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南敛眉沉思:“姓石?倒是未曾听说谁家姓石。”
屋内,贺清将锦盒放到书案上:“玉尘今儿个又来了。喏,这是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贺澄放下手中狼毫,取过锦盒。暮光之下,盒内玉簪通体流光溢彩,簪头樱花含苞待放、栩栩如生。贺澄眉眼舒展,眸若星月:“玉尘哥哥可还在?”贺清笑:“已经走了。你若欢喜,不若也给他个回礼?”
贺澄看着眼前即将完成的画,欣然道:“二哥稍坐,马上就好。”放下锦盒重又执笔,朝门外道:“芙兰,换碧螺春,二哥要坐一会儿。”
茶香氤氲,安然暮色里,贺澄面若桃李,娟秀小楷落笔成诗:山深未必得春迟,处处山樱花压枝。桃李不言随雨意,亦知终是有晴时。
“公子,宫里来人了。”门外传来思南的声音。
“哪位?”“太子身边的小欢子。说韩维案已经了结,陛下旨意让公子下月初回文华殿。小欢子还说近日春色正好,太子请公子和顾公子过两日一同赏春。”
贺清道:“知道了。”
思南的声音又传了进来:“公子,世子遣人来了。我先去看看……”
思南一路小跑,落日余晖洒满后园,琴丝竹墙边、身着青衣的小人儿静静站着,春竹的倒影落在春竹脸上。
思南远远朝他挥手:“小春竹,你怎么来了,来看我吗?”
春竹转过身,见是思南,没好气道:“谁来看你,世子哥哥让我来你们家公子赔罪。”
思南一脸惊奇看着春竹:“赔罪?所谓何事?”
春竹没好气道:“谁知道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比梨花姐姐还扭捏……”
抬头见贺清远远绕过拱门而来,春竹行礼道:“贺公子,世子哥哥让我来给你道歉。他说前几日在芳菲苑前说错了话,望贺公子大人有大量,不要与他计较……”说着春竹直起身,从袖口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物件,托在掌心。
贺清看向春竹掌中之物,一树太湖珠制成的桃花在春日余晖中莹莹闪着光泽。
贺清敛眉,朝春竹淡淡道:“世子有心了,忠叔屋里正缺个摆件,我看这大小正好……”
“你……你可知这是世子殿下……算了!”春竹涨红了脸,把手中的桃花树猛地塞到思南怀里,“东西送到了,我走了……”
思南看着负气而走的春竹,又看向贺清道:“公子,真放忠叔房里吗?”
贺清伸手从思南手中接过,默然不语。
思南又道:“公子,我看这工艺煞是精细,看春竹那样子,不会真是世子亲手做的吧?”
贺清停下脚步,轻声道:“故园春……”
思南凑上前:“公子你说什么?”
贺清转头看向思南:“以后这树桃花、名叫故园春……过几日带去四月春堂吧……”
故园春(2)
金陵东郊,有丘名曰栖月。春日之栖月,林木蓊郁、流水潺潺。循桃蹊而上,视野开阔处,松竹轻摆、芝兰芬芳。山泉之侧,有群芳怒放,莺歌燕语不绝于耳。
进山采摘野果的童子早就收获满满,追逐着蜜蜂蝴蝶一路沿山泉而下。视野开阔处,有数十名读书人次第坐于流水两侧,或手执笔墨、或把盏言欢,春色大好正适合曲水流觞。童子不懂诗词歌赋,沿山路继续往前走,不远处的老槐树亭亭已如盖、遮住了大半天空只留下斑驳跳跃的光影。树荫之下,三五位穿着醒目的年轻公子正喝着茶、品着点心遥望山岚姿色。居于正中的公子衣着秀美、姿态翩然,目光淡淡有出尘之姿。童子呆愣一旁,刹那间鸟噤声、花失色,满山春色只是徒劳。童子低头掐了一把自己,似在怀疑自己是否误闯入了武陵人的梦里。
那武陵梦中人没有发现呆愣一旁的童子,而是和太子、顾羽一道,转过身看向远处饮酒作诗的读书人们。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手持酒盏的年轻人脸色绯红、双眼透亮,朝着开阔处咏道,“君子当有鸿鹄志,不与俗态而同尘!”山谷中传出阵阵回声。
顾羽闻言轻笑,转头对太子贺清道:“若有鸿鹄志,何必自哀怜。玉尘看来,君子当如蝉。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玉尘妄自菲薄,”太子闻言举起酒盏,同那年轻书生般抬起头看着开阔的天幕,“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吾愿为鲲鹏,纵起于青萍,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好!太子殿下果然志向高远。子梧,你说呢?”玉尘边斟酒边转向贺清。
贺清接过顾羽手中的酒盏,轻抿一口,转头看向不远处对酒当歌的读书人:“春服舞雩,因国泰民安。子梧认为,君子当如凤,出於东方之国,翺翔四海之外,过昆仑,饮砥柱,现则天下安。若不成,愿为梧,于彼朝阳,鸣凤安栖……”
阳光越过层叠的树叶,在草地和年轻的脸上留下斑斓光点。风起处,翩然好似夏夜萤火。
那童子径直走向贺清,举起手中的野花朝他道:“哥哥,这个送给你。”
贺清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随即恢复淡然,接过童子手中的小花朝他微微一笑:“哥哥谢谢你。”
见贺清展颜,那童子双颊通红,转身疾步朝山下跑去。
顾羽凑上前,嗅了嗅贺清手中的野花道:“子梧,怎的就你一人有花相赠?”
“对了,”听顾羽如此说,贺清收起那小花,从袖口取出两个甚为精致的香囊,递给太子和顾羽道,“沉香姑娘采摘三月春花给两位做的香囊,可还喜欢?”
顾羽接过香囊,目露惊喜:“难为沉香姑娘想着我们。现下天色尚早,不若我们再去沉香阁坐一坐如何?”
太子将香囊收入怀中,微笑颔首作答。
春光明媚,绿水如波。秦淮河畔,酒馆茶楼高朋满座,罗锦绣襦往来如梭。说书先生一拍堂木,眼吊眉梢:“话说这韩茂,区区户部侍郎,竟如此胆大包天。私发盐引、勾结盐政,欺上瞒下,贪赃枉法!两淮之地官商勾结,当地百姓真真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好在老天有眼,韩茂纵容嫡子韩维肆意挥霍,竟叫这浪荡子死在了秦淮河里。御史大人不惧权势明察秋毫,终将这国之蛀虫纠了出来,往日风光如流水,最终获得个老来丧子、流放北境的下场。这真是:桀桀作威福,君禄安忍欺。谁言云遮月,天道本昭昭!”
茶室外,太子等人略过一路繁华、径直往沉香阁而去。
沉香阁内,靠窗雅间已布置得宜。主座上放着金丝蒲团,桌上已放置四套素色茶具。那点缀的碧色玉瓶里,一株木兰姿态舒展正恣意绽放。
“朝饮木兰之坠露。沉香姑娘果然不落俗尘。”顾羽掀起门帘,看着屋里忙前忙后的沉香,一边打招呼一边给后面两人让路。
“太子殿下,顾公子,贺公子。”沉香娇容云鬓,香腮如雪,见到来人花颜舒展,盈盈福身行礼。三人看向沉香,一席素色锦袍勾勒出玲珑的身线,发间未饰一物、耳下却戴着木兰花形的坠子,清新淡雅如雪山白莲。
顾羽道:“沉香姑娘今日的打扮真真好看,怎的平日里不穿这样的衣裳?”
沉香边开始煮茶边道:“平日里太过忙碌,顾不得许多。今日知三位公子要来,自是不容马虎。”
“感情你是为我们仨而容?”顾羽眼睛滴溜一转、扫过另外两人,又落回沉香身上道,“还是为了我子梧兄而容?”
沉香浅笑着替三人上第一轮茶:“顾公子说笑,三位公子金枝玉叶,为三位而容,是沉香的本分……”
春风起,桃花落入窗棂。贺清的目光追随着飞舞的桃花瓣,放下茶杯朝沉香道:“沉香姑娘这儿的桃花真乃金陵之最,舍妹爱花,可否赐在下几枝带回府上?”
沉香起身道:“贺公子多礼,这有何不可。奴家马上令人去取。”
“无妨,在下自己去剪即可。”贺清起身朝另两人行礼道:“太子玉尘稍坐,子梧去去就来。”说着接过婢女递过来的剪子篮子,朝园中走去。
路尽隐香处,翩然花海间,黄莺留驻、彩蝶纷飞。贺清站在桃花树下,目光清冷悠远,恍若栖身红尘之外。
“毕竟金陵四月中,风光不与别时同。古人诚不欺我。”清悦慵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贺清回头,宋瑜白衣胜雪青丝如瀑,眉眼含笑站在桃花树下。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落在宋瑜身上,却似失了颜色。
“世子。”贺清收回目光,低垂眼眸端正行礼。
宋瑜走向贺清,见他神情淡漠、脸上隐隐似有郁色,花瓣落入发间都不曾发觉,不自觉抬起手取下他发间的落红、收入袖中,想了想道:“子梧可曾到过吴郡?”
贺清心下一动,不着痕迹道:“未曾。”
宋瑜靠着桃树,想了想又道:“听闻子梧年少体弱,外傅之年方才回京。在此之前,在何处修养?”
贺清不假思索道:“回京那年大病一场,前尘皆忘,先前之事皆已不再记得。”
宋瑜眉头微蹙看着贺清:“病的有多重,可都修养好了么?”
贺清愣了一愣,抬起头看向宋瑜,眸中的关切做不得假。贺清垂眸,淡然道:“劳世子挂怀,子梧早已无恙。”
宋瑜看着他单薄、甚至略显瘦弱的身形,半晌沉默不语。良久,宋瑜转过身看向如锦花海,缓缓开口道:“那年杏花微雨,永安初定,父王初封安南王。我随父上京谢恩,路过江南沈园。”宋瑜转过身,看着贺清,“吴郡富贾沈楠大人是父王故交,其子沈青是在下旧友。沈青形容出众,素有才名,如子梧一般,质如圭璧。”
贺清仍旧眉眼微垂、不露痕迹道:“世子谬赞。”
“吴郡沈园占地百亩,乃江南园林之首。小桥流水九转回廊,屋宇连绵曲径通幽,园中百花争妍、四季飘香。最是后山有亭名曰忘忧,春日远眺,漫山桃林如盖、香飘如雪,吴人称之为’香雪海’。”宋瑜顿了顿,环顾四周慢慢道,“此时看来,这沉香阁倒有几分当年沈园的影子。”
“世子重情。奈何世上已无江南沈府。”贺清沉声。
宋瑜上前一步,几乎贴着贺清道:“既未到过吴郡,子梧怎知江南已无沈府?”
贺清不为所动,声音仍旧平稳无波:“永安二年,吴郡富贾沈楠通番贸易、贩卖私盐,圣上念其早年恩德,未诛全族,只流放偏远之地。此事全城皆知。世子若不吝茶钱,说书先生还知道更多。”
宋瑜蹙眉,拔高音量道:“你也相信沈楠是因通番贸易而获罪?”
贺清抬起头直视着宋瑜,眼底似有波浪翻涌:“子梧未曾出过京城,不知沈楠其人,或者怀璧其罪。逝者已矣,世子何必执着。”
宋瑜凝眸垂首不语,双手紧握成拳、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半晌,宋瑜默默松开双手、退后两步靠在桃树上,如常道:“子梧言之有理。说起吴郡,倒让我想起一件听来的趣事,子梧可有兴致一听?”不等贺清回答,又继续道,“说是这前户部侍郎韩茂,十年前乃是吴郡太守,其子韩维与沈府嫡子沈青同拜入吴门名仕宋濂门下。韩茂能够调入京城就是因为十年前揭举沈楠案有功。据说其子韩维随沈青入沈园赏玩时,误入沈楠书房发现了通番贸易的书信往来,于是将书信带回交给了他父亲。”
贺清眸色淡淡、站的笔直,好似游神方外。
似是心有不忍,宋瑜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沈青年少成名惊采绝艳,却不知原来他的同窗也是如此……不甘雌伏。”
四下寂然,惟余春风吹起落红纷扬不止。
“贺公子,太子殿下让小的来寻您。”寻来的小厮打破了两人间的安静。
似是花粉迷了眼,贺清眼眶略微犯红。听见小厮的回报,提起袖口擦了擦眼睛,轻咳一声朝宋瑜道:“世子不若一同入屋坐吧?”
宋瑜朝贺清张开双手,像是想给一个拥抱。贺清下意识后退一步。宋瑜的手顿了顿,伸向贺清的头顶、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轻轻道:“如此甚好。”
两人随小厮走回雅间,还未进入,就听顾羽爽朗的声音传了出来。“天开帝王居,海色照宫阙。玉尘认为还是金陵为上。”
贺清领着宋瑜掀帘而入,还在高谈阔论顾羽转过身,看见宋瑜立马起身道:“敛光也来喝茶?正好,太子殿下近日读了华夏地志,正与在下讨论华夏各地何处景色最佳。敛光到过的地方多,你来说说,何地为最?”
太子放下手中的茶杯,转过脸,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
宋瑜眉毛上挑:“金陵琼楼宫阙、南郡石屏千仞、漠北秋风烈马,均不及江南杏花烟雨,江花胜火、春水如蓝,依人宛立水中央……”
万寿节(1)
永安十二年四月,万寿节前夕,万国来朝。
天还未亮,顾羽就拉着贺清入了宫,说是要陪太子一同迎接各国来使。旭日东升,武帝携各皇子大臣摆驾奉天门。殿前花团锦簇、彩旗招展,羽林卫身着黄金甲,精神抖擞立于觐见通道两侧。
顾羽拉着贺清悄悄混入大臣队伍中,推推搡搡往太子身边挤。不远处的宋瑜睨着眼看向两人,见顾羽慌慌张张拉着一脸无奈的贺清穿梭在人群里,半晌终于七拐八拐挤到了太子身边。宋瑜正想收回目光,突然瞥见贺清在笑。宋瑜重又看过去,贺清眉目舒展、正同太子身边一个长相秀美的小公子四目相对。宋瑜挑眉,不做声朝太子的方向挪了两步。细细端详了一阵,终于认出那个陌生的小公子并非世家公子,而是最受武帝宠爱的嫡长女、天乐公主。
“子梧哥哥,你怎么才来。这儿好无聊,早知就不求太子哥哥带我来了。”天乐抬头看了看周围面色严肃的众人,转过身继续朝贺清道,“子梧哥哥,现在子兰哥哥也不在京中,一会典礼结束了,你带我去吃十里香好不好。今日太子哥哥都忙碌的很,定是没空带我出宫玩了……”
“陛下可准许你出宫了?”贺清凑近天乐,用袖掩口轻声道。
“咳咳——”天乐轻咳一声,模仿着武帝平日里的模样沉声道:“万寿节夜无宵禁,皇亲贵族也当与民同乐——”
贺清不禁莞尔,轻拍一下天乐道:“你呀,人小鬼大,也不怕陛下生气。”
“他才舍不得生我气……”天乐微微仰起头,初升的朝阳映照在她的脸上,如春花照水、娇艳欲滴。
“天乐公主——”低沉的嗓音突然响起,天乐和贺清齐齐转过头,见宋瑜不知何时挤到了边上。天乐转过身看了看宋瑜原本站的位置,又看了看他现在的位置,挑眉道:“世子有何贵干?”
宋瑜目色真诚看着天乐:“敛光对京城不甚熟悉,迄今还未去过十里香酒楼。方才听公主说典礼结束后要去十里香,冒昧开口,不知可否带敛光同行?”
天乐杏眼圆睁:“你?宋敛光?还未去过十里香?你……”
“公主……”天乐还想继续质问,贺清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嘴角似有浅浅的笑意,“既然世子还未去过,让世子同去也无妨。多一个人还能多品尝几道佳肴。”
天乐放下叉腰的手,朝宋瑜道:“好吧,既然子梧哥哥这么说,世子便与我们同去吧。到时看到什么梨花桃花荷花,世子可别迷了眼……”
宋瑜挑眉,抬眼见贺清仍旧面带笑意、未置可否。宋瑜朝天乐作了个揖,默默站到贺清身侧,未做辩解。
万寿节期间,金陵酒楼高朋满座、客似云来。
四人装扮成读书人模样,径直往秦淮河畔最大的酒楼而去。门口迎客的小二见四人举手投足不似普通人,颇具眼色直接将四人迎入了二楼可观河景的雅间,得了好大一块赏银,喜滋滋在四人跟前忙前忙后。
“思南、春竹、顾云,在外头不用如此多礼,你们一同坐下用饭吧。”见三人拘谨站在墙边,贺清招呼他们一同入座。
思南看了看座上之人,有当朝最受宠的天之娇女天乐公主、有京城最出名的纨绔安南王世子,虽说自家公子和顾公子平日里都很亲和,但这另两位大佛是什么作风确实不好说。又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春竹和顾云,春竹如往日般天真随意,而顾云却神色慌乱、像是心神不宁,只得作揖朝贺清道:“公子不必管我们,方才在宫里用过点心,现下还不饿……”
贺清看了看另外两人,朝那小二道:“麻烦小哥,给他们三位再开一桌,也在这雅间里就行……”
“好嘞,公子你稍等,一会儿就好……”那小二边说边麻利地出门去寻桌子,不一会就带着几个壮汉把桌椅搬了进来。
“子梧哥哥——”贺清还在指挥着小二忙前忙后,天乐在身后朝他道,“现在的鲈鱼最是鲜美,你替天乐去挑一尾好鱼来好不好?”
贺清回头,见天乐和宋瑜都坐在桌边看着他,顾羽已走到屏风后的窗边赏景,便朝宋瑜道:“劳烦世子照顾一下公主殿下,子梧去去就来——”
宋瑜朝他轻轻颔首,贺清不作他想,随小二下楼去挑鱼。
贺清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宋瑜收回目光、转过头,却见天乐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宋瑜挑眉:“公主殿下这是何意?”
天乐收回目光,一边倒茶一边道:“我当世子怎的突然要来十里香呢。从宫里开始,世子的眼睛就长在我子梧哥哥身上了……”
宋瑜眸光一闪,从天乐手中接过茶道:“公主多心了。”
天乐不作解释,继续道:“是不是我多心,世子心里清楚。瞧着世子方才的目光,倒是与平日里听说的有所不同……”
宋瑜蹙眉,刚想开口解释,就听天乐继续道:“你不用跟我找那些个理由。世子想让自己在父帝眼中是什么样子和天乐无甚关系,天乐只关心世子对我子梧哥哥可是真心?”
宋瑜眉头微蹙、静静饮茶不语。
雅间静了下来,楼下的喧闹愈发清晰,天乐不再咄咄逼人,看着宋瑜的双眼淡淡道:“眼神作不得假,可为何天乐还看到了世子眼中的犹疑和不确定?世子在怀疑什么?”
宋瑜仍旧沉默不语,天乐继续道,“月前闻北境是岁苦寒,天乐去栖玄寺替子兰哥哥祈福。慧莲大师与我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红尘如此纷扰,世子殿下可当真看清自己此刻的真心了?”
“小竹子,鱼来了!”思南的一声呼喊打破了房里的凝滞。春竹跑向门口,一边替思南开门一边道:“不要叫我小竹子!”
“好好好,不叫不叫,来吃鱼!”思南将手中的红烧鲈鱼放到天乐和宋瑜桌前,又让小二把他手中的那盘放到春竹和顾云那一桌,回头朝二人行礼道,“公主、世子,公子还需再等两道菜,马上就回。”
天乐见春竹翘首以盼看着这边,朝思南挥了挥手道:“无妨。你先去吃鱼吧。”
思南行礼告退,疾走几步坐到春竹身边:“小春竹,慢慢吃,小心鱼刺……”
天乐朝宋瑜挑了挑眉,两人一同看向隔壁桌。思南小心翼翼将自己碗中挑完鱼刺的肉放入了春竹碗中。春竹看了看他、默默张开嘴,示意他直接把鱼肉放进自己嘴里……
天乐收回眼神、挑眉看着宋瑜。宋瑜恍若未觉,默默转过了脸。
“子梧,你可回来了,我都要饿死了!”顾羽从屏风后转了回来,朝着推门而入的贺清道。
桌上菜品琳琅,宋瑜紧盯着贺清的筷子。贺清刚要伸向鲈鱼,宋瑜急急道:“子梧,小心鱼刺……”
贺清面露疑色看着宋瑜:“世子,鲈鱼少刺,可放心食用。”
宋瑜:“……”
天乐憋着笑,不一会就把脸涨的通红。贺清和顾羽面面相觑、莫名其妙看着两人。
酒足饭饱,宋瑜送天乐回宫。顾羽和顾云回少师府。
望着宋瑜和天乐远去的背影,思南朝贺清道:“公子,宋世子肯定钟情于天乐公主,又要一同来十里香、又一路护送回宫的。方才你在楼下不知,两人讲话甚是投契……”
贺清望着官道上被夕阳拉长的两道身影,淡淡道:“天乐自小与兄长一块长大,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至于世子……”
听贺清突然顿住,思南疑惑地转过头。贺清微微蹙眉不语,只静静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
万寿节(2)
万寿节当日,春色明媚、天飘祥云,王公大臣及各国使臣皆一早入宫替武帝祝寿。
奉天殿内,帝后居于正中龙椅。龙椅之后,蟠龙浮雕栩栩如生,口衔轩辕镜,恰是游龙戏珠之势。御座之前,六根金色蟠龙柱有金龙盘旋云海,皆显腾飞之姿。龙椅两侧,金龟在左,金鹤居右,预贺武帝永享天年。
御座之下,各国来使居左,文武百官在右。觥筹交错,尽享宴酣之乐。吉时至,帝后举起案前酒盏,百官遂举杯齐贺。笙笛箫袅袅而起,百种乐器闻之相和,仿若百鸟齐鸣,鸾凤翔集。
一曲毕,何丞相再率百官齐贺武帝万寿。酒过三巡,各国使节遂一一上前献礼祝辞。
宋瑜姿态慵懒坐于次席,双颊绯红眼波流转,似陶醉于丝竹之音。茫然四顾间,忽觉背后汗毛倒竖,有人正冷眼盯着自己。
宋瑜状若无意看向对面。大虞国使节身着金色短衫、头戴纶巾,瞥开目光与身旁之人说着什么。身旁女子发色金黄、碧色浅瞳,身着大红纱衣状若无意环顾着四周。
“尊贵的皇帝陛下,”大虞国使节起身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大虞使臣陈苍恭祝皇帝陛下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皇帝陛下万岁金安。”
武帝抬手:“平身。”
陈苍恭敬道:“谢皇帝陛下。”
“陛下,大虞国圣女容若李郡主同在使团中。下首着红色轻纱者即是。”廖公公轻声禀告。
陈苍颔首道:“禀皇帝陛下,圣女乃大虞王女,因能与神明对话,在我大虞国地位尊崇。此番虞王特令臣携圣女一道前来,为皇帝陛下祝祷。”
武帝眉毛一挑、双眼泛光道:“哦?你刚说圣女能与神灵对话?那你倒是说说看,她都知道些什么?”
容若李闻言起身,红纱及地玉步轻移,腕间铃铛叮当作响。走到殿中,朝武帝深鞠一躬。而后不发一言,赤足阖目绕殿而走。满场肃然,纱幔浮动,香气氤氲惹人醉。
宋瑜凤目微阖,看容若李状似无意饶了两圈,最后停在他跟前,朱唇微启:“瑾瑜匿瑕,大器晚成。”
宋瑜心下了然。
撑着额头的手轻轻向外一扫,琉璃盏应声而裂。宋瑜目光迷离,晃晃悠悠起身:“哈,皇叔,圣女真神,她怎知敛光年及弱冠才来京城,才得享京城荣华,不用在南郡受苦。哈哈哈,这可不就是大器晚成嘛……”
武帝蹙眉,见他脚底虚浮,站立不稳,微微摇头示意宫女扶他入座。座下众人亦纷纷摇头轻叹。
见此情形,陈苍并未过多纠缠,又行了一礼,道:“皇帝陛下,此次前来,大虞王还有一事交办。”
武帝神色平淡:“陈使但说无妨。”
陈苍道:“陛下,圣女二八年华,至今尚未婚配。吾王知皇城多青年才俊,愿能为圣女觅得良缘,与□□永结秦晋之好。”
“哦?”武帝眉头微蹙,“与圣女年龄相仿……”
陈苍打断武帝道:“皇帝陛下,大虞虽为属国,然民风开放,女子皆可自行决定婚嫁对象。不知皇帝陛下能否让圣女自己选择心意相通之人?”
武帝抬头看着容若李:“如此说来,圣女已有意中之人了?不知是哪位翩翩公子能入圣女的法眼啊?”
容若李环顾四周。良久,眉眼微弯,目光落在了不起眼的某处角落。
贺清正待品尝桌上菜品,忽觉满堂皆寂。抬头看,众人目光全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哐啷——”寂静被酒盏着地的声音打破。宋瑜似是醉酒脱力,忽地掉落了酒盏、留下满地狼藉。
“成什么样子!”武帝面露愠色,朝春竹呵斥:“还不带你家世子下去休息!”转又看了一眼殿中站着的两人,淡然道:“好了,今日大家都累了,都散了吧。大虞王的意思联知道了,此事改日再议。”说完不顾众人诧异、径直起身让廖公公扶着欲往后宫而去。
行至半路,武帝停下脚步,微侧过头朝宋瑜道:“敛光这几日不用进宫请安了,在府里多休息几日吧。”
“敛光遵旨——”宋瑜俯首谢恩,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众人见武帝已走,纷纷四下散去。
殿中仅剩寥寥数人。宋瑜靠着春竹,目光清明却漠然地盯着地上不停转动的琉璃盏。
“世子殿下,”宋瑜抬头,见是思南正朝自己作揖行礼。“这是我家公子交给世子的,他说今日这酒后劲足,冷风一吹怕是会头疼。”宋瑜接过思南手中的菊花茶,抬眼看着他道:“你家公子不怪我坏了他的良缘?”
思南笑道:“良缘孽缘还不好说。”说着看了一眼春竹,朝他眨了眨眼,起身就要往殿外走。刚转过身,宋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和你家公子说,今晚我在梨香院,他若是来秦淮夜市……”似又觉得自己荒唐,宋瑜忽的顿住。
思南转过身莫名看着宋瑜。见宋瑜低头不语,春竹上前一步道:“今夜世子哥哥与我都在梨香院,若是你家贺二公子恰巧去秦淮夜市的话,可上来歇一歇脚。”
思南莞尔,朝宋瑜作揖往殿外走去。
万寿节夜无宵禁。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十里秦淮人流如织、罗绮如云。才子佳人同赏花灯、共游夜市。贺清、思南与顾羽、贺澄一道,穿梭在汹涌人潮中。
左有变戏法的江湖艺人,右有叫卖胭脂水粉的姑娘;左有书生猜着灯谜,右有伶人挥袖登场……摩肩接踵的人流里,顾羽护着贺澄,试图为她挤开一条道路。
思南跟在身后,朝贺清眨了眨眼,疾走两步假装不小心撞向顾羽。顾羽一个踉跄撞到贺澄,指尖不经意的触碰,两人双双低下头、红了脸颊。
忽的远处烟花绽放,天幕流光溢彩,行人纷纷驻足观看。贺澄抬头,光影描摹着她的侧颜,万千星光在眸中流转。顾羽痴痴看着她,眼中深情可容山海。
贺澄转头,冲顾羽嫣然一笑:“要去放花灯吗?”
顾羽情不自禁跟着笑起来,轻轻抓着贺澄的袖摆道:“好。”
河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看着火树银花下深情对视的两人,贺清的脑海忽然闪现一双流转的凤目,可纳百川、可容星河。
“思南,我们走。”
梨香院阁楼,琴音缭绕,酒香逡巡。宋瑜站在窗前,静静看着楼下十里春水花灯如织。手边是几个空着的酒坛。
风满窗棂,似有轻絮入眼,凄迷了眼眶。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半晌,纯白写意款款而来。
风吹杨柳斜,贺清站在河边,蓦然回首,阁楼之人与他遥遥相望。秦淮有佳人,遗世而独立。宋瑜倏然笑了起来,转身朝春竹道:“春竹,下楼。”
河畔柳堤,贺清见急急而来的宋瑜唇若抹脂、双目微红,发丝凌乱还带着酒气,吃惊问春竹道:“世子从宫里回来后又喝酒了?”
春竹正要开口,宋瑜上前一步、拉着贺清的手就跳上了泊在岸边的花船。船夫朝宋瑜略一施礼,一篙将船撑离了岸边。
“哎——公子—世子——”思南在岸边着急摆手。
贺清回头道:“无妨,你与春竹两人去玩吧。”说着转身跟上了宋瑜。
花船内,宋瑜已经席地而坐。见贺清入内,像是早有准备从桌底掏出了两坛青梅酒,伸手将一坛递给贺清:“今夜没有世子,只有宋瑜,如何?”
来往花船川流不息,嘈杂人声里,宋瑜的声音如珠落玉盘落在了听者心上。贺清接过酒坛:“无关其他,只谈风月。”
宋瑜举起自己的酒坛急喝了两口。末了,放下酒坛、抬眼看向贺清,又默默从腰间取出一粒太湖珠,放到了两人中间的桌上。
两岸喧闹依旧,时不时有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欢呼声、大人的训斥人及众人的欢笑声传入船内……宋瑜恍若未闻,看着贺清淡淡开口道:“敛光年幼之时,曾结识一至交好友,名唤沈青,”宋瑜的目光飘向船外,状似喃喃自语,“与你提过的,就是那吴郡首富沈楠之子。十年前沈家出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目光变得悠远,宋瑜似陷入了回忆中,眼眸微垂、声音微微颤抖:“他们都说他死了,可是我不信……”
贺清眼眸微垂,轻啜杯中酒,紧攥着酒杯默然不语。
宋瑜清了清喉咙道:“我去岭南找流放之人,可他们说并无姓沈之人……”
“我去北境找贺伯伯,就是征北大将军贺辙,他同是沈府故交。可他说当日赶到沈府中已空无一人……”
“我去吴郡,可沈园中已无沈府……有时我甚至想,这是不是只是我的一个梦,其实我从未认识一个叫沈青的人……”
宋瑜拿起桌上的太湖珠,举到眼前看的入神:“可我还记得他教过我的游戏,记得他曾说过的话……他说砂砾要耐得住苦难、经得住时间,才有可能成为这上乘的太湖珠……”
“我不肯来京城,因为我怕被困在这儿,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宋瑜的手慢慢垂了下去,目色朦胧道:“可是……可是他不放心,他不放心一个自由的世子,他只想看到一个纵情声色的质子……”
“青儿,若有一日……可愿随我回江南,再看一眼那十里香雪如海……”宋瑜的声音越来越低。贺清抬头,见他已枕着手臂酣然入睡。
如瀑青丝随风飞舞,十里红尘如荡,君子如瑜,乱人心曲。
苜蓿湖畔,四月春堂。日上三竿,宋瑜悠悠转醒。
“醒了?”宋瑜闻声转头,见贺清一席湖青色长衫面色如常、提笔在书案前写着什么。
宋瑜慌忙起身:“子梧?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贺清抬眼看了一下茫然的宋瑜:“什么都不记得了?”
宋瑜微怔:“我邀你一道游湖?”
贺清放下毛笔道:“是,然后世子就睡着了。不确信世子想不想让府里人看到醉的不省人事的样子,就自作主张把你带来了这里。放心吧,这里无人知道。”见宋瑜仍旧呆愣在一旁,贺清起身替他把椅子搬好,“别愣着了,昨日只喝了酒,现下肯定头疼,坐下吃东西,吃完回城。”
宋瑜仍旧一脸不可置信:“昨日你照顾的我?”
贺清面不改色道:“就当是世子替我挡掉大虞圣女的谢礼。”
宋瑜坐到桌边、拿起手边碗筷。桌上清粥小菜绿意盈盈,似乎都是挖的新鲜野菜。宋瑜舀起一勺菜粥,放进嘴里。“这粥……”一口粥下肚,宋瑜表情微愣看着贺清。
贺清挑眉:“食材有限,世子将就。”
宋瑜继续道:“……好像不是金陵这边的做法?”
贺清愣了一下,从容不迫道:“府中忠叔教的,许不是金陵人的缘故吧。”
宋瑜闻言不再吱声,三下五除二把粥喝完,放下碗筷时狡黠朝贺清道:“子梧若真心不想要这份从天而降的姻缘,敛光倒是能助你一臂之力。”
“什么办法?”贺清眉毛微挑。
宋瑜道:“武帝也不想让将军府与大虞国联姻,不然只打碎个杯子,怎能让此事容后再议。”宋瑜嘴角上扬、笑意加深,“是不是只要能让圣女改变心意,子梧怎么样都行?”
“公子,大小姐让我来找您回去。”贺清面露狐疑,正要细问,却听门外传来思南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事?”贺清顾不得宋瑜的提议,起身掀帘让思南入内。以贺清对自己妹妹的了解,无急事不会让思南到处找他。
思南朝宋瑜行礼,又朝贺清道:“昨日芙兰的妹妹芙蓉外出赏灯一夜未归,大小姐想找您回去商量。”贺清闻言蹙眉不语。
“会不会和月前那几起童女失踪案有关?”宋瑜似乎想到什么,朝贺清道,“可有一阵没有听说有童女失踪了,怎的官府还未破案吗?”
不等宋瑜进一步发问,贺清朝他略一行礼道:“世子,眼下子梧需立即回府。马在屋后,世子用完膳后可自行回城?”
宋瑜上前一步道:“你要怎么回去?”
“我与思南同乘一骑即可。”贺清朝宋瑜急急行礼,不等他回应,与思南一道转身而去。
门帘浮动,屋内已无旁人。宋瑜回身四顾,草堂四周布置简单,除了基本的起居用品外几乎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宋瑜走到书案前,那树他花了好几日做成的桃花正在书案之上傲然绽放。桌上是一幅未完成的字,书曰:春风又绿江南岸。宋瑜将字折好小心收入袖中,又取过一张干净的纸,略一思索、提笔写道:鸣凤栖青梧。
怡红快绿(1)
“芙蓉失踪多久了?”马背上,贺清眉头紧蹙、泠然出声。
思南道:“还不及六个时辰。若真是之前那一拨人所为,恐怕现在还在怡红院。”
贺清愈发懊恼:“为何城东的女尸还没有人发现?若是传到了大理寺,郑少卿不会坐视不理。”
思南道:“许是京兆尹见女童皆是贫苦人家的孩子,未当回事……”
贺清垂下眼眸:“是我大意了,不应该先查合欢散的消息。韩维已死,可其他人并不会因此收敛……我怎么会忘了这些人的凉薄……”
思南驾马飞驰,侧过脸朝贺清道:“公子,非你之过,无需自责……”
贺清的声音重又恢复沉稳:“思南,让沈二去找小乙,把之前顾羽取回来的古籍送到大理寺。”
城南大理寺,小乙提着饭盒、犯着春困、匆匆跨过山茶浪漫的庭院,往少卿务工处而去。推开房门,暖绒春意钻进阴凉的内室,郑少卿似无所觉,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继续埋头苦干。小乙打着哈欠将饭盒放到桌上。“少卿大人,先用膳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郑少卿看他两眼泛泪,问道:“今日怎如此疲累?昨日没休息好?”
小乙往桌上一靠:“别提了。少卿大人你还记得沈二嘛,就是那个船老大,昨日陪他喝酒来着。”
郑少卿蹙眉道:“你酒量不行就少喝点,何必逞强。”
小乙道:“那还不是因为他拉着我喝。你说他那么壮实的身子,胆子比我还小。他说这两日万寿节热闹,非住在秦淮河。这住就住了,你猜怎么着?他非说这秦淮河闹鬼。”
郑少卿抬起头看着小乙:“闹什么鬼?”
小乙翻了个白眼抱怨道:“哎,也就是他们这些个跑船的,晚上睡不安稳。我估摸着就是做噩梦,但他非说夜间听到有孩子在哭,还不止一个。你说是不是没事找事?”
郑少卿脑中灵光一闪,方才看过的一份卷宗映入脑海。似乎是京兆府尹上报的案件,说金陵近几个月有多名女童失踪,目前仍未破案。
“你说昨晚沈二住在哪里?”郑少卿双目圆睁,起身抓着小乙的领口。
小乙看着温文尔雅的郑少卿突然急躁,瑟瑟发抖道:“秦淮河,怡红院。”
万寿节的喧嚣已过,春日午后,秦淮河一片慵懒之气。酒馆里老板伙计打着瞌睡,茶楼里转轴拨弦三两清闲之音,花楼姑娘们二三聚头吃着茶聊着天。
忽闻外头有整齐划一疾步行走的声音,三三两两的脑袋从窗户边探出,见是大理寺少卿携卫兵将怡红院团团围住了。看客们交头接耳,不知发生何事。郑少卿未做停留,朝卫兵统领史虎道:“搜!”
刹那功夫,怡红院的红妈妈就带着姑娘小厮们乌泱泱一片拦住了郑少卿的去路。“哎呀官人,这是要干什么呀,咱们还没开始迎客呢,要找姑娘晚上再来啊——”
郑少卿被莺歌燕语环绕,顿觉头痛欲裂,冷喝一声道:“谁敢影响办案,一并带回大理寺!”
少顷,史虎从门内走出,满脸尴尬看着眼前的景象:“大人,并未发现可疑之人。”
“哟,大人,您这是真有案子要查呢,还是以权谋私呀—”红妈妈讪笑着将秀帕扫过郑少卿的脸,郑少卿冷下脸:“放肆!”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之声不绝于耳,正当郑少卿骑虎难下,斜对角沉香阁的主人沉香姑娘貌似有事走出了门外。抬头见到卫兵似乎并无惊奇,朝郑少卿行了一礼,转身继续招呼伙计道:“你们几个,帮我把后面船上的茶叶搬下来。”
郑少卿眸光一闪,朝史虎道:“去找秦淮河里的花船,一艘都不要放过!”
红妈妈面色一怔,冷哼一声:“少卿大人,你可知这怡红院的东家是谁?”
郑少卿睥睨众人:“是谁?”
“你……”红妈妈气急,抓着郑少卿的袖子正要理论,后面传来卫兵大声禀报找到了可疑花船,随后便见史虎带着船夫和孩子们一并带了过来。
郑少卿衣袖一挥甩掉红妈妈的手:“把这些人统统带走!”
“大哥哥,你是好人吗?”还没来得及转身,孩子中看似年纪最大的一个伸手拉住了郑少卿的袖子。郑少卿蹲下身平视着女孩:“丫头别怕,你现在已经安全了,一会哥哥就带你回去找爸爸妈妈。”
“大哥哥,”眼前的女孩噘着嘴,眼眶含泪,“我妹妹被他们带走了。昨天晚上妹妹和我一起被带到屋里,然后妹妹就被带走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她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郑少卿蹙眉:“带走?带到哪里去了?”
眼泪从女孩眼中流出,女孩急道:“我不知道,一个大哥哥把她领走了,说带她去吃好吃的。”
郑少卿略一思索,起身一把抓住红妈妈的领口:“还有一个孩子呢,你把她放哪儿了?”
红妈妈浑身战栗不止:“哪有—哪有什么孩子?就—就只有这几个。”
“你当这十岁的孩子是傻的?快说,送去哪儿了。”郑少卿双目喷火。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大人——”红妈妈带着哭腔,“他们—他们就送银子过来,然后就有人会来挑孩子。我也不知道孩子都被送去了哪里……”
梨香院阁楼,宋瑜看着楼下喧嚣一片,那叫白琼还不是白莲的女子目光呆滞挤在一堆莺莺燕燕中间。宋瑜眉头微蹙,转身看向恭敬站在身后的沐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