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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陶西莫 当前章节:148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4:35

贺清茫然:“他不在府中照顾世子,到我这里来作甚?”

“说是世子打发他来的。怕公子今日落水犯了旧疾,让春竹确保你无恙才许他回府……”

贺清道:“……如此,你让他进来就是了。”

半晌,背着药箱的春竹噘着嘴、一脸不悦得出现在贺清房门口。

贺清笑:“你家世子如何了?怎的闷闷不乐?”

春竹将药箱放在桌上,没好气道:“怕水还往水里跳,不来这就不吃药,哪有这样的病人……”

“有你在,你们世子不会有事……”贺清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药箱,看见上头的花纹突然愣了一下,“春竹,你这药箱从何处来?”

春竹举起药箱道:“这个?我出山的时候师父给我的。”

贺清道:“出山?吴郡莫厘山的莫厘离是你师父?”

春竹瞪大双眼看着贺清:“贺公子认识我师父?”

贺清垂眸:“……你既是吴郡人士,怎会跟着世子?”

春竹坐到床边:“贺公子你别看我们世子是安南王府的,入京之前几乎总天南地北的跑。是哪年来着?应当是□□年前了吧,我记得也是这样的四月天,他来吴郡,坐在太湖边失魂落魄的,差点落入湖里。正好我师父出山采药、撞见了,就把他救起带回了莫厘山。师父说他是被摄了心神才会如此,又说他正是潇洒恣意的年纪,不因如此伤心伤神。总之世子就在莫厘住了小半年。我从小无父无母,就把世子当成了自家哥哥一般。后来世子入京之前又来了一趟莫厘,师父说京中凶险,就让我跟着一起来了……”

贺清轻轻拨动了枕边的玉佩,不动声色道:“……那你为何会□□竹?”

春竹歪着脑袋:“吴酒一杯春竹叶。世子说春竹二字寓意好,就给我改名□□竹啦……”说完似突然回过神来、瞪着贺清道:“贺公子,今日怎的如此多话。快让我把把脉,把你医好了我就能回世子府了……”

贺清低眉深思半晌,伸出手道:“如此,就有劳莫厘师父高徒……”

山雨欲来风满楼(1)

安神香慢慢燃尽,屋外喧闹声渐起,春竹收回把脉的手、微蹙着眉头道:“贺公子,看你脉相,现下并无大碍。只是似乎年幼时受过极其严重的寒疾?”不等贺清回答,春竹转身走到桌边,一边写着方子一边嘀咕,“若师父在必然可以根治……将军府公子怎会受如此严重的寒疾?虽有好好保养,到底还是伤了底子……”

“春竹,”贺清打断他,“我既无大碍,你可放心回府。只一件事,可否别将寒疾之事告诉敛光?”

春竹蹙眉,杏眼圆睁瞪着贺清:“这是为何?我从不瞒世子哥哥……”

贺清敛眉:“徒增烦恼而已……对了,你一会出去的时候去找思南,前几日刚得的吴郡青梅,你带一些回世子府,给世子煮酒……”

春竹低头思索,半晌道:“好吧,若是此事不会危害到世子,我可以不说……不过贺公子也要答应用我的方子好好调养,否则若有一天世子知道此事,定会怪罪于我……”

“好,我答应你……”

“公子,府里总共就得了这么些梅子,怎得都拿给春竹了?”送走了春竹,思南回到贺清房里,见他起身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竹影轻摆、兀自沉思。

贺清回神,转身坐回桌边:“那么久没回吴郡,就当给小孩子解解闷,聊慰思乡之情了……”

思南上前给贺清斟上茶:“听春竹刚才的意思,他师父能治好公子的寒疾?公子可真认得那莫厘神医?若如此,明日就让忠叔遣人去请来府上……”

贺清端起茶,热气氤氲模糊了表情:“我从未出过金陵,如何会识得吴郡人士……”

屋里静了半刻,忠叔来问贺清过两日端午,是否和往日一样。思南忽的脸上呈现羞赧之色,对贺清道:“公子,今日与往年不同,世子又帮忙又送礼的,我们是不是应该邀请世子来府里过节?”

贺清挑眉看着思南:“你是想邀请敛光,还是想请春竹?”

思南脸上飘红,闷闷道:“请春竹不就得请他的世子哥哥……”

贺清失笑,朝他道:“你去吧,就说子梧感谢世子多次施以援手,邀他共度佳节……”

*

城南大理寺,雷雨过后万物恣意生长。郑少卿刚刚处理完一整批案卷,少有闲暇、心情适意在院中踱步消食。踱至院中,忽见□□两侧杂草丛生,心下顿觉不美,转头朝屋内道:“小乙——”

小乙衣冠不整、睡眼惺忪,边整理衣帽边晃悠悠走到郑少卿跟前,微眯着眼:“少卿大人——”

郑少卿蹙眉,忍不住抬起手将他的四方帽戴正:“怎的如此疲累,昨夜雷雨惊醒了?”

“没有——”小乙拖着语调轻声抱怨道,“都怪那沈二,又找我去喝花酒,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不过大人—”小乙突然睁大双眼,面露兴奋看着郑少卿,“你知道我昨晚看见谁了吗?”

郑少卿见他双眼微红,仰着头一脸朝气的看着他,硬生生把责骂的话咽了下去:“……沈二?”

“不是——”小乙摇晃着脑袋,四方帽歪向了另一侧,“对,小人是和沈大哥去吃酒了,但小的不是说沈大哥……昨日在酒馆里,小的见着了之前盐引案被罢免的淮南盐政官高璋。大人还记得不?”不等郑少卿回答,小乙自顾自转身,捡起地上落红一片拈在手里把玩,嘴里继续道,“要说沈大哥还挺有本事,给咱哥俩弄了个雅间。结果那酒馆不甚讲究,两个雅室之间就隔了一道屏风,那头说啥我们这头听得一清二楚的。昨日我和沈大哥正喝的高兴呐,就听见屏风那头来了几位大老爷……”

郑少卿道:“高璋?在金陵?”

小乙扬声道:“是啊,我还怕我听错,特地让沈二去隔壁偷看来着。他总不会认错了吧?”

郑少卿蹙眉:“他怎会在京城?”

小乙转身看着郑少卿,狡黠一笑:“那帮京老爷喝了几轮啥都说了,说是他被罢免后,又捐了个京官,这不才半个月的功夫,又月禄两百石了……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你说,京中有人胆敢卖官鬻爵?”方才的适意一扫而空,郑少卿神情严肃,正色道。

“大人,禁军统领蓝泽大人求见——”小甲站在不远处、朗声通报。

郑少卿转身,眉头微蹙:“蓝泽?他来作甚?”

“说是昨日大人派录事去要的记录,他给你送来了……”

郑少卿扬眉:“我派人去要的记录?”

“蓝大人……”郑少卿边行礼边走至门边迎接蓝泽,“怎的你亲自来了?没让侍卫跑一趟……”

蓝泽似面露不悦,朝郑少卿略一回礼道:“郑少卿,别来无恙。昨日你派录事告知说此事事关机密,或与宫中贵人有关,让在下务必小心行事,怎的今日如此态度?”

郑少卿眉心一跳,恭声道:“是在下糊涂了。蓝统领请入内一叙。”

蓝泽将手中书信递给郑少卿道:“不了,在下还有事。这是你要的出入宫记录,这另一封是我刚刚在等郑大人时有一小儿跑过来塞到我手上的,说是一并交给郑大人……如此,在下先行一步……”

郑少卿看着蓝泽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低头看着手中的两封信,垂眉不语。

“大人,这信中装的是什么啊?”小乙把头探进内室。

郑少卿打开信封。一封装着蓝泽说的前一日的出入宫记录。另一封,郑少卿挑眉看着纸上内容:“买官书?……吴大富?……”

“大人—”小乙凑到跟前,看着郑少卿手中的两张纸,“这两张纸怎的一样质地?蓝大人不是说另一封是路边小儿塞给他的吗?”

郑少卿闻言细看,果然两纸文墨皆为宫中用度。凝神思索半晌,似有所悟,坐回桌边着手对比两张纸上的时间。

“咸阳宫……何贵妃……一等丫鬟……如云……”

“大人,京兆尹有案件移交……”小甲见郑少卿眉目紧蹙凝神案卷中,走到桌边轻声通报。

郑少卿抬头:“如往常一般收卷建档即可,何故特地来汇报?”

小甲道:“移交之人说此事紧急,事关朝中大臣……”

郑少卿抬头道:“哪位大臣?”

小甲道:“中书省平章政事贾大人之子贾枢,被人发现绑在秦淮西岸别院。京兆尹接到报案后就去了现场,发现别院院中还有数十名杀手的尸体,似有一场恶斗……”

郑少卿蹙眉:“还有何发现?”

小甲继续道:“京兆尹本以为只是简单的绑匪作案。看到这么多杀手后,心下疑惑,遂派人细细搜查了别院内外,搜出了大量古董宝石……还有……”

“还有什么?”郑少卿似有所觉,起身追问。

小甲道:“还有几份看起来还未来得及带走的……买官书……看到这些买官书,京兆尹怕落入麻烦,就越权上报了……”

郑少卿喝道:“快把东西拿来!”

*

五月初五端午,将军府上下高挂菖蒲与艾草,随风起处伶仃作响。

艾叶香飘四溢,偏室内糯米香混杂着枣泥、红豆、腌肉等各色食材的香味,忠叔和几位厨娘将东西都备好放在桌上,等着二公子说今日要如何行事。

贺清款款入内,一一扫过桌上的馅料。看见红豆时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忠叔,自入府时吃甜粽就吐后忠叔再也没有备过江南传统的红豆馅料,今日又见,贺清不由心生恍如隔世之感。

贺清走到装着红豆糯米的木盆前,双手取出两张浸泡在水中的粽叶,循着久远的记忆,学着母亲的样子将粽叶裹成一个三角。不出片刻,一颗三角形的粽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思南上前一步端详着道:“公子,我们往年吃的粽子都是四四方方的,你这三角形的粽子从哪学来的?”

忠叔上前打着哈哈道:“好了好了,大家赶紧包粽子吧,再不包世子来时就吃不上粽子了……”

月上柳梢头,宋瑜带着春竹姗姗来迟。院中月华如洗,几棵梨树翠色葱茏,在月光下沙沙作响,似在福身欢迎着来客。

门廊下的思南向前几步迎了上来,朝宋瑜行礼道:“世子快进去吧,粽子都煮好了,就等你来了。”

菖蒲酒香飘至院中,宋瑜寻香而入。

贺清不似往日般周正,只穿着一件舒适的薄衫坐在桌前,抬起头静静看着他。

宋瑜三两步坐到他对面,开口道:“怎未见玉尘?”

贺清挑眉,直直盯着他的双眼道:“世子希望我邀请玉尘?”

宋瑜勾起嘴角不语。

“来了来了,粽子来了——”忠叔一边喊着一边端着热气腾腾的粽子入内。

一时香气四溢。忠叔拿起最上面的三角粽,递到宋瑜碗里道:“这是世子殿下的……”

宋瑜看了看盆里的四方粽,好奇开口道:“忠叔,为何只有我的粽子是三角的?”

“这……”忠叔搓着双手,求助的眼神看向贺清。

贺清拿起一个四方粽放到自己碗里,朝宋瑜道:“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怎么这么多问题……”

宋瑜不再言语,小心翼翼把那三角粽打开。热气氤氲里,颗颗红豆映入眼帘。“这是……”宋瑜抬起头看向贺清,见他似无所觉,仍旧专心致志剥着自己的粽子。

宋瑜想了一想,笑着朝贺清道:“子梧若真想表示谢意,一颗粽子可不够……”

贺清抬起眼眸,眼前人用手撑着额头,隔着热气看不真切。贺清道:“你想要什么?”

宋瑜道:“端午起蚊虫渐多,子梧给我做个香囊如何?”

春竹和思南双双把脸背过去,贺清仿佛看到了两人跳动的眉心。

贺清停下手,边擦拭着手指边道:“此前世子赠礼无数,没有回礼,确实是子梧失礼。”说着,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月牙形玉佩,放到宋瑜面前道,“子梧一无所长,唯一珍惜之物,也就只有这个玉佩而已。世子若不嫌弃,就收着吧。”

“公子,这玉佩——”思南猛地坐起。

“这玉佩怎么了?”宋瑜拿起玉佩,放到眼前仔细端详。

“没什么。思南,不要一惊一乍,好好吃你的粽子……”贺清垂下眼眸,继续剥自己的粽子。

宋瑜看了看思南,又看了看贺清,将玉佩收进怀里道:“多谢子梧,玉佩我收下了。”

“世子哥哥——”回府的马车上,春竹怀里抱着一大包粽子,嘴里还塞着满满的点心,一边嚼一边道,“思南让我告诉你,那玉佩是贺公子母亲的遗物,让你定要小心珍藏……”

闻言,宋瑜掀开车帘探出身去。将军府已被远远甩在身后,廊下之人更是看不真切。宋瑜放下帘子,隔着衣裳紧紧握着那枚月牙玉佩。

山雨欲来风满楼(2)

数日后,早朝,奉天殿。

崔御史躬身出列:“陛下,臣有本要奏。”

武帝蹙眉:“崔爱卿所谓何事?”

崔御史躬身下跪、取出袖中奏折道:“臣启劾中书省官员目无王法,公然卖官鬻爵,致京中前朝不良风气盛行……”

“哦?”武帝扬眉,“崔爱卿所奏似与联所知有所不同。丞相,你来说与崔爱卿……”

何丞相敛眉出列,恭声道:“是,臣遵旨。”转身面向跪着的崔御史道:“崔御史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实乃良臣。只不知为何要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安在老夫身上?”

何丞相不紧不缓走了两步,继续道:“崔御史有所不知,年初盐政案后,淮南地区春收欠佳,山匪为患。小儿不才,尚能带兵。奉陛下旨意,前往淮南除匪。在淮南数日,为民除患、与民同乐,方知那有罪之人高璋竟未入狱,反倒入京为官了。小儿惶恐,飞鸽传书告知老夫。老夫即命人暗中探访,方知中书省内竟有人如此肆意妄为,欺上瞒下、卖官鬻爵。老夫前日告知于陛下此事,只因贾平章为官多年,劳苦功高,陛下还未圣裁,故崔大人还不知此事……”

崔御史呆愣片刻,半晌回神道:“陛下,臣惶恐。若臣未认错,这买官证文墨乃是宫中之物,且……”

“崔大人,”何丞相似慈眉善目,温声打断崔言,“陛下已御审过贾大人。贾大人亲口认罪,其子贾枢与宫女如云私通,经由如云之手卖官敛财……陛下圣明,已让何贵妃料理了如云……”

“陛下——”崔御史还欲开口,武帝甚是不耐,冷声打断:“够了。崔爱卿,你可知陷害忠良,该当何罪?”

“陛下——”何丞相恭敬行礼,“崔御史一心为民,关心则乱。望陛下体恤崔大人一片丹心,莫要怪罪……”

“既然丞相求情……”武帝微拈胡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崔爱卿自去领二十大板、以做惩戒……何丞相持身公正、忧国恤民,赏白银百两……”

早朝过后,奉天殿外。何珪看着崔言离去的背影,淡淡道:“时日不同了,黄毛小儿,也在在着京城搅弄风云了……北境之事可安排好了?”

一道黑影出现的何珪身侧,沉声道:“回大人,人已经在往京城赶了,不日可回京城。”

忽的一声惊雷,乌云聚集皇城内外,雷雨将至。何珪淡淡道:“且让这些无知小辈再得意几日吧……”

“公子——”思南从门外走进贺清书房,带上房门轻声道:“贾枢在大理寺畏罪自裁,贾密流放偏远之地,陛下斥责大理寺监管犯人不力,郑大人被罚俸三月……丞相父子……皆有恩赐……”

贺清走至窗边,见天边乌云翻滚,朝身后道:“思南,顾羽月前在工部领了个闲职。近日多雨,前几日看秦淮上游洲渚丛生、水道狭窄,下游怕有水患风险。你去一趟少师府,告诉顾羽请他们尚书大人派人去上游疏通水道,以防水患……”

“是,属下现在就去。”

金陵五月,城北秣陵,远处山峦如黛、峰出云间,近处芙蕖盈盈、白鹭成双。

风乍起,轻舟划过潋滟绿波。宋瑜眯着眼睛,任它随波逐流。风声、水声、嬉闹声,荷香、稻香、脂粉香。小船似停在了桥下拱门,声音渐远、花香渐散。

“世子。”宋瑜凤目微睁,船头之人眉目如画、身姿绰约,宛如洛水神女。宋瑜闭眼:“何事?”

沐梨道:“近几日陈苍白天皆在驿馆闭门不出,只在夜间去过两次丞相府。”

“丞相府?”宋瑜抬起手臂,挡住倾斜而来的光。

沐梨道:“是。辽定元时期,何丞相与曹国公李晋文均为辽国千户,后双双叛辽,成为新朝肱骨。何丞相虽为文臣,统领中书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地位相较顾将军、安南王,有过之而无不及。尚未看出大虞国与何丞相有何联系……”

“噔—噔噔——噔——噔噔噔——”桥上传来时急时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沐梨噤声。

来人似乎停在了桥上,半晌无声。宋瑜睁眼,一截青色云锦垂了下来。刚要示意沐梨先行离开,桥上之人突然身体一歪,直直坠入了湖里。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游鱼惊走,四周惊呼声一片。

“沐梨!”宋瑜一声低喝。沐梨闻声跳进湖里,不一会就拖着双目紧闭、脸色潮红、毫无生息的顾羽浮出了水面。

宋瑜脱下外衣裹住顾羽。小船行至阳光下,顾羽仍在瑟瑟发抖。不一会,双眼不停转动,双颊愈发潮红,四肢不自觉颤抖。

沐梨道:“世子,顾公子似是中毒了。”

宋瑜揉了揉干涩的双眼。“回梨香院。”

“世子,顾公子好像一直想抓他怀里的什么东西。”沐梨一边撑蒿一边查看顾羽的情况。

迎风而立的宋瑜闻声收回飘忽悠远的目光,转身蹲到顾羽身边,开始摸索他身上的东西。

一封用蜡封住的信。

“多情漫向他年忆,一寸春心早巳灰。”宋瑜蹙眉:“自杀?这手法未免拙劣……”收起书信转身交代沐梨道:“先去少师府,你再去一趟将军府告知子梧此事。”

东南角的少师府,素日里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院内亭台楼阁具齐、春兰秋菊松柏长青。竹林掩映处,孔夫子石像笑意盈盈、似在传授君子之道。童子冠者无分轻贵往来自如,沐风舞雩、歌咏而归。

马车停在少师府角门处,素日里泰然自若的少师府此刻府门大开,家仆婢女四下奔走、穿梭无章。管家顾文宣站在府门前,双手叉腰,时而扶额,左右来回走动不定。见有人到跟前汇报,慌忙向前听报,无所得,又不耐地挥动手臂,让来人继续去寻。

宋瑜下车向前,朝顾文宣略了行礼:“管家可是在寻顾公子?”

顾文宣慌忙走向台阶向宋瑜行礼:“世子可知公子在何处?”

“在我马车上,似中毒之状。可遣人即可去寻大夫来。”

“还不快去?!”身后小厮闻声往医馆奔去。

卧房之内,大夫在给顾羽看诊。母郑氏坐在床边眼含泪光,顾辞和管家站立一旁,目有戚戚。宋瑜跨入房内,见顾羽浑身颤抖不止,双眼露白,不停抓着自己的衣服似嫌燥热。

顾辞回头,见宋瑜面色煞白,似脱力般微靠在门框之上,急遣管家去泡热茶,上前行礼道:“世子仁义,今日若非世子出手相助,老夫恐再见不到小儿。”

宋瑜定神,摆手致意:“顾大人,玉尘于秣陵湖落水,落水时已呈此中毒症状。敢问顾大人可知发生了何事?”

泡茶归来的顾文宣闻声应道:“今日早膳时老爷夫人不见公子,遣房里小厮丫鬟来问,才知公子天未亮就已出门。过午未归,夫人着急,再三查问下,有房中丫鬟称见过公子昨日怀揣着一封信,似心事重重。夫人实在放心不下,就遣府中众人外出寻找。公子常去之地均已寻过,也遣人去将军府问过,今日皆未见公子,故方才世子来时府内才会如此忙乱。”

“顾大人可否请那位丫鬟出来一认,可是这封书信?”宋瑜将怀中书信取出,交到顾辞手上。

少顷,婢女小翠浑身颤抖跪在了堂前。

“小翠,你且认认,昨日你看到的可是这封信?”顾文宣将信递到小翠眼前。

“不……不是这封……” 小翠颤声回答。

“未曾打开,你怎知不是这封?”宋瑜蹙眉。

“公子的信……信封右下角都画有一朵樱花,见过的丫鬟们都知道,那是贺府小姐的书信,公子每回都像宝贝一样藏着,不会有旁人经手。”

宋瑜道:“既然不会有旁人经手,信是如何到你们公子手上的?”

小翠颤声道:“公子的贴身小厮顾云,都是他往来贺府。贺府之人都认得他……”

“顾伯,不好了……”小厮惊慌入内。

“何事如此慌张?”顾文宣沉声呵斥。

那小厮哆嗦跪在地上:“顾云……顾云死在了柴房里……”

顾文宣上前一步道:“什么?!怎么死的?”

那小厮道:“似……似是吞金……”

“顾管家可否带敛光一看?”宋瑜起身。

顾文宣见顾辞并未反对,迎着宋瑜往外道:“世子这边请。内府杂乱,世子勿怪。”

柴房内暗沉无光,角落阴影处,顾安七窍流血身子已经僵硬,周身平整并无明显挣扎痕迹,只右手紧抓着胸口衣襟,似乎忍受了极大痛苦。宋瑜上前,挪开僵直的右手,从他胸襟内侧取出一封书信,信封右下角,一朵樱花盈盈绽放。

“大人,大人不好了……”小厮仓惶入内,“公子,公子口吐鲜血,怕是……怕是……”

众人忙作一团急急往里屋赶,柴房之内仅剩两个小厮缩在墙角,面色血色、瑟瑟发抖。宋瑜见两人面色有异,上前道:“两位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两人对视一眼,胆子较大的一人稳了稳身形,上前一步道:“世……世子……这是神谕……前两日世子和顾安在路上遇到青莲教圣女,圣女算出世子近日有血光之灾,劝其莫要出门。世子非但不理,还劝众人莫要听信此等无稽之谈。必是因此惹怒了菩萨,降下血光之灾……这是天惩啊……”

周围兵荒马乱,宋瑜低头蹙眉不语。

将军府内风声飒飒,贺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云压城,雷雨欲来。

思南道:“公子,已经查明,前次顾云从府中走后,并未直接回太师府,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处院落。”

贺清转身看着思南:“城西?秦淮?见了何人?”

思南道:“院中之人是顾云同母异父的大哥,名唤石大。沉香说石大在秦淮河畔臭名昭著,家中一贫如洗却嗜赌如命,妻子儿女皆弃他而去。本来家中还算殷实,如今一无所有只剩一屁股赌债……”

贺清蹙眉:“如此说来,顾云接济于他合乎情理。还有其他线索吗?”

思南似迟疑片刻,半晌道:“……公子,三月里小姐去栖玄寺一事可还记得?”

贺清:“记得,与此事有何关联?”

思南道:“当时芙兰告知于我,小姐去寺里当日,寺内樱花树被人尽数挖去,小姐颇为不悦。彼时不知何人所挖,只知那人姓石。后来我私下寻访得知,当日丞相公子何宇也去了秣陵赏春,而他的贴身侍卫,名唤石松。”

贺清低喃:“姓石……”

思南继续道:“还有一事。公子,顾公子出事前已向尚书大人递了修理河道的折子,只不知为何冷云大人一直没有递出这道折子……今夜这雨过后,怕是下游水患在所难免了……”

“已经递了折子……”贺清朝思南道,“思南,你去一趟沉香阁,让沉香查一查这个冷大人。”

山雨欲来风满楼(3)

“轰隆—隆——”一声惊雷平地起,雷雨如瀑、一泻千里。

水幕之下,秦淮河灯火迷离,花船寥寥。风卷莲花残、芳菲意阑珊。宋瑜站在梨香院阁楼窗边,静静看着如洗秦淮。

“石松?”

沐梨道:“是。石松是石大同族兄弟。怕是石大走投无路,为偿赌债答应石松让顾云换信……”

宋瑜蹙眉:“仅为了同父异母兄弟的请求……”

沐梨又道:“顾府之人皆知顾云父亲早亡,对其母甚是孝顺。若其母以命相逼,怕是无论何事都会答应。”

宋瑜低声喃喃:“忠义难两全,所以以死谢罪……又是丞相府……”

有影卫飘然而至,又飘然而出。沐梨朝宋瑜道:“世子,刚刚得到的消息,大雨连绵不绝,秦淮下游涝了。石大居所那处全被淹了,人已不知去向……”

宋瑜:“……死无对证。”

雷雨过后,满城潇潇。丞相府邸四下悄然无声,院墙之内,树影绰绰、花蹊泥泞。宋瑜身轻如燕、转身绕过后院,见书房之内仍有人影晃动,向前几步轻点花石、飞身上檐。

屋内茶香袅袅,何珪高坐太师椅,面目平和正听曲品茗。少顷,有人推门而入,抚琴者闻声告退。

“爹,北境传来消息,顾辙还在往北辽腹地挺进。赐婚之事已传至北境,未见其有班师回朝之意。”何宇走到案前,双手递上一封拆开的密函。

何丞相凝神思索。半晌,轻轻放下手中茶杯道:“宇儿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小儿女之事,当断则断才好。此等情境,你若还执意要娶那贺府千金,怕是日后受其连累……若你真喜欢那女子,事成之后……”

“什么人?”屋顶泄露一丝天光,何宇抬头惊喝,“石松!”

宋瑜转身惊走,疾步朝墙边掠去。翻身上墙之际,忽听耳边风声飒飒,眼角处闪着冷光的箭头擦身而过。

“哧——”数箭齐发,宋瑜躲闪不及,一箭扫过右臂,顿时血流如注。宋瑜吃痛脱力,颓然倒向墙外。

未做停留,宋瑜朝大路疾走。夜凉如水、万籁俱寂。官道之上,忽见一辆素雅的马车蹚水疾驰而来。

“吁—”思南勒住马停在了宋瑜面前,“上车——”马车内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马车颠簸,宋瑜伤口血流不止。贺清取出锦帕试图止血,鲜血透过指缝落在纯白如雪的衣服上,点点血迹如雪地红梅刺眼。宋瑜满头大汗,睁开眼看着贺清、又看向自己的伤口,忍不住伸出左手覆在贺清手上,把右臂往自己身侧挪动:“别弄脏了你的衣服……”

贺清未做反应,面似寒冬腊月:“世子怎么在这儿?”

宋瑜惨然一笑,面色更是煞白:“子梧呢,又为何会在这儿?”

“……”

“……顾羽之事,可告知令妹了?” 贺清低头不语。

“……适才在丞相府,听到何丞相与何宇提起令妹赐婚之事,似乎不只因为何宇爱慕令妹,是为了让你父兄……嘶……”似是伤口吃痛,宋瑜倒吸一口凉气。

“可还好?”贺清松开不自觉加重力道的手,满目担忧细细观察着宋瑜的脸色。见他如此,宋瑜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疼痛难忍、无以复加,怕是命不久矣……不过……”宋瑜目露一丝狡黠、定定看着贺清,“若是子梧能让在下一亲芳泽,敛光此生便死而无憾了……”

“休得胡言!”贺清温声轻喝。宋瑜轻笑,正要转头去看他羞赧的脸色,忽觉如小荷微露蜻蜓点水般柔软的触感停在了眉间。

世间喧嚣、周身狼狈仿佛尽数远去,万千红尘只剩眉心一吻、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千树万树梨花次第开放。宋瑜心跳如雷、瞪大双眼看着眼前之人。

见宋瑜一动不动,贺清心头一沉,双颊渐渐涨的绯红、目光飘忽游移不定:“……所以……所以你偷听被他们察觉,才会……”

言语碎落在唇齿间,梨花香扑面而来,带着霸道的、侵犯性的吻,阻止了贺清继续言语。万寿节的漫天烟火在贺清脑内骤然绽放,漫天星河璀璨,贺清轻轻闭上了双眼。

“咳咳——”不知何时马车已停在路边,思南掀开车帘,看到车内一幕,快速将车帘关上,双脸涨红在车外轻咳了两声。估摸着车内人应该听到了,继续开口道,“公子,沉香阁到了……”

修长的手指掀开车帘,双颊绯红的贺清探出脑袋:“可拿过来了?”思南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将刚拿到的密信从怀中取出,递给贺清。

贺清接过密信回到车内,坐到宋瑜身边打开书信。宋瑜见他忽的脸色苍白、瞳孔紧缩,起身去看那信中内容。只听贺清在旁喃喃自语:“西域防御工事、修理河道,每年都能光明正大来往西域而不会受怀疑的人……工部。接到了折子却不治理秦淮……顾羽出事不闻不问……下游水涝淹没石大住宅……冷大人和何丞相……”

“公子……”思南的声音飘入车内,“眼下这情形,恐怕六部尚书皆何丞相马首是瞻……若他一心扶持八皇子,太子殿下恐怕……”

“子梧、子梧,你看着我—”宋瑜抓住贺清颤抖的手,让他正视自己,沉声道,“不要慌,我来办,此事交由我来办——”

贺清目露怀疑看着宋瑜。

宋瑜掀开车帘,朝思南道:“思南,你去秦淮找冷琅,就跟他说我得了菖蒲酒一斛,邀他明日在梨香院共饮。”

“是。”

第二日晚间,梨香院暖阁内,沐梨与宋瑜频频劝酒,冷琅不一会便已醉眼朦胧。

“冷琅,今日我与你玩个游戏有何?”宋瑜晃动着杯中酒,似目色迷离看着冷琅。

“什么游戏?”冷琅直勾勾盯着沐梨,一边回应着宋瑜。

宋瑜道:“你我兄弟一场,今日就来个交换秘密的游戏如何?你我轮流说出一个秘密,若对方不满意,则必须回答对方的一个问题。若不真心,必遭天谴——五雷轰顶,如何?”

“好!”冷琅一掌拍在桌上,朝宋瑜道,“果真还是世子会玩。”

宋瑜放下酒杯,朝冷琅道:“你是客人,你先问……”

冷琅环顾四周,目光再次落到了沐梨身上,突然□□道:“世子可有心仪的女子?”

宋瑜不假思索道:“没有。”

冷琅皱眉,看着宋瑜道:“不行……我不满意……世子美人在怀,竟然还说没有心仪之人……”

宋瑜淡淡道:“敛光没说没有心仪之人……”

冷琅目露不耐:“你什么意思,没有心仪的女子,但有心仪之人,莫非世子心仪之人是为男子不成?”

宋瑜神色平淡:“确实如此。”

旁边陪坐的思南惊恐地转过头看着宋瑜:“世子,你……”

“无妨。”宋瑜转过身看着冷琅,“冷琅,现在觉得这游戏有意思了吗?”

“好!世子敢玩,轮到我了。”冷琅转动眼珠,再次□□着开口,“冷某曾与父亲的小妾欢好……”

宋瑜挑眉:“只是欢好一场?”

冷琅拍桌站起,朝宋瑜狠狠道:“谁说只一场,那日父亲不在府内……一夜八次……嘿嘿……那娘们……”

“一夜八次?那你命根子没断了?”冷琅还欲继续回忆,宋瑜冷冷打断他,“太假,我不信。”

见敛光不信,冷琅脸涨的通红,高声道:“那是,那是因为有合欢散。有了那玩意儿,你也能一夜八次……”

宋瑜扬眉,看着冷琅道:“合欢散?那是什么?”

冷琅笑道:“嘿嘿,敛光有所不知,那可是男人的好东西……我父亲每年去西域,皆会带回那宝贝。只是每回数量都不多,他以为我不知,其实我买通了守卫,每次要用时都进去拿一点……”

思南突然出声道:“那库房在何处?”

“在……”冷琅刚要开口,突然醒悟过来。目光清明环顾眼前四人,最后落到宋瑜身上。冷冷道:“世子怎的对合欢散如此有兴趣?”

宋瑜轻咳一声,目光若有似无掠过贺清,朝冷琅道:“冷兄有所不知,男子与女子不同。这行房之时有颇多不便之处。敛光想着,若是有这助兴之物,想来会方便很多……”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冷琅大笑着朝宋瑜道,“到底是怎样绝色之人,能让我们世子如此这般小心翼翼捧在心尖之上……”

宋瑜收敛神色,目光似落在空中,慢慢道:“卿之于敛光,若风之于鸟、水之于鱼、春之于世间万物。子在侧,则春未央……”

冷琅似未曾预料宋瑜会这么认真回答这个问题,一时愣住。桌上其他三人神色各异,纷纷拿起酒杯假装啜饮。

宋瑜失笑,朝冷琅道:“天色已晚,梨花,你帮我送一送冷兄。”

冷琅随梨花步出门外。贺清朝思南道:“思南,你去把马车赶过来。”

室内只剩宋瑜和贺清两人。香气氤氲,红烛缭绕,屋内忽然燥热。宋瑜看向贺清,见他双颊绯红,目光闪烁,凑到他耳边轻笑道:“贺二公子在想什么呢?”

贺清撇开脸,耳尖发红道:“这合欢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瑜轻吻贺清耳廓,轻声道:“若是青儿,不用这合欢散,我也能一夜……”

“公子——”思南掀帘而入。贺清猛地跳起来,满脸羞红朝宋瑜道:“时候不早了,世子,子梧先行告退……”

“青儿可还记得你我初遇之时?”宋瑜起身拉住贺清。

贺清疑惑看着宋瑜:“二月初二,华盖殿。”

宋瑜摇头:“定远末年、二月十八、南郡宋府。”

宋瑜眸光若水、宛如初见。贺清低头垂眸不语。

与君初相见,犹如故人归

定元末年,辽王耽于享乐、昏聩无能,辽国繁刑重赋、国不将国。西域大旱、黄河决堤,秦淮黑龙现世,各地灾象频发。天怒人怨,四方群雄崛起。

武帝于吴郡揭竿起义,自立为吴王。南郡宋将军、北郡贺将军为其龙虎双将,自南北双向攻辽,三军成掎角之势。

南郡以南,大虞国偏安一方、与辽国隔江而治。见辽国内乱,大将军阮康进言大虞王苍珥,乘乱攻城,以图大业。苍王深以为然。

二月初,春草如烟、黄江如练,阮康举大虞国之力,过江攻城。南境空虚,阮康军势如破竹,象军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山河凋敝。阮康军烧杀抢掠无所不为,不过数日已连克数郡。百姓齐聚宋府门前,求宋府出军退兵。

宋府女主人沐芷汀出生北境将军世家,虽为女流,自小有勇有谋、不让须眉。

丈夫远行未归、敌军临近迫在眉睫,时不待人,沐氏率宋府府兵五百余人,调兵遣将与阮康奇谋周旋数日,逼退大虞军至黄江之畔。

南郡宋府,半壕春水满城花、春色如画无人识。府内仅剩宋瑜、姐姐宋琬及一众老弱病残,阮康遣一队奇兵绕过沐芷汀布防,包围宋府如入无人之境。

黄江之畔,大虞兵笑的狰狞,宋瑜和宋琬被放到破船之上,漂到黄江中央。船头系着绳索,绳索的另一侧在大虞兵手中。

“沐芷汀,你一双儿女的命就在你自己手里。若是现在退兵,我们即刻把人放了。若是不退,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过几日。”阮康站在船头,朝岸边高声大喊。

江畔山头,沐芷汀双目赤红、迎风而立,握着佩剑的手勒出了血痕浑然不觉。吴国旗帜迎风招展,烈烈风中似有英魂在呐喊、在叫嚣、在哽咽着黄沙万里、孤城白骨。

“哼,你现在做不出决定也没关系,看看你的女儿。下一个,就轮到你儿子。”

破船之上,宋琬神色痛苦,躬身缩成一团,双手不停抓着自己的前襟,似是燥热、又似想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赶出去。宋瑜脱下自己的外衣,裹着姐姐,握着她的手不让她乱抓。不一会儿,宋琬开始浑身颤抖,好像身处冰天雪地。“瑜儿—瑜儿——姐姐好冷——”宋琬的声音越来越低,宋瑜抬头,见姐姐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转身去看岸边,母亲好似书房中的木雕一般,一动不动。宋瑜努力瞪大眼睛,不让眼泪流出眼眶,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一边把姐姐抱得更紧。“姐姐莫怕,爹爹很快就回来了,爹爹回来了我们就有救了……爹爹一定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怎么样?沐将军,你想好了吗?”

宋琬紧闭的双目中流出血泪,渐渐没了生息。宋瑜将姐姐放平,望着远处的母亲。这是他的母亲,也是南郡百姓的守护神,不能为了一双儿女置南郡百姓于不顾。宋瑜紧咬着牙关,不让喉头的哽咽泄露心底的恐惧。

“不好了—不好了—宋将军回来了——”大虞军前哨一边大喊一边往江中心跑。

沐芷汀闻声似泄力一般、单膝跪在了地上,手中剑撑住地面不让自己倒下。

“收兵回营!”阮康高喝。

“将军,这两个娃怎么办?”

阮康回头看了一眼。“带着累赘,随他在江中自生自灭。”

大虞军撤退。江面寒风阵阵,船底开始有水渗透。宋瑜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冲着岸边颤声道:“母亲,这个船漏了……”

沐芷汀闻言陡然起身,不及脱下铠甲、跳入冰冷江水向宋瑜游了过去。

暮色昏沉,江面愈发寒冷。船中的水越来越多,宋瑜不敢轻动。

沐芷汀终于游到了船边,双手趴着船沿探出头来。看见船内已然僵硬的宋琬,热泪滚落。沐芷汀伸出左手,轻轻抚在宋琬脸上:“琬儿,下辈子还做娘的女儿好不好?下辈子娘不做将军,就做你的娘亲,好不好……”

风无言,一个浪卷进船里、淋湿了宋琬的脸。沐芷汀回神,朝宋瑜道:“瑜儿,快,快到娘背上来……”

“姐姐怎么办?”“把你送到岸上娘再回来接你姐姐。”

浪势正猛,沐芷汀游的吃力。宋瑜忽觉胸前一阵暖意,低头看,殷红的血触目惊心。“娘,你受伤了!”“娘没事……”沐芷汀努力转过脸,朝宋瑜苍白一笑,“瑜儿抓紧了,娘马上就带你回岸边了……”

“娘—娘——”回到岸上的宋瑜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裳,“你别去了,等爹爹来了我们再去接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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