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瑜道:“昨夜可有异常?”
沐梨恭敬道:“回世子,梨香院一切如常,但世子府上有人来通报说昨夜府中进了刺客。”
宋瑜脸色一沉:“府中之人如何,可有人受伤?春竹在何处?”
沐梨道:“世子放心,府中无人受伤。春竹和思南昨日在我这儿留到很晚,夜市结束后才离去。”
宋瑜稍稍舒缓了神色,继续问道:“可有活口?”
沐梨道:“全是死士。从面相上看,不似中原之人。”
宋瑜挑眉:“大虞国使团?”
沐梨回道:“沐梨也这样认为。”
宋瑜又道:“可查出陈苍身份?”
沐梨道:“昨夜有使团之人留宿梨香院,有姐妹探出陈苍并非他原名。他本名苍宸。”
宋瑜面露惊疑:“姓苍?大虞前朝国姓?”
沐梨道:“是。属下猜想他或许是大虞前王族之人。前朝定元末年,大虞乘乱犯境,彼时宋将军凭一己之力平定南境。武帝定都后,大虞上书请愿为属国。武帝不满苍姓王族,贬其为庶民。他若是因此记恨安南王府,也算有据可循。”
宋瑜皱眉:“若只为除去一个逍遥世子,怕是不必亲自不远万里而来。如今万寿节已过,大虞使团毫无离去迹象……你继续找人盯着,务必知道他此行目的。”
沐梨双手作揖、沉声道:“是。”
宋瑜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
沐梨抬头看着宋瑜:“世子请讲。”
宋瑜轻咳了一下道:“散出消息,贺二公子从小体弱,伤了根本,迄今未娶的原因是因为……不举……”
沐梨:“……是。”
咚咚咚——两人面面相觑看向门口。
“梨花姑娘,世子在此处吗?大理寺派人来请世子过去一趟……”香妈妈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沐梨上前打开房门,朝香妈妈道:“所谓何事?”
香妈妈看了一眼屋内之人,朝宋瑜远远福了一福,朝沐梨道:“说是怡红院的白琼,刚到大理寺就口吐白沫、四肢僵硬,不一会人便没了。”
沐梨蹙眉看着香妈妈:“这与世子有何干系?”
香妈妈继续道:“有姑娘替白琼喊冤,说是之前听白琼提过,与世子起过冲突。那日白琼回去后跟其他姑娘抱怨了很久,还说受到了惊吓要去青莲寺求圣水保平安……”见世子眉头紧蹙,香妈妈急忙道,“此事定是与世子无关的,只是那姑娘口口声声这么说,少卿大人自是不能不管……”
宋瑜便朝门口走边道:“无妨,既已来了,便去一趟吧。”
大理寺内,郑少卿不顾莺莺燕燕的哭闹,蹲在女童身边轻声抚慰着受惊的孩子。抬头便见小乙领着宋瑜大步往堂中而来。
郑少卿急忙起身,朝宋瑜俯身行礼道:“世子殿下。”
宋瑜朝他摆了摆手道:“郑大人,敛光何以效劳?”说着微微抬起眼、眼光冷冷瞥过怡红院众人,一众女眷瞬时噤声。
郑少卿道:“世子,想必小乙已跟世子说过所为何事。今日请世子来,便是想问一问,世子可否告知昨日晚上,世子在何处?”
“我在——”宋瑜顿了一顿,忽然想到四月春堂并不为外人所知,敛眉沉声道,“郑大人,事关隐秘,恕敛光不能直言。”
郑少卿:“……”
正当郑少卿愁眉不展,小乙一脸朝气小跑进堂中道:“大人,贺二公子求见。”
宋瑜和郑少卿齐齐回头:“谁?”
小乙看着异口同声的两人,诧异道:“征北将军府,贺二公子,贺清。”
郑少卿道:“贺二公子怎会无故来我大理寺?”
小乙道:“小的不知,贺公子未说所谓何事,只说需现在就求见少卿大人。”
郑少卿蹙眉道:“既如此,先请贺二公子进来。世子先请稍坐。”
“少卿大人。”贺清随小乙从容走到堂下,朝郑少卿恭敬行礼。目光飘到左侧的宋瑜,微微颔首致意。
郑少卿道:“贺公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贺清道:“少卿大人,方才子梧路过秦淮,听茶楼众人议论纷纷。恐造成误会,特来告知大人一声,昨日敛光与在下在一处,并不曾遇见白琼姑娘……”
宋瑜挑眉,贺清神色如常,似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堂下喧嚣顿起、众人议论纷纷,似是惊诧一向清高自爱的贺二公子怎会和风流成性的安南王世子如此亲近。
郑少卿轻咳一声道:“贺公子所言为真?”
贺清抬眼看着郑少卿:“句句属实。”
“既如此——”郑少卿看了一眼堂下众人道,“此事应与世子无关,梦桥恭送世子回府。”
宋瑜起身朝郑少卿道:“无妨。少卿大人轻尊卑、重理义,是百姓之幸。既无事,不叨扰大人,敛光先行告辞。”说着随贺清一道,转身走出了大理寺。
大理寺外,宋瑜三两步赶上走在前头的贺清道:“子梧怎知我在大理寺?难道是听到我被带来这里,特地赶来解围的?”
贺清看了他一眼道:“……世子重义,若我不来,想必不会把我供出来。若说不出昨日在何处,白琼之事怕是不好收场……世子可知此事是何人所为?”
宋瑜略一沉吟、心下了然,神色不露笑着看向贺清:“今日子梧之恩情,需要敛光如何回报?可要……”宋瑜眸光一转,正要开口玩笑,却见贺清已然正色看着他:“若世子真想道谢,可否帮子梧一个忙?”
宋瑜挑眉看着贺清。
怡红快绿(2)
朱雀桥边夕阳斜。大理寺内孤灯照不寐,郑少卿独坐案前,细细重读着女童失踪案的卷宗。获救的女童们家族各异、秉性不同,除却相貌出众,似乎并无其他关联之处。
小乙提着食盒入内,昏黄的灯光描摹着郑少卿线条分明的侧脸。
小乙将食盒内饭菜一一端到桌上道:“少卿大人,先用一些晚饭吧。”
郑少卿仍旧低着头道:“放着吧。”
小乙蹙眉,看着桌上堆满的资料道:“这样毫无头绪的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大人先吃饭,我帮你整理一下卷宗。”说着走到桌边,顺手拿起了桌上放在显眼处的一本书,“咦,大人,这是什么东西?也是案子的资料吗?”
郑少卿抬头,见小乙手里拿着一本封面泛黄的古籍,蹙眉道:“问问小甲是谁把这东西放在这的。不要随意乱放,把案子资料都弄乱了。”
“好嘞—”小乙放下古籍就要去找小甲,不料书本没有放稳,一下掉到地上散落开来。
“等等——”小乙正要蹲下整理,郑少卿一个箭步跨过书案,蹲下身接过小乙手中的两张纸。
“二月十八,戌时,怡红院,郊东码头;二月十九,戌时,怡红院,郊东码头;二月廿三,亥时,怡红院,郊南码头……这是……这是每晚接走孩子的时间和停靠的码头!”郑少卿双目泛红神情激动,“小甲!这本古籍是谁送来的?”
小甲闻声慌张入内:“少卿大人,今日一早打开大门时就看见这古籍在门口,有留纸条说是给你的,我就放你桌上了。这书有什么问题吗?”
郑少卿起身道:“……无事,若下回再有这种事,一定要找到是谁送来的!”
小甲道:“是。”
门外传来喧闹声,郑少卿蹙眉道:“门外发生了何事?”
小甲道:“说是世子府入了贼,世子母妃的遗物弄丢了。世子发了好大的火,这不入宫求了皇上,现在蓝大人正带着羽林卫挨家挨户的搜呢……”
一听有热闹可瞧,小乙飞快朝门口跑去,边跑边回头道:“大人,我去替你瞧一瞧……”
郑少卿摇了摇头,蹲下身继续整理散落的古籍资料。
小乙跑到大理寺正门,果然看见蓝泽正领着一队羽林卫经过。
小乙四下张望,突然看见邻街的屋顶上有一人鬼鬼祟祟在偷窥,脱口而出朝蓝泽道:“蓝大人,那儿,房顶上有人!”
蓝泽猛地转身,目光朝小乙手指的方向看去。屋顶之人见被人发现,满脸惊恐开始在屋顶上狂奔。蓝泽朝身后众人一挥手、沉声道:“追!”
曹国公府,府门紧闭、庭院深深。蓝泽追至国公府后门,眼见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转而仓惶逃进了国公府后院。
蓝泽带羽林卫将国公府团团围住,朝身后之人略一颔首,自己上前轻拍府门。
不一会,管家从门后将头探出。见府邸被羽林卫团团围住,走出大门、蹙眉朝蓝泽道:“大胆,谁敢擅闯曹国公府!”
本欲好言相商的蓝泽见管家如此不可理喻,上前一步朗声到:“崔管家,陛下金口玉言,答应世子挨家挨户搜寻可疑之人。方才蓝某同众侍卫皆看见贼人见了国公府大门,若如此还不让我等进门……崔管家,你是想抗旨吗?”说着,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崔管家。
崔管家身形微颤,向后一步稍稍稳住身形道:“蓝统领,国公大人现下不在,可否等国公大人回来了……”
“给我搜!”蓝泽朝身后众人一挥手,众侍卫绕过崔管家径入国公府大门而去。
小山重叠金明灭,晨光驱散黑夜,透过大理寺的窗棂照在未眠人的脸上。郑少卿从案前抬起头,吹灭摇曳不止的蜡烛。他双目红肿,脸色疲惫却亢奋,起身摇醒趴在一旁打着呼噜的小乙。“小乙,回屋再睡,去帮我把史虎叫过来。”
金陵城还未完全苏醒,亲卫兵已按照郑少卿的安排整装待发。半个时辰,古籍中出现频率最高的码头已被卫兵团团围住,挨家挨户搜寻方圆十里内可疑的房屋。
午时二刻,大理寺一如往常,内室里的郑少卿无心用膳,在房内来回踱步。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郑少卿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怎样?”
史虎行礼:“大人,在东郊发现一处别院,里面有不明孩子的衣物,还有……”
郑少卿急道:“还有什么?”
史虎言语间似有不忍:“还有孩子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在附近的荒山上。”
郑少卿后退一步,站立不稳:“有多少?”
史虎道:“数十具,有些已开始腐烂。”
郑少卿追问道:“别院具体在何处?”
史虎道:“郊东码头向南走三里,再向东走五里。院内装饰甚为奢靡,较秦淮花楼有过之而无不及。”
郑少卿道:“里面可还有其他人?”
史虎道:“卫兵到时已没有人,像是走的匆忙,衣裳用品甚是凌乱。”
郑少卿转过身,朝小甲小乙道:“小乙,去查该别院在谁名下。小甲,将失踪孩童名录哪来,好生核对。若还能认出面容者,让父母亲来认领,无人认领者好生安葬……”
“是。”“是。”
“大人,还有一事……”史虎言语吞吐,“在别院还发现了……合欢散……”
“合欢散?用在孩子身上?!”郑少卿扶住门框,目眦欲裂,“……与禽兽何异?”
“大人—”一盏茶功夫,小乙匆匆赶回,“大人,已追查到那处别院在韩公子名下。”
郑少卿蹙眉:“韩公子?哪个韩公子?”
小乙道:“还有哪个韩公子,就是前段时间那个韩公子,韩维。”
“韩维?身死之人?”郑少卿眉头紧皱,“昨夜谁在那处别院?史虎,去请史虎,核对所有出城记录。万寿节进城人多,出城人少,核对每个宫门的出宫记录,尤其是东门……”
“大人—大人——”录事小丙慌慌张张跑了进来,“门口—门口——”
“慢慢说。”郑少卿眉头紧皱。
小丙稳住身形,急急道:“大人,门口有两个人被绑的严严实实的,身上有条子写说是东郊别院的老妈子和杂役。”
郑少卿急忙起身:“什么?快带进来!”
尚未用刑,老妈子和杂役已抖如糠筛,似是受到极大惊吓,声音颤抖着将所知之事尽数告知。郑少卿放下案卷,看似波澜不惊:“最后一个问题,有没有看见是何人把你们绑来了这里?”
杂役哭丧着脸:“要看见了哪个能给他抓住哟?刚一上船就被蒙住了头,哪个晓得客船上会有埋伏嘛……”
郑少卿敛眉沉思不语,脑中隐隐浮现出某个船老大的影子。
高门大户,花繁水榭,远处楼台烟雨一如往昔。钟山之上玄武神庙高耸入云,宛若天梯。
“爹,东郊那处怕是保不住了,要救他吗?”站在一侧的年轻人神色惊慌。
座上之人目色深沉不露痕迹,轻轻吹散茶雾,轻啜一口,又缓缓放下茶杯、淡淡道:“清明过了,该换茶了……”
翌日早朝,奉天殿。议事之后,武帝目露倦意:“众爱卿还有他事否?”
崔御史出列:“陛下,臣有本要奏。”
武帝道:“崔爱卿,所谓何事?”
崔御史声如洪钟道:“臣启奏,曹国公子李愈草菅人命、漠视王法,残害十数名女童于东郊别院。□□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岂容此等枉顾人伦之举。望陛下明察。”
武帝神色微沉,朝曹国公道:“国公大人,可有此事?”
“回陛下,”曹国公李晋文躬身出列,“其中必有内情。小儿自幼知礼守法,断不会作出此等禽兽之事。”
崔御史声音郎朗:“陛下,东郊别院杂役昨日已投案大理寺,大理寺少卿于别院寻得李愈贴身之物,人证物证俱全。另此为城门守卫口供,近两个月内李公子出城之日均有童女失踪……”
武帝从廖公公手中接过口供记录,满堂皆寂。
传话的小公公疾步跑入殿中,朝武帝道:“陛下,蓝大统领求见。”
武帝蹙眉:“蓝泽?此时来所为何事?”说着将崔言的折子放下,朝廖墉道,“让他先进来。”
蓝泽身着盔甲大步走到殿中,单膝跪地朝武帝道:“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武帝道:“但说无妨。”
蓝泽道:“陛下,昨日世子府有宝物被窃,蓝泽奉圣上口谕搜查贼人。今日路过大理寺时,遇见有贼人逃窜,臣与羽林卫众部将一路追至了曹国公府……”
武帝挑眉:“你说,贼人进了曹国公府?”
“来人,把东西抬上来。”蓝泽朝身后一挥手,外头等着的宫人手捧着一堆东西走入殿中。蓝泽朝武帝行礼道:“陛下请过目。”
武帝眯起眼:“这是何物?”
“陛下,”蓝泽道,“昨日搜寻贼人之时,有侍卫不小心碰到机关,发现了国公府书房内的密室。这是东西都是从那密室内找到的。陛下,若臣没有看错,此为曹大人为前朝辽国皇帝设立的尊位……臣发现之时,香灰还温热着,想必曹国公必然时时供奉……”
李晋文忽然抖如糠筛,以额触地颤声道:“陛下,臣冤枉啊……定是有人诬陷臣,臣对陛下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呐……”
蓝泽道:“陛下,臣从国公府带回一人,他是李公子的贴身小厮、名唤李林,可以作证蓝泽所言句句属实……”
武帝寒声道:“曹国公,你现在还有何话要说?”
李晋文浑身颤抖跪倒在地:“皇上,小儿无知,皇上饶命啊!”
“无知?弱冠之龄还无知,怕是再难知礼了。”武帝面色赤红,“丞相,你怎么看?”
“回陛下,”何珪出列、淡淡道:“此事众口相传,如今金陵城内人尽皆知。若不严惩,怕是无法给天下百姓一个交待。”
“丞相!丞相大人饶命啊!”李晋文爬至何珪脚边,瑟瑟发抖。
何珪目光平静、面沉似水:“曹国公,你本为辽国小小千户,皇上隆恩敕封汝为曹国公。汝不知回报,反纵容小儿此等行径,敢问国公大人将浩荡皇恩置于何处?”
李晋文面露惊恐:“你—你竟然——”半晌,不再言语、软软瘫坐在地上。
武帝身体稍侧:“廖墉,宣旨。褫李晋文曹国公封号,变为平民。子李愈,秋后问斩。”
廖墉作揖行礼:“嗻——”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呼。
江雨霏霏江草齐,少年心事有谁知
永安三年,大雪倾覆华夏。
“小贺将军,咱们要直接把他带到北境吗?瞧他这羸弱的身子骨,又发着高烧,怕是小命难保啊。”
沈青仿佛听到身边有火堆噼里啪啦的声音,周身暖意融融,有貂皮裹着自己。
“父亲说先送他回金陵,再回北境。”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入耳好似冬日暖阳,沈青又昏睡了过去。
“哥——哥——他眼睛动了一下,他要醒了!”
沈青听见清脆的童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京城的口音。睁开眼适应良久,方看清两张相似的脸正一脸焦急看着自己。
见自己睁眼,眼前的少女杏眼圆睁,糯糯开口:“你终于醒啦!你不要害怕,这儿是金陵贺府,哥哥三日前把你带回来的,你已经睡了三日啦。感觉怎么样?要喝水吗?想吃东西吗?”
见沈青毫无反应,贺澄茫然回头:“哥,他怎么没有反应啊?”
贺洵见状,眉头微蹙:“澄儿不要着急,大夫还在外头,我让大夫来瞧一瞧。”
大夫轻捻白须,一边把脉一边察言观色。良久,朝贺洵行礼道:“小贺将军,小公子高烧已退,身体已无大碍。只是看此情形,许是高烧多日又刺激过甚,失智了也未可知啊。如今只能细心调养,看能否恢复……”
贺洵道:“多谢大夫,子兰记住了。”
贺洵送走大夫,回屋看沈青仍然不吃不喝不言不语,轻叹一声,关照贺澄道:“澄儿,哥哥不日就要回北境,你可能好好照顾青哥哥?”
贺澄道:“哥哥放心,澄儿定会像待哥哥一样,好好照顾青哥哥的。”
贺洵道:“如此便好。若他开口说话了,告诉他以后不能叫沈青了。吾辈从水,以后就叫贺清吧。记住,他是你二哥,从小体弱,今日方才接回府内。不料金陵天寒,还是一病不起。”
“澄儿记住了。”
日出日暮,黑夜白昼,冬去春来,沈青恍若未觉。
贺澄总在晨起后第一时间来看望沈青,偶尔出门办事,大部分时候都在沈青耳边喋喋不休。
“清哥哥,大哥说了,以后你就是我二哥啦。二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呀?”
“二哥,这是澄儿最喜欢的糖葫芦,我特地让忠叔去买回来的,你尝尝。”
“二哥,今日元宵佳节,金陵习俗要吃元宵、赏花灯。你以前吃过元宵吗?我听说吴郡人喜吃甜口,特地让忠叔准备了芝麻馅的,你要不要尝尝?”沈青看着眼前的芝麻汤圆,眼角泛红。
“二哥,栖玄寺的樱花开了。澄儿最喜樱花,等你好了,澄儿带你去看樱花可好?”
“二哥,我听忠叔说,有个吴郡的太守调来了京城呢……”沈青微垂眼眸,眼底暗潮涌动。
“二哥,你再不好,澄儿就真的没有法子啦。”贺清小手拖着腮帮,满脸愁容的看着形销骨立的沈青,“二哥,若你能开口说话,我便让父亲在金陵给你建一个沈园可好?”
看沈青仍没有反应,贺澄继续自言自语,“但不能叫沈园,不能叫沈园,该叫什么呢?沈园——沈通沉,二哥,叫沉园可好?”贺澄抬头看着沈青。
“沉香阁。”沈青声音喑哑,眸若星辰,“叫沉香阁。”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永安三年春,贺大将军北境大捷。捷报传入京师,朝野欢腾。武帝封贺辙为征北大将军,赏黄金万两,次子贺清入文华殿为太子伴读。
四月末,杨花满京城,在贺澄和忠叔的悉心调理下,贺清身体已痊愈。大病过后,身形比之吴郡之时更为纤细瘦弱,漆黑眼眸里少了年少成名的清高孤傲,举手投足尽是清冷淡然的出尘之姿。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贺清沿着秦淮河慢行,入眼皆是凄凄。这里不是偏安一隅的江南,没有田间巷陌的芳草如茵,没有吴郡沈园的香雪入海,没有父母族人的叮咛嘱托,也没有才名远扬的公子沈青。
转角茶楼,说书先生一拍堂木,眼吊眉梢,说这吴郡沈楠如何咎由自取,引得众人哄堂大笑。两三少年嬉笑打闹从茶楼里走出,贺清避让不及,愣在了马路中间。
“沈青?”少年韩维唇红齿白、珠圆玉润,看见贺清面露惶恐:“你是沈青?”
贺清行礼:“这位兄台,在下贺将军府贺清,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韩维道:“你真的不是沈青?”
贺清面露疑惑:“沈青?未曾听说过此人。家父征北大将军贺辙,家兄贺洵,兄台找人一问便知。”
韩维脸色犹疑,似不敢确信。身旁红色锦缎的跋扈少年上前一步,撞了他一下道:“和光,你不是总说沈青桀骜不羁少年意气,你看他的样子哪像是少年成名的吴郡才子。你别自己吓自己了。再说了,不是早跟你说了,沈家的人根本到不了岭南……” 贺清眉眼低垂,睫毛疏影里,看到红衣少年举起右手,做了个抹脖的动作。
春风和煦温暖,春花随风而动。春日里的贺清突然满头虚汗目光迷离、似站立不稳。红衣少年薄唇张合:“你看他,一副要倒了的样子,怕从小就是个病秧子……”
贺清道:“贺清从小体弱,两位公子见谅。恕不奉陪。”
江雨霏霏江草齐,少年心事有谁知。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贺清沿官道而行,不见繁华不见春。
“去去去,哪里来的野小子!告诉你,这可是刚入京的韩老爷府上,你这小叫花子要饭朝别处要去!”
贺清抬头,官道另一侧新落成的府邸金碧辉煌,门口石狮庄严而雄伟。石狮之侧,一名衣衫褴褛的瘦弱童子趴在地上颤抖不止,管家模样的健壮男子一脚揣在少年的背上。“听到没有,到别处去要。”说着弯腰提起童子,似要继续折磨他。
“住手!”贺清疾步上前,扶住满身伤口的男童。
见贺清模样瘦弱,管家讪笑:“就你?也敢在韩府放肆?”
贺清面色一寒,沉声道:“吾父乃征北大将军贺辙,吾兄少将贺洵,吾乃太子伴读贺清,你动我一下试试。”
管家面色微怔,眼前少年的泠然气质不似普通少年,一时竟不敢妄动。乘管家发愣,贺清扶着受伤的男童拐进了小路。
拐到秦淮河边,贺清取水替他清理伤口,又从衣摆处找干净的地方撕下数片,替他洁面、包扎伤口。洗净后的面容白净而乖巧。贺清轻声提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去韩府?可是遇到什么麻烦?”
男孩眼眶微红:“我没有名字,姐姐叫我阿弟。”
“那你姐姐现在何处?为何留你一人。”
男孩忍住眼泪:“姐姐三日前被卖进了韩府,说是有了卖身钱就能给我买肉包子吃了。可是进去后姐姐就没了消息。今天我去寻姐姐,发现姐姐被人从后门扔了出来,身体已经凉了。我……”
眼泪溢出眼眶,男孩哽咽不语。
贺清道:“所以你去韩府,是想讨一个公道?”
男孩道:“是,姐姐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男孩神情倔强,眼底却流露出一丝淡淡的不甘和委屈。贺清突然想起数年前,梨花树下,那张忧伤却坚定的脸。
贺清道:“阿弟,跟我回府吧。你的公道我帮你讨回,在那之前,好好住在将军府可好?”
男孩看见眼前之人目光中的坚定,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贺清又道:“阿弟是你姐姐叫你的,以后在将军府你就叫思南。”
“好。”
贺清拍了拍思南的背道:“思南,你现在住在何处,可要去收拾东西?”
思南道:“苜蓿湖畔。公子,去将军府前,可否先让我收敛姐姐的尸骨?”
贺清道:“自然,我与你同去。”
韩府后门胡同,贺清和思南还未靠近,就听见胡同中传出说话的声音。
“崔兄,你我进京赶考,本就拮据,何必还要给这无名女尸买棺木,多此一举。”
“郑兄此言差矣。子曰: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此乃君子之道也。若他日你我为官,必万事以民为先,方不负十年寒窗苦读。”
“崔兄所言甚是,是愚弟浅薄了……”
贺清拉着思南站在转角,低头沉思不语。
*
永安三年立夏,子规初啼、金陵微雨,贺清接旨入文华殿伴读。
窗外细雨微斜,两株木兰沐风轻摆。窗内文墨书香,两名少年长身玉立。身着织金锦、头戴朱玉冠的太子和顾羽见顾辞进门,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朝少师行礼。礼未必,廖公公领着贺清紧随其后。两人抬头,新来的贺府二公子一席墨绿长衫飘逸出尘,礼节周全尽是名仕风流。
太子起身走到贺清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你就是贺清,贺子梧?你比我年长,以后叫你子梧哥哥可好?”
贺清恭敬行礼:“参加太子殿下,”又侧身朝向顾羽,“顾公子。”
太子道:“免礼。子梧哥哥,你就坐我边上的位置,方便你我说话。”
贺清道:“子梧谢太子殿下赐座。”
“你们两个,快过来把这花挡上。”还未入座,窗外传来宫人的呵斥声。贺清抬头,两个瘦弱的宫女举着挡雨布,一脸无措看着眼前的花树。
太子道:“子梧哥哥,你快坐呀,看什么呢?”
贺清回神,转身朝顾辞行礼:“顾大人恕子梧失礼,初见木兰微雨,忆及古人曾云’身属中军少得归,木兰花尽失春期。’想起父兄远在北境长年不得相见,故而失神。”
顾辞道:“子梧惦念父兄,何罪之有?顾将军戍守边关乃为国家大义,子梧莫要太过感怀才好。”
“学生谨记。”
文华殿外,木兰树旁,其中一个宫女已经离去。贺清靠近,看着蹲在树边的熟悉的背影,轻轻开口:“沈香。”
宫女闻声猛地回头,似不可置信般瞪大了双眼。“青少爷?你怎会在这里?”
贺清道:“说来话长。香姐姐呢,怎会独自一人在这宫里。”
“我……”沈香眼角含泪、声音哽咽,“少爷,当日官府抄家,我劝夫人忍一时之气。夫人说还未见到你,不肯离去,故……故吞了金子,上了后山……后来,后来官兵把我卖入了京城,辗转多次,来了这宫里做事……”
“子梧哥哥,你在哪里?”话音未落,太子的身影出现在贺清身后:“咦,子梧哥哥在这里作甚?”
“太子殿下,”贺清行礼,略一思索道,“子梧欲近赏木兰,遇见这宫中女婢,不曾想竟是家父故人之女,因家道中落辗转来这宫中。子梧斗胆,可否向太子殿下要了这宫婢?”
太子眨了眨眼,看看贺清,又看看沈香,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道:“既然是子梧哥哥开口要的,自然可以。下学时子梧哥哥就把她领回去吧。”
贺清躬身行礼:“子梧谢太子殿下恩赐。”
杨花落尽子规啼(1)
万寿节后,春风不度。天乐公主得了诸多新奇玩意,甚是欢喜,寻思着上巳佳节已过还未送春,正好找此由头邀请各家女眷入宫,一同送春日花神、赏异域宝物。
贺清带着芙兰入内时,公主府内已然人流如织。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或剪纸裁花、或饮酒作诗,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热闹至极。
贺清随宫女一路之内,直走到内室门前,听见天乐的声音从门内传出:“父王,这真的是给我的!”
“哈哈——”武帝爽朗的笑声一块传了出来,中间还夹杂着贵妃娘娘陪笑的声音。
宫女掀开珠帘,贺清低眉垂首躬身而入。走到堂中躬身道:“陛下、贵妃娘娘、公主殿下。”
“澄妹妹——你终于来啦!”天乐上前扶住贺澄,亲切勾着她的手腕上前道,“你快来看,这是父王刚刚赐给我的,是不是很可爱?”
贺澄抬头,见硕大的铁笼里关着一只身体略长的狸猫,浑身毛色金黄,身上还有铜钱模样的斑点。贺清迟疑到:“公主,这是?”
“这叫豹猫——”天乐边说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那豹猫。那猫似是很享受天乐的抚摸,躺下身眯起了眼睛,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天乐双眼发光盯着那豹猫:“父王说这是孔雀国觐献的宝贝,澄儿你快来摸摸,它的皮毛可舒服了——”
贺澄蹲下身,学着天乐的样子轻轻抚摸着那豹猫的肚子。岂料刚碰到肚子,那豹猫突然跳起,炸开全身的毛、冲着贺澄喵喵直叫。
贺澄一脸无措看向天乐。武帝见状眉头微蹙朝站立一旁的猫奴道:“怎么回事,莫非这万物野性未去?若如此,廖墉,把这畜生丢出去喂狗……”
猫奴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陛下息怒,是……是这只猫怀了后嗣,所以一碰到肚子就……”
贺澄闻言满脸通红,转过身朝武帝道:“陛下,是小女之过。公主殿下爱猫,求陛下饶它一命……”
“陛下——”何贵妃轻轻倚着武帝、柔声开口,“既然澄儿都这么说了,就莫要计较了……”
贺澄抬眼,见何贵妃雍容华贵,正一脸和善地看着自己。心下莫名,只得轻轻颔首以示感谢。
武帝轻捻胡须道:“既然澄儿和贵妃都替这小东西求情,那便留着吧。天乐,你要好生注意,可别叫它给伤了。”
天乐转过身,看着武帝道:“父帝放心,天乐自会注意……”
“陛下——”看着走远的天乐和贺澄,何贵妃淡淡开口道,“这贺家的丫头,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武帝面露感慨:“是啊,想当年刚来金陵之时,她还是个整天跟在她哥身后跑的小丫头,如今已是大姑娘了……”
“陛下说的是,”何贵妃目色悠远,“都到了出阁的年纪了……”
闺阁内室,间隔的屏风上是悠远壮阔的漠北风光、浅碧的花瓶里几枝芍药含苞待放。清风裹挟着花香,轻轻撩动鬓边秀发,铜镜中映照出两张人比花娇的面容。
天乐从碟中取出一块精致的糕点,放如贺澄口中。贺澄面露惊喜、满脸赞叹朝天乐频频点头。一盏茶后,贺澄似突然想起要事,擦干净手指、仔细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递到天乐手中。
天乐双手接过锦帕,小心翼翼打开。掌心之上,一只精巧的琉璃小马流光溢彩、栩栩如生。贺澄见天乐喜不自禁,笑着道:“哥哥特地托人从北境带来的,交代说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这小马夜间可视物,这样若公主偶尔难以安眠,也有小马和我大哥陪着你……”
天乐将那琉璃马小心收起,刚放入内室,就有宫女入内禀告,说是兵部尚书家的白灵姑娘托人来传话,今儿个身子不适,不能入宫请安。
贺澄抬头朝那宫女道:“前几日见她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你把那传话之人喊进来问一问……”
不一会那传话的丫头便战战兢兢跟着宫女入内,低垂着头朝天乐行礼,闷声道:“姑娘这几日少眠多梦、甚是憔悴,怕坏了姑娘们的兴致,因此无法前来。”
天乐朝贺澄道:“既如此,澄儿,你且跟着她去一趟尚书府瞧瞧白灵,可别有个好歹。若真不适,回来通禀一声,我让太医院派人去瞧一瞧。”
“好。”贺澄应着,便起身喊上芙兰。同天乐告辞后,便跟着那传话的侍女朝尚书府而去。
一盏茶功夫,马车渐渐放慢了速度。贺澄掀开侧边车帘,远远看着尚书府门庭整肃,甚是威严。
府门口,白灵的贴身丫鬟双双已得了通传,穿戴得体站在侧门前等着贺澄。眼见马车靠近,双双朝后面的小厮一挥手,疾走两步到阶梯之下,躬身等马车停稳在眼前。
贺澄由那小厮搀着走下了马车。双双上前一步,替换那小厮扶着贺澄,笑意盈盈道:“贺姑娘可来了。刚得了通传,小姐可高兴坏了,现下正等着呢。”
贺澄抬头,耸立的铜门之上,尚书府三个镀金大字苍劲而有力。见贺澄没有应答,双双顺着她的眼神看向府门道:“姑娘且跟着我走。别看这府门外瞧着简约,入大门后自有乾坤。尚书大人之前在工部做事,甚是喜爱这些奇门机关,若非婢女领着,怕姑娘不小心迷了路。”
贺澄转过身朝双双道:“如此,便有劳双双姑娘了。”
白灵闺阁之内,安神香满溢。双双刚掀起门帘,香气便溢了出来。贺澄眉头微蹙,稳了稳心神,颔首躬身而入。
贺澄抬头看,梳妆台前,白灵面容憔悴、眼中血丝满布,一席素白的衣裳更显身形单薄,毫不见往日里的人面桃花模样。
贺澄上前握住白灵双手,坐到她对面道:“”姐姐这是怎么了,不过数日未见,怎的如此憔悴?公主甚是担心,特地让我来瞧瞧姐姐……”
白灵抽出左手轻按自己的额头,眉头紧蹙不语。与芙兰一同站在一边的双双见状走出一步,朝贺澄道解释道:“小姐这几日到了晚间就做梦,常常整夜无法安睡,老爷寻了大夫来也找不出缘由。姑娘你看,房里点了这么些安神香,就为让小姐睡个好觉。如此情状,怕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贺澄转过身冷声朝双双道:“这□□的,哪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说着又转过头细细查看着白灵的神色,柔声对她道:“灵姐姐晚上做的什么梦?”
白灵睁开眼看着贺澄,眉头微蹙道:“也没什么,就老有个白影飘来飘去……”
贺澄又道:“姐姐可是见了什么往日不曾见的东西,怎会突然做这些个无中生有的梦?”
身后的双双突然出声道:“或是天气转暖,气候不适而已。姑娘不要担心,小姐休息几日就无妨了……”
贺澄听双双言语间似有隐藏,斟酌着朝白灵道:“公主甚是担忧灵姐姐的身体。若灵姐姐真心害怕,澄儿今日留在府内,与灵姐姐作伴如何?“说着不等双双回答,转身朝芙兰道,”芙兰,你回去告知二哥一声,我今儿个在尚书府过夜,让他明日遣人来接我就好……”
“是。”芙兰朝两人施了一礼,转身出了门外。
夜半子时,贺澄已然在客室安寝,忽听白灵房中传出尖叫声。贺澄从床上坐起,清清楚楚听见白灵惊恐的声音:“她来了,一定是那个贱人,死前缠着父亲,死了也不放过我……”
贺澄顾不得仪容,披了件外衫急急往白灵房间赶。还未进门,就听见双双轻声劝慰的声音:“小姐,你看错了,真的什么都没有……”
贺澄掀帘而入,床头角落,白灵紧紧抱着云被瑟瑟发抖,满脸惊恐的看着进门而入的贺澄。看清来人,又朝她道:“澄妹妹,澄妹妹你看见了吗,刚刚那个女鬼……”
贺澄走上前坐到床沿,伸出手整理着白灵的秀发道:“灵姐姐,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澄儿你看到了什么?”
白灵的目光飘向大开着的窗户,朝贺澄道:“就……就在那儿,有个女鬼,往后园飘去了……”
贺澄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窗前空无一物,只有斑驳竹影随夜风沙沙摇晃。贺澄转过头看向双双,见她眼眸微垂、面露无奈摇了摇头。
贺澄握着白灵的手道:“姐姐,她朝哪里去了,你可愿意带澄儿过去?不要怕,澄儿带着府中侍卫与灵姐姐一道……”
“就是那个院子里,你跟我来!”白灵猛的从床上爬起,牵起贺澄的手走出了房门,一路小跑着穿过后院。贺澄渐渐记不清路线,只记得路过了一处斑驳的拱门,又在园中绕了很久。半晌,白灵终于松开了手,带着她停在了另一处院子的门口。
那处院子显然已久无人居住,大门敞开,墙面凋敝。贺澄正想上前,一左一右两名侍卫忽然冒了出来,拦住了白灵的去路:“大小姐,天色已晚,小姐快去就寝吧。”
贺澄蹙眉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下疑惑不知为何这尚书府中的侍卫可随意拦住府中小姐的去路。
白灵转过身,复又拉起贺澄的手,一脸惊恐道:“澄妹妹,就是这里,那女鬼一定在里头!”
贺澄状若无意往那凋敝的院子里瞧,只见院中杂草丛生、满地枯枝败叶。唯一的亮色便只有那水井边的杜鹃花。簇簇杜鹃如烟似霞,开的绚烂而极致。
贺澄将白灵拦在身后,向两名侍卫盈盈施了一礼,笑着问道:“你们家大小姐是见院中杜鹃开的极好,想摘几朵带回房中,明日照着描花样子,两位大哥可否行个方便,我们摘了花马上就出来。”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冷声朝贺澄道:“不行!府中其他处皆可,唯独此处不行……”
贺澄正待细问,身后传来双双气喘吁吁的声音:“小……小姐……你快回去吧,不然老爷知道了又该骂你了……”
白灵转过身,狠狠瞪了双双一眼,似满脸不情愿又无可奈何地朝贺澄道:“澄妹妹,此处乃家门禁地。父亲知道我带你来这儿定会责罚我。乘他还未发现,我们先回去吧……”
贺澄看了看眼下的情形,侍卫挡着院门无法入内,白灵又精神不济无法说清真相。贺澄的目光越过白灵,看了看她身后一脸着急的双双,又落回白灵身上,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杨花落尽子规啼(2)
天快破晓,贺澄安抚着白灵重又睡下。出门轻轻把门关上,走到还站在门外等候的双双身边,看了看她道:“双双,那园中原本住的是何人,灵姐姐为何如此怕她?”
双双面色犹豫,低头不看贺澄,似是不确定是否要开口。
贺澄见双双闭口不答,又道:“双双,我同灵姐姐的情谊你是知道的。公主与我皆是真心关心灵姐姐才会如此追根究底。若是他人,我何苦如此费尽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