了闻道:“昨日韩维猝死在房内,陪侍的姑娘已连夜逃走。方妈妈怕惹事上身,找了伙房的伙计把人扔进了秦淮河里……”

贺清眉头微蹙、淡淡道:“原来如此,子梧谢世子解惑。”

宋瑜目光一凝,将茶杯放回桌上,朝贺清道:“子梧不好奇韩维只弱冠之龄,为何会突然猝死?”

贺清抬起头,宋瑜的眼神里写满了探究,眼底似乎流动着贺清看不懂的情绪。

贺清眉眼微垂:“世子入京不久,或许还不清楚秦淮之地。这世上多的是见不得光的人和事,秦淮河畔,烟花之地,男子猝死并不罕见。”

“那子梧呢,可是始终在阳光下?”宋瑜突然提高了音量,近乎天真的问道。

贺清闻声抬起头,眼前之人身姿挺拔、梨香四溢却毫无风尘之气。一双美目黑白分明、干净而纯粹。突然忘记身在何处,贺清如见旧日知己般舒颜一笑,眉眼弯成了新月、梨涡爬上了嘴角,颈边的痣褪成了淡粉色。贺清朝宋瑜道:“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子梧不才,常自勉之。”

宋瑜定定看着眼前人。那从容的笑颜好似跨越了时间的长河、与记忆中的某个影像重叠。漫天梨花雨飘飞,那个影子说:“瑜哥哥,你就是瑜哥哥吗?”

宋瑜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半晌,似是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来意,朝贺清道:“今日我请了李愈来梨香院吃酒,子梧可愿赏脸?” 贺清一怔,面露迟疑之色。

宋瑜继续道:“若韩维的死非芳菲姐妹所为,那李愈就是最后与韩公子在一起的人。子梧不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吗?还是……”宋瑜复又定定看着贺清,“子梧已经清楚韩维是怎么死的了?”

贺清似是轻叹一声,朝宋瑜行礼道:“如此,就叨扰世子了……”

“那好,晚些时辰梨香院见……”宋瑜正要起身告辞,忽得停住脚步。似是迟疑了一下,从衣袖中掏出一方用锦帕包着的物件,放到桌上道,“在华盖殿时见子梧衣着单薄,恐会着凉。这是吴郡特有的梨花膏,冲热水服下,可预防风寒……”

“谢世子挂怀。”贺清心下一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宋瑜道:“子梧无需多礼。若这些喝完了,随时让思南去我府里取。”

贺清声音淡淡:“多谢世子。子梧生性不喜甜食,恐怕有负世子好意了。”

宋瑜黛眉轻挑,默然不语。良久,神情黯然道:“如此,子梧好生歇息。”

“公子?”宋瑜离开良久,贺清恍若未闻,仍然静静盯着门外。院内梨若雪、草如烟,经年花开如许。

思南忍不住出声,“公子,这梨花膏有什么问题吗?”贺清回头看着桌上的锦帕,半晌淡然道:“收起来吧。世子有心了,梨花膏制作工艺繁琐,不易保存。从江南一路带来金陵,怕是千金难买、不可多得。”

思南边收起锦帕边道:“公子怎对这梨花膏如此熟悉?”

贺清不作回答,目光恢复成平日般古井无波:“思南,不必去芳菲苑了。告诉沉香,可以开始了。”

“是!”思南颔首。

十里秦淮金粉地(5)

圆月高挂夜空,流连于云朵时聚时散的嬉戏。如盘月影投在秦淮河内,随风荡起阵阵轻波。湖畔的梨香苑内,不时传出阵阵欢声笑语,引得路上行人时时驻足观看。

雅间之内灯如白昼,隐隐泛着光泽的珠帘轻颤,婢女掀起珠帘让到一侧,贺清和思南一前一后入内。梨花木桌旁公子佳人错落而座,满桌美酒佳肴琳琅,席间已然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见贺清入内,宋瑜淡淡看了一眼身旁的沐梨。梨花朝他颔首起身,走向贺清行礼道:“公子且入座,梨花还要去厨房盯着,且不能侍奉公子了……”

贺清回礼,侧身让到一边让梨花出门,又走到桌边,见宋瑜神色如常、并没有要调换位置的意思,心下微叹了口气坐到他边上。另一边坐着的是中书省平章政事贾密之子贾枢,此时见贺清坐到自己身边,转过脸揶揄道:“哟,果然是国色天香的佳人,今日竟有幸坐着贺二公子身边……”

“贾枢,不得对贺二公子无礼!”贺清抬头,见是何丞相之子何宇,此时身着常服仍显出英气逼人。见贺清看向他,何宇举起桌上的酒杯,朝贺清颔首致意。

“贺公子高雅,多少次相请都不曾赴约,原是李某面子不够……”坐在正对面的李愈忽的举起酒盏起身朝贺清道,“不知今日可有幸请贺公子喝一杯?”

宋瑜敛眉,端起贺清面前的酒盏起身道:“李愈,今日是我要子梧来与你同席,便是为了解开你俩之前的误会。敛光薄面,可代子梧饮了这杯否?”说完不等李愈作答,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李愈面露不悦,不敢驳了宋瑜的面子,只得讪讪饮了杯中酒,坐下冷冷看着贺清。

少时,梨花领着小厮们逡巡而入。桌上冷盘被右侧的小厮一一撤下,左侧的小厮轮流上菜,不一会重又摆上了新的一桌。目之所及,叫花鸡、松鼠鲈鱼、太湖白虾,均是江南风味、不一而足。

待小厮撤出,宋瑜起身朝众人道:“梨香院刚从吴郡请来的做菜师父,据说陛下都曾夸说比宫中的御厨还好。敛光还未品尝过,今日有幸、与各位同赏……”

贺清抬眼看向身旁之人,身姿颀长挺拔、下颚线柔美分明,眉眼之中是真实的欢喜。

“这是我南郡的特产,”小厮上了新一轮羹汤,宋瑜起身朝众人道:“今日刚到,总共就做了这么八盅。敛光也是许久未曾喝到了。在京短短时日,多亏各位公子抬爱,让敛光领略这金陵繁华。因此特意备了这道羹,让诸位品尝……”

贺清低头,眼前的碗面是江南山水,配套的勺子是桃花形状。贺清敛眉,舀起一勺放入口中。甜汤中有久违的菱角香,细腻软糯,让人不忍一口吞下。这是梦里才有的味道。

贺清忽觉酸楚,放下银勺轻轻按住心口。

“怎么了?”贺清转头,见宋瑜并未转头,面色不变微笑看着众人。正当贺清以为是自己听错之时,忽觉自己放在桌下的左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握在了掌心。

温暖从左手一点点蔓延,贺清的心口好似被暖了过来。

贺清垂首,试图松开宋瑜的手,那手却固执地握的更紧,见贺清挣扎,更是放肆地变成了十指紧握。

贺清抬头看向众人,见大家都在细细品尝着羹汤,纷纷点头赞叹不已。目光扫过李愈,却见李愈似乎神色痛苦,眉头紧蹙、右手紧紧握着调羹不敢放入碗中。

贺清转头看向宋瑜,见他眸光若水定定看着自己。桌子底下,这一脸正色之人却轻轻晃动着两人交握的手,像极了幼时养过的那只狸猫在撒娇求赏时的样子。贺清敛眉,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喝着甜羹。

“李愈,我这羹汤如何?”宋瑜看着对面的李愈,朗声问道。

李愈环顾桌上各人,见没人都面露喜色、赞叹不已,调整表情朝宋瑜道:“甚佳——甚佳——李愈谢世子赏赐——”

宋瑜道:“无妨,若你喜欢,我让梨花再给你备一些——”

“哎——世子不必,大可不必——”李愈赶忙出声。

宋瑜挑眉:“这是为何?”不等李愈回答又接着道:“哦,对了,总共就只有这么八盅,李公子心细——”

“确实,确实——”李愈提起袖口、轻轻擦拭着额间并不存在的冷汗。

*

“哎,你家世子怎么回事,从哪找来的大师傅,做了这么一大桌子,都是吴郡菜?”站在墙边的思南拱了拱身旁的春竹、轻声道。

春竹看了看满脸春色荡漾的宋瑜,无声翻了个白眼道:“谁知道他,来金陵的时候就带着这师傅,从来也没要吃过。昨儿个回来突然说要把师傅叫来梨香院,忙活了一天一夜,就为了给这些人吃……”

思南挑眉:“你不喜欢这些人?”

春竹似是自知失言,低头静静看着鞋尖不语。

“那你喜欢你家世子吗?”思南追问道。

春竹抬头狠狠瞪着思南:“不要把敛光哥哥和这些人混为一谈!”

思南茫然看着突然发怒的春竹:“有何不同?”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春竹鼓起腮帮,转过脸不看思南。

见春竹生气,思南环顾四周,转化话题道:“这李公子怎么回事,怎的神色如此痛苦?”

春竹转怒为喜,杏目亮起点点星光:“嘿嘿,这是公子让我特调的百里香,加了芥末、黄连、胡椒……”

“等等等等……”思南摆手,制止正在认认真真掰着手指数这些神奇原料的春竹,深吸一口气道,“为何要给这李公子特调这什么百里香?”

春竹收回手,朝思南道:“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世子哥哥行事总有道理的……”

思南呛住,深吸一口气道:“行行行,你家世子哥哥最大,你说什么都对……”

话音未落,桌边突然传出骂人的声音。两人转头,见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小厮正低着头,佝偻着身子站在李愈身边。

“你怎么回事,连个茶都不会倒。还不快滚出去,少在这给我丢人现眼……”李愈话未说完一脚揣在了那身形瘦弱的小厮身上。小厮不敢违抗,连滚带爬退出了门外。桌上众人不便插手李愈管教自家小厮,便打着哈哈重又开始了一轮敬酒。

贺清微微侧身凑到宋瑜耳边,轻声道:“你松开,我出去一下——”宋瑜耳尖泛红,不自觉松开了交握的手。

内室仍旧热闹纷呈,贺清循着小厮离去的方向,一路跟到了雅间外室的阳台,果然见那小厮双眼红肿、独自一人躲在角落抹着眼泪。

贺清轻轻关上门,走到小厮身前,从袖中掏出自己的锦帕递上。那小厮目露惊慌,愈发缩成一团。

贺清柔声开口道:“别怕,我只是过来吹风赏夜景,不会告知你家公子的。”见小厮仍是不敢接,贺清上前一步,用锦帕替他轻轻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那小厮瞪大双眼看着贺清。贺清轻笑,收起锦帕,边帮他清理衣衫边道:“今日可吃过东西了?”小厮摇了摇头。

贺清闻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粉面馒头,递给小厮道:“赶紧吃吧,我在这儿,你家公子是不会来寻你的。等你吃完了我再进去……”

小厮似是饿极了,看见馒头两眼放光,终于顾不得礼节接过了馒头,朝贺清行礼道:“谢谢……谢谢贺公子……”

贺清扬眉:“你认得我?”

小厮面露窘色:“听……听公子提起过……”

贺清正想再问,身后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贺清回首,见宋瑜把脑袋探了进来道:“可还好?怎的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不是一个人。”贺清侧身让宋瑜看见身后的小厮,那小厮顿时神色惊慌,满脸惊恐地看着宋瑜。

贺清轻拍小厮的后背道:“你别怕,世子只是看着跋扈。他不喜欢踹人,他怕疼……”

小厮小心翼翼看向门口的宋瑜,却见他轻笑着朝贺清道:“子梧知我,不过——我们还是回席吧,马上散场了,李愈看见你同他的小厮在一处,又要闹事——”

“好——”贺清看着小厮道,“我们先行回去,你自己小心着些。”

交代完,贺清起身走到宋瑜面前,朝他行礼道:“今夜多谢世子款待。”

宋瑜弯着眉眼看着眼前之人:“子梧今夜可还欢喜?”

贺清扬眉,不知宋瑜为何会这样问。

宋瑜继续道:“若是欢喜,就要记得欢笑……子梧可知自己笑起来……六宫粉黛无颜色……”

“咳咳咳——”身后传来小厮微弱的声音,“馒头……馒头太干了……”

*

时近子夜,众人举在梨香院门口,各自行礼告辞。李愈已经登上马车,贺清叫过思南,朝他认真道:“这是曹国公府的李林公子。”又转身看着方才那小厮道,“这是我府上的思南,以后若是有任何事可来将军府找我。思南——”贺清复又转头看向思南,“以后无论何事,李公子都可随时来我将军府。”

“是,思南明白。”思南朝李林颔首行礼。

贺清拍着李林的肩膀道:“好,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别再给寻了错处。”

“李林多谢公子。”那小厮疾步回到国公府马车边上,轻声朝车内之人禀报着什么。

“子梧对谁都这么好吗?”宋瑜出现在贺清身后,看着远去之人淡淡道。

贺清敛眉:“举手之劳而已。”

*

二月芳菲将尽,梨香院阁楼,宋瑜伸手接住从窗口飘入的雪白花瓣,听沐梨在他身后禀报。

“芳菲苑的姑娘们说,韩维当日并无反常之处。若说唯一不同的,只能是当日他饮了较平日更多的酒、服用了更多的合欢散。”

宋瑜蹙眉:“合欢散?”

沐梨道:“……男子……助兴之物。”

宋瑜道:“可知此物从何而来?”

沐梨道:“据方妈妈说,平日里韩维也经常会服用合欢散助兴,并非一时兴起。那药,姑娘们虽然都见过,但每次都是韩公子自己带去,并不是院里原有之物……”

宋瑜转身道:“若如此,为何当日会突然过量服用?可有查到芳菲姐妹身份?”

沐梨道:“两人本为吴地乡绅之女,后家道中落,被卖至金陵芳菲苑,成为了头牌……”

宋瑜蹙眉闭上了双眼:“吴地……果真如此么……”

“哎呀,梨花姑娘、世子,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快走吧,芳菲苑着火啦,怕是会烧过来……”香妈妈冲进暖阁,朝阁内之人大喊。

宋瑜拉起梨花朝门口飞掠:“沐梨,走——”

*

芳菲苑门口,姑娘们四下逃散,满楼繁华转瞬化为乌有。

宋瑜沐梨疾步而至,正犹豫要不要靠近,宋瑜的眼角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贺清穿着得体、正疾步匆匆路过芳菲苑而去。

宋瑜朝沐梨点了点头,两人悄悄尾随着贺清。见他一路小心翼翼不停四下张望,最后停在了沉香阁的后门前。

宋瑜躲在墙后。后门被人打开,沉香走出半步,露出一张不施粉黛的脸。

贺清向后张望,确认无人后、跟着沉香踏入门内,似是非常熟稔般随手锁上了门。

宋瑜从墙后走出。南郡无雪,此时的宋瑜突然回想起第一次来到金陵的那个冬日,漫天飞雪如盖,满园萧瑟、满目凄凉。宋瑜拢了拢衣襟,茫然四顾、似突然忘记了自己为何在此处。

沐梨向前一步道:“公子,沉香阁的幕后之人果真是贺二公子。可要沐梨等在此处?”

宋瑜不答,只默默走到不远处的榆树下,静静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斜晖脉脉水悠悠,春日从正中落向席面,秦淮河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正当宋瑜开始反思自己无意义的行为、想转身离开之时,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宋瑜回头,像是偶然路过般看着门口的贺清和沉香,挑眉道:“呦,子梧公子好雅兴,□□就在这茶楼后门徘徊……”

“哟——这不是世子嘛。”还没等宋瑜反悔自己的语气,主路之上突然传来一声娇媚的呼唤,“世子殿下怎么在这儿,可是来看我的?”

怡红院的头牌白琼姑娘扭动着腰肢走到宋瑜身边,柔弱无骨般靠在了他身上,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颈柔媚道:“世子可是有日子没来瞧人家了,人家可想世子了呢……”

沐梨一看情形不对,上前一步拉开白琼道:“白琼,别黏着世子——”

贺清眉头微蹙,似是对眼前突然上演的争风吃醋实在提不起兴趣。他抬眼淡淡扫过沐梨和白琼,又落回宋瑜身上道:“比不得世子有佳人相伴,还有美人惦记着……”

“我……”宋瑜语塞。

“吱呀——”后门再一次被打开。思南提着两包茶叶从门里走出,见到门口站了这么多人,惊奇道:“公子,这是发生了何事?”

贺清仍旧语气清冷:“无事,我们走,不打扰世子与姑娘们讲话……”说着头也不回朝主路走去……

“世子——你看她——”白琼看贺清走远,朝前两步又贴到了宋瑜身上,想撒娇卖个好。

宋瑜未发一言,只转过头冷冷瞥了她一眼。白琼顿住,想松开手又动弹不得,似乎有凉气从脊椎开始蔓延至全身、如坠冰窟。

沐梨朝宋瑜道:“世子,可要向贺公子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宋瑜像是自嘲般笑了笑,转身朝梨香院走去。

“公子,这宋世子怎的如此风流,如此白日宣淫的做派,真是有辱门风……”马车之上,思南一边驱车一边朝贺清抱怨。

白琼身姿柔软紧贴着宋瑜的画面出现在眼前,贺清压抑住心头隐隐冒出的不舒服感,淡淡朝思南道:“或许身不由已……”

十里秦淮金粉地(6)

城南,大理寺。郑少卿看着眼前的提审记录,眉头皱成了一团。仵作的验尸报告证实了方妈妈的供词,韩维并非溺水,而是因服用合欢散过量,行房时过度兴奋而死,但颈后却有两个不知由来的细小针孔。

若是合欢散确实是韩维暴毙缘由,但郑少卿既不知合欢散为何物,也不知韩维从何处获得合欢散,更不知当日为何会服用过量。据方妈妈的供词,韩维时常会服用合欢散助兴,并非一时兴起。若如此,为何当日会突然过量服用?据称合欢散奇货可居,仅在少数王公贵族中流传,韩维即便有门路,凭借他父亲户部侍郎的年金,如何能够一掷千金挥金如土?

主簿大人收起纸笔,凝神思索:“少卿大人,是否要再搜查一遍芳菲苑,或许能找到其他线索?”

“只好如此了。”说罢郑少卿收起证词,起身要走。

“大人—”录事小甲气喘嘘嘘跑进内殿,“大人,不好了,秦淮河走水了!”

“走水了找京兆尹,就在水边,如此着急忙慌作甚?”郑少卿抬头看他一眼,手中动作不停。

小甲道:“是芳菲苑,芳菲苑全没了!”

“什么?”郑少卿忽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颓然坐在椅子上。

“大人大人,不好了!”录事小乙快步跑了进来。郑少卿捂住心口:“说!”

“京城郊外码头有一艘盐船翻了!”

郑少卿咬牙切齿:“盐船翻了找大理寺作甚?”

小乙道:“那船里的货全掉水里了,里头的盐全化了,漕帮的兄弟帮忙把箱子拉起来一看,嘿——大人你猜怎么着?居然有两箱货没化!兄弟们打开箱子一看,嘿——里头居然全是古董宝物!”

郑少卿双目圆睁,拍案而起:“所以呢?与大理寺何干?”

小乙似毫不在意郑少卿的神色,继续眉飞色舞道:“那漕帮的船老大一看货对不上,觉得可疑,就留意了起来。大人你猜怎么着?那盐船的收货人,居然是户部的韩大人!”

小乙兴奋的脸上突然显出羞赧的神色,不好意思道,“前两日跟船老大喝酒,喝大发了跟他吹牛说大人您正在办个大案子。”小乙面色一正,“不过多亏小的跟他提起过,他一看那船上是韩大人的货,立马就跑来大理寺找小人了!”

郑少卿咬牙切齿:“快带路!”

金陵城郊,漕运码头,幽暗的仓库内,十个从水中打捞上来的木箱排的整整齐齐。

郑少卿眉头微蹙:“小乙,人呢?”

“大人,小的沈二。”个子不高,满脸横肉的船老大躬身行礼。

“沈二?”郑少卿上下打量着眼前之人,五短身材、面色黝黑,粗布麻服却显得孔武有力,“这是你运的货?跑船多久了?”

沈二道:“回大人,小人跑船已经十年有余。”

郑少卿蹙眉道:“既已十年有余,如何在内河里翻了船?”

沈二道:“回大人,主人家的要求这批货无需进城,只需在清明前运到此处仓库即可。小的怕耽误行期,连夜行船,不想昨日寅时落雨不知,水涨船高。小的怕搁浅不敢靠岸太近,不想竟在这小小内河里翻了船。”

郑少卿转身看向小乙:“此话当真?”

小乙点头:“大人,昨夜确实下了大雨,小人那屋漏水,半宿都没睡着觉,全听外头风吹雨打了。”

郑少卿转向沈二:“沈二,你怎知这是韩大人要的东西?”

沈二恭声道:“不瞒大人,此次的主人家正是淮南盐政高璋大人。主人家的每季度都会找帮里的兄弟运货,说是户部所需精盐,每次皆由韩大人接收。”

郑少卿挑眉:“既然是户部要的盐,为何会是漕帮来运送?”

沈二道:“小人不知,许是官船有诸多管制,私船要便利许多。”

闻言,郑少卿不禁抬头看向那两箱完好无损的古董字画,唐代的瓷、宋代的画,张张件件皆是价值连城。

郑少卿沉声道:“既是船老大,不想着怎样跟主人家赔罪,怎的来找小乙?”

沈二道:“小的不才,虽未度过几日书,却是识数的。验货的伙计说是十箱精盐,如今少了两箱盐却多了两箱宝贝。若是平日里小的定不会多心,只是前两日刚刚听小乙说起韩大人的公子因合欢散死了,而那合欢散,说是千金也难求,小的就想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郑少卿道:“你倒是个机灵的。”郑少卿看着眼前不卑不敢滴水不漏的船老大,转身朝小乙道,“把东西都带回大理寺,请沈大哥到大理寺稍坐,再去请崔御史到我府上一叙。”

小乙满脸堆笑:“是!沈大哥,请吧——”

高门大户,花繁水榭,韩茂跪在案前瑟瑟发抖。座上之人遥望远处楼台烟雨、翠峰如簇,轻抿杯中茶:“韩大人,城郊绿砀山,乔木百丈幽径难寻,夫人千金生活可还便宜?”“大人!”韩茂一下瘫坐在地上,“大人,妇道人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那芳……芳菲苑已经烧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什么都没有留下啊……”

“韩大人,”站立在侧的年轻公子随手将拟好的认罪折子扔到韩茂脸上,“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如今钦差大人已到淮南,若你自呈案情,承认盐商进献之事皆你一人所为,不仅你夫人千金安然无恙,父亲也能保你不死。”

韩茂满目惶恐、泫然欲泣:“茂万死不辞!”

“明日早朝,督察院会收到你的折子。”座上之人冷冷开口。

韩茂额头触地不敢抬头:“多谢大人!”

看着韩茂退出门外,站立在侧的年轻人迫不及待开口:“爹,你真的要救韩茂?”

座上之人道:“水至清则无鱼。如此能够为你所用之人,留着岂不更好?”

“可就算不死至少也是流放偏远之地,如此废人如何为我们所用?”

座上之人放下手中茶杯,轻捻银须:“漠北,如何?”

*

暮色时分,城西草堂,苜蓿湖上烟波浩渺,孤舟隐匿其中。

船头,思南迎风而立。舱内,贺清和沈二分坐两侧。茶香袅袅,恍若跨过了时间的长河。“公子,真的是你!”沈二神情激动,身体前倾靠近贺清,“香姑娘来找小人的时候,小人还不敢相信,如今方才真的信了!”

似有水雾湿润了贺清的眼,贺清直起身、伸手拉住沈二的手道:“沈二哥,这么多年可还好?”

沈二略有哽咽道:“都好—都好——当年若不是老爷照拂,沈二怎会有今天。可恨当年出事之时沈二不在吴郡,不然何至于等到今日才与公子相见!”

贺清道:“沈二哥,当年之事无需再提,如今你已替沈大哥报了夺妻杀身之仇,沈大哥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沈二道:“沈二多谢公子成全!公子往后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沈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贺清沉声道:“眼下有一事,恐怕非沈二哥不能为。”

沈二直起身、抱拳行礼:“公子请讲。”

贺清道:“十年前子梧尚且年幼,诸多事务不甚清楚,各郡旧人不惧连累维持事务至今,子梧铭感五内。现如今我既已回来,自然要好生感谢各位叔伯。此为一,沈二哥能否可代为传达我的意思?”

沈二道:“公子能回来主事,兄弟们求之不得。如今漕运的事务虽然多为官家接管,咱们的码头还跟原来一样,自金陵到南郡沿线都有我们自己人,公子请放心。”

贺清道:“有沈二哥在,漕运的事务自然不用担心。只不知自金陵至西域沿线的商号可还在?”

沈二道:“武帝定都后,南郡和西域几乎没了商货往来。若公子着急,沈二今日回去就亲自跑一趟西域。”

贺清道:“如此也好。沈二哥可还记得韩维是因何而死?”

沈二挑眉:“合欢散?”

贺清道:“京中流言,合欢散产自西域。我需要知道流言是否属实。”

沈二道:“沈二明白。公子只让芳芳菲菲套出更多韩家父子贪赃枉法的证据,韩维之死疑点重重,眼下合欢散是唯一的突破口。”

风过了无痕,贺清朝沈二郑重点了点头。

*

夜凉如水,金陵城已悄然无声。皇宫内院,御书房中,武帝眉头紧蹙盯着案上字字珠玑笔底生花的认罪折子,落针可闻。御史崔言脊背僵直跪在地上,周身似有浩然正气凌凌不可侵犯。何丞相眉目低垂,恭顺站在一旁。

“丞相,你怎么看?”半晌,武帝合上奏折,面向座下之人开口道,“这韩茂可是罪大恶极?”

何珪面不改色,向前一步淡淡道:“回陛下。只是两箱古玩而已,本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况韩大人已主动认罪,显然已有悔过之心。”

“不算什么?何丞相可知淮南天象异常,月前落雨不止,如今江水肆虐灾民饿死者有之?如若贪赃枉法不算什么,敢问何丞相,于天下百姓而言,何为公理、何为天道?”崔御史剑眉星目,声若洪钟。

武帝看了看崔言,不置可否地看向何珪。

何丞相不卑不亢朝崔言道:“御史大人心系天下,可知韩大人入京近十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户部上下无不称颂。这盐政之事本就难以管理,朝野上下皆知淮南盐商家财万贯,主动送礼巴结也是有的。若因此就如崔御史所言腰斩示众,不免伤了老臣们的心……”

“那依丞相之见,该当何如?”崔御史声若洪钟,朗声责问。

何丞相依旧不急不缓,朝武帝略一行礼道:“陛下,依老臣之见,不如将韩大人流放漠北。北寒之地地处偏远,南人恐难适应。如此,既惩戒了韩侍郎、给其他人做个警醒,也不至于罚了太过、伤了君臣和气。”

“依丞相所奏。”武帝揉了揉眉头,向随侍在侧的廖公公伸出手。

“陛下……”崔御史跪着向前两步,正待争辩,却见廖公公状若无意微微摇了摇头。

已经起身的武帝闻言转过身来,“崔御史不满朕的决定?”

崔御史惊觉,俯身跪拜:“臣不敢,恭送陛下!”

御书房只剩崔御史和何丞相。何丞相面露笑意,往前一步扶起崔御史:“御史大人,过刚易折。”

“哼。”

故园春(1)

城北秣陵,烟柳环湖,汀洲如岚。春水如玺,金陵百湖,文人墨客独爱秣陵。渔歌出芦渚,花影漾沙洲,若是此时泛舟湖上,三面环山磅礴有虎踞龙盘之势。山岚叠嶂处,寺影重重,碧瓦红墙楼台烟雨。

烟笼河堤,循着杨柳往幽静处走。竹林掩映处,禅房古寺宁谧安然。绕过寺门,几株樱花娇若少女、如烟似霞开的正好。

禅房内,金身观音背对着蒲团,左右书曰:问大士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香案上,各色瓜果蜜饯堆成了小山。香案下方,贺澄神情肃然跪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口中喃喃:“观音大士,信女贺澄求您保佑父兄在北境一切安好,早日平安归来。求您保佑二哥早日放下前尘旧事,自在随心。求您保佑信女早日寻得良人,觅得良缘。”言罢,虔诚跪拜,磕头上香。

房内香气氤氲,房外春色烂漫,被春色迷了眼的蝴蝶晃晃悠悠在房内流连。

丫鬟芙兰眼睛盯着那只颤悠的彩蝶,向前一步扶起贺澄道:“小姐,寺里的樱花开得正好,不如折几枝回去?”

贺清起身,朝疲惫的蝴蝶伸出手。那蝴蝶竟真落在了贺清指尖,微微颤动着翅膀。贺清浅笑,转头朝芙兰道:“花落时零落成泥已是可怜,眼下花不离枝甚好,何必非要带回府里。咱们去看看就好。”说着拢起蝴蝶,小心翼翼走出了禅房。

樱花树下,一席碧衫的贺澄眉眼如画,春风吹落花瓣飘飞如雨,掠过眉梢、落在身上。贺澄放在手中的蝴蝶,目光追随、玉步轻移,远观好似嫦娥仙子月宫赏桂。

竹林深处幽暗无光,身着玄衫的男子站在暗影里,目光沉沉盯着贺澄。

“公子?”身旁随侍见他突然停下,开口询问。

男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碎落的光点里隐约可见冷峻的线条和阴骘的眼神:“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石松,把这几株樱花移到府里去。”

“是!”

未时刚过,城东贺府,守门的侍卫正要换班,抬眼瞧见府门对面的杨花树下,少师独子顾羽一席素白云锦潇洒翩然,似向府中走来。侍卫正欲行礼,却见顾羽不再向前,而是停在了杨花树下,背着手来回踱着步,脸上笑容洋溢,似乎还在念念有词着什么。侍卫不便上前,只得时不时关注着顾羽的动向。

一个多时辰,贺清和思南外出归来,侍卫上前行礼:“公子,顾羽公子已来了一个多时辰了,不知为何也不进府,就在外头站着。”

贺清回头,看见顾羽正匆忙向他走来。春衫从容得宜,腰间玉佩精巧别致,显然用心搭配。因日晒太久脸上泛着薄薄的红晕,鬓边散发沾在脖侧也浑然未觉。看见贺清,顾羽喜笑颜开:“子梧你回来啦?”

贺清看出顾羽的来意、忍俊不禁:“玉尘找我所为何事?”顾羽的脸上似有一丝羞赧,两颊更是透红:“无甚紧要事,昨日得了幅字画,想与子梧同赏。”

“哦?”贺清笑,“何时得的字帖,哪位大家的字?哪个朝代的画?”

顾羽气急,从口袋掏出字画扔到思南手上,又从另一个袖中小心取出一个锦盒,双手递给贺清,两颊绯红道:“今儿个在外头看见这个小玩意,上头的樱花刻的甚是精巧,就随手买了下来。买了才知娘亲不喜欢,之前听思南说起澄妹妹喜欢樱花,想着澄妹妹可能会喜欢,就顺便带来了。左右娘亲也不合适,就留给澄妹妹玩吧。”贺清打开锦盒,通体透明质地纯粹的白玉簪静静躺在绸缎里。

“玉尘随意逛到了城西的琼玉阁,再顺路来了城东,在府门前顺路了一个多时辰?这几日你可是日日顺路啊。”贺清关上锦盒,面带微笑地看着友人。顾羽见贺清揶揄,微微不悦道:“字画你先留着,今日我还有事,下回再来取。”说着转身就走。

“玉尘!”顾羽停下,听贺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家父和兄长年末或会回京,若到时仍未改变主意,可请少师大人上门一叙。”

顾羽双颊绯红,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澄儿回来了吗?”见顾羽已经走远,贺清转身问侍卫。“回二公子,大小姐已回来有两个时辰了。”

“思南,走,看看澄儿去。”

将军府邸整肃严谨,门口的石狮双目囧囧、英姿勃发,朱红色铜门宽阔巍然,铜门之上金箔裱匾御笔亲书:征北将军府。大门之内松柏长青,丈高石碑书云:永安之柱。竹菊装点,没有百花繁茂蜂围蝶阵。绕过厅堂,穿过拱门,琴丝竹随风轻摆,满园芳菲尽汇于此。

左侧月季右侧杜鹃,白若雪粉似霞,院中小径芳草如茵,路尽头,玲珑闺阁赫然在目。光闪闪贝阙珠宫,齐臻臻碧瓦朱甍,宽绰绰罗帏绣成栊,郁巍巍画梁雕栋。

贺清掀珠帘而入,柔和暮光如银瓶乍破,纷扬跳跃。书案前,贺澄正手执狼毫,轻沾点墨。生宣之上,远山如黛,竹径通幽,栖玄古寺前几株樱花如烟似霞。

进贺清进来,芙兰微一行礼,退出门外。

听见响动,思南回头,见芙兰不似往常活泼、木木站在一侧,开口问道:“怎么了,小姐骂你了?”

芙兰杏眼一瞪:“小姐什么时候骂过下人?”

思南道:“那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出门累着了?”

“今儿个去栖玄寺,那儿的樱花开得真真好,小姐连摘几枝都舍不得。结果用过斋饭再去看时,那几株树竟被人挖了,你说气不气人?”芙兰攥着丝帕,鼓着香腮道,“小姐嘴上不说,定是不悦,回来了就在房中作画。”

思南蹙眉:“可知是何人?”

芙兰道:“未曾见着主人家,只听见下人喊石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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