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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棠漪漪 当前章节:149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5:50

奚言低笑着,右眼泛着血光。

回到房间,湛云漪叹气,“我觉得你不对劲,你这样让我很害怕。”

他也会害怕吗,奚言觉得眼睛有些酸疼,揉了揉眼睛,“我现在好得不能再好了。”湛云漪不太信,把他放在榻上,将奚言的脸捏的变形,奚言却再也没给他一丝反映了。

“湛云漪,你以后都不要来找我了。”奚言面无表情,看起来就像一尊冰冷的神像,竟与先神和圣尊极为相似,“段炎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冒牌货,我一直在利用你,刚刚见到段炎,我才想明白一件事,我之所以不记得你,或许是因为当初你见到的并不是我,所以我才完全没有关于你的记忆,你,找错人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湛云漪眉头紧锁,见他这样突然觉得陌生,“不是你还能有谁,我怎么可能把你认错。”

奚言轻笑,面容在烛火下更显妖异,“你还真是自作多情,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再跟着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奚言手指随意地变换着咒法,指尖不是原本的银白色光芒,而是不祥的暗红色雾气。

“你究竟怎么了?”湛云漪有些担忧,下意识扳过奚言的肩膀,但奚言却一手将咒印打向湛云漪胸口,湛云漪没想到他会真的动手,捂着胸口踉跄着退后,喉咙间血气翻涌。

“滚吧,下次我不会手下留情了。”奚言转过头,看也不看他。湛云漪眼神一暗,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悚然的笑容,“好。”说完就冷冷转身离开。

终于走了啊,奚言揉揉眉心,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颗朱砂痣,真是孽缘。

灭魂

圣琼女王果然被叶闻笛给治好了,归元圣手的名声更上一层,叶闻笛乐呵呵的把这次的治病心得记下来,比起女王的赏赐,他还是对这次解毒所得的经验更感兴趣。他一抬眼看见奚言摇着轮椅又要出门,“诶知者大人上哪里去?”

奚言没说话,冷冷瞪了他一眼就出门了。总觉得知者大人好像变的特别暴躁,是不是肝火太旺,待会得给他开一剂凝神静气的药。

奚言慢慢摇着轮椅来到了之前那个花坛,也就是见到段璃离的地方,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等,远处走来一个活泼少年,果然来了,奚言冷笑。

“诶我是不是让你久等了?”段璃离见他早就来了,连忙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没有。”

“呼那就好,你怎么坐轮椅了啊!”段璃离轻轻敲了敲他的腿,一脸担忧。

“我没事,”奚言眉目舒展,他歪了歪头,“我这次是想找你帮个忙。”

段璃离一脸天真的笑,“当然可以,你是我朋友嘛。”

段炎回到自己的住处却发现房门大敞,他抽出长刀走进屋内,就看见湛云漪坐在椅子上,手中把玩着那把白露刀。

“是你?”段炎握紧了刀,刀尖直指湛云漪,“你来做什么?”

“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我只想跟你聊聊。”湛云漪扬了扬眉,收回了刀。

“你想说什么?”段炎丝毫没有放下戒备。

“你和知者之间,发生过什么?”

段炎也放下了刀,“呵知者,我和他只是十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那你为什么这么恨他?”

段炎顿了顿,回忆起当年的情境,那时候他被仇家追杀,好不容易逃至大漠里,却因为伤重倒在地上,身上伤口密布,血流不止,也许他就要死在这沙漠中,被黄沙掩埋,然后变成一具干尸。

正当他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模模糊糊的一角白衣出现在视线中,这里怎么会有人?他艰难的睁开眼睛,那人长发披散,一席白衣无风自动,素白的脸看不清面容,只有眼下一点殷红的朱砂痣微微闪动,就像一滴泪。

我这是看到仙人了吗?原来像我这样满身杀孽的人死前也会有仙人接引吗……

段炎看着这个“仙人”,心情也平静了下来,仿佛接受了死亡一般闭上了双眼,而那白衣人并没有离开,无声地上前。

段炎再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大漠绚烂的星河,有些冷但是身上却不再疼了,他十分疑惑,撑起身子发现身上的多处伤口竟然消失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环顾四周,看到那个白衣人坐在沙地上,脸色苍白,手里竟然还抱着一个安睡的婴儿。

“你是谁,为什么救我?”段炎作为杀手,即使是对这个救了他的人也保持警惕。

白衣人睁开眼睛,灰色的双眼空洞而没有神采,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他也没有回答段炎,二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白衣人突然起身,又看了段炎一眼,示意他跟上,然后头也不回,双脚漂浮起来,飞一般向东南方奔去。

段炎心中燃起一股冲动,竟也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那人速度极快,段炎运起轻功才能勉强跟上,他看着前方那个飘忽的白色背影,按捺不住想要追逐的念头,却怎么也追不上,只能这么跟在他身后,却永远无法与他并肩。那个人好像永远不会累似的,一刻不停地向东南方而去,还好他身上的伤已经全部治好,不然他都没有跟上他的力气。即使在这沙漠中,他的白衣也一尘不染,就连他怀中所抱的婴儿也不发出一丝哭声,段炎甚至怀疑那只是一个死婴。

第三天,他们终于穿越了整个沙漠,白衣人终于停下来,看着远处的河流山川,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他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几乎脱力的段炎,这也是三天里段炎第一次看到他的正脸,他有些记不清那人的面目,只是觉得那一点朱砂痣几乎灼伤了他的眼。但是作为杀手他能敏锐地感受到他人的气息,他深深地记得这种令人安宁的、就如同母亲一般温和的特别感觉。

正在段炎晃神的时候,白衣人竟然走到了他面前,将怀里的孩子交给了他,怔怔抱过那个小小的婴儿,婴儿沉沉地睡着,仿佛也沾染了那人身上的气息,“你把他交给我?”段炎不明白他的意思。

白衣人点了点头,虽然依然面无表情,但是段炎却觉得他在微笑,他指了指东南的方向,然后拉过段炎的手,在他的掌心用冰冷的手指写了几个字,“灵夷山?你是让我把这孩子送去灵夷山吗?”

白衣人又点了点头,“你不一起去吗?”他摇了摇头,看起来很遗憾似的,然后双手合十,对段炎行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礼,然后他的身躯竟然渐渐变得透明,“你怎么了?”

他依旧不说话,只是眨了眨眼,那颗殷红的朱砂痣突然流动,就如血泪一般从他脸颊悄然滑落,段炎下意识伸手去接,那滴血泪落在他的掌心,渗入了他的皮肤,再也擦不掉,而那白衣人则彻底消散在风沙中。

段炎心中失落,但是决定完成白衣人的请求,朝灵夷山前进,当他终于到达灵夷山,仿佛如神指引走上了神殿,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石门,门后竟是和他面容一样的白衣青年,黑发委地,安静的立在那里,仿佛已经千万年。

但是不一样,段炎从他灰色的眼中看到了刻毒的恨意,不是那让人想要追逐的平静气息,而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绝望和戾气,这个用陌生眼光看他的并不是救他的那个人,而这样的气息他在如今变了模样的奚言身上也感受到了,所以他一眼就认出来。

段炎上前,将怀中的婴儿交给他,任务终于完成了,他接过婴儿眼中怨毒更甚,隐约还有一丝嫉妒,他将手放在婴儿的脖子上,杀意涌现,段炎神色一凛,他要杀了这个婴儿吗,他把手按在刀上,若是真对这婴儿下手,那他一定不会对这人手下留情。

白衣青年眼中似有挣扎,他用手点上婴儿眉心,封印解开,沉睡多日的婴儿睁开眼睛,被折腾了这么久的小婴儿睁开眼睛却并没有嚎啕大哭,反而看到奚言的脸开心的笑了起来,他狠了狠心,想要直接掐死这孩子,婴儿却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抱住了要杀死他的那只手,白衣青年心中一颤,闭上眼睛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把孩子推回段炎的怀里。

“滚出去,再敢出现在灵夷山,我就杀了他!”白衣青年面容阴冷,一挥手就将段炎推了出去,段炎看着石门在自己眼前缓缓合上,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后来我就带着那孩子离开,到处游历,也就是段璃离,前些日子我查到璃离原来是兰赫洲圣琼女王失踪的孩子,于是带他来认亲。”段炎诉说了当年的那段离奇的经历。

救段炎的白衣人就是奚言了,奚言这些年究竟做了了多少事啊,“那你为什么想要杀知者呢?”

“因为他不是那个人,那人或许只是知者的一个分神,我想让他让那个人回来,可是他却说没办法。”段炎脸上阴晴不定,“你不也是一样,你这样跟在他身边,也是因为他的一缕分神吧?但是现在的是他本人,他不记得你,你所做的这些他从来都是不屑一顾。”

“我和你不一样,”湛云漪完全不赞同他的想法,“说的你好像很了解他似的,我喜欢他是因为他这个人,而不是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不管他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放手。而你所谓的追逐欲,不过是无聊的自我满足而已,不要把你我混为一谈。”

段炎冷眼看他,“你自欺欺人的样子还真是可笑。”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

段炎不愿再和他再做纠缠,他看了看天色,皱着眉,奇怪璃离怎么还没回来,他叫来了侍女询问,“小公子说是出去玩了,啊好像和叶神医的药童一起出去的。”

叶闻笛的药童?难道是知者?段炎想起了当年神殿里他怨毒的眼神,糟了璃离有危险!他连忙拿上刀跑了出去,湛云漪也觉得不对,奚言最近似乎一直在谋划什么,担心出什么事,连忙追了上去。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啊,我才知道王宫里还有个祭坛。”段璃离推着奚言的轮椅,带他找到了祭坛,绕着祭坛转来转去。

“当然是正事。”奚言拿出朱砂在祭坛四角画好咒印,又将祭坛上散落的石块摆好。

“你在做什么,我帮你啊?”段璃离跑到他身边,好奇地看着奚言。

“好啊,你帮我摆石头吧,照着这个样子。”奚言掏出了两张羊皮卷,指着上面的图案给段璃离看。

“好嘞!”段璃离看泪眼就记住了,开心的去搬石头。

奚言看他忙活的满头大汗去,眼中闪过微弱的笑意,“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啊,我最爱听故事了。”

“神明非常在意的一个人死了,他想要复活她,于是他尝试了很多办法,仿造她的样子制造了一个容器,想要以此召回那人的灵魂,可是他失败了,在容器里醒来的只是一个冒牌货。

之后的很多很多年,神明一直在想尽办法击溃这个冒牌货的灵魂,可是他觉得不甘心,一直不肯消散,直到有一天神明找到了婴儿作为更加完美的容器,于是他想丢弃原来的冒牌货。看着被神眷顾的婴儿,冒牌货嫉妒了,他想杀死那个婴儿,但是为了让神更难受,他把那孩子推出了神殿,让神明不能插手,于是他终于如愿以偿,永远地陪伴在神明身边。你说,这个冒牌货是不是又可怜又可恨?”

段璃离一边摆石头一边听他讲故事,他声音飘忽,好像在克制着什么感情,“我不觉得哦,石头摆好啦。”

奚言没指望他会好好回答自己,“你过来。”段璃离乖乖地跑过来,奚言画了道咒,竟站起身,段璃离惊呼,发现他并不是真的站起来,而是悬浮在空中,脚尖不沾地,“哇好厉害!你怎么做到的?”

他微微勾起唇角,“还有更厉害的。”他挥了挥手,祭坛燃起了漆黑的火焰,火焰越来越高直冲天际,段璃离看得目瞪口呆,“你是神仙吗?”

奚言心中莫名怨恨起来,渐渐起了杀意,为什么这孩子能一直这么开心呢,善良纯真到愚蠢,连自己要杀他都看不出来,明明他们两个是同样的存在,凭什么他就可以随心所欲的生活,保持这份纯良,而自己就要背负起这么多,奚言心中没由来的产生一股怨恨。他看着段璃离,脚下阵法闪光,奚言一手死死抓住段璃离的肩膀,把他拉到献祭的位置。

段璃离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小的孩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他还被地上的术法困住动弹不得,“你怎么了?”

“我要抹杀你的存在,夺取你的身体,最完美的容器。”奚言笑容癫狂,眼睛也开始渗血,地上阵法一个接一个生效,束灵、道杀、灭魂,召唤最强大邪恶的鬼镜,篡改天命,毁人神魂,然后他就可以占据这具躯壳,自己的身体已经在腐朽崩溃,但他不甘愿死,他和先神的纠葛还没做出一个了断,他是不会死的。

“你……”段璃离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放开璃离!”段炎终于赶到,见到眼前景象,气上心头,拔刀就要斩向奚言。

湛云漪神色复杂的看向失去了理智的奚言,却丝毫没犹豫,拦下段炎,二人缠斗在一起。

“你疯了吗,他根本不是你要找的人,你拦住我就是他的帮凶!”

“他永远都是我的小言,帮凶呵,我是他的影守,自然要帮他。”湛云漪一刀划伤他的手臂,满是杀意。

奚言没再耽误,五指成抓就要挖取段璃离的心脏。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段璃离突然说,“若是那个婴儿留在了神明身边,他也会像那个冒牌货一样痛苦吧,所谓的冒牌货其实是在保护婴儿,他不希望婴儿会和自己一样,其实他是个善良的人,对吗?”

奚言停下了手,抬眼看他,段璃离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一如当年在神殿中的那个柔软的小婴儿。

奚言心中一颤,陈年的记忆冲破了怨毒的恨意,他想起来那个时候先神和自己约定,若是他能带那孩子回来,先神就会放他离开,可是为什么最后他将那孩子推出去了?奚言只记得看到那孩子的感觉就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其实他是自愿留下的,永恒的痛苦有他一个人承担就好了,反正已经活了这么久都习惯了,何必再拉上别人,所以他现在是在做什么呀,段璃离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他自愿的。

奚言心中的仇恨渐渐释然,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对段璃离笑了笑,然后将他狠狠丢了出去,自己站到了他的位置。

段璃离一下子被扔出去,有些不明所以,段炎不再和湛云漪纠缠过来看他,“我没事,但是……”段璃离担忧的看向奚言。

湛云漪也静默的看着他,墨绿的双瞳幽暗而深邃,不管奚言做什么,他都不会打扰他,只要看着他就好了。

奚言站到了献祭的位置,阵法一旦开启就无法中断,黑色的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角,贪婪的想要把他拖进火海中。

他从怀中拿出那面满是裂纹的鬼镜,仅仅只是拿着就会被扰乱心绪,原来这段时间我都是被鬼镜影响了吗,内心深处的偏激情绪被唤起,愤怒和怨恨被无限放大,还伤害到了别人,奚言看了一眼湛云漪,很快收回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将鬼镜拋到半空。

“献上我的一切,”奚言凝视着鬼镜,一手插入胸口,硬生生挖出了自己的心脏,这才是召唤鬼镜的正确方法,一颗新鲜的活人心脏,他忍受着疼痛,“将此身化为灰烬,永不苏生!”

像是回应他的祈求,奚言手中的心脏也燃起黑色火焰,那火焰越发旺盛,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全身。

奚言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湛云漪,张了张嘴,然后在火海中化为了灰烬。

“对、不、起……”

湛云漪勉强辨认出了他的口型,对不起?哈哈,小言你可真残忍,这就是你的选择吗?又一次死在我面前。湛云漪手臂的同心印也在灼伤一般疼痛,但他却平静的可怕,墨绿的双眼中暗流涌动,他知道他已经被心魔所惑,再也无法回头。

奚言在一片黑暗中不断向下坠落,他看见下面有一只赤红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你是……”他伸手想要触碰,黑暗的空间突然金光大盛,奚言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萤言

“阿雪阿雪,祭司大人今天好美啊!”编着两条长长辫子的白发小女孩拉着另一个男孩子挤进人群,点着脚尖看那边正执手互相许下誓言的青年男女。

那高挑女子身着质朴的白袍,长及脚踝的白发松松编成长辫,头戴一顶精致的花冠,圣洁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她与昆音特雪族的族长在母神的见证下结为夫妻。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他们点起篝火饮酒跳舞,萤言和弟弟坐在篝火边,有些羡慕地看着祭司大人发呆,“那个花冠真好看,我也想成婚戴这么好看的花冠。”雪山的春天非常短暂,花朵也很难寻,所以族长为了给妻子做一个花冠上山找了好几天。

“你这个丑丫头不会有人娶你啦。”奚言一如既往地嘲讽。

萤言顿时眼泪汪汪,小脸皱成一团,“笨蛋奚言,咱们两个明明长得一样,你也丑!”

“这只能说明你长得像男的。”奚言立刻反唇相讥,他姐姐这个软软的性格从来就说不过他,只能被他损。比起美丽新娘打扮的祭司大人,奚言更多的用羡慕的眼神盯着族长大人,暗自握拳,他以后一定要成为族长大人那样高大强壮勇猛的雪族勇士!

“呜呜呜笨蛋弟弟,你又欺负我!”萤言被气得哭了出来,眼泪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奚言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喂你别哭啊,我给你道歉好不好。”但是萤言的眼泪完全止不住,哭得一抽一抽的,阿姐难道是眼泪做的吗,怎么这么能哭,他无可奈何地叹气,每次她一哭自己就会服软。他起身不知跑去什么地方,不一会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什么,一张白皙的小脸泛起红晕,“喂,这个给你。”

他拿着的原来是个小花冠,白色和紫色的花朵编织在一起,一朵娇小的雪莲花苞点缀其间,他将花冠端端正正地戴在萤言的头上,萤言终于止住了哭声,她愣愣地摸了摸头上的花冠,“这是你给我做的吗?”

“哼。”奚言扭过头哼了一声算是默认,这两天他缠着族长非要一起上山,阿姐最喜欢花了,她一定会喜欢这个花冠。

萤言终于破涕为笑,一把抱住奚言,“我就知道你最我最好啦!”奚言脸一红,气急败坏地推开她。

“呦小萤言也要嫁人了吗?”旁边的人看着她的花冠忍不住逗她。

“你不要乱说啊!”萤言脸莫名其妙地红了。

夜色渐深,众人都散去,奚言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回去啦。”然后和萤言手拉手回自己的帐子。

“听说成婚的话,晚上会圆房诶。”萤言甩了甩奚言的手,歪歪头,“圆房是什么啊?”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结过婚。”奚言翻了个白眼,不过他也有点好奇,“要不我们偷偷去族长大帐里看一眼啊?”

“诶这样好吗?”萤言睁大了双眼。

“我们就看一眼,不会被发现的。”然后他就拉着萤言跑到族长的帐篷里,还好他还没回来,奚言和萤言两个小小只躲在柜子里,这时族长抱着祭司走了进来,把她放在床上,两个人亲密地说着什么。

“他们在做什么呀?为什么族长要压在祭司大人身上?”萤言扯了扯他的衣角。

“可能是在打架吧?”雪族勇士比武的时候都这样,不愧是他最崇拜的族长大人,成婚都不忘磨练自己。

“啊那我们要不要去劝架……”萤言非常担心对她就像母亲一样的祭司大人。

这时柜子突然被人打开,奚言和萤言一哆嗦,同时抬头,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惊恐的看向那人,是族长大人,他终于发现了这两个熊孩子,看起来非常生气似的,一手一个提溜着领子把他们丢了出去,“小雪花,一定又是你出的主意吧,净带坏你姐!”

“我没有……”奚言心虚地狡辩。

“回头再收拾你。”族长把他们两个丢的老远,又急急忙忙的回去了。

萤言瑟瑟发抖,“族长大人怎么这么生气……”

奚言摔疼了,哭丧着脸,明天又要被族长教育了,“他干嘛就说我啊,明明你也和我一起啊。”

“可能是你平时坏事做太多了吧……”

又过了几年,奚言已经十三岁,开始跟着族人学习射箭、上山打猎,他背着弓箭站在格玛湖边,清澈见底的湖水映出一个纤细少年的样子,白色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浅紫色的双瞳澄澈而清透,他眨了眨眼睛,对自己的相貌并不满意,要是再壮实一点就好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没关系,还能长高,等到他十八岁就能和族长大人一样高了。

奚言整理了一下毛茸茸的白色斗篷,这样在雪地中也不会轻易被发现,族长说最近塔克族总是向他们部族挑衅,得小心些。他做好准备工作,兴冲冲地跑到山里玩去了,万年被冰雪覆盖的昆音特雪山静谧而悠远。

奚言蹦蹦跳跳跑下山坡,寻找今天的猎物,转悠半天什么都没找到,他也不着急,一路溜达到他平时总去的山谷中,谷中峭壁嶙峋,很多碎石积雪,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没事的时候最喜欢在这里探险。

他对这非常熟悉,灵活的从乱石丛中跳过去,突然停住,他看见一个熟悉的人也在这里,顿时拉下了脸,“你怎么在这里啊,这可是我的地盘!”

那人呜咽着抬头看他,原来是萤言,她坐在雪地上,眼眶红红,背篓扔在一边,里面的药材散落了一地。“我上山采药,不小心摔伤了,你还凶我!”

奚言蹲到她旁边,“笨死了,这都能摔伤。”

“我想救它,但是被石头绊倒了……”奚言这才看到萤言怀里抱了一只小雪豹,湛蓝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奚言,“它腿受伤了。”

奚言翻了个白眼,雪豹啊,雪山之灵,在昆音特人的预言中是母亲神的神兽,他们族人都对雪豹非常崇拜,甚至会定时为它们献上羔羊作为祭品,但是雪豹极为稀少,也高傲、敏锐,从不亲近人类,即使是雪山族人也很少看到。

“行吧,我先背你回去。”奚言无奈叹了口气,帮她把药材收到背篓里。

“把它也带上。”萤言仍然坚持抱着那个受伤的小雪豹,奚言没办法,接过对他呲牙咧嘴露出獠牙的小豹子,轻轻放在背篓里,让萤言背好,然后自己把萤言背在背上,“你能行吗……”萤言有些害怕地双手死死环住奚言的脖子。

“你快把我勒死了。”奚言痛苦地再次翻了个白眼,然后稳稳地背起萤言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你们两个加起来还真重。”

萤言安心地伏在他背上,“阿雪人真好,以后不叫你笨蛋弟弟了。”

“你在说话我就把你扔下去。”

终于回到了族中,奚言把她放下,整个人累瘫在地,祭司连忙过来查看萤言的伤,“还好只是扭伤,涂点药酒歇两天就好了。”

奚言终于长出一口气,祭司突然回头一脸严肃戳他脑门,“都说了不让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你怎么还去,是不是又欠揍了!”

“我要是不去阿姐就回不来了。”奚言不服气地小声嘀咕。

“祭司大人你不要责怪奚言了,对了您能救救它吗?”萤言从背篓里抱出小雪豹,祭司看到了也有些吃惊,“我看看,他像是被其他野兽咬伤了,应该可以治好。”

十多天之后,小雪豹的伤终于好了,每天叼着尾巴在他们营地里跳来跳去,还总是喜欢腻在萤言身边,非常亲近,但是每次奚言想摸摸它毛茸茸的大尾巴,它都吓得逃跑,还有一次差点抓伤奚言。

“这是雪豹吗!简直是个小白眼狼,它每顿吃的肉都是我好不容易上山打来的,连摸一下都不让。”奚言气鼓鼓地揉了个雪团丢它,被它灵巧地避开,跳到萤言怀里亲昵地蹭她。

萤言给雪豹顺了顺毛,还得给炸毛的弟弟顺毛,“可能雪豹就是这样的性格啦,不让人碰很正常。”

“那它还粘着你,阿姐你人美心善,谁都喜欢你,连它都喜欢你。”奚言抱着胳膊背过身子,简直酸到不行。

“可是我喜欢你呀。”奚言以为她在逗自己,萤言看起来有点傻,但是眼神却非常认真。“而且,我觉得这个小雪豹特别像你!”

“完全没觉得。”后来他们把痊愈的雪豹放回了雪山中,它还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她,然后消失在大雪中再也没回来过,雪豹从来都是一种孤独的动物。

平静的生活非常短暂,战火还是蔓延到昆音特部落,塔克部频繁地进犯他们,死伤越来越多,大有与他们不死不休的架势。

“族长大人,我们能赢吧?”奚言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

“当然能赢。”族长安慰道,但是脸上却满是忧虑,塔克部比想象的要强太多,他们处处落于下风,族里死伤过多,连奚言这样的小孩子都不得不跟着参战,仿佛就像命运一般,他们的颓势无可避免。

又是一次部落之间的冲突,奚言扶着一个重伤的青年回到营帐,熟练地给他包扎伤口。帐子被人一把掀开,萤言急匆匆地闯进来,手中还拿着一个木质的法杖。

“阿雪你没事吧?”她克制着自己不要哭,自从族中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就再也没哭过了。

“我当然没事。”奚言擦干脸上的血污,终于给青年包扎好。

萤言不顾脏污地拉过他的手,“你千万不要死啊。”

“你可别咒我!”奚言冷哼。

“我会保护你,我和祭司大人学了好多厉害的术法,我不会让你死的!”萤言好像看到了什么似的,有些语无伦次,只是反反复复地让他不要死。

奚言抱了抱她,安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你别怕。”

萤言惊魂未定地点头,这时再次有人闯进来,原本冷静的祭司大人神色慌张,平日一丝不苟的长发散乱的披在肩上,她一把拉过萤言,“我们快走,昆音特这次恐怕要灭族,我得送你去冰宫。”

“啊?灭族?”奚言惊恐地看着他,“族长呢?”

“他死了。”祭祀痛苦的闭上双眼。

萤言也浑身发抖,一双紫瞳有些涣散,仿佛看到了某些极为可怖的事情,“奚言,我们也带上奚言!”

祭司看了一眼奚言,脸上满是沉痛,“我们不能带他,他注定会永远留在这里,这是命运。”

“不、不行……”萤言死死拉着他不肯松手,奚言用力挣开她的手,对她笑了笑,“你和祭司大人先走吧,等安全了,我就去找你们,我得去上阵杀敌啦,爱哭鬼!”奚言做了个鬼脸,拿过弓箭,一溜烟地就跑出去了。

“唉这就是无从逆转的天命,你即使看到了也不能改变。”祭司揉了揉萤言的头发,萤言还想去追上奚言,“走吧,你有更重要的使命。”

原本热闹的昆音特雪山部落此时已是一片火海,地上横七竖八尽是族人的尸体,白发染上了血污,一双双紫瞳不肯瞑目一般怒视着践踏他们土地的塔克人,奚言握紧长弓,躲在一片废墟之中,抬手一箭射杀了一个敌人,箭筒里只剩下两支箭了,可是敌人却越来越多,身边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奚言咬了咬牙,两箭齐发又是两个敌人应声倒地,但是他却被发现了,眼见这个小孩杀了他们那么多人,塔克人怒火中烧,将奚言团团围住,奚言肌肉紧绷,见有人接近自己,立刻点足发力,虽然力气不足但胜在轻盈,他一个借力跳到那个高大的男人身上,用弓弦直接勒死了他,然后从怀中掏出弯刀,又割断了另一人的喉咙。

“这小兔崽子!”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毫无威胁的小孩,他们怎么重视,结果眨眼之间被他一连干掉了两个人,于是愤怒上前一把抓住奚言,狠狠将他摔在地上,奚言全身剧痛,一人狞笑着将刀刺入他的小腿将他钉在地上,一刀又一刀,似乎是想要将他活活虐杀。

奚言咬住嘴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全身都在痛,意识也渐渐模糊,看来祭司大人说得对,我真的注定会永远留在这里了,还好萤言安全离开了,我就没什么好担心了。念及于此,奚言再不抵抗,放弃似的闭上了眼。

这时,他仿佛感受到耀眼的光芒,连耳边那些残忍的笑声都消失了,奚言勉强睁开眼睛,发现竟是萤言挡在他身前,手执法杖,将眼前的塔克人尽数灭杀,身上耀眼的光芒变得柔和,她转过身,这一次没有再哭,而是对着奚言温和的笑了起来、

“阿姐你……”

“笨蛋弟弟,要好好活着啊。”萤言微笑着,身体却如同飞灰一般消散在漫天风雪中。

“姐!”奚言撕心裂肺地大喊着,可是心脏却剧烈的疼痛,他好像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强大力量,这样的力量足以逆转天命,奚言承受不住,头晕目眩,在他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是一双冰冷的金色眼眸。

先神

奚言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冰棺里,看见的是白色的穹顶,他挣扎着起身,这里似乎是一个神殿,墙壁上画的是母神创世的壁画,他慢慢走了出去,神殿中央是一个玉石雕刻的高大母神像,和他之前所见到的或威严或美丽的母神像都不同,这个神像面容柔和,虽然不是特别美丽,但是却让人感到亲切和舒服,就像母亲一般,奚言仰头看着神像有些出神,神像给他的感觉非常熟悉,就像,就像阿姐一般,奚言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些古怪的想法,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阿姐她是不是死了?

他捂着胸口走出神殿,外面一片雪白,连天空也看不到,高高的围墙和刻着奇异野兽的石门彻底阻隔了外界,奚言掐了自己一下,只觉得不真实,像在做梦一样,这时耀眼的金色映入眼帘,恍惚中奚言以为自己看到了太阳。

奚言揉揉眼睛,看到的是一个金发男子,他坐在回廊边,用手支撑着额头像是睡着了,金发垂在地上,淡金的长袍无风自动,在他背后还有一对金色的羽翼,看的奚言目眩神迷。

似乎感受到奚言的视线,他缓缓睁开眼睛,一双暗金色的双瞳静静地回望着奚言,眼中涌动着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他站起身只是一眨眼就来到奚言面前,金色的羽翼展开,几根羽毛飘然而落,奚言下意识接住那根羽毛,但是它却在自己手指触碰到的一瞬间化成了破碎的光束。

金发男子用冰冷的手指抚摸奚言的脸,脸上尽是深情,他的眼神让奚言不免脸红,“是你带我回来的吗?”奚言怔怔问他,“我记得你,之前你帮我做了戒指。”他下意识握紧手指,上面有一个白石指环。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你一定是神仙对不对!那你知道我阿姐怎么样了吗?”

他眼神一暗,“她死了,凡人之躯妄改天命,碎魂而灭,但是,我会有办法让她回来的。”

奚言听到他的话眼睛一亮,阿姐还能回来太好了,“真的吗!谢谢你救阿姐!”他开心的下意识想要扑到男子怀里,但是他却扑了个空,“消失了啊……”

之后的一段日子,奚言把偌大的神殿转了个遍,只觉得好无聊,这里除了神像什么都没有,哦还有一个巨大的藏书阁,但是奚言一看到这么多的书就头疼,连忙跑的老远。

那个男子有时候会现身和他说说话,虽然男子很少说话,一直是奚言一个人说个不停,但是奚言却发自内心感到开心,他能感觉到男子很喜欢自己,总是用温柔的目光默默注视着他。

后来,奚言终于知道这里是灵夷山的母神殿,而那个金发男子竟是掌管时间与生命,未来的无数种可能,星辰之主先神大人。

先神大人告诉他,阿姐其实是母神的转生,他以前听祭司大人说过,人死后灵魂就会消散,升上天空与天地化为一体,而神明不一样,他们可以转生成人,但是只有一次机会,变成人之后死了就是死了。

母神似乎厌倦了漫长得看不到边际的生命,她创造众生,却无法与任何一个生命沟通,终于有一天,她离开了神殿,托生在昆音特雪山部族之中,过起了平凡人的生活。

但是曾经作为神明的她最后还是飞灰湮灭,先神大人到底会用什么方法救她呢?

奚言不明白,只能坐在神殿的台阶上发呆,好无聊啊,也出不去,先神也不知道在哪里,他发现在神殿里即使不吃不喝也完全没有感觉,还挺新奇的,不知道雪山那里怎么样了,想起塔克族,奚言心中满是刻骨的恨意。

转眼间三年过去,奚言已经十七岁,他站在最外面的九重门前,在门上比着身高画了一道,嗯比去年长高了一大截!奚言十分满意,明年他还会更高一些。

他顺手摸了摸门上刻的獍兽浮雕,据说这是母神最喜欢的神兽,“阿獍,你说今天先神会出现吗?”

石雕当然不可能说话,但是奚言已经习惯自言自语了,“我有一种直觉,我今天一定能见到先神!”他用笔在獍妖上面画了个鬼脸。“因为我刚刚向阿姐许愿了,她对我可是有求必应的。”

这三年实在太无聊了,他每天只能和獍妖说说话,每天坐在神殿前期待着能见到先神,哪怕一眼他也心满意足。

他乐呵呵的收回了笔,往主殿走去,刚走上台阶,就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背影,是先神大人!果然见到他了,母神显灵!奚言连忙跑过去,“先、先神大人……”他脸色绯红。

先神转身看着他,目光冰冷,“你今年多少岁了?”

“十七吧……”奚言和萤言是孤儿,连自己的生辰都不知道,只能大概知道年龄,先神大人问这个要做什么呢?

先神若有所思,“你有什么心愿吗?”

“诶心愿?”奚言不解,这难道是十七岁的礼物吗,先神对自己突然这么好,难道是阿姐保佑?他认真想了一会,“我想回家看看。”

先神原本冰冷如雕像的脸突然变了,“你没有家,昆音特早就被灭族了。”

奚言心中一痛,“可是我想回去,我不要就在这里了。”其实他更想和先神一起回去。

“神殿不好吗?”

“唔很好,但是太无聊了……”奚言小心翼翼说道,不时抬眼看看先神的脸色。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离开呢?”

谁?奚言心中疑惑,大胆抬头看向先神,没想到却看到了先神冷酷的脸,他抬起手点在奚言的眉心,奚言只觉得意识被抽离,一下子晕倒在地上。

好疼啊,比被塔克人折磨的时候还要疼,脑子里犹如刀绞,眼睛也在疼,奚言恨不得把双眼挖出来,他像从梦中惊醒一般,猛然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景象是灰色的,模模糊糊都是重影,奚言眨眨眼睛,又看到了熟悉的金色影子,是先神大人啊,奚言视力一瞬间恢复过来,看到了他满是期待与喜悦的神情。

“你醒了啊?”奚言听见了先神温柔的声音,好像他是第一次这样对自己说话,这样看着自己,奚言心中温热,先神大人对他……

他不禁朝先神伸出了手,“先神大人……”

但是他还没说完,先神原本温柔而深情的表情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失望和厌恶,他嫌恶的放开奚言,“是你,为什么你还没有死?”

奚言整个人都呆住了,先神大人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还没有死?

“醒过来的应该是母神才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向来毫无感情的先神终于愤怒了,一挥手打碎了一面墙壁,“明明我是用最相似的灵魂作为媒介,等了三年,母神的灵魂为什么没有被召唤回来,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他的目光满是恨意,奚言全身发抖,他再迟钝此时也明白过来了,原来先神救他,把他留在这里三年,只是为了召回阿姐吗,先神他其实是厌恶自己吧,只是为了母神才忍耐到今天。

奚言垂下头,一缕黑发从肩膀悄然滑落,等等黑发?我的头发怎么回事?奚言大惊,抓起自己的头发,长到不可思议,漆黑柔软的长发如海藻般从指缝流泻,他发现自己的手也不一样了,原本握着弓箭带有薄茧的手指此时变得柔软而细嫩,这不是他的手,他看不见自己的双眼变成了毫无神采的灰色,如同盲人,原本狡黠而活泼的少年的脸变得更加柔和,眉目寡淡,竟是母神的脸。

“这不是我的身体。”奚言惶恐的看向先神,就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先神只是回以他一个冷笑,这具身躯是他费尽心思用神树的枝干以母神为样板制作,甚至为了让躯体更贴合奚言的灵魂,增加成功的概率,把躯体雕琢成男子的模样,又用天镜作为支撑,以时之阵永保躯体,就是为了让母神回来,可没想到这个少年的精神竟然如此强大,不肯消散。

他面容阴冷,奚言的一颗心也渐渐冷了下来,“你知道吗,若是她不救你,我就能把她带回来,可是她偏偏救了你,碎魂逆转了你们二人的命运,都是,因为你!”

奚言脸上血色全无,眼中温热竟是两道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你就永远留在这里,赎罪吧。”先神的话刺痛了奚言,他的身形渐渐消失。

奚言死死的抓着自己的手,眼中血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心中的恐惧渐渐放大,原来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自欺欺人而已,阿姐……

不行,我不要留在这里,永远是多远?三年已经够受的了,还要永远留在这里?我不要!

奚言跌跌撞撞的跑出去,鲜血糊住了他的双眼,从主殿到九重门的路他再熟悉不过了,即使是闭着眼睛他都能走到。

一道一道石门被他用力打开,但是当他去推最后那道獍妖浮雕的石门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了,奚言脱力般的跪倒在地,他拼命用手拍打石门,双手被石门上的尖锐雕刻磨得血肉模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奚言一下下用头撞着石门,渐渐整张脸都是鲜血,但他却疯魔一般不肯停下,他似乎知道若是出不去,从今以后就会永远被关在这里了。

“我不要在这里,阿姐、阿姐……救救我……放我出去啊……”奚言脸上泪水混合着血液,狼狈万分。

但是万年如一日空寂的神殿再也没有人能回应他的求救了,奚言渐渐绝望,额头靠着石门,双目呆滞,他在这里枯坐了三天,身上的伤竟然慢慢愈合。

终于,他站起身,行尸走肉一般走向主殿,在台阶下他看见了之前掉落在地上的白石指环,他鬼使神差的捡起来戴在了自己的小指上。他走进神殿,面对那个和他此时相同面貌的母神,觉得又想哭了,可是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那三天他似乎把毕生的眼泪都流干了,“阿姐……”

但是奚言没那么容易放弃,他尝试了很多办法想逃离神殿,爬墙,砸门,他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最后都失败了,折腾了几年,最后只是坐在门前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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