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双连连摆手着急道:“贺姑娘,双双绝非怀疑你对大小姐的真心。只是,家丑不可外扬……”双双顿了顿,轻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这园子里头,本住着一房姨娘,名唤杜鹃。这杜姨娘年纪只与小姐相当,入府后老爷就再没去过夫人房里。又加上杜姨娘性子清冷,寡言少语,小姐不喜她恃宠而骄,乘老爷不在府中时常常为难于她……不想几日前,这杜鹃竟投井死了……”
双双似心有余悸,半晌低头不语。贺澄不出声,只等她接着又开口道:“她大约也是恨极了小姐吧……估摸是小姐要去找她麻烦,竟当着小姐的面投井而死。那日回来后,小姐就无法安眠,一直心悸多梦到现在。老爷知道后就把园子封了,找人日夜看守,不让众人靠近……”
贺澄半晌凝思不语。天已渐亮,东方天幕显现出深沉的蓝色。贺澄朝双双道:“只是封住园子,终非长久之计,不若跟尚书大人说,让灵姐姐去别院住一段日子,换个环境散散心……”
双双愁眉不展忧声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第二日午时,思南与芙兰一道到尚书府接贺澄,说是贺清已约了蓝统领指导骑射之术,分身乏术无法亲自来接贺澄。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府。刚入侧门,门房急急找到思南,说大门外宋世子已等候多时。
思南不及更衣返回府门外。门口阴凉处,宋瑜薄纱轻衫,手执玉扇轻轻敲在春竹肩上。春竹马尾高耸,一脸无奈看着身旁的世子。
思南急忙上前行礼道:“世子,公子今日不在府内。”
宋瑜挑眉,将玉扇在手中一拍道:“去了何处?”
思南道:“说是要精进骑射之术,约了蓝统领去城外骑马。”
宋瑜:“……”转身看向春竹,用扇子抬起春竹的下巴笑道,“小春竹,想不想跟你思南哥哥去郊外骑马?”
思南眉心一跳,抬起头看向春竹。春竹狠狠瞪了宋瑜一眼,无奈走上前朝思南道:“思南哥哥,可以教春竹骑马吗?”
思南心里默念:“公子,对不住了。世子如此坚持,思南实在无能为力……”脸上堆起笑容,眉眼舒展朝春竹道:“自然可以。世子和春竹一同随思南来挑马吧……”
金陵城郊,贺清与蓝泽各自牵着高头大马,并排走在路上。不时有村民背着柴火经过,两人只得频频避让。
又一次退到阴凉处,蓝泽朝贺清道:“贺公子怎的突然想要学骑马?”
贺清道:“君子当六艺俱佳。子梧自小体弱,未曾擅长骑射,乃心中一大遗憾。”
蓝泽道:“贺公子妄自菲薄。只是这骑射得寻空旷处才行,此处恐怕会伤人。”
贺清眉头紧蹙。半晌,突然眉头舒展笑着朝蓝泽道:“无妨。蓝统领,之前子梧外出游玩时曾去过秦淮上游。那处地广人稀、草肥马壮,正是适合骑马的好地方。”
“当真?”蓝泽朝贺清道,“既如此,那便去那儿吧。劳烦贺公子带路……”
秦淮上游,蓝天白云之下青山如洗。蓝泽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草地连绵如席,一脸惊喜朝贺清道:“果然如贺公子所言,是个骑马的好地方。”
贺清起身上马朝蓝泽道:“蓝统领,有劳——”
蓝泽也翻身上马,朝贺清道:“公子,腰挺直、不要夹着马肚子,让马自己往前走试试……”
贺清目视前方,让马往前踱了一段。马停下后,贺清举起右手挡住刺眼的阳光,四下环顾,忽然转过身一脸兴奋朝蓝泽道:“蓝统领,你过来看!就是那儿,有很多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就是子梧上次看见的那个马场……”
“驾——”蓝泽驱马上前停在贺清身边,眯起眼随着贺清的手势望向前方。看见马群的瞬间,蓝泽突然皱起了眉。贺清见他神色有异,开口问道:“蓝大哥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
蓝泽回神道:“贺公子有所不知,此处非皇家牧场,按理不会有如此多高头大马。粗略一看竟有几百上千头,怕是有人在天子脚下私牧……”蓝泽蹙眉继续道,“此事怕是要即刻禀明圣上……”
贺清转身道:“既如此,蓝大哥赶紧回宫吧。学马不急于一时,等蓝大哥得闲时再学不迟……”
蓝泽道:“如此也好,我先送公子回府……”
“无妨……”贺清还未开口,清冽轻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贺清回头,阳光勾勒出那道熟悉的剪影。鲜衣、怒马、飞扬的青丝、勾起的嘴角,宋瑜渐渐清晰在眼前。贺清收回目光,看向远处并排而来的思南和春竹,无奈垂眸不语。
宋瑜朝蓝泽继续道:“……蓝大人先走,我来送贺公子回府即可。”
见贺清未置可否,蓝泽朝宋瑜双手抱拳道:“如此就有劳世子殿下了。贺公子,今日事出突然,蓝泽先走一步,日后有机会再教公子骑马。”
“好。”贺清双手作揖。蓝泽朝两人颔首致意,转身向城门疾驰而去。
见蓝泽转身离去,宋瑜轻挥马鞭上前与贺清并排而行。见贺清没有拒绝,身体侧向他道:“子梧要学骑马,怎的找蓝泽不找我?蓝泽公务繁忙,不像敛光,终日无所事事,且御射双绝。”
贺清眉眼微垂,淡淡道:“听闻世子府每到夜间便热闹非凡,世子还有闲情在此处说笑?”
宋瑜眉毛微挑,整个身子似要挂到贺清身上,轻笑道:“子梧这么关心我?若有受伤,可以去将军府住吗?”
贺清抬头看向思南,见他眼里只有春竹,眉开眼笑根本没有要靠近的样子,耳边又传来宋瑜故作忧郁的声音:“怎么说曹国公之事也是子梧有求于我,怎的子梧公子谦谦君子,忙帮完了就要对敛光退避三舍、弃之如履了吗?”
贺清眉头跳动,转过身看着宋瑜,见他如梨园戏子般故意以袖遮面、假意拭泪。贺清只道:“看来贵体无恙。既如此,世子先忙,子梧告退……驾——”身下之马似是读懂了主人心思,如离弦之箭朝远处山峦疾驰。
“哎,子梧,你等等我—驾——”宋瑜一边喊着一边飞身赶去。
听见远处的动静,思南抬起头,见两人一前一后疾驰而去,朝春竹道:“世子在干什么?”
春竹默默翻了个白眼,转身朝思南道:“我们为什么还要跟着他们?反正有皇宫的影卫在附近,我们去十里香吃酒吧……”
思南静默片刻,朝两人背影大喊:“世子,我把小春竹带走啦?”
两人遥遥见宋瑜朝身后摆了摆手,追着贺清扬长而去。思南道:“走,哥哥请你吃酒——”两人转过身,并肩朝城门而去。
宋瑜追着贺清一路至山势开阔处,正觉视野开阔、心旷神怡,背后数支冷箭突然袭来。宋瑜警觉顿起,侧身让过一支箭,朝贺清大喊道:“子梧,小心——”
贺清回头,见宋瑜身后林木茂密处,数支弓箭已然再次离弦,泛着寒光的弓箭齐齐朝宋瑜而去。宋瑜眉头紧蹙左右躲闪不及。贺清不及细想,转身朝宋瑜飞身而去。
宋瑜见贺清突然转身,心下更是着急,抽动马鞭迎着贺清而来。两人堪堪接近,又一支冷箭朝宋瑜右侧心口直直而去。贺清不作他想,顺势从马上起身,飞扑到宋瑜身上。冷箭擦过贺清后背,贺清恍若未觉。
宋瑜被贺清飞扑下马,两人抱作一团朝崖边而去。
宋瑜左手抱着贺清,右手抓着地面。林间的刺客已然现身,直直朝两人而来。
贺清抬头看了一眼包围而来的众人,朝宋瑜沉声道:“敛光,放手。这下面有个山洞,我之前来探过。只要我们假意落入崖下,他们便不会下来。”
宋瑜不作他想,松开右手朝崖下滚去。
“就是这棵树,抓住!”贺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宋瑜即刻伸手抓住了崖上的歪脖子树,果然看见树后隐藏着一个隐秘的洞口。
“子梧——”宋瑜抬头看向贺清,这才发现贺清的簪子已经坠入崖下。青丝随风飞舞,一张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眉头紧蹙紧咬着嘴唇。宋瑜大惊,左手上的温热和湿润此刻才渐渐传了过来。宋瑜看向贺清后背,声音颤抖道:“你中箭了?”
贺清似乎已意识昏迷,只朝他轻轻点了点头,脑袋便径直靠在了他肩上。宋瑜贴着山势,小心翼翼护着贺清进入山洞。
山洞内除了几株野草一无所有。贺清的脸色愈发苍白,宋瑜颤抖着将他抱在怀里,在他耳边道:“子梧,你不要睡——”突然又似想到了什么,急急忙忙在怀中掏。半晌掏出一个小药瓶,取出一粒药丸塞到贺清嘴里道:“这是春竹让我随身带在身上保命的丹药,你快吃了它。”
贺清吃下药丸。宋瑜见他仍旧面色苍白、浑身颤抖,沉声着朝贺清道:“子梧,这箭上怕是有毒,我必须替你清理伤口。”
贺清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宋瑜将他翻过身,让他趴在自己腿上,小心翼翼撕开贺清背后的衣服。伤口处淤血已经发黑。宋瑜不作迟疑,俯身开始吸伤口处的毒血。
身下之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宋瑜用手环抱住贺清道:“青儿,你忍一忍,这毒血若不及时清理干净了,怕是会留下隐患……”
见贺清仍旧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宋瑜俯下身吻了吻他的发间,重又开始清理伤口。
良久,伤口处吸出的血终于恢复成鲜红色。宋瑜掀开衣摆,从里衣上撕下整片雪白丝绸,将伤口小心包扎好。又将外衣脱下平铺在地上,让贺清枕着自己躺在衣服上。
夜幕渐渐降临,山洞里的光线从柔和的橙变成了寂静的黑。
贺清重又开始瑟瑟发抖,身体不自觉向宋瑜靠近。宋瑜伸手探了探贺清的额头,滚烫一片。
宋瑜将中衣脱下,盖在贺清身上。夜间的凉气已然侵袭。宋瑜让贺清躺在自己怀里,紧紧抱着他。声音轻颤在他耳边呢喃:“青儿,只要你醒过来,我就再不疑你……无论你要做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只要你还在……不要再离开我一次……”
杨花落尽子规啼(3)
“瑜哥哥……”宋瑜抱着贺清靠在墙边浅眠,怀中之人仿佛进入了梦魇,低声呼喊着什么。
这是一个久违的梦。梦里的青儿神采飞扬、少年意气,跑在前头朝身后的孩子大喊:“瑜哥哥,你快点,不然就看不到萤火虫了!”
夏夜微凉,两个孩子乘着星光在山林中穿行。
下一幕,两人并排坐在山洞前,身旁的大哥哥怕自己着凉,脱下了外衣给自己披上。身后是万千萤火闪烁,眼前是夏夜星空挂满山头。
那个青儿在笑,笑的肆无忌惮,笑的跨越山海。
贺清在那个青儿的笑声里睁开眼,山洞外星夜如挂,那个瑜哥哥正紧紧抱着自己。
“公子?公子你在里面吗?”思南的声音从洞口传了进来。
“在。”贺清刚一出声,宋瑜就醒了过来。伸出手探了探贺清的额头道:“烧退了就好——”
思南走进山洞,看见宋瑜只穿着里衣紧紧抱着自家公子,急忙转过身闷闷道:“公子,羽林卫在上头,公子和世子休息好了就上来吧。”说着抬腿就往外走。
“等等——”贺清喊住他道,“把你外衣留下。”
思南不知想到了什么,双耳通红。背着身把外衣拖了,向身后一扔,急急跑了出去。
“他干什么?”贺清抬眼看着宋瑜。
宋瑜目光扫过贺清周身上下,青丝散落、脸色疲惫,躺在自己怀中,身上还穿着自己的外衣。凑到贺清耳边轻声道:“你说呢?子梧这一晚上都干了什么?”
贺清看了看两人的姿势,没有答话。将身上的衣服还给宋瑜,自己披上了思南的外衣。
“世子——贺公子——”两人刚回到地面,蓝泽一个箭步迎了上来,满脸后怕道,“蓝某不应先行离去,让世子和公子陷入险境。此处怎会有刺客?世子可知他们是何人?”
宋瑜状若随意道:“不知,许是临时起意的山匪……”
贺清见他不欲细究,迎向蓝泽探究的眼神道:“确实不知。我二人皆无事,蓝大人不用太过担忧……”
“话说如此——”蓝泽眉头紧蹙,朝贺清道,“我带了御医过来,还是让御医好好瞧一瞧。”
贺清见宋瑜眉头微蹙,朝蓝泽道:“子梧确实略感风寒,那就劳烦御医大人了。世子府中有大夫,就让世子先行离去吧……”
“如此也好——”蓝泽朝宋瑜抱拳道,“世子,请——”
回府马车上,思南沉声禀报:“公子,沉香姑娘那边传话,说人已从吴郡接到城外。”
贺清淡淡道:“好,漕帮兄弟无故入京容易惹人怀疑,你今晚去把他们接到沉香阁。老人怕是水土不服,你小心着些。”
“是。”
雨后金陵,天气舒适宜人。这日适逢崔御史与郑少卿同日休沐,两人相约到沉香阁吃茶。
临窗雅间,景色甚是怡人。两人品完一壶茶,起身欲走,却见沉香姑娘手持香茗走了进来。
“两位大人,沉香有礼了——”沉香福身行礼,朝两人道,“这壶茶,是沉香请两位大人的……”
两人面面相觑,朝沉香道:“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沉香道:“非我之事。实乃有不情之请,需两位大人出面。”说着举起双手朝侧门处拍了拍。那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对眼泪横流的老夫妇跌跌撞撞走了进来,跪在两位大人面前。
郑少卿起身搀扶两位老人道:“老人家何故如此?”
那老丈跪地不起,朝郑少卿道:“老朽欲告朝中大臣,此事非御史大人不能为……”
崔言脸色一沉,上前道:“老丈所告何人?所为何事?”
那老丈凄声道:“老朽欲告今兵部尚书白起大人。老朽告白尚书逼死下属、强占已嫁之女为妾,德不配位。”
“老丈——”崔言温声道,“这位小妾是你何人?你怎知道的如此清楚?”
老丈道:“老朽姓杜,乃吴郡人士。老朽所说之小妾,乃老朽千金,名唤杜鹃。十年前江南水患,彼时白起任工部主事,受命到吴郡治理水患。当时国库空虚,为治水患吴郡沈楠老爷出人出力。小女感念沈老爷平日照拂,遣自家夫君前去帮忙,自己时常带了饭菜点心去看望夫君。不料却被那白起看上了……白起为抢占小女,故意将小婿留在工部做事,一同带回了京城……岂料来京城没多久,小婿就无故暴毙……小女……”老丈哽咽不能言语。
半晌又道:“可怜沈楠老爷出事之时,白起非但未说一句好话,反倒落井下石,说沈楠早已心怀不轨,仗着自己富可敌国,从不将他放在眼里……”
“岂有此理!”崔言拍案而起道,“老伯你且不要着急,此事尚无证据,需从长计议……”
老丈激动道:“小女杜鹃,年方二八就已成亲。大人去吴郡乡里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
郑少卿在旁蹙眉不语,听到此处开口朝那老丈道:“既如此,当初为何没在当地告官,而要千里迢迢来京城?”
老丈朝郑少卿道:“大人公廉,可曾听说过官官相护的道理?小婿出事后,我与夫人一同去韩大人跟前告状。岂料那韩大人不问缘由,将老丈我打了一顿扔出了府衙……后来听说沈老爷出事后,韩大人和白大人都入京城当了大官,老丈就更不敢往地方上告了……不瞒大人,老丈我本已觉得伸冤无望,心如死灰,岂料月前有人来告知老丈,说京城里仍有清官为民请命,说郑大人和崔大人已将韩大人抓入了大牢。老丈就想,若是能找到两位大人,为小女做主,小女九泉之下也能够安息了……”
郑少卿蹙眉道:“你说的韩大人,莫非是曾为吴郡太守的韩大人、韩维?”
老丈抬起头看着他道:“正是他。”
崔御史和郑少卿已经离去,沉香带着两位老人下去休息。贺清从隔壁雅间走出,停在门口久久不语。
大堂里喧嚣依旧,穿着国子监门生服的年轻人举杯对酌,似有无尽忧愁无处宣泄。
“黄兄,你可知我寒窗苦读十二年方才入了这国子监,却不料这国子监是这般地方,胸无点墨之人比比皆是……”
“哎,谁说不是呢。有登仙阁在,哪还有穷人的出头之日呢……”
沉香阁门口,郑少卿与崔言步履匆匆往府中赶,正与脚步匆忙的蓝泽迎面遇上。
“蓝大人—”郑少卿道,“何事如此匆忙?”
蓝泽道:“两位大人有所不知,日前蓝某在秦淮上游偶然撞见有人擅养私马。陛下命蓝某三日内调查清楚,眼下正着急回宫禀告。”
崔言蹙眉道:“可知何人如此大胆?”
蓝泽低声道:“若蓝某查得没错,怕是兵部之人借用锻造兵器需远离人烟之名,行畜养私马之实……”
崔言眸色深沉:“又是兵部……”
四月春暮,陌上花开。苜蓿湖畔春水如碧,紫色苜蓿花成团开放,如烟似霞。
孤舟独泛湖面,思南拈花执剑立于船头。船舱之内茶香缭绕,沈二和贺清各坐一边。沈二身旁,一名陌生男子身着窄袖长衫、头戴毡帽,面部轮廓清晰分明,似非中原之人。
沈二开口道:“公子,单穆勒家住西域城中。旧时北辽兵占城,无家可归之时正遇沈大人在西域采买,因缺当地引路之人把穆勒留在了药铺当学徒。沈府出事后,店中人四散而去各奔前程,只穆勒还守着那药铺,到如今还算有声有色。听说您要问西域之事,就跟着沈二来见您了。”
“单公子,子梧代父谢公子不弃之恩!”贺清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穆勒慌忙起身拦住贺清:“公子言重,若非沈老爷,世上早无穆勒。一飧之恩,无以为报。”
贺清待穆勒重新入座,开口道:“穆勒可曾听说过合欢散?”
穆勒点头:“男女欢好,谓之合欢。若用之得宜,于房事有益。店中常有合欢散,西域之人皆知。”
贺清与沈二对视一眼,继续道:“穆勒可知这合欢散从何而来,又是何人将这合欢散带入金陵?”
穆勒道:“西域有城谓之望辽,城中皆为原辽国故人。彼时武帝入金陵,辽国人仓皇出逃至北境,西域之辽国人不及迁移,仍居原处。因希冀故国,取名望辽。望辽城地处偏远,无所依傍。西域传闻望辽人得神谕,可作凡间没有之物。而这所谓神物,即公子口中之合欢散是也。”
贺清道:“依穆勒所言,望辽城地处偏远、生活不便,既如此,这合欢散到底为何物所造?”
穆勒道:“此物虽叫合欢散,实际并不是由合欢花所造。其原料并非产自西域,而是经由北辽辗转而来。”
“北辽?”贺清蹙眉。
“是。原料名叫毛茛,开花时节绚烂华美,乃北辽独有之花,中原人多不识。”
贺清道:“既如此,穆勒可知合欢散是如何传入京城的?”
单穆勒似有一丝茫然:“合欢散在西域常见,却并未见望辽人出过西域。倒是近几年每逢春分、秋风,均有金陵人入西域,常满载而归,不知所载何物。若如公子所言,这所载之物倒有可能是合欢散……”
沈二目色茫然:“既如此,北辽人何不直接将合欢散运入金陵,或是这金陵人为何不直接去北辽,而要辗转西域呢?”
贺清蹙眉不语。半晌,沈二似恍然大悟:“难道是因为,贺大将军?”
“公子,还有一事……”穆勒迟疑开口。
贺清道:“穆勒请讲……”
穆勒道:“这合欢散不可多食,此物容易成瘾。若一旦上瘾,发作时生不如死,痛哭流涕、六亲不认者有之……”
贺清久久不语。
登仙阁(1)
残雨斜日照,夕岚飞鸟还。春雨洗过的大将军府沐浴在斑斓暮色中,风吹竹影动,灯火照不眠。
贺清和思南姗姗回府,严肃齐整的厅堂已焕然一新,门框门廊之上悬挂着大红绸布,桌椅都用织锦缎面覆盖,门廊内侧五步一鸢尾、十步一茉莉,春色烂漫惹人醉。
贺清刚踏进正厅,贺澄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满面春风而来。贺清看她头戴金步摇、身着绮罗裳,面若桃李绯红,边接过她手里的面边道:“往年也未见你如此郑重,今日怎的如此?”贺清笑着拉过贺清到主座坐定,接过芙兰手中的书信,递给贺清道:“今日是二哥生辰。不仅如此,晨起接到大哥家书,说近日大败辽军,现已深入北辽腹地……”
“二公子,世子府来人求见。”侍卫的禀报打断了贺澄。
贺清道:“让他们进来吧。”
“怕是得请公子亲自到院里一趟。”侍卫似有为难。
春雨过后嫩草如碧,轻风裹挟着花草清香。竹影舞动,姿态翩然,卷起一斜竹叶雨。贺清和贺澄走到院里,拱门内侧,春竹把玩着手里的竹叶、撅着嘴鼓着腮站在一堆齐人高的礼盒边。见贺清出现,春竹向前两步,施了一礼道:“贺公子,这是我家世子让我送来的。他说这是错过的过去十年的生辰礼。”
贺澄看着眼前十个包装精美、大小不一的礼盒,不禁诧异:“二哥,世子何时与你如此熟识?为何要送十年生辰礼?还有,他怎知今日是你生辰?你告诉他的?……”
“圣旨到——”
贺清还未想出一个解释,圣旨突如其来。众人猝不及防,齐齐下跪在院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征北大将军贺辙国之柱石,将军在而北境安。兹闻将军之女贺澄娴熟大方、品貌出众,今及芳年待字金闺。中书省何珪丞相子何宇节操素励,忠正廉隅,年已弱冠适婚娶之时。潭祉迎祥,天作良缘,今下旨赐婚……”
“吧嗒——”圣旨还未念完,金步摇突然散落,碎了满地。
暮色暗沉,黑夜将至,竹叶雨纷纷下个不停。贺清代妹领旨谢恩,忘了请公公进屋喝杯茶。
“皇上怎会突然给澄儿赐婚?”书房之内空气凝滞,贺清重又读了一遍圣旨,面沉如水。
“宫中传回消息,今日早朝何丞相奏禀北境大捷之事,帝心甚悦。寻封赐赏之时,有大臣提及顾大人膝下儿女皆未嫁娶,又提及近来京中传言,贺二公子……恐无法娶妻生子……武帝体念将军一心尽忠报国……又有大臣提及何丞相公子何宇同样尚未婚配,故……为替将军分忧,特下此诏……”
贺清垂首,攥紧的手突然脱力,明晃晃的卷轴滚到了一边。
“公子,”思南目露忧色,“眼下该如何是好?”
半晌,贺清睁开双眼,神色坚定起身朝思南道:“更衣,去登仙阁。”
思南蹙眉道:“可沉香姑娘说此次的消息还未确定……”
贺清转头看着他:“来不及了,澄儿没有那么多时间……”
登仙阁,秦淮河畔最大的赌坊。雕栏如玉砌、富丽更堂皇,三层高的阁楼矗立于秦淮之畔,檐角飞扬,飘飘然如羽化登仙,恍恍然似人间炼狱,坊间每日上演人间极乐、生死离别、世态炎凉。
传言称,登仙阁的三楼乃贵人之地。若能到达三楼,无论何求,皆有回应。
亥时三刻,登仙阁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两名身着大红与大绿粗布麻服的商贾之人探头探脑出现在门口。大厅之内人头攒头,近百人围坐在数十张赌桌前,时而高声叫好、时而吆喝下注,喧哗吵闹之声不绝于耳。两人左右环顾、小心翼翼往里走,只见吊顶横梁有木雕蟠龙盘曲自如、庄严威仪,横梁之侧悬挂红色纱幔,随人流走动来回浮动。纱幔后方,两株松柏置于楼梯两侧,青翠欲滴。
两人探头探脑走到楼梯下方,抬头看,却见两名身材魁梧的护卫拦住了去路。两人对视一眼,身着绿衣的男子往前一步,神色谄媚从袖中掏出一袋银子,双手递到护卫手上道:“兄弟行个方便,俺大哥和俺自南边来,听闻登仙阁是金陵宝地,寻思着明儿个就回南边了,今儿个来看一看玩两把……”
护卫对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两人几回。颠了颠银两,似是满意两人的财力,让开楼梯道:“二楼都是有钱的京老爷,可小心着点别冲撞了……”
“是是是,小的谢两位大哥……”两人眉开眼笑,一路小跑着上了楼梯。
才上二楼,忽觉豁然开朗、幽香暗度,九间雅室分列两侧,门口装饰各不相同,上书:蓬莱、方丈、瀛洲、美蓉、阆苑、瑶池、赤城、玄关、桃源。有传菜的小厮、陪酒的姑娘偶尔往来穿梭,可见内饰金碧辉煌者有之、淡雅脱俗者有之,各个不同、各有千秋。
两人未做停留,径直走到二楼底部。楼梯之前,有蒙面剑客闭目不语。
身着红衣之人上前一步,用手半掩着嘴凑到蒙面人耳朵,轻声道:“白雪方洁,青云直上。”
剑客凌然睁眼,目光凌冽看着眼前之人。似正想有所反应,蓬莱雅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三人回头,见一名身着大红锦缎的公子肤白似雪、唇红若樱,柔弱无骨般靠在身旁之人身上,勾着嘴角目光迷离地看向这边,突然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玩意,搂着身边的小厮摇摇晃晃兴致勃勃地朝三人走来。
“这个小官人爷喜欢……”身着红衣之人、贺清漠然抬眼。如他心下所料,宋瑜松开春竹、懒懒伸出一根手指勾着他的下巴,噙着笑意继续他的轻浮浪荡之举。
“小官人想上三楼?若是爷让你上了三楼,陪爷一晚可好?”不等贺清回答,宋瑜凤眼一转看向蒙面人。不顾对方冷若冰霜,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递到他手上道:“这是定金,不管这位小官人提什么要求,让楼上贵人记在安南王府账上,如何?”
蒙面剑客闻声举起玉佩瞧了瞧,见确是价值连城的好玉,侧身让两人上楼,眼睛仍盯着宋瑜。
“小官人,本世子在楼下等着你共度良宵……”行至半路的贺清回头,见二楼的宋瑜目色清明,身姿如兰,对着他冁然而笑。忽觉纷纷万事倏然远去,心里静了下来。
“公子,走吧。”贺清朝宋瑜略一点头,转身跟上思南。
刚上三楼,忽觉楼中凉风习习。抬头看,却见正前方门户大开,一轮圆月好似悬挂秦淮之上,璀璨而夺目。贺清上前,惊觉地上铺着大红绸缎,落地无声。
两人面面相觑,不敢大意小心前行。行至中堂,贺清拦住思南道:“左侧有脂粉香气。”
思南推左门而入,见门内空无一物,仅有一巨大屏风前放置着一张梨花木书桌,书桌前坐着一名女子。女子身着鹅黄色纱裳、轻纱遮面,头戴花簪,看似身姿曼妙,眸若秋波。
“两位前来所谓何事?”女子淡淡开口。
贺清上前一步,似市井粗鄙之人开口道:“这位小娘子,听闻主家是天上神仙般的人物,可帮俺们摆脱这商贾身份,可有此事?”
女子上下看了一眼贺清的粗布麻服,淡淡道:“准备了多少银两,想当什么品级的官?”
贺清眉开眼笑,搓了搓手道:“俺爹俺娘别的不会,就会赚钱,眼下三五千两是有的,不知可捐个什么官?”
“若想留在京城,从六品。”
“哥——”思南似是急的直跺脚,拉着贺清袖子道,“怎的就捐个从六品的小官。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当了这官,可穿绫罗绸缎、可来去自如,还怕钱回不来吗。俺这还有些继续,加在一起,总可以捐个四品大员吧……”
“万两白银,从四品。这是最高品级。”女子冷冷打断思南,“先交半数定金,上任后三日交另一半。”
“姑—姑娘,”贺清声音怯怯,“若俺就这么把钱给了你,如何证明俺捐了钱,之后又该去何处寻姑娘……”
女子神色一淩,门后两名壮汉悄然入内。半晌,女子见两人全无所觉,仍呆愣看着她,眼神示意壮汉退出,举起手鼓了两下掌。另一名黄裳女子自屏风后入内,手中拖着文房四宝,敛眉站在前一名女子身侧。
思南心下微叹,冷汗从后背留下。
“交了定金自会给你凭证,之后自会有人跟你联系。主家也会留一份记录,定不会漏了你,你可放心。”
“如此—如此甚好。姑娘,俺不识字,也没拜过先生,俺、俺就画个圈可好,俺叫吴大富,俺弟叫吴大贵……呵呵,俺爹娘想让俺兄弟俩大富大贵,可惜没姓好……”
女子不耐烦的朝身边女子挥了挥手。侍女端着文墨上前,贺清似激动地走上前,不料脚下一滑,袖内珠宝首饰甩到侍女身上,散了一地。
“哎呀—哎呀——姑娘,实在对不住,俺没有站稳,俺给你拍一拍……”说着不等侍女反应,伸手朝侍女身上拍了过去。
“行了!”贺清刚拍了两下,座上之人似是不耐,冷冷道,“无妨。先签了吧。”
“欸—好—好——”说着贺清蹲下身,看了眼地上的文墨,提笔在两张纸上画了个圈,傻笑着把其中一份交给眼前的侍女。
侍女拿起看了一眼,又看一眼贺清,觉得无甚疑虑,回头朝案上之人点了点头。
案前女子开口道:“吴大富,你把珠宝留下,回去等着吧。”说着起身朝屏风后走去。
房中两人对视一眼,继续露着傻笑,边搓着手边往楼下走去。
屏风后侧,两名女子绕到厅中,注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可有查出这两人什么身份?”
“石榕石柏说两人自称南边来的商人,现下无法确认,还需追查。”
“查清之前不要给他们官职。”
“明白。”
登仙阁(2)
圆月高悬,思南随贺清走出登仙阁,恢复成平日模样走在秦淮河畔。
“公子,刚刚可有什么发现?”
“小官人,可让人家好等……”贺清还没来得及回答,头顶传来宋瑜软软的声调。贺清抬头,圆月之下,梨树随风轻摆,春雨簌簌落下,温柔滴落贺清眉间。窗前之人含情脉脉,青丝随春风轻舞、定定看着贺清。
春竹从梨香院侧门绕出,一脸不悦朝楼上道:“还看,都看了一晚上了……”又低头瞪了一眼贺清道,“上来吧。”
梨香院暖阁,贺清刚到门口,就听见门内传出宋瑜的声音:“去取我那件狐裘来,晚上风凉,他怕冷……” 春竹似没有听见,径直把门打开,往里道:“人给你带来了。”
贺清入内,眼前的宋瑜领口松散、仍是初见时的恣意模样。
暖阁内梨香满溢,所见之处皆是奢靡。贺清眼角扫过架上的青梅酒、窗边的太湖珠,不发一言,静静坐到桌前。看见桌上清茶热气袅袅,举起轻啜,是他最爱的明前碧螺。贺清放下茶杯,看向宋瑜。
宋瑜从窗前走到桌边,坐到贺清对面、举起茶杯:“子梧晚上可有什么发现?这登仙阁有何古怪?”
贺清道”“卖官之人为两名女子。虽尽力隐藏,但周身穿戴气度、所使文墨用具,分明都出自宫中。”
宋瑜挑眉:“何贵妃?你想找出何氏父子参与此事的证据?”
贺清道:“卖官者未必为中书省,但中书省若未参与此事,所卖官位无诏可依。”
宋瑜蹙眉道:“可有证据?”
贺清道:“今日那女子说主家也会有名录,如此便有了证据。”
宋瑜道:“名录不会在宫中,不会在丞相府……不会在任何和丞相有关的地方……登仙阁?”
贺清蹙眉:“我在那侍女身上撒了胡椒粉,混着脂粉香甚是刺鼻。只要她未曾沐浴更衣,我便能循着味道找到她去过的地方。”
“……我与你同去。”
夜半时分,秦淮两岸月光如水水如夭。
梨花走进顶楼暖阁,朝座上之人行了一礼:“贺公子、世子,那侍女从登仙阁后门出去了。”
“走——”
“等等——”贺清正要起身,梨花从身后喊住了他。贺清回头,见梨花手里抱着一件狐裘披风道:“外头天凉,公子莫要着了凉,把这披风系上吧。”贺清看向宋瑜,见他淡淡看了一眼那狐裘,状若无意道:“既是梨花姑娘一片好意,子梧便穿上吧。佳人心意不可辜负。”说着从梨花手里接过那狐裘,上前替贺清系上,又替他细心整理好青丝碎发,道,“好了,走吧,再不走人就走远了……”
周身暖意融融,贺清看着宋瑜专注系披风的神情,轻声道:“多谢梨花姑娘心意……”
两人一路尾随着侍女留下的胡椒气味,很快绕出秦淮沿岸,绕进了附近僻静的小巷中。月华如洗,巷头巷尾只有被月光拉长的三道身影,偶有夜风起,两旁槐树沙沙作响。一炷香的功夫,那侍女终于停在了西岸一处偏壤的别院门前。
别院周围绿草如席,数株槐树分散在侧,将之与周围民居隔绝开来。侍女左右环顾、轻敲门环三下。不一会,大门被人从里轻拉开了一条缝,似在确认门外之人。那侍女再次向后张望、冲着门内之人摇头,似在确认无人跟踪。那门打开一半,侍女走入门内,又向外张望数次,小心翼翼关上了大门。躲在树后的宋瑜和贺清对视了一眼,宋瑜打着手势轻声道:“走后门……”
别院后门,绕丝竹随风轻摆,满树槐花晃动,花瓣飘落莲花池内,惊起一尾红鲤慌乱游走。两人无视美景良辰,悄悄打开后门,沿着墙壁小心翼翼向前。
“南面来的富商?”前方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悄悄靠近正前方的古董柜,躲在阴影里。
“是,说是来京中做生意,想捐个从四品。这些是定金。”
前方传来摆弄珠宝的声音,男子的声音继续传出:“沈楠之后,南面还有其他上的了台面的富商?况那沈楠也早已身死,归了官家的产业现在也都到了何公子手里,还有什么……谁?”
贺清听到沈楠的名字,不自觉向前一步。不料脚尖碰到古董柜,最上方的花瓶摇摇欲坠、突然一下落了下来。宋瑜一个箭步向前、伸手接住唐三彩,又急忙转身绕到贺清同侧的阴影里。男子的惊喝同时传来,两人一动不动往墙边靠近。
男子靠近古董柜,似是想入内室查看,从门外触动机关后,古董柜突然朝两侧移动。贺清一动不动,眼看着木柜离自己越来越近,忽觉腰侧被人用力往后一拉,顿时重心不稳,猛地向后倒在了宋瑜怀里。春裳轻薄,此刻恍若无物,贺清感觉到背后传来的的温度和清晰分明的肌肉线条,伴随着无法忽视的剧烈心跳。努力屏住的呼吸似是终于忍受不住,一丝鼻息掠过贺清耳畔,青丝轻颤,扫过脸颊、掠过心尖。
古董柜近在眼前,两人身体紧紧贴着一动不动。男子入内左右环顾,似是并未发现可疑之处。转身朝外室走去。
外面渐渐没了声音,宋瑜的手还停在腰侧,贺清正在迟疑,耳侧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子梧这么喜欢靠着?再靠一会可就走不了了……”说着腰侧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向前移动。贺清耳尖微红,猛地向前一步离开宋瑜,转身朝他道:“可看清刚才那人了?”
宋瑜道:“中书省平章政事贾密之子,贾枢。”
贺清道:“世子如何认识?”
宋瑜神情淡漠:“一同吃过几回花酒。金陵爱好风月之人,敛光谁人不识……”
贺清沉默。半晌道:“时候不早了,此地离将军府尚远,子梧先行告退……”
“等等,”宋瑜上前一步拉住他,“我与你一道走。”
两人走至后门,宋瑜推门,刚想踏出门外,忽觉竹墙外数十道身影齐刷刷站了起来,数十支开弓箭闪着寒光正对着门口。宋瑜将贺清挡住,上前一步蹙眉低喝:“贾公子,别来无恙。”
贾枢从人后走出,看见宋瑜不觉剑眉上挑:“宋敛光?你为何在此处?”
“这话应当我问你,我尾随佳人而来,怕佳人娇羞,从后门而入。贾公子何故刀剑相向?”
贾枢道:“世子当贾某是三岁小儿?听闻世子流连花丛数载,除梨花外从不曾临幸任何女子,怎的今日有兴致当一回采花贼?”
宋瑜道:“若是不信,多说无益。你我素来交好,今日你放我离开,我便当无事发生。”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贾枢眸中寒光一闪,朝身侧之人点了一下头。
宋瑜见状未做停顿,转身拉住贺清,把他拉进自己怀里护住,背着身向门外一跳,直直落入了院中的莲花池。池水没过宋瑜的发、宋瑜的脸,贺清慌忙抬头,朝黑暗中大喊:“思南……”未及回应,池水涌进嘴里,贺清呛住,闭上嘴看向水中的宋瑜。
宋瑜脸色发白,身体轻颤,双目失焦直直往水下坠。贺清未作停留,上前抱住宋瑜、奋力往岸边游。
待终于回到池边,贺清抬头看,院中黑衣人倒了一地,思南正将剑举在贾枢颈边。回头看见贺清趴在池边,思南开口道:“公子,这人怎么处理?”
“捆起来绑回屋内,明日让沈二去见小乙。慢着—”贺清上下打量贾枢,“先将他的外衣脱下来。”
说着把宋瑜拉回岸边,接过思南递过来的衣服,裹住宋瑜紧紧抱着他。一边环顾院中情况一边朝思南道:“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思南将贾枢绑好,回答道:“公子说笑了,思南哪有这本事。刚刚有四五名影卫忽然从天而降,把他们都杀了。见你们从水中出来,就都散了。”
贺清道:“影卫?世子府的人?”
思南道:“看着不像,若是世子府的人,不至于一看见世子就走。”
贺清蹙眉,半晌轻叹道:“也是,安南王世子怎可在京中出事……”
“青儿……”耳畔传来轻语低喃,宋瑜的鼻尖轻轻蹭着贺清的耳廓,“你抱这么紧,我没有冷死,也要被憋死了……”
贺清松开宋瑜,见他面色已恢复,恭敬如常道:“世子受惊了,子梧这就送世子回府……”
池水从贺清的发梢滴落、落地生花。浑身湿透的贺清脸色发白、眼梢发红,肩头和胸前还沾着几片莲花残叶,恰是病如西子胜三分的柔弱风情,宋瑜将贾枢的外衣脱下,披到贺清肩上。“……有劳子梧兄。”
卯时未至,城南大将军府已然灯火通明。
思南端着姜糖水走进贺清的房间,看着他喝完、开口道:“世子府的春竹小兄弟来了,在前厅坐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