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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终极厌光尸 当前章节:147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1:29

填土前,想起了一件事,于是跳进坑里,趴在唐锦枫身边,割下了他的小手指。

尽管他已经变的面目全非,苏一泽还是忍不住去摸了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小枫。”

“老人们都说遗骨不完整的人只能在阴间徘徊,不能投胎。现在我要了你的小手骨,你就乖乖待在忘川边上等我知道吗?过不了多久,我就去找你了。咱俩一起走。”

……

……

只是苏一泽并不知道,他此时所做的一切,都被对面那个人用摄像机拍摄并记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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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锦枫走后,苏一泽就办了休学手续。

半年的时间里,姚老师允许他一直住在医院宿舍,并且一有空就来给他做好吃的,给他补课,还经常安慰他。

是她经常说的那句话,把苏一泽从绝望中拉了出来,她说:人,死去了叫做睡觉,活在世上,叫做做梦。

姚老师给予他亲人般的关爱,他从心眼里感谢,很喜欢她做的菜,喜欢她说的话,喜欢看她笑起来的小酒窝,连她染的一头枯草般的头发看起来都那么可爱,苏一泽像有了一位至亲而喜欢她的一切,甚至接受了她介绍来的医生。

这位医生就是夏天。

以前,苏一泽很希望能亲眼见一见他,亲口跟他说说话,想跟他做朋友。可现在却又不一样了,尽管自己一直努力配合他的治疗,可他那张清清白白的脸却总是让人心生厌恶。

或许是那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或许是那两片薄嘴唇,或许是他的皮肤太白、又或许是他戴了金属框的眼镜。苏一泽总能在他身上找到唐锦枫的影子,看到他,就总觉得十年之后的唐锦枫本该是这副样子的。然而,现在除了戴在脖子上的那截小拇指骨做成的项链吊坠之外,他讨厌看到或想到任何关于唐锦枫的事,心里会疼。

于是为了不再看到夏天,他又决定回去上学。

这个决定让姚老师开心了半天,她给他做了新被褥,领了新书,又带他吃了顿火锅。

临走前拍了拍衣兜对他说:“我就知道小泽没问题!”将近四十岁的她此时此刻欢快的就像一个花季少女,看到她的笑,苏一泽深深呼吸着外面清冷的空气,唐锦枫带给他的伤痛和遗憾就被慢慢关进了心底的小笼子里。

他把自己还能记起来的所有关于唐锦枫的事,全部写进了日记本里。

说来也奇怪,都说他记性不好,可是关于唐锦枫的事,从小时候到现在,很多很多,他都记得很清楚,大概是两人从小开始形影不离的原因吧。

人真是贱骨头,形影不离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失去了才感觉到无尽的孤独。

在日记的最后,他写道:

逝去的人负责睡去,活着的人负责记忆。

你不会消失,还有我,永远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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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上学期,苏一泽一个人拖着行李办了入学手续。

当他收拾好床铺,正灰头土脸的爬下床时,宿舍里突然“闯”进来了一群人。

他们看到他之后似乎很惊讶,沉默片刻后,有人吹起了口哨,那种尖尖的声音和双手插兜的姿势,让他想起了十年前的“乡村杀马特”“爱情非主流”和理发店里的tony,吹口哨那人鼓了鼓掌:“我们小叶终于不用孤孤单单一个人睡……”

“说什么呢瞎眼沙雕!这一看就不是小叶的菜好吧!”

一个听起来很沙哑的女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此时的苏一泽就像是动物园里的红屁股毛猴一样,被一群没见识的人类指指点点的围观,尽管尴尬极了,还是得硬着头皮看回去。

这一看,他竟然在一堆五颜六色的毛发中发现了一撮黑,而那撮黑发的拥有者看起来很瘦,穿了一件白衬衫,那个人刚好也正垮着脸看他。

白衬衫翻了翻眼皮,咕哝着嘴巴说:“别闹。”便从苏一泽身边绕了过去,只给他留了个黑黑的后脑勺和淡淡烟草味。

这个单眼皮的清秀少年,大概就是他的新室友了,尽管他的眼神不太友好,但站在那群色彩斑斓的、戴着大耳钉、画着烟熏妆的男男女女之间,至少看起来像个安静的正常人。

苏一泽有些庆幸,出于礼貌,对着他黑亮的后脑勺说了句:“你好。”然后背上书包,在一阵哄堂大笑中走出了门。

他不明白他们的笑点在哪里,也并不在意,不过是求学路上共享一间屋子遮风挡雨罢了,他们是怎样的人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现在只想尽快赶上落下的课程,好好学习。

小枫说过,希望能当一名好医生的。

“哎?你是苏一泽!!”

刚刚跑着超过去男孩突然停下,叫起他的名字。

那个人大眼睛、娃娃脸,看起来很可爱,他歪着头,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还没拆开的白大衣。

苏一泽看着他点点头,脑子里飞快的搜索着这个人的信息,然而实在是想不起来,那人却把白大衣往他怀里一塞,拽起他的胳膊就接着跑,一跑起来,他整个人都被扯的飞起来了。

“我是咱们班的班长,刚才班导让我给你拿件白大衣送过去,你宿舍没人,我这就追出来了!”

“哦,谢谢你。”

“谢啥呀!都是一个班的同学,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嘛!”

“你……跑好快……呼呼……也是体育生?”

“对呀,哎,你没气儿了就等会儿再说,咱俩还是快跑吧,要迟到了。”

“啊?哦,好,好!”

虽然不知道这人为啥能淡定的说那群“妖魔鬼怪”是“没人”,但苏一泽脑子里的那团线可算是捋顺开了,跟着他紧跑慢跑,终于在上课铃响起的同时跑进了解剖教室。

比起快速跑步后出现的头晕恶心,更大的感觉反而是激动,这还是上学以来,他第一次看到这个“神秘”的地方。

一进门,最显眼的就是墙壁上挂着的那两排玻璃缸,那一具具小小的畸形身体泡在药水中,眯着眼睛朝外看;连在一起的脚趾、巨大的肿瘤、大眼珠,也分别被泡在另外的玻璃缸中;这解剖室的标本太多了,太奇怪了,最奇怪的是紧靠门口的那只缸,里面泡了半颗人头。

老师制止了企图拍照留念的同学,并说:“提前说好啊,所有的标本,包括下节课要用的尸体,都是我们的老师,我们不仅要爱护他们更要尊重他们,他们奉献自己的身体供我们学习,在完成‘任务’之前可都在咱们这两间屋子里看着呢。所以,请大家注意自己的言行,做不到尊重他人的就请不要再来上课了。”

苏一泽了解到,原来解剖课是要分成两部分来上的,第一节是在这间有标本的屋子看录像、听老师讲解操作课题和步骤,第二节才能去后面那间屋子。

用来解剖的尸。体是有人生前捐献的,不过听同学们说,如果死在医院,身体没人认领的话,经过沟通也会被送进医学院校,供大家学习使用。这时,班长凑过来在苏一泽耳边小声说:“据说,还有专门偷人尸体来卖的呢……哎呀,好吓人啊~”

这些话,让苏一泽突然想起来被他埋在鳄鱼池边的唐锦枫,心慌起来:他连个棺材都没有,要是有人把他偷走可怎么办!!!顿时,连课都听不下去了,只想着赶紧去山下看看,看看他的唐锦枫还在不在。

新的室友2

“认真听。”

班长用笔点了他一下。

他茫然的看过去,看见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对自己笑,娃娃脸指指老师,又吐吐舌头,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哦,还在上课……”

苏一泽回过神来,收回心思,认真听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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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只把基础知识讲了一遍,让大家看了一会儿录像,就带他们去了第二间教室。

教室的白色门牌上写着三个黑色的大字:解剖室。看起来很严肃。

教室很大,一进门最显眼的就是屋子中央放着的那两个发着银白色金属光泽的“大盒子”,站在它跟前,能看到面板反射出的畸形的、飘渺的光影,只是看着就能感到阴冷。

“盒子”下角的缝隙上挂着变质植物油一样的液体,沾在地上的已经干涸,显得脏兮兮黑乎乎的。

班长小声告诉苏一泽:“据说那是尸油,我也不是太懂。”

“尸油”这个神秘的词,让苏一泽联想到了小时候看过的香港鬼片,好像整个空间都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刺鼻味道,风一吹,就有一个个身穿朝服、头顶花翎、身披琥珀念珠的人出现,那人甩着大辫子一蹦一蹦的跳过来,而且还有一个同样服饰的半秃头,乌青着俩眼框子,躺在盒子里等大家掀开盖子去看他。那时,他一定会用利爪把看他的人拉进去,再用獠牙咬他的脖子,扒皮抽骨,喝血吃肉。

想到这里,苏一泽打了个哆嗦,赶紧在心里念了句: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无心冒犯,罪过罪过。怕不保险,又想象着唐锦枫的样子,在头顶和前胸画了几个十字架,念了句:阿门。

班长戳了戳他的胳膊,说:“别紧张呀苏一泽,这都是自愿捐献的身体,我们要喊一声老师的。他们在你眼里应该和一具身体模型没什么两样,你看看你,再看看人家。”

苏一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有人竟然正大光明的趴在“大盒子”上吃!卷!饼!

就连没上过课的人都知道,那容器放在教室里学生们能叫它一声“盒子”,那要是放在坟头里可就是口棺材呀,里面睡着人呢。

是谁这么重口味敢围着个死人吃东西!?

仔细一看,嚯!!!这不就是他那不太友好的新舍友吗?

苏一泽惊讶于他这一“壮举”,真想冲过去跪下尊称他一声“壮士”!

那个人似乎对这种注目司空见惯,并不在意。

十块钱一份的大饼卷肉狼吞虎咽下了肚,之后再嘬一口豆浆,那吸管就发出了很大一声:“咕噜——”,一抹嘴,之后,空纸杯就被塑料袋卷着扔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后,苏一泽认为他会岔着腿在椅子上转圈圈,或者酷酷的去教室外面来一根“餐后烟”,就像所有电视剧里的不良少年一样,潇潇洒洒的蔑视周围人一圈……

然而他并没有。

他只是站起来,从白大衣兜里取出一块手绢,把刚才放食物的地方擦干净,然后又轻轻折好放回衣兜。

他又对着“大盒子”鞠了三个躬,双手合十,抬着眼睛看向窗外。

苏一泽发现他的白大衣很干净,就连经常放笔的口袋都没有一点污渍,他座位上的每本书都包着书皮,一个折角都没有,很整齐,他的手腕苍白纤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条条青黑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鼓起。

午后的阳光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光源,它们照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就变成了琉璃弹珠;它们为他勾勒了一条金色的光圈,他就从一条目露凶光的狼变成了一只温顺无比的猫。

到此为止,苏一泽对这个新室友有些好奇了。

他的相貌清秀单纯,却跟一群社会人士是朋友;他的身材有些单薄,却能守着两具尸体吃卷饼;他的表情很酷,对待学习这件事情却有说不出的小心翼翼。

那么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这时,一个敏感的词汇刺进了苏一泽的耳朵:“性。病。”

他瞪着眼睛看了看,发现这个词正是从班长那两片上下翻飞的小嘴唇里飞出来的。

他愣了一下,听他又说:“但是这个学期实在没有别的空余床位给你住了,你只能自己注意点。”

“你刚才……说什么?我……好像没听清楚。”苏一泽看着他问到,就看见那两片调皮的嘴唇又开始动了。

“哦,据说他有病,嗯,就是男男女女很乱的那种容易得的病,你懂吧,搞不好还有HIV呐!”他用两个大拇指弯起来,表示两个人在亲嘴儿,又说:“跟他一起的那群人,你也见过吧?离他们远一点啊,因为有人看见过他们在校外……”说到这里,他把手掌拖在鼻子下,另一只手用力扇了扇,鼻子一吸气就摇着头翻起了大白眼。

这位班长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啊,他的肢体语言很丰富,很适合去参加中央二台的‘你说我猜’,赢了的人能得到60秒的购物时间,他去的话一定能得冠军。

这下苏一泽看懂了,他说的应该是吸。毒。

这件事似乎早就成了班里公开的秘密,因为在接下来的实践操作环节,那个人所在的解剖小组就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班长赶紧拉着苏一泽去了另一组。

“大家都不愿意跟那人一组,万一要把手碰破了呢?学不好可以多看书,要染上病可就不得了了。”他小声说着。

比起刚才的惊讶,这些传闻对苏一泽来说并不可怕,大家越是避之如洪水猛兽,他就越是高兴:别人都是五六个人挤着操作,我去跟他一组,不就可以多练手了嘛!

于是他的身体在大脑的指挥下,在班长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中,迅速的挪到了那个孤独的身影旁边。

全班同学都像看怪物一样看他,甚至有人竖起了大拇指,真的喊了一声:“壮士!”。

……

……

这阵小小的“骚动”惹得老师不高兴了,他看得出大家对这位同学的排挤,于是清清嗓子,说:“小叶同学是我们班学习最好的一个,他做的干净、准确、漂亮,是我们应该学习的榜样!苏一泽同学,正好你落下了一节课,等会多问问小叶。小叶,老师偷偷懒,这位新同学就交给你照看了,好吗?”

身旁的人轻轻吐出了一句:“好的,老师。”

苏一泽凑近看了看,他胸牌上的名字:叶思卿。

恩,是个文艺又好听的名字,跟他的气质很相符,就是跟他干的事一点都搭不上边。

于是他决定还是跟老师一样,就叫他小叶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小叶都一声不吭,可那只手持着手术刀划过皮肤的样子实在是很难让人不去注意。

尽管拿着刀,但他却给人一种既认真又爱惜的感觉,仿佛他的手下不是一具僵硬的身体,而是他的爱人,太震惊了,今天这节课在他身上所体现出的各种反差,真的是令人太吃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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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一泽这节课学的很吃力。

他本来就落下了很多相关课程,突然让他实践操作……

真的是……

无从下手。

他停下来,看着老师和小叶,不知所措。

这时,小叶竟然说话了。

尽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但还是很认真的提醒苏一泽下一步该怎样操作、为什么要那样操作、所用到的知识点以及知识点所在的章节。小叶的思路清晰,讲的也很清楚,一下子又刷新了苏一泽对他的认知。

讲完之后,又自己操作起来。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小叶都没再说半个字,他对着尸体鞠了恭,又对老师说了再见,便一个人出了教室。

班长挤着眼睛拉苏一泽过去,翻来覆去的看了看他的手,说:“幸好手套没破,你还真有胆!”

苏一泽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笑了起来,对他说:“你可错了,我的胆早就没了呀,哈哈。你叫什么名字?”

班长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你竟然不认识我们临床学院大名鼎鼎的帅哥!!”

“抱歉啊,我生病休学……”

“吴凡。”

班长没等他说完,就自我介绍到,“我叫吴凡,住在你隔壁宿舍,有事可以去找我啊。”

“好。”

苏一泽把白大衣脱下来。

“不好意思啊,你能不能帮我把大衣带回宿舍,我有些事情要出校,回来再找你拿。”

“这有什么问题!”

吴凡接过他的衣服,拿出手机,说:“来,留个号码,加上微信吧,以后一起玩。”

“好。”

加好微信,苏一泽急急忙忙出去了,他想:我实在是应该去看看小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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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

苏一泽翘了整个晚自习。

他一个人坐车来到了临澜山下,带着纸钱,一边走一边喊着唐锦枫的名字。

一路上,无数张扬起的白色纸钱,飞上去又轻轻飘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和脸上,拂过他的耳朵,就像唐锦枫的气息在耳边吹拂。

一路上,他用手电照着寻找当初埋葬唐锦枫时做的标记,找到之后脱了褂子就开始挖。

当初仓仓促促的把他埋在这个地方,他的心里是过意不去的,但为了不让人把他拉去烧成灰,这也是没办法呀。

苏一泽想先看看他成了什么样儿,是不是腐烂的只剩一堆骨架。

可是,不管一会儿他变成什么样,他都要去买口棺材,好让唐锦枫剩余的身体能够睡的舒服一点。

他挖啊挖,挖了半天,手都破了,却只挖到了一双鞋子,那还是当时苏一泽脱下自己的鞋子穿到他脚上的,现在已经腐烂的只剩两片鞋底连着几块破碎的布料。

尸体总不会凭空消失!!!

他又扩大了挖掘范围,热的脱了光膀子,怕自己记错了地方,又在周围挖了几个新坑,可是他挖到了深夜,却依旧没能找到更多的东西,一个令人难过的事实摆在他面前——唐锦枫丢了!!!

而他却不敢报警。

心事重重的下了山。

下山后,在湖边坐下来,看着反射出粼粼波光的水面,觉得自己真是没用,活着的时候没能保护好他,死了以后还把他的身体弄丢了。

这下该怎么办呢?

着实体会了把心乱如麻的感觉,就算把头发抓秃也想不出一点办法。

苏一泽从来没有这样无助过,他大哭了一场,擦干眼泪,准备跳进湖里继续找,也许是哪个水鬼看上唐锦枫的好模样给偷去了呢?非得抓出来撕烂它的嘴!!!

可一站起来的时候,一股热流从脚底窜上来,鼻头一热,站不住了。

忽然有人靠近他的身体,一件衣裳披上了他的肩。

心里“咯噔”一下子,腿更软了:完了完了,我非法占地埋人,不会是警察来抓我吧???

他心里打了小鼓,刚想一屁股赖在地上不起来,那人就从后面揪住了他的脖子。

“你终于来了。”一个成熟的男声响起,贴着耳廓流过的气息让他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他虽然不喜欢这个人,但却记得这个声音,他曾经为这个好听的音色想过很多形容词:温柔的、优雅的、深情地……可又因这些词语欠些火候,却又找不到更适合的而苦恼了许久。

他知道,此时此刻,是那个总是让自己想起暴晒螨虫味道的人正站在身后。

“夏医生……你怎么在这?”苏一泽转过身,问他。

“等你呀。”

夏天穿着一身休闲服,他歪头说话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二十九岁的人,倒像个清纯的大学生,这样一来,就更像唐锦枫了。

苏一泽恍惚了一下,继而清楚的知道:这只是黑夜造成的幻觉,只要天一亮,他的眼角在笑起来的时候就能看到小小的鱼尾纹,他还是那个大自己十岁,并且很爱对自己说教的男人。

“你今天必须跟我回一趟医院了,一泽,你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异常吗?比如:打算私自掩埋尸体或者……破坏它?”

苏一泽攥紧了拳头,很惊讶,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里面得到答案:你怎么知道我做过的事情??

“姚老师怕你出事,那天我俩跟了你一路。”他说。

“哦。”

“你最近又看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吗?或者说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见到奇怪的人?我以为你很好,你从未联系过我。”

苏一泽知道,他口中的幻觉就是指自己对他们讲过的福利院和唐锦枫的故事,心里挺后悔:早知道你们都不信我,就不给你们讲了,到头来被当做精神病,有什么好?

“哦,没有了,谢谢夏医生。”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我来……”说到这里,苏一泽有些心虚,因为冷静下来想想,挖坟……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很不正常的。

“你来挖唐锦枫的尸体,却发现他不见了,你很难过,站在湖边准备跳下去,是吗?”夏天一语中的。

“不是。”

苏一泽撒开腿就跑。

夏天两步就追上他,拽着他走。

“那就跟我走吧,一泽。别怕,唐锦枫,我已经替你收起来了,你好好配合治疗,听我的话,我会让你见到他的。”

“我不去!!!”苏一泽大叫着踹他、咬他,跳起来又躺在地上,耍赖打滚撒泼。

可到头来一切都是无用功,夏天力气很大,手里还拿着针管。

最后,苏一泽不得不妥协了。

此时他的心里只剩下懊恼:我竟然挣不过另一个男人,真是没出息!!

他看到不远处就是夏天那辆高大的吉普,在夜色的笼罩下和绰绰约约的树影中就像个囚笼车。

他任凭他拽着走,当他松手时,自己已经被安全带紧紧捆在了后座上,他从未见过一种安全带,上面挂着只黑色的小锁。

车里开着暖风,有股淡淡的茉莉香味,被锁上了没有办法,只好求饶,“夏医生,我又不跑,你就别锁着我了呀。”

夏天只是打开了音乐,并没理他。

音箱里一个好听的声音反复唱着:Dreamer, dreamer ,I\'m walking out of your dr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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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曲循环了一个多小时,无数个“dreamer\"在苏一泽脑子里手拉着手,它们玩起了“植物大战僵尸”的游戏。

它们越走越快越吃越多,直到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咯吱——”,哦,这是开始咀嚼我脑浆了,苏一泽这样想着。

他吓得赶紧甩了甩头,把它们赶远了点儿,又将睡意做成了墙堵在了跟前……

可那几声磁性满满的“dreamer”立刻又连成了道金光闪闪的头箍,他还没同意,它就又擅自箍了上来……

实在是忍不住了,刚准备开口问问夏天这首歌到底有什么特殊意义的时候,竟意外的发现前面就是他的学校了。

于是,话到嘴边就变了。

“原来你是想送我回学校?”一激动,最后一个音破了嗓。

夏天笑了两声,说:“不是啊,让你看看从学校回家的路。”一路上的暖风烘的他嗓音干干的,听起来有点哑,而说这句话的功夫,车子就从学校门口飙过去了……

“回家??”苏一泽寻思着这个词语不对劲儿,家,哪有家啊?

发现夏天正通过后视镜盯着自己,想起之前看过的手机视频和那些梦,总觉得那个背影跟此时这个男人很像很像,吓得心里一阵扑腾,赶紧闭上了嘴。

车子沿着校门口的公路往东行驶了五分钟,拐进了一个小区,最后停在了一个破旧的单元门门口。

“姚老师出国前特意嘱咐我照顾好你,可你又不主动找我,我又很担心,所以只能主动找你啦,下车吧,我们到家了。”夏天听起来很高兴的样子,从后备箱里提出个大箱子,又解开安全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苏一泽。

他告诉苏一泽,为了方便治疗又不耽误学习,每天下课后必须回来跟他一起住,直到病好了为止。

“否则,你这辈子就别想在见到唐锦枫了。”

我照顾你

夏天说:“这房子虽然破旧,但已经是我能支付的起的最好的一套了,如果不来住,你就得付给我这一年的房租损失,打个友情折扣也就是五万块。”

“可是我……没让你租房啊?”

“我得对自己的话负责任。”

“啊?”

“姚老师把你交给我照顾,我就得把这件事做好。”

“可是我真的没病啊?”

……

然而,面对苏一泽的怀疑和不满,他只回了一声轻轻“嗯”。

被无视的感觉让苏一泽想到了最近看过的一则招聘启事:无需通过心理咨询师资格考试,零门槛、易入门,只要你有一颗帮助别人的心,就马上来加入我们吧!!

尽管看到过他贴在好医生网页上的简介,但他强烈怀疑夏天就是那个零门槛、无职业资格的心理医生。

“就因为我喜欢唐锦枫,因为他死了,因为我把他埋了。你就说我有病!好吧,我承认,他死了我很难接受,也很难过,可我真的没病!!别人家……别人家死了心爱的人,也会难过啊!”

苏一泽解释着,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何向一位兼职心理健康教育的精神科医生证明自己没病?

哎!

可真是个世纪难题!!

面前这个人,似乎总想显摆显摆自个儿医术高超!

“他!道德绑架!!人身禁锢!!强制威胁!!!是个什么狗屁缺德医生啊?一张好看的脸,可惜!他不要啊~啊呸!!真想喷他一脸唾沫!!!”

尽管在心里骂了个痛快,可,生气归生气……

苏一泽的手还被锁着,他又不得不低头……

夏天知道唐锦枫的下落,而自己,既干不过他,又没有钱……

怕他骗人,苏一泽问:“你把唐锦枫藏起来了吗?”

夏天二话不说,打开手机找出了张照片,只见屏幕里的唐锦枫正规规矩矩躺在一个透明容器里,身上盖着块白布,脸上的皮肤似乎跟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看着手机,苏一泽心里一下子就只剩下了难过。

“终于又见到你了啊……小枫。可是这么长时间你都不来我的梦里,是忘了还是恨我没保护好你?”

苏一泽琢磨着这两种可能性,又似乎都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然而还没看够,手机就被收起来了。

突然,照片右下角晃过的时间倒是提醒了他——夏天一定是“预谋作案”!!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那个人说:“答应我吧,一泽,我不会害你,并且还会告诉你一切。请你相信我,我会代替他们照顾好你,好吗?”

好真诚的一番话,可这又是预谋了多久呢?

苏一泽陷入了思考。

在这期间,他左肩上的小天使扑着雪白的翅膀欢呼:哦,有如此温柔的人陪伴生活!!可真是个天大的好事!!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右肩上的小天使裹着乌黑的羽毛诡笑:呵,免费的保姆,终于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一直打个不停的它俩竟出奇的保持了一致意见,所以,苏一泽只好让自己答应了他。

就算配合他一下又能怎样?

人一旦想通了,事情都好办多了。

苏一泽点点头,看着他笑着。

夏天也舒了口气,他整个身体都被罩在宽松的衣服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像只温顺的小狗。

苏一泽乖乖任他牵着进屋,坐在沙发上。

只见他关上门之后又给门上了道可笑的大锁。

之后,为他解开手上的小锁。

“别想着逃走哦~”

他就开始收拾屋子。

扫地时,屋子里扬起了细小的灰尘……

苏一泽觉得这道破门简直可以媲美哆啦A梦的任意门,当从门外进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从一名儒雅的医生化身成了旋风小陀螺,一刻都没停下来过……

苏一泽动了动身子,打算拿把笤帚帮他——总这么干看着也不礼貌呀,然而,才站起来一半,腿还没伸直,就被他冲过来一巴掌糊在了头上。

他被这个巴掌给糊懵了,感觉满世界都在冒金星星。

哪能平白无故就挨打?

晃了晃脑塞,见夏天正弯腰瞪着眼睛看自己,于是迅速的抓住他的两只手,往怀里一带,紧接着用头顶上了他的下巴,这一顶可用尽了全身气力,在听到清楚的一声“啊!”之后,苏一泽又迅速站起来,趁夏天猫着腰喊疼的功夫,用膝盖盯着他的前胸,再次用胳膊肘朝他后背怼了过去……

夏天人高马大,又有力气。吃了这一亏之后,骂了句:“小兔崽子!”

转身就擒住了苏一泽的手,腿像绕麻花一样缠住他的腿,顺势往沙发上一倒,苏一泽重心不稳也跟着倒下,一下子趴在了他身上。

这样一来,除了呼呼呼的喘气,苏一泽就一点都动不了了。

“挺厉害啊。”

夏天松开腿,抱着苏一泽,又把他重重甩到沙发上。

“是你先打我的。”苏一泽歪着脸,一点也不服气。

“抱歉,一泽,是我冲动了,可是你不能跑,你一定得相信我。”

“我靠!!!!”

原来他根本就是故意打我的,他根本不信我,他认为我一动就是想跑!!!苏一泽这样想着!越想越生气,越想越生气。

他飞快的翻身骑跨在在沙发上瘫坐着的夏天身上,摁着他的脖子,说:“夏医生!病人跟医生总得相互信任吧?我他妈的只是想帮你扫个地而已!!!”

苏一泽大吼,眼看着几颗唾沫星子就朝夏天脸上飞了过去……

夏天竟然没躲!!!!!

那唾沫星子闪着光沾到了夏天的嘴角!!

苏一泽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意识到这个姿势以及那几颗唾沫星子的不雅观,苏一泽舔舔嘴唇,用袖子擦了擦嘴巴,连忙从他身上下来,气呼呼的坐在旁边。

夏天微微偏头,倒没骂他,也没继续打,忽然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

苏一泽试着问:“夏医生,我不跑,咱们就不能以正常一点的方式沟通一下吗?”

“好了,我知道了,对不起。”

夏天还是看着他的眼睛,那神态,仿佛在看心爱之物,连声音都比之前温柔了一百倍,“可是,如果你还要骗我……”他的手慢慢摸上苏一泽的脖子,在他的喉结处轻轻抚摸着,“就只能用我自己的方法留下你了。”

夏天的两只手掐住苏一泽的脖子,似乎是在警告,他笑眯眯的用力,突然将两只手收紧,在苏一泽挣扎着大声咳嗽时又突然松了手。

咳了好久才喘上气来,苏一泽这下可不敢乱说也不敢乱动了,谁知道这个变。态会不会一激动把自己弄死在这个小屋?

“我自己收拾房间就可以了。”

为了不让苏一泽跑掉,夏天抱着他放上了床,之后还捂上了条大被子。

被子很美也很香,眼前的人也很美很香,然而苏一泽是真的反胃了。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想吐,唐锦枫抱他可以,他抱唐锦枫也可以,他俩光着身子钻一个被窝都没问题,但是换成了别人……那感觉真的是一言难尽……谁能受得了被另一个男人像对待女人一样公主抱呢?!!

苏一泽紧紧闭着嘴,生怕自己吐出来的污秽之物脏了这条新床单,可身上却又扎又痒、一阵阵的恶寒。

他相信自己的前胸和后背还有四肢,它们的感受肯定也一样,因为它们的表皮早就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用脚趾头紧紧扣着床面来缓解这种感觉,可是根本无济于事,直到后来,他的牙齿又酸又软,连头皮都麻了。

其实,他这样忍着,也想让自己体面一点的,可惜他的胃并不答应……

那些食物在胃里翻滚了半天,最终还是冲出了喉咙,就像火山爆发一样,一股脑儿全摊在了这条还带着崭新布料味道的被子上。

吐了之后舒服多了。

刚刚拿起抹布准备擦拭床头柜的夏天歪过头来看他,眉头皱了起来。

尽管他刚才打了人还恶心人,可一码归一码。

苏一泽现在弄脏了他的新被子,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的,于是主动起身,抱着被子说:“对不起,我胃里难受,这就去清洗。”

夏天继续皱着眉,一声不吭的拦住了他,然后用两根手指把那床被子从他怀里提溜了出去。

从那两根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稍偏过去的头,看得出……他是很嫌弃的。

“我还有别的被子,这条不要了。”

“啊?没事的,洗一洗就好了,保证不会留下痕迹。”

“不要了。”他的胳膊一甩,那条可怜的被子就被怼进了门口那堆刚刚清扫出的小型垃圾堆里,转身又一胳膊把苏一泽按倒在床上。

“啊?真的真的对不起啊……不打了不打了。”

苏一泽实在没力气再跟他打一架了。

“一泽,你最好把你的坏想法收起来,我们家的门窗暂时上了锁,你跑不掉。快睡吧,明天去上课。”

“妈的变态!”苏一泽干脆不动了,像吃了满口生李子,酸爽极了……

他心里的愧疚消失了个干净,闭上眼睛心想:我要真想跑你能防得住?看你等会还开不开门,还扔不扔垃圾,孙子!

夏天拿了新被子盖在苏一泽身上,把两边的被角塞到他身下,连个缝都不露,让苏一泽变成了条大肥蛆,又拿了瓶香水在床上狂喷了一通。

闻了闻,就又吭哧吭哧的去打扫卫生了……

苏一泽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想:精神科医生是不是都有精神病?这孙子看起来……精神状态也不怎么正常啊……

达成一致

苏一泽捏住半边鼻子小心翼翼的呼吸,以防止自己被香晕了头,好像这样做就能在弥漫的香水中吸到一丝丝空气原本的味道似的。

他闭上眼睛,将四肢向外伸展、放松,把重心分散到后背、屁股、指尖、脚尖,直到这个身体慢慢懒散下来,平铺在床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不得不说,夏天家的床实在是舒服极了,躺在上面,他就联想到了大海,尽管没去过,但看到电视上躺在海边的沙滩上,看着远处的蓝天和白云,就是这种感觉!

事实却证明他的“半边鼻子呼吸法”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时间那个小鬼已经偷偷跑到了第二天的上午——他还是被香味熏晕了!

正听着小鸟吵架呢,一声熟悉的“次啦——”窜进了耳朵,望了望,竟望见夏天正颠着个大锅炒菜!!!而对面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个菜盘两幅碗筷。

我的妈呀!变态又贤惠!!!

这个让人又爱又恨的死!男!人!!

“夏医生?”

苏一泽从床上蹦下来,嘴没把好边,口水就没出息的飙出来飞上了天。

夏天动作麻利的搅拌、关火、装盘,抽油烟机的声音迷惑了他的耳朵,根本没听见苏一泽的动静,一转身很明显的惊了一下,倒不像昨天那样紧张了。

“早上好啊,来吃饭吧。”

他穿了条黄底的花围裙,一手端着菜一手端着饼,那说话带笑的贤惠样确实招人喜欢。

要不是苏一泽还记得昨天的“仇”,他早就扑过去了,谁还不是个有骨气的男人呢?

“你自己吃吧,我去上学了!”

当他自认为潇洒又硬气的说出这句话时,那两条腿大概是疯了,它们根本不听使唤,架起他的身子就奔着餐桌跑了去,那没见过市面的鬼样儿简直要把他那张老脸丢尽了……

夏天弯着嘴角坐在对面,盛好粥放在他跟前,“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下次带你一起去买菜吧,来,尝尝。”

苏一泽吞着口水,尴尬的说了声:“谢谢。”

夏天说:“本来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为了保护患者的隐私是不应该与其建立私下联系的。但你却有些不一样。”

苏一泽问:“为什么?”

“一是来自恩师的嘱托;二是我见不得别人心里受苦;第三呢,你看起来恰恰就是个承受着煎熬、脾气又差、又讨人厌的苦孩子。”

“……”

“所以必须好好配合我,来结束自己的苦。”

夏天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苏一泽碗里。

苏一泽一边吃一边心里笑:除了小枫的离开,我从来没觉得生活有多苦,就算苦了一阵子也不会苦一辈子呀,现在我已经把他藏在心里,戴在身上,所有的苦就变成了思念又化成了甜呀,你这个一看就是单身狗的傻帽怎么会懂。

想着想着,又被那盘裹着澄光瓦亮的糖醋汁的肉丸子夺了魂儿,它们整整齐齐的挤在一起,又圆又胖,举着小手对他喊:“吃我!!吃我!吃我!”

就在他的筷子即将碰到它们时,这个早晨的美好时光被一阵急促的闹铃声中打断了……

夏天突然把碗在桌上一墩,疯了似的大叫:“坏了!!忘了忘了忘了!!我今天有会!!!得去医院!完了!主任得K死我!!”

他一把搂过衣服,胡乱往身上套,见苏一泽还在吃,就抢了他的碗。

“????”

苏一泽被他的行为惊呆了,那大肉丸子刚放进嘴里,还没嚼就咽了,脸也憋成了大紫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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