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瑜儿……”沐芷汀面色苍白如雪,“姐姐的船漏了,再晚去会就接不到姐姐了……”说着蹲下身看着宋瑜,替他理了理鬓间碎发,“我的瑜儿长大了,会心疼娘亲了。以后看上了谁家姑娘,瑜儿也要好好疼人家,不要让她孤身一人,要相信她、成全她……好不好?”
“好,瑜儿记住了……”
暮色四合,新月如钩,江面朦朦影凄凄,沐芷汀消失在江面之上。
“瑜儿,你母亲和你姐姐呢?”大将军宋昭满面风霜、姗姗来迟。
宋瑜静静盯着如墨江面,仿如入定。“娘亲去接姐姐了,姐姐在船上,她们很快就会回来了……”
满园春意盎然、花开经年如许。母亲最爱的梨花树飘落阵阵花雨。树下的秋千,姐姐曾带他飞向天空。花树下的女儿红,姐姐再不会有机会喝到。去年此时,母亲说来年要教瑜儿一套新的剑法……二月芳菲,入目皆是凄凉。
“公子,吴郡沈老爷来访,将军让你过去……”好似有人在禀报,宋瑜坐在秋千上轻荡、恍若未闻。
“瑜哥哥,你就是瑜哥哥吗?”面如冠玉的小小少年如芝兰玉树,盈盈站在庭院中间,花雨飘落肩头黯然不肯离去。
“你想荡秋千吗?我来帮你。”不等宋瑜作答,少年起身跑到宋瑜身后,足边带起落红纷扬不止。
宋瑜嘶哑着喉咙道:“你是谁?”
“沈青,我叫沈青。自吴郡来。瑜哥哥可去过吴郡?”沈青一边推着宋瑜,一边应答。
宋瑜道:“未曾。”
“以后有机会,瑜哥哥一定要来吴郡找我。咱们吴郡有十里香雪入海,有太湖三白,有很多很多好吃的糕点。对了……”沈青拉住秋千,待宋瑜看向他,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包东西。打开包装纸,不等宋瑜看清,拿起一块就塞到了宋瑜嘴里。
丝丝缕缕清凉的甜从舌尖蔓延开来、沁到了宋瑜心里。
“甜吧!这是梨花膏,这次要来南郡,娘亲怕我嘴馋,特地给我多做了一些。”沈青喜滋滋地把梨花膏包起来。突然像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宋瑜。见他神情黯然,沈青一横心、把梨花膏全塞到他手里:“瑜哥哥,这些都给你。以后你来吴郡,我让娘亲给你做更多。以后……以后我娘亲就是你娘亲……你……你不要不高兴……”沈青又在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两颗纯净无暇的珍珠递到宋瑜手里,“这是太湖珠,是我娘最喜欢的。你别不信,以后你来吴郡,凭着这珠子就能找到我……”
宋瑜看着沈青着急的神情,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院门口,宋昭沈楠站在廊下,静静看着两个孩子。
“沈兄,此番多住几个月如何?”
“自然。明年春日,带宋瑜来沈园住几个月吧。”
宋昭作揖:“沈兄相邀,不敢不从。”
国不将国、何以为家
永安十二年,梨香院外,月色朦胧,星光浅露。满墙络石摇曳,晚风夹带着络石清香飘入窗棂,烛光摇曳照不眠。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顾云虽然换了澄儿的信,但并未下毒。顾羽所中之毒与当年琬姐姐所中之毒为同一种,皆出自大虞国?”贺清重新坐回桌边,眉头紧蹙看着宋瑜。
宋瑜道:“是,大虞国试图置我于死地,之前府中行刺未遂,尾随你我至郊外……若我在京中出事,父王定会向金陵出兵,如此大虞便能有可乘之机。只是近日大虞使臣陈苍还频频出入丞相府,不知有何图谋。”
见贺清蹙眉不语,宋瑜起身、伸手替他舒展眉头。
贺清道:“丞相让陛下赐婚,是为了让父兄离开北境。若你在丞相府中听到的属实,北境有丞相的人,怕是父兄一离境,北境就会成为第二个望辽。”
宋瑜道:“望辽?”
贺清走到桌边,斟了一杯茶递给宋瑜:“居于西域的辽国人聚集之地,以制作合欢散为生。每年有人经由西域取回合欢散,再在京中高价出售——也就是工部尚书冷大人的人……”
宋瑜接过茶杯、轻啜一口:“若说丞相与冷大人一道,用这北辽的合欢散敛财,尚能理解。如今天下兵马四分,丞相乃文臣,与将军府联姻也是利大于弊。可这大虞国偏安一方,近十年有父王坐镇也安分守己,何丞相所做为何?”
贺清接过宋瑜手中的茶杯,替他重新斟满:“早年何贵妃无所出,何丞相安分守己、鞠躬尽瘁。因而虽为前朝旧臣,仍深受陛下信任,到如今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朝唯一宰相。如今八皇子已至外傅之年、深得武帝宠爱,怕是……”
“公子,不好了。刚刚宫里传出消息,武帝将天乐公主禁足了。”在外等候的思南忽又闯了进来。
贺清蹙眉道:“为何?”
思南道:“自入夏以来,八皇子病痛不断。何贵妃疑其為左右人巫蛊所致,着人在后宫大肆搜寻,今日在天乐公主殿中搜到了写着八皇子生辰八字的木偶人……”
宋瑜起身道:“武帝爱女心切,也抵不过八皇子的安危重要……”
送走冷琅的沐梨重又入内,急急朝两人道:“世子,贺公子,刚刚回来路上看见大批羽林卫往将军府方向去了……”
“公子,出事了—快走——”沉香突然掀帘而入,拉起贺清就往外走。
“沉香——”贺清拉住她,“怎么回事,慢慢说。”
沉香道:“公子、世子,边走边说,我已知会了沈二,再不走来不及了——”
“驾—驾——”玄武大街阒然无声,将军府的马车疾驰而过。
沉香道:“是岁天寒,年前贺将军上奏称北境欠收、军饷不足。是年三月,陛下拨了大批军饷派专人发往北境。今日戌时,宫门已落,有彼时前往北境之亲卫兵夜奏急报,称贺大将军扣下卫兵、私吞军饷,现已投靠北辽,日前所发捷报均为麻痹帝心,不日将与北辽军一道攻回京城……”
“什么?”贺清猛地拉开车帘,夜风灌入车内,卷起如瀑青丝:“陛下信了?”
沉香道:“……不得不信。那亲兵确实是运送军饷之人,且为陛下亲信。廖公公说那人面圣时已伤痕累累、面圣之后便已力竭而亡。陛下吩咐厚葬其人,其子加官进爵。不仅如此,大虞国圣女请辞时入宫面圣,称夜闻神谕,永安将有一劫,应在北方。钦天监夜观星象,亦有此论……”
“你去哪里?”宋瑜一把拉住欲跳下马车的贺清,牵动伤口,右臂顿时血红一片。
“回贺府。我不能一走了之,贺府其他人怎么办?”青丝随风飞舞、贺清满脸焦急欲拿开宋瑜拉着他的手。
“公子……已经来不及了……”沉香面色低沉,“刚刚过府之时,孝陵卫已将将军府团团围住……宫里传出的消息,陛下已遣晋王殿下带十万大军前往北境,见到贺家军、格杀勿论……此时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贺清双目赤红:“敛光,你放开我,我必须回去。澄儿还在府里,我走了她怎么办?”
“你先走,我去找她……”宋瑜拢了拢贺清的的秀发、替他紧了紧衣裳前襟,抬眸冲他微微一笑,不等贺清反应过来,转身跳出了车外。
贺清急忙掀开窗帘,眼前的人瞬间被黑暗笼罩,消失在视野里。贺清心里发慌,朝他大喊:“敛光,我在吴郡等你!”
暗夜吞噬了所有。
雷雨过后秦淮酒楼门可罗雀,水涨船高、花船寥寥,往日夜间杳无声息的沉香阁此时灯火通明。后门码头,沈二将行李、银两、吃食一一搬入船内,贺清、思南和沉香站在岸边。
贺清沉声道:“思南,你留在金陵,找到敛光和春竹。沉香,你与我一同南下。”
“公子,”沉香突然跪了下来,“公子有命,沉香本不应不从,只是沉香如今唯一倚靠,仅沉香阁而已。吴郡虽为家乡,却已无沉香容身之处。留着京城,尚能继续通过沉香阁帮公子打探消息……”
沉香目光切切看着贺清。贺清蹙眉,半晌道:“子梧虽不知香姐姐因何原因一定要留在京城,适才请香姐姐同我一起离开,实是担心香姐姐安危。若香姐姐执意留在京城,你我早非主仆,香姐姐自是可以自由前程……”
沉香敛眉不语、长跪不起。贺清转身上船,蹙眉凝神看着岸边。
夜半时分,月亮高挂刑部中庭,庭中楠木如盖,随风沙沙作响。
树影憧憧,落到牢房西面墙上。风起处,树影随风摆动,好似枯骨嶙峋。遥远的地方有哭声、有尖叫声、有狱卒的打骂声,贺澄身穿囚服、面容憔悴,静静盯着眼前潮湿的稻草、不发一言。
“吱呀——”外头有人推木门而入,清丽婉转的软糯声音随着响起:“哎哟,李大官人,张大官人,果真在值夜——”
“梨花姑娘?你怎会在此?此地不是尔等可以随意进出的。”侍卫李起身呵斥。
“大官人,梨花怎有这胆量随意出入。昨儿个你们统领在我那饮酒,我说已许久未见您二位爷,他就跟梨花说,您二位爷最近任务重,走不开。梨花就想啊,往日都是您二位到我那儿去,既现在您二位爷走不开,于情于理也该梨花来瞧瞧您二位。不想给您二位爷惹麻烦,所以乘夜半无人才赶来……”
梨花面露怯怯,薄衫在夜风中飘袂起舞,肤若凝滞、眸光流转,倚靠着门框娇弱惹人怜。
“李大哥,既然统领大人都发话了,咱就让梨花姑娘进来吧。就是要走,也让她暖个身再走啊……”
侍卫李面露犹疑:“既如此,一盏茶时间便走。”
“没问题。”侍卫张笑意盈盈上前去接梨花手中的酒,“梨花姑娘快快进来。此时的天气最是善变,今日外头又下过雨,你过来没淋着吧?快坐下喝杯酒暖暖身—”
梨花顺着侍卫张坐到桌边,斟起一杯酒敬侍卫李道:“李大哥,梨花先敬您一杯。是小女子逾矩,未先告知就上门,让您为难了。”
侍卫李蹙眉。侍卫张推他一把道:“老李你怎么回事,平日里见一次梨花姑娘都难,如今梨花姑娘亲自上门,你倒摆起谱来了。”
侍卫李无奈,轻叹一口气,接过了梨花手中的酒。
“贺姑娘—贺姑娘——”酒过三巡,侍卫已酣然入睡,梨花悄悄靠近贺澄的牢房。
贺清回头,一脸茫然看着梨花。
“贺姑娘,贺公子已离开京城。他放心不下你,你,你可有什么话要带给他?”贺澄猛地跑到门边,握着梨花的手。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二哥,二哥让你来的?他可好?他没有被抓住?”
“他都好,现下已在南下的船上。”
“你跟他说,我没事,让他放心。你跟他说,澄儿此去,有父兄玉尘相伴,澄儿不怕。澄儿唯一牵挂,是我二哥。二哥看似薄情、实则最是重情。你跟他说,不要帮我们报仇,澄儿希望他忘记所有仇恨,遇一人白首、择一城终老,那澄儿也就能放心了……”
梨花目中似有犹疑:“姑娘……已知晓顾公子之事?”
贺澄垂眉,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打开给梨花看。锦帕之上,樱花簪断成了数截。
“前几日我心中不定,想着要怎样跟玉尘说赐婚之事,头上戴的樱花簪便落了下来。或是老天听到我想放弃的声音,所以要给我一些警示。可心中实在不安,就让芙兰去外头打听……顾府的人翻遍了整个京城,随便一打听,就知道出了什么事……”
梨花握住贺澄的手:“顾公子泉下有知,定不愿见姑娘如此伤神。” 贺澄惨然一笑。
刑部大牢外,月华如水,宋瑜躲在对街小巷的暗影里,静静盯着大牢那侧。
一道黑影出现在对街巷子里,宋瑜未做迟疑,欺身跟上。似察觉有人跟随,黑影加速向黑暗中赶去。宋瑜不得已,跟着跑出两条街,跑到无人的空旷处,朝着黑影大喊:“贺大哥,别跑了,我是敛光。”
黑影略作迟疑,最终停在了远处,转身摘下黑布将脸露了出来。昔日丰神俊朗的容颜此刻满脸风霜,左脸一道还没痊愈的疤痕甚是醒目。贺洵眼下犯青,似是很久没有休息。
“贺大哥,你怎会在京中,北境到底发生了何事?”梨香院暖阁,宋瑜倒上热茶,递到贺洵手中。
贺洵放下手中热茶,目光深沉:“敛光可识得韩茂?”
宋瑜道:“韩茂?流放北境的户部侍郎?他做了何事?”
贺洵幽幽道:“他到北境之后,不知何人暗中相助,未做苦役,却在当地开了家店铺。初时父亲见他并未过分逾矩,便随他去了。岂料上月初,他拜访父亲,竟提议要与北辽通商来往。父亲自然是不肯,就寻个由头打发了他。
本以为此事就这么过去了,却不想军中有人闻此生了异心。若是与北辽通商不用再打仗,还能一本万利荣归故里,由不得这些常年在外征战之人不动心。
是岁天寒,北辽同样春收欠佳。我军得陛下恩赐军饷上路,父亲与我便决定深入北辽腹地。只要军饷及时赶上,北辽便是我军囊中之物。
岂料军饷未至,运送军饷之人却与军中有异心之人里应外合,断了我军归路。”
“什么?军饷未至北境?”宋瑜低喝。
贺洵道:“怕是军饷已至北境,只是未至贺家军营。”
宋瑜蹙眉:“可纵然有少数宵小之徒,运送军饷之人怎可与贺家军相比?”
贺洵道:“确实如此,因此父亲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以为只是运送军饷之人一时利欲熏心。控制住卫兵后,便派我回京复命,同时也为了澄儿的婚事。岂料未至金陵,便见驿站榜文张贴,晋王已领兵往北境而去,而我贺家军也成了人们口中叛国投敌的罪人……”
宋瑜沉思半晌,缓缓开口道:“……此事怕是没有贺伯伯以为的那么简单。此前我与子梧已知晓何丞相与北辽、与大虞国皆有往来,韩维怕也是丞相之人……贺大哥,如今朝中风向未明,你留在京城太过危险。明日一早你便与梨花一同出发去南郡寻我父亲。我明日入宫请辞,去吴郡找子梧碰头、再一道回南郡……”
贺洵放下茶杯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惊雷滚滚,大风潇潇,皇城之内风卷残叶飘、残花败柳落。宋瑜过午门,惊雷起、暴雨如注而下,午门之外,仿佛一夜白头的顾辞长跪不起。
“少师大人!”宋瑜上前。
“世子爷,您就别理他了。从天还没亮就跪在这儿,说什么贺将军不可能投敌,要陛下开恩。你说他就只是贺二公子的师父而已,何至于此?”引路的公公抱怨道。
宋瑜不理会公公,扶着顾辞道:“少师大人,您先回去吧。现下这情形,恐不是你我求求情就能过去的。您若倒下了,顾府其他人何以倚仗呢?”
顾辞道:“世子爷,国不将国、何以为家?贺将军同陛下同出寒门,助陛下荣登九五,不言功高、不养门士,护我北境安宁十余载,仅卫兵一面之词,陛下何至于此?”
宋瑜轻声道:“少师大人,您既明白仅卫兵一面之词,陛下不至于此,又何苦为难自己呢?”
贺辞不再答话,任雨水湿身、眉头不蹙。
漫天风雨肆虐不止。
“敛光恭祝皇叔万安。”御书房内暖意融融,武帝一如往常高坐銮座批阅着奏折。宋瑜浑身湿透、满身狼狈躬身跪地行礼。雨水从鬓边滑落,落地成花。
“外头如此风雨,何事需得此时入宫?”武帝蹙眉,抬头看着宋瑜。
“皇叔,”宋瑜抬头,眼中似有泪水打转,“昨日接到父亲家书,说冬日天寒犯了旧疾,本以为春寒过去就能恢复,岂料迄今仍卧床不起。敛光自幼丧母,蒙皇叔恩德接入京中。如今南郡有事,不得不与皇叔告辞,于父亲床前尽孝……”
武帝垂眉不语,静静走到门边看着外面风雨大作。
风雨渐息、落日西斜、倦鸟归巢,武帝转身朝宋瑜淡淡道:“既是如此,不日你便回南郡吧。等你父亲大好了,再来京城就是了……”
“谢皇帝陛下!”宋瑜保持着低头躬身的姿势,一步步后退到门边,出门后方才转身大步朝宫外走去。
“陛下——”廖墉端起案上茶杯,递到武帝手边,“陛下最是疼爱世子,现下走了,倒显冷清了……”
“……若还留在京城,这天下不知是姓李还是姓何了……”武帝垂眉、轻啜一口茶。
兰有秀兮菊有芳
江南六月,微雨过,小荷翻。石榴花开如焰似火。垂柳依依、流水潺潺,蝉声了了一如往昔。
贺清走在青石板路上,循着幼时记忆,走回沈园旧址。
大门紧闭,墙面斑驳。左右两株槐树已成合抱之势,亭亭如盖。阴凉处,满树槐花随风轻摆,清香如旧不识归人。
“吱呀—”大门向内打开,一个衣着朴素满脸白须的老人走了出来。看见贺清愣愣盯着大门,老人家走到他跟前:“你是?”
见贺清目光悲切口不能言,老人似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拍手掌道:“你是—你是世子妃?”
“咳咳——咳咳咳——”满腔伤感化作满脸羞赧,“什么—什么世子妃?”
老人道:“公子莫怪。前几日世子快马加鞭告知老夫,说过几日有故人要来这青庐。老夫守了这青庐这么些年,也没见世子让谁来住过,就以为是世子妃要来住……”
老人还在絮叨,贺清抬头,门匾处赫然挂着瘦金“青庐”二字。“这地方,是世子的?安南王世子?”
见贺清如此神色,老人似有不悦:“不然还有哪个世子?世子自打要了这园子,就安排老夫日日打扫,还说屋中陈设一律照旧。世子是念旧之人呐……”
贺清道:“这地方怎会归世子所有?”
老人瞪了贺清一眼,缓缓道:“几年前世子入京祝寿,武帝提议让他常住京城。世子便说,让他住京城也可以,只是他入京途中在吴郡看上了一处园子,似是无主之地,要是陛下肯赏给他,他就愿意入京。武帝就找人查了查,果然是处无主的园子。既然世子开口要了,自然就赐给他了。”
贺清道:“为何会叫青庐?”
“呵呵呵,老夫刚来时也问了世子。他说皇帝本想直接叫安南王府别院,是他执意要叫青庐,说是’青丝白头、寓意甚佳’。皇帝本不愿答应,后来又说’青出于蓝、而甚于蓝’,倒也不俗,就应了他。”老人推开大门,迎贺清入内:“世子执意要叫青庐的地方,说是有人要来,老夫自然以为是世子妃。还请公子见谅老夫失言……此后公子住在这儿,唤老夫福伯即可……”
贺清跟着老人入内,果然如老人所言,府内一应事务如旧。正欲上后山,沈二在旁轻咳提醒:“公子,是时候去醉墨楼了……”
贺清闻声朝福伯躬身行礼:“福伯,贺清与故人有约。你且歇息,我晚些再来叨扰。”说着,出门随沈二往城东走去。
城东醉墨楼,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远观如同置身太湖水面之上。沈二带着贺清穿过醉墨楼,走到静街一处不起眼的破屋前,推门而入。破屋内灰尘满布,似久无人居住。沈二目不斜视,径直穿过正堂,带着贺清小心翼翼走过荒草丛生的后院。突然间柳暗花明,一处绿树成荫的别院映入眼帘。
沈二走向前,对着看门的小厮微点了点头。小厮点头致意,朝身后的贺清恭敬行了一礼,转身把大门打开。
大门之内,数十名沉默静坐之人闻声转过头来,看见沈二向后退了一步,让到贺清身后。贺清向前一步,朝屋内之人深鞠一躬:“各位叔伯兄弟,别来无恙。子梧给各位行礼了。”
“公子—”屋中之人纷纷站起回礼,正中主座之人向前两步走到贺清跟前:“公子,沈二,一路辛苦,快进屋坐!秋儿,快给公子上茶。”
众人簇拥着贺清上座,刚坐定,身着碧色长衫的女子从屏风后走出,双手奉茶恭敬递到贺清手上。
“舍妹沈秋。”贺清闻声抬头,见眼前之人云髻雾鬟、香腮如雪,举手投足自有风流,面带微笑朝她颔首致意。沈秋香腮飘红,含羞带怯低下了头。
一盏茶后,贺清放下茶杯,朝主座之人道:“承之兄近来可有京城的消息?沉香可有密信到?”
“公子,自你离京后,太子少师顾辞大人因替贺将军求情触怒陛下,现已告老还乡……多名曾受贺将军提携的官员,御史崔言、大理寺少卿郑梦桥等都被贬偏远之地……贺家……”沈昱看了一眼贺清,见他神色平静,继续道,“贺家三族……已于日前……于午门……”
“啪……”“咳咳咳……”贺清手中的青花瓷杯掉在地上,碎了满地。贺清手抚着胸口,剧烈咳嗽不止。
沈昱举起一杯新茶,轻拍贺清后背:“公子,没事吧?”
贺清眼前一片朦胧,耳畔有清晰的声音在回响。
“……吾辈从水,以后就叫贺清吧……”
“……二哥,玉尘哥哥来了吗……”
“……二哥,栖玄寺的樱花开了……”
“……二哥,我让父亲在金陵给你建一个沈园可好?”
贺清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睁眼时目露血丝、声音嘶哑:“无妨。如此说来,目前朝中已成丞相一家之言,宫中呢,可知宫中情况如何,太子殿下和天乐公主可还好?”
“请恕沈某无能,这深宫之事未有打探到……”
“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吧……”说着接过沈昱手中的茶,轻啜一口,蹙眉思索半晌,放下茶杯道,“若有其他消息,还请沈兄告知与我。”
沈昱道:“这是自然。”
“目前沈府旧人皆在南郡至金陵沿线……沈二,”贺清回头朝沈二道,“北境那边,你去一趟西域找单大哥,看有何消息。”
“公子放心,沈二即刻就去。”
贺清整理衣袍,起身朝堂中众人郑重行礼:“家父在时,府中门客三千,子梧懵懂忠孝节义。如今见诸位,方知何为义薄云天。子梧替吾父、替沈家谢过各位……”
“公子使不得,”沈昱上前一步扶住贺清,“座下之人皆曾受恩于沈大人。若非沈大人,世上恐怕早无我等。如今能为公子尽绵薄之力,我等求之不得……”见贺清起身,沈昱继续道,“公子此番可要在吴郡常住?眼下沈二不在,可让舍妹……”
“无妨。”贺清摆手,“恩师宋濂的府邸就在此附近,子梧还需去一趟宋府,今日就先告辞了。”说罢环顾众人,请辞走出门外。
城东宋园,门有莲花池,内有太湖石。石下锦鲤往来穿梭,花开并蒂、锦鲤成双。
贺清绕过正门,绕到幼时出入的西角门。还未靠近,西角门突然打开,七八名童子簇拥着身量颀长、眉清目秀、看似弱冠之龄的翩翩公子走了出来。
“宋公子,刚刚师父讲的’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如何解,你再给我们讲讲……”童子们七嘴八舌吵个不停,青年面带微笑、手不释卷,耐心解答着他们的问题。
“沈安——”眼前之人虽是锦衣华服、风度翩翩,眉眼之间仍是少年时的模样。贺清舒展紧蹙的眉头。
被簇拥着的宋公子愕然转过身,看到眼前之人,略微错愕,瞬时变成惊喜、展颜而笑:“公子,你回来了。”
书房之内,贺清拜见已经年迈的宋濂。宋濂连连摆手,让沈安、现如今的公子宋安、给他端上瓜果茶水。夕阳西斜,宋濂手持锦帕、眼泪横流:“若为师仍在朝堂,定能护你一时。只恨为师安于一方,当年沈安来找我之时,才知沈府出了此等大事。如今平安回来便好,你此刻住在哪里,可有安身之处?”
贺清道:“回师父,弟子仍住沈园。只不会久留,现下京城动荡,等弟子找到父兄,再做打算。”
宋濂道:“如有短缺之处,与沈安讲,让他替你安排,”半晌,轻拈白须道,“既你这几日均在吴郡,明日可有空闲?为师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子与郡里的几个学生组了个诗社,说是明日要在太湖赏荷听雨,你若得空,便一起来吧……”
贺清道:“弟子记住了。”
一轮圆月高空挂,忘忧亭内,贺清对月独酌,眸似秋水凝愁。
满山桃树绿意盎然,晚风吹拂、绿波荡漾,似诉说着无尽忧思。
“敛光?”贺清饮完一杯酒,将酒杯放到石桌上。宽大的披风落到了贺清肩上。
“你怎知是我来了?”如瀑青丝从两侧垂下,宋瑜从后面轻轻抱住贺清。贺清转过身,将头靠在宋瑜肩上,伸出双手紧紧抱着他,深嗅颈边梨花清香。“风里有你的气息。”
“怎么一个人在此处饮酒?想什么呢?”宋瑜在贺清眉间落下一吻,松开他坐到旁边的石凳上。
贺清道:“想母亲,想澄儿,还想沉香。”
“嗯?”宋瑜挑眉。
贺清淡淡开口:“想起当年在沈园之时,因母亲和我皆爱桃花,沉香总在房中插满桃花。我一直以为她也爱桃。临走之时,她不愿与我一起回来。刚刚看着满山桃树,突然想起,沉香阁内室极少放桃花。”
宋瑜用手撑着头,看向亭外如波桃林:“太子最爱木兰。”见贺清半晌无声,又继续道:“有一事未曾告之于你。当年我去岭南寻你,查过是否有仆役被变卖。恰巧当年岭南有疫病,因此并没有流放之人出过岭南。倒是——”宋瑜稍作停顿,自斟了一杯酒喝下,继续道,“你可知,太子殿下的母亲乃是吴郡人士?因出生贫寒,武帝入京时并未带她一同入京。最初几年每逢母亲生辰,太子便会回吴郡住几日。后来生母病故,才不再出宫……彼时沉香与你说她历经波折被卖入皇宫,怕是为了不说出太子的出生才不得不如此……”
贺清沉思道:“若如此,她为我经营沉香阁多年,是为对沈家尽忠。如今不肯离开京城,是为报答太子的恩情……”
“公子—”思南站在亭外躬身行礼,“福伯让我来知会一声,说有一名自称叫沈秋的女子求见,现下已在大堂等候。”“知道了。”贺清回应。
“沈秋?”宋瑜蹙眉。贺清起身,回头看宋瑜懒懒牵着他的衣袖,衣袂随晚风翻飞,他的敛光眉目宛如画。贺清伸手描摹他的眉眼:“族中旧人而已。”
大堂之内,沈秋见贺清入内,顿时腮若抹脂,仓惶起身走到贺清面前,福身行礼。
“公子,雷雨过后蚊虫变多,沈园又久无人居住,怕你睡不安稳,这……这是我做的药草香囊,”沈秋不敢直视贺清,耳尖发红,双手颤抖递过一个精致的香囊,“针脚粗糙,公子末怪……”
贺清接过香囊,见上面绣着昔日沈园的春日风光,檐角两只麻雀活灵活现,一只展翅欲飞、一只似在眯眼休憩,脑海突然浮现宋瑜凤目微睁、似笑非笑看着他的样子,不觉对着沈秋展颜一笑,将香囊妥帖收在袖口道:“秋姑娘有心了,子梧必会随身携带……”
宋瑜躲在屏风后面,见生辰之后就未曾笑过的贺清突然因为一个香囊展颜,又见送香囊之人容貌秀丽、面色桃红,娇羞抬眸看着贺清,忽觉心中烦闷。不觉眼神黯淡,转身回了房中。
“公子……公子可有心仪之人?”沈秋双颊绯红,双手不停揉着衣角,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开口,几乎不敢看贺清。
贺清一愣,忽又释然,看着沈秋柔声开口:“兰有秀兮菊有芳,心怀君兮不能忘……”鼻尖好似有梨花香飘散,贺清莞尔。
“如此……如此……”沈秋满脸通红,双手似无处安放,“公子记得,一定随身带着这个香囊,沈秋……沈秋告退……”说着仓惶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见沈秋已走远,贺清转身绕到屏风后。未见宋瑜,贺清微微诧异。
走近宋瑜房间,见房内烛火已熄。贺清轻轻打开门,月华如洗,如瀑青丝垂落,仿若琼楼锦缎、莹莹闪着光泽。贺清悄声靠近,见宋瑜已入眠,替宋瑜拢了拢被子,轻轻退出了屋外。
听到关门声,宋瑜睁开眼,目若秋波静静盯着房门。
芙蓉帐暖度春宵
吴郡太湖,日暮西山,帆影浮天际,波光碧水濛。
太湖之畔,画舫如织,醉墨楼里鸿儒往来、文墨飘香。堂中众人皆是言笑晏晏,有文思泉涌者绝句频出,赢得满堂好评如潮。
贺清随宋濂、沈安入内,满堂哗然顿止,众人纷纷向前向宋濂行礼致意。
“宋老身后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可是第一次来?”
贺清向前一步,朝众人躬身行礼:“在下宋瑾、字子栖,金陵人士。师父在金陵时有幸受教数日,今日来吴赏玩,打扰诸位雅兴……”
“原来是宋老的高徒,来来来,快进来……”众人见贺清形容得体,心生欢喜,纷纷上前将他迎入内室,临窗赏碧波万顷、湖光山色。
沈安举杯走到窗前,凝神看着窗外,淡淡道:“流水断桥芳草路,淡烟疏雨落花天。”
众人正要叫好,却见贺清微垂眼眸,淡淡开口:“花落春仍在,天时尚艳阳。”
“哈哈哈—”宋濂上前,轻拍贺清的肩膀道:“安儿的七言未免太过悲秋,不若子栖……”
“好——”身后众人纷纷叫好,一时觥筹交错、引觞对酌好不热闹。
回青庐时天色已暗,贺清见春竹一人在园中寻猫逗乐,问他宋瑜在何处。
春竹瞪他一眼道:“世子独自一人在后山煮青梅酒呢。午饭也未用,一个人在山顶吹冷风……”
贺清蹙眉,去后厨寻了些吃食,往忘忧亭而去。
远远飘来梅酒清香,贺清抬头看,月光之下宋瑜一席白裳淡雅出尘,一手托着香腮,闭着双眼眉头微蹙。贺清走到亭中,弯下腰、用双眼细细描摹眼前之人。近在咫尺的距离,贺清能感受到宋瑜呼吸间的酒香。正要抬头,忽然下巴被眼前之人擒住。宋瑜并未睁眼,只微微抬起头吻住了贺清,似品味佳酿般吮吸着他口中的津液。贺清垂下眼眸,双腿跪在地上,任宋瑜的舌尖在自己口中肆虐。
宋瑜吻的投入,贺清几乎把持不住,正要伸手探向宋瑜胸前,却见宋瑜突然睁开双眼,眸中寒光隐现,松开贺清低喝:“出来!”
暗影曈曈的桃林里突然窜出数十个蒙面人,身材魁梧、目光凶狠,手中利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宋瑜起身挡在贺清身前。“有谁知道你在此处?”
贺清一愣,怔怔看着眼前的刺客,不确定道:“沈安?”
一席玄色夜行服的沈安从人后缓步走到人前,摘下蒙面,冷冷看着亭中两人:“贺二公子,别来无恙……来的不巧,不曾想贺二公子还有此种特殊癖好。”
“沈安,你这是何意?”贺清将宋瑜推到一边,上前一步直直盯着沈安。
沈安道:“何意?贺二公子,你是朝廷的通缉犯,是卖国求荣的贺辙将军之子,搜寻你的榜文已张贴至举国上下,还用问问什么吗?”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我旧识?贺二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已经忘了你认识的那个沈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大雪里……不记得了吗……就在这片桃林,在夫人的墓前,你放弃我了。”沈安冷笑,左右踱着步,似要倾泻满腔愤懑。
“十年前的沈青公子摇身一变成了贺将军府的二公子,可是我呢?你一走了之之时,可曾想过我在吴郡过的是什么日子?是,师父会收留我,他是看在他爱徒的面子上才收留我。人人都说我苟且偷生,不忠不义。你可知我花了多少时间才成为今日的宋安?可是你又回来了,你一回来,所有人都只看得见你……宋瑾?字子栖?无论你改成什么名字,只要有你的地方,我就又成了那个只配给你端茶倒水的沈安!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贺清声音发抖,握着宋瑜的手越抓越紧,“我并没有——”
“宋公子,不用同他们废话了。早点抓了人早点去官府要赏金,兄弟们还等着拿了赏金去吃花酒呢。”站在沈安左侧的蒙面人面露不耐,冷声催促。
“飒飒飒——”就在蒙面人催促之时,宋瑜突然出手,数十枚太湖珠如离弦之箭飞向蒙面人的方向。
“走!”趁其不备,宋瑜拉起贺清就往山下跑。
满山桃林飞速向后掠去,贺清耳边风声肆虐,眼前只剩宋瑜拼命奔跑的背影,仿佛世间只剩被牵着的手和带着他前行的人。突然间,整个世界放慢了步调,贺清的眼角瞥见一道寒光,寒光掠过贺清耳侧。
“呲啦——”衣裳撕裂的声音。宋瑜一个踉跄,松开贺清的手,颓然向前倒去。背后的剑稍亮的刺眼。
“宋瑜—宋瑜——”贺清跪倒在地,伸手把宋瑜扶起靠在自己怀里。伤口开始流血,带着暖意的血流经他的手指,流到他的身上,胸口暖意融融,贺清浑身打着寒颤。
“青儿别怕,我没事……”宋瑜伸出手轻碰贺清的脸。
“把他们绑起来!”黑衣人把两人团团围住,沈安一声令下,左右两人便要上前。
“唰——”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凌空而至,思南轻踩树梢飞身而来,将两人挡在身后:“公子,思南来迟,世子没事吧?”
贺清道:“思南,掩护我们入内室,敛光伤太重,要立刻包扎。”
思南微侧着脸朝后道:“公子放心,世子带来的人此刻想必已听见了动静,都在往此处赶了。一时半刻他们能奈我何?”
“如此便好。”贺清抬头、冷眼看向沈安,“宋公子,沈青已于十年前葬身香雪海,现如今在你面前的是贺将军府次子贺清。贺某无心、更无意妨碍宋公子前程。若你尚且顾念一丝你我一同长大的情分,此时离去,你我往后即为路人。若你执意不肯,敛光受的伤,我必加倍奉还于你。”
贺清目露寒光,似护着幼崽的母狼般冷冷看着沈安。沈安心下一颤,片刻、轻甩衣袖冷哼一声道:“我们走!”
目送众人走远,贺清抱起宋瑜、急急往内室赶去。
青庐内室,思南找了两个小厮轮流往房间端水,福伯站在一旁,看着面色苍白、陷入昏迷的世子连连摇头。贺清坐在床边,替宋瑜将衣服一层层撕开,用丝巾沾水小心翼翼擦拭着伤口。
半晌,春竹处理完伤口,告诉贺清已无大碍,便起身出了房间。贺清让福伯和思南先去休息,自己守着宋瑜。
“公子,今日你也受惊了,还是我来守着世子,你去歇息吧。”思南开口。
贺清看着宋瑜道:“无妨,等下敛光醒来,我怕他寻我。你帮我泡壶茶来,然后就去歇着吧。既然大哥在安南王府,等敛光好了,我们便一同去南郡。”
“是。”
红烛春帐暖,夜半时分,宋瑜幽幽转醒,窗外蝉声已息,晚风裹挟着阵阵荷花清香。红烛摇曳,树影倒映在贺清身上,趴着的人似是极度疲惫,已经入眠浅鼾。嫩若柔荑的双手却还轻轻握着自己,像是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看他乖觉模样,宋瑜心头一动,伸出手轻触他的睫毛。刚一碰到,贺清眉头微蹙,慢慢睁开了迷茫的双眼。宋瑜倏然而笑,贺清似是突然惊醒、猛地坐起:“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要喝水吗,还是先吃点东西?”
宋瑜收敛笑容,似在凝神思索,半晌、垂眸轻声道:“子梧觉着沈秋姑娘如何?”
贺清莫名看着宋瑜,不解为何提起沈秋。见他神色凝重不似玩笑,忽然醒悟,不可置信般看着宋瑜:“这就是你昨晚如此早眠的原因?”
宋瑜垂眸,又道:“你化名宋瑾,是因宋老、还是因我?”
贺清凑到宋瑜耳边,一字一句道:“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宋瑜凤眸轻颤、波光流转,身体往里挪了挪,指了指空出的一半床铺道:“上来睡。”
“……不行,会压到你伤口。”贺清起身做好,轻轻摇头。
宋瑜道:“不会,这床这么大,你在这趴着容易着凉……”
贺清无奈看着他,半晌、微叹了一口气,脱去中衣,小心翼翼躺在了宋瑜边上。
宋瑜见他躺好,噙着黠笑一点一点往他身边蹭。近到已经能感受到宋瑜的体温,贺清面色微红,作势要去推他,又怕碰到他伤口,低声道:“不要乱动,小心碰到伤口……”
(熄灯)
六月江南,铄石流金、蝉声肆虐。
第二日早膳。“公子,你们屋里有蚊子吗?你耳朵怎么红红的,还有脖子上也是……”思南一脸关切。
贺清双颊绯红:“对,有蚊子……”
宋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贺清瞪他一眼:“世子身体如何?若是已无大碍,明日便动身吧。”
“还有一事。”宋瑜正色。
后山桃林,无名墓碑前,宋瑜贺清齐齐下跪。贺清将青梅酒倒在墓碑前,轻声道:“娘亲,我回来了……”
宋瑜握住他的手,贺清看向身边人。风起处,青丝纠缠、满山桃林轻颤,似在低喃着她的回答。
山重水复疑无路
吴郡以南,青峰环绕,江水横流,千里稻田如翠。
途经稻香村,村外有湖如玺如碧,层层梯田以山为屏,玺湖映照出如洗天幕,潋滟波光与滚滚稻浪交相辉映,出尘不似凡间。
宋瑜令人马原地驻扎休息,卫兵三三两两聚集在玺湖周围,打水造饭、清理衣物。少时,食物的香气飘散,宋瑜贺清和思南春竹围坐一起,正想起锅用饭,忽见村口一满脸白须、干瘪瘦弱的老人气势汹汹而来。
“你们竟敢饮用圣湖之水!菩萨会惩罚你们的!哼——”说着转身回了村里。
四人面面相觑,放下碗筷朝稻香村村口走去。
本以为是世外桃源的所在,岂料阡陌交通、鸡犬不闻,村口之人皆面黄肌瘦、死气沉沉,所见林木皆为枯枝败柳,好似寒冬冷秋。四人继续向前,直走到村中繁茂地段,竟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常。有红木祭坛设于人群中间,祭坛之上金银瓜果俱全。祭坛前面有女子蒙着轻纱、身着碧绿大氅、手持净瓶杨枝,面色肃穆,嘴里念念有词。
“这位姐姐,可知前方作法之人是谁?”宋瑜意欲询问人群外围的妇人,岂料妇人狠瞪了他一眼,厉声道:“不可对圣女不敬!”
贺清环顾四周,见泥墙边有少年佝偻着身子,怔怔看着人群。贺清走向少年,将钱袋递到他手上:“这位小友可否告知在下,这祭坛之上是何人?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