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九亮笑着看着他的背影。那双温暖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蛇在紧紧盯着猎物一般冷冽。
他总算是赢了。
他总算是回来了。
秦霄贤走进餐厅，对自己的动作感到特别懊恼。但是也没办法，都已经这样了。
他坐在餐桌旁，也没等梅九亮进来就先给自己点了几道菜。
梅九亮坐进来的时候，秦霄贤已经相当优雅的享受着自己的牛排了。
他苦笑：“旋儿，好歹帮我也点上。”
“我又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秦霄贤毫不犹豫的说：“你自己点。”
梅九亮沉默一下，认真的说：“真的么，你真的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么。”
秦霄贤愣了一下，不去看他的眼睛，“我应该知道么。”
二人间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旋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梅九亮放下菜单，说：“我有一个朋友，他有一个很爱很爱的爱人。可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生病了，而且是很严重的病，他那时真的很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可是他的恋人还年轻，他不希望对方一直活在怀念和痛苦中。所以他决定和对方分手，用最无情的那一种，让对方恨他。”
“他想，至少这样不会一直留念，不会一直难过。”
“可没想到他被治好了，他回来了。你说，他的爱人如果知道他的苦衷的话，还会原谅他么。”
梅九亮深深的看着秦霄贤。
秦霄贤低着头，神情琢磨不清。他沉默很久，才抬眼看向梅九亮：“恶俗小说的情节。”
“你……他以为什么，他以为这就是为了别人好？他以为自己伟大？无私？”
“拿着为别人好的幌子去做自私的决定，真是令人恶心。”
秦霄贤眼里的嘲讽越来越浓：“恶心到我都不想吃了。这顿饭我请你，你吃完自己回去。”
他起身，毫不犹豫的往外走去。
梅九亮看着他的背影，情不自禁的抚摸自己左手手腕上的疤痕。那几道疤痕像是蜈蚣一样刻在他的手腕处，狰狞而恐怖。
那是他在得到这个身体控制权后第一件做出的事情，一方面是让那个可恨的家伙感受到自己的错误，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以后他回来做准备。
他在濒死之时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深深爱着另一个他的秦霄贤。他一直在注视着，贪婪又嫉妒的注视着那个和“自己”相爱的青年。
直到另一个自己抛弃了秦霄贤，他所有的情绪才彻底爆发。他毫不留情的打压另一个人格，那样冷漠恶心的家伙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那是一种纠结而扭曲的情感，或许是爱情，或许不是，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但他知道的是，秦霄贤是他真正成为一个活人的全部原因。
——至少在这个世界上，他只为秦霄贤而来。
秦霄贤一走，梅九亮也没什么胃口。他在国外呆了很多年，西餐什么的着实是吃腻了。他也没再点餐，而是眸光沉沉的拿起秦霄贤用过的刀叉，吃起对方剩下的一些食物。
他知道自己有些不对。
他知道这种做法有些恶心。
可是他控制不住，他已经很努力的去控制自己不要伤害秦霄贤，所以至少现在这样，会让他有一种自己在和秦霄贤接吻的错觉。
梅九亮恶狠狠的咬着牛排。
他不喜欢何九华不喜欢刘筱亭不喜欢围在秦霄贤身边的所有人。他恨不得把对方锁起来，锁在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
那双眼睛里只能看见他。
只能看见他。
☆、023
秦霄贤匆匆忙忙的走到外面，然后深吸一口气，表情猛地放松下来，不急不缓的独自走在街上。
晚风清凉，人影稀少，他罕见的觉得非常的悠然惬意。
自从他有了些名气后，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闪光灯和人们的目光似乎无时无刻都在他的身上，让他无处可躲。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就像是梅九亮看着他时的目光。
那个人，他莫名其妙的像是换了个灵魂一样，从从前的单纯的渣男变成了一个不露声色的……坏人。
“孟哥，外面冷不冷。”秦霄贤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带了些戏谑，“你不是最怕冷了么。”
一直跟在他后面的孟鹤堂抿唇，冷声说：“别靠近他。”
“他说的做的都是假的，就是想骗你。”
秦霄贤停下，转头看向他，“孟哥你好像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他的声音带了些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当年梅九亮匆匆出国，那时九良应该很讨厌他的。”
因为那时的梅九亮是真真切切的伤了秦霄贤的心。
“可是最后帮他跑上跑下送他出国的也是九良。”秦霄贤伸手点点嘴唇，眼中笑意盈盈：“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原来他注意到了。
孟鹤堂苦笑。他原以为秦霄贤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些事情，可是实际上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或许，他病了？”秦霄贤试探性的说了一句，眼睛看向孟鹤堂的背后，“不过无所谓了，与我无关。”
他笑嘻嘻的：“九华，你这是来接我回去了？”
孟鹤堂一惊，看向背后。
何九华神色不明的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对啊。”沉默半晌，他点点头，“来接你的。”
秦霄贤神色不变，“我是挺累的，那我们回去吧。”他朝着何九华走，“孟哥，我就不和你多聊了，很晚了。”
现在他突然觉得何九华是最不错的。
虽然脑回路可能稍微简单了一些，但是这是优点，他实在是懒得再去看这群人的各种想法了。
就，突然挺累的。
不知道怎么的，秦霄贤没头没脑的笑了一下，说：“何九华，我们在一起吧？”
虽然他原先的第一目标是尚九熙。
甚至，根本没考虑过何九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何九华这种眼里都是欲望的男人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不过不重要。
他一向随心而活。
何九华怔住，停在那里。
“你……”
“你不是喜欢我么。”秦霄贤弯弯眼睛，“如果这样的我你也喜欢的话。”
何九华噗嗤一声笑出来，摸摸秦霄贤的脸蛋，“喜欢，当然喜欢。”
不管内里是怎么样的，只要足够吸引他就够了。这世界上哪有多少相处不久就刻骨铭心的深爱，不过都是暂时的心动而已。
孟鹤堂眼神沉沉的看着他们，一向温和的眉眼此刻冷凝的如同深海冰川，他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们。
秦霄贤敛去笑意，转头：“孟哥，你会支持我们的，对么。”
无论是什么，孟鹤堂都会支持秦霄贤的。
孟鹤堂死死的盯着他，过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说：“当然。”
他支持秦霄贤的一切决定。
可这不代表，他要一次又一次的看着秦霄贤成为其他人都东西。至少这一次，他不会帮着秦霄贤了。
梅九亮也好尚九熙也好，这群人哪里有什么好人。既然秦霄贤让他不开心他也不介意让这潭水更浑浊一些。
那就，都别活。
孟鹤堂笑的越来越灿烂，“旋儿，别着急。”
秦霄贤嘴角下沉，“嗯，我不着急。”他知道孟鹤堂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孟鹤堂大概是真的生气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很明确的说过，不会和孟鹤堂在一起。
孟鹤堂的意思是，别着急，我们慢慢来。
——好戏才开场呢。
他可不想被人看好戏。
秦霄贤顺从的被何九华搂着走，“九华，今天你去哪里住呀。”他的声音又软又甜，“要不要和我住在一起。”
何九华咽了口口水，勾出一抹笑，眼神深深的，“旋儿，我要是和你住在一起，你今晚就别想睡了。”
“明天没节目，后天也没有。”秦霄贤满脸笑意，看上去又纯又/欲，“哥哥，来不来。”
他有种豁然开朗的心绪，何必花那么多心思去撩拨那些人，既然是想要感受被爱，这不是有一个直接又热烈的么。
虽然对方可能只是喜欢他的身体——但是谁在乎呢。他又不喜欢何九华。
何九华揽住他的手握紧，然后顺着脊背从秦霄贤的腰部划到脖颈处，他伸手握住，以一种极具掌控性的姿势说道：“给哥哥生孩子，嗯？”
他也不想去想秦霄贤为什么这么主动。这都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让这个诱/惑他的小家伙彻底下不来/床。
“生。”秦霄贤舔舔嘴唇：“给哥哥生孩子。”
何九华顿了一下，低声骂了句脏话。他掐住秦霄贤的脸蛋，“腿都让你合不拢。”
☆、024
第二天秦霄贤走到大厅的时候，所有人都目光都投向了他。
原本清秀的模样如今多了几分艳色，嘴唇稍稍有些肿，眉目间多了些潋滟风情。
孟鹤堂慢悠悠的喝着杯中的热茶。坐在他旁边的周九良叹息一声，低下头去。尚九熙神色不明的看着秦霄贤。何九华则是勾起了嘴角，得意满满的朝秦霄贤走过去。
“旋儿。”他声音低沉：“怎么没多休息休息。”
秦霄贤懒懒的靠在他怀里，嗓子还有些沙哑：“睡不着……”声音里还带了些委屈：“有点儿疼。”
何九华后来是真的不管不顾的，弄的他直哭也不停。
“哥给你揉揉。”何九华光明正大的从秦霄贤的背后伸进他的衣服里，温柔又暧昧的给他按摩腰部。
梅九亮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大厅气氛诡异，而秦霄贤……亲昵依赖的靠在何九华怀里。
梅九亮的目光看向何九华肆无忌惮的手。他愣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旋儿，你们在一起了？”
他实在是没想到秦霄贤会和何九华在一起。
“嗯。”秦霄贤瞥他一眼，又没什么兴趣的看向自己的手机。
“是么。”梅九亮笑的越来越欢快，他抓着手机的右手青筋爆起，面容却温柔的不得了：“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个类型的呢。”
“人总是会变的。”秦霄贤意味深长的说：“你不就变了个人似的么。”
梅九亮一哽，眸光突然暗淡。
所有的狰狞面目都被他藏到了内心的最深处，黑泥充斥在他的灵魂之中，一切的阴暗想法都不能出现在秦霄贤的面前。
可是，他不是那个秦霄贤深爱过的梅九亮。
他只是占据了别人身体的家伙。
那群人说的没错，他是假货。
可是，可是秦霄贤也发现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怎么样呢。
也会讨厌他恨他么？
会吧。
那一瞬间，梅九亮竟然不知道到底是让他更心痛的是秦霄贤说他和之前不同了还是秦霄贤和何九华在一起了。
孟鹤堂放下茶杯，看着神情逐渐扭曲的梅九亮，几不可闻的笑了一声。周九良“啧”了一声，拍拍孟鹤堂的手臂。
他无声的做了个口型。
孟鹤堂挑眉，也不回应周九良说的话。他之所以一直都不在意周九良的各种心思，是因为他知道周九良是个特别容易心软的人。
就比如刚刚，他说，别过火。
可是心软的人一般都是失败者。
孟鹤漫不经心的想。
秦霄贤也注意到了梅九亮的不对劲。他原本，是对着这个人的回来怀有各种复杂的心思的。可到现在却无影无踪了。或许这就是人的复杂性，梅九亮回来了，他到不想再和他多做纠缠了。
太奇怪了。
秦霄贤想，明明自己之前还放不下，却转眼间又觉得什么都算不上。
“旋儿。”张九泰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秦霄贤一惊，立刻从何九华的怀里坐了起来。
“九泰？”他愣愣的看着张九泰。
张九泰走进来，先是看到秦霄贤的模样时愣了一会儿，而后则是看向在场所有人都表情。不过几十秒，他便明白了所有的情况。
“我来看看你。”张九泰苦笑，冲梅九亮说：“好久不见，九亮。”
梅九亮对张九泰还算是熟悉的。
他整理好情绪，冲他点点头：“好久不见。”
“你们，在一起了？”张九泰看着拉住秦霄贤右手的何九华，对方的表情看上去得意满满。
秦霄贤沉默。
何九华看了他一眼，说：“嗯，我们在一起了。”
“……恭喜啊。”张九泰扫过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面无表情的坐到沙发上，“恭喜你。”
这话是冲着秦霄贤说的。
“你怎么来了。”秦霄贤问道。
“孟哥说你们来这里录制，恰好我也在这边有行程，就来看看你。”张九泰声音淡淡的，“现在看起来，有些多此一举了。”
孟鹤堂。
秦霄贤看向他，对方十分安然的坐在那里，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秦霄贤舔舔自己的牙槽。
乱了。
人和事都乱掉了，，现在的孟鹤堂怕是想要不遗余力的搅浑这潭水。
哎，谁叫他是个海王，撩了一堆烂桃花。秦霄贤心里发苦，却又想笑，自己做的事情可不就得自己负责么。
“怎么会。”何九华同样意味不明的冲着他笑：“来的刚刚好，咱们聚一聚。”
正好，他倒是想要所有人都知道，他和秦霄贤在一起了。
秦霄贤……秦霄贤不想说话。
因为那边还有个发疯的梅九亮。梅九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最角落里，左手一次又一次的扣着自己右手手腕处。
流血了。
对所有的一无所知的高筱贝进来看见梅九亮的时候就惊呆了，他抓住梅九亮的手，刚想惊呼，却被对方的目光吓到了。
一片漆黑。
就像是择人而噬的深渊，黑黝黝的，拉扯住每一个和他对视的存在。
秦霄贤抿唇。
梅九亮转过来，深深的看他一眼，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右手手腕的伤痕，他习惯性的去抓挠，他不希望那里的伤痕能够愈合。
那是他和原来的梅九亮“战斗”的痕迹。是他为了秦霄贤而拼命努力的最好证明。他执拗的认为，只要这个伤口在，秦霄贤总有一天能知道，他有多么的爱他。
梅九亮晃晃悠悠的走在路上。
温柔的血迹顺着他的手腕滑落。
秦霄贤曾经那么喜欢梅九亮，为什么现在不喜欢了呢。
这是谁的错呢。他面无表情的想。
☆、025
晚上秦霄贤没有答应和何九华一起回去，而是跟着张九泰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散步。
何九华不愿意，可是秦霄贤可不是会在意其他人感受的人。他只笑了笑，也半点儿不答应何九华说的话。
张九泰就在旁边安静的看着他们。
等到只剩他们两个，张九泰猛地抓住秦霄贤的胳膊，把人压在墙上。墙壁的冷气透过秦霄贤的衣服，让他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寒颤，原本似乎一直灿烂的表情此刻变得有些脆弱。
秦霄贤垂眸，长长的睫毛像是翩旖的蝴蝶一样在张九泰的心上气球的划过。张九泰看着他，沉默好久，才半是叹息半是无奈的说：“旋儿，你和他做了。”
秦霄贤轻声“嗯”了一句。
“你喜欢何九华么。”张九泰温热的手掌撑到他的身后，把他搂向自己，已经有些发凉的后背在张九泰手掌的不断抚摸中逐渐回温。
那是一种不带□□的抚摸，让秦霄贤恍惚到恨不得溺死在那片温热中。
他张了张口，好半天才说道：“不喜欢。”
“那孟鹤堂呢，尚九熙呢，那群围着你的人，你喜欢哪个？”张九泰的手划过他的脖颈，放到柔软的发丝上，“旋儿，选择一个你喜欢的人吧。”
和不喜欢的人周旋，伤的不只是那些追着他的人，秦霄贤自己又怎么能不累呢。尤其是秦霄贤招惹的那些没一个是让人省心的货色。
“为什么要喜欢？”秦霄贤沉默半晌，抬眼，眼中带了些尖锐而复杂的情绪，“那你觉得，他们谁是真心喜欢我的呢？”
“何九华只是喜欢我的身体，尚九熙喜欢纯白色的东西，孟鹤堂是纯粹的占有欲，周九良只不过是对我稍有兴趣。”
秦霄贤花瓣似的嘴唇毫不留情的评判着所有人对他的感情，“梅九亮？呵，你觉得迟来的深情算什么东西？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曾经的秦霄贤和梅九亮是所有人都羡慕祝福的一对儿，那时候张九南他们还调侃他俩是天定良缘。
结果呢？
结果是梅九亮轻飘飘的一句“我腻了”，以及他找上门来耀武扬威的新欢。
喜欢的人？
秦霄贤眼中水光流转：“谁喜欢我？哪里有人喜欢我？”
张九泰深深的看着他，过了好久，才说：“那我呢。”
他原本任由秦霄贤肆意风流到处撩人是因为他以为秦霄贤这样心里会舒服一些。只要秦霄贤能快乐一点儿，哪怕只有一点儿，那无论是伤害了多少个人他都无所谓。
可是秦霄贤不快乐。
他清楚的知道没有一个人是真挚的纯粹的爱着他的。
“那我呢，旋儿？”张九泰掰过他猛然转过去试图躲避的脸蛋，深深的望进他好看的眼睛里，“你知道的，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也真是因为如此，无论自己多心痛也要忍着，即使是看见秦霄贤和别人在一起牵手亲吻也都要忍着。
他们都不对劲。
因为感情这种东西，他们都变得不对劲了。
“当初，是你介绍我认识的梅九亮。”秦霄贤握住张九泰的手腕，“其实，我一直对你……”有迁怒。
所以这些年无论他和谁在一起，都不会是张九泰。
张九泰怎么不知道呢。
如果不是他固执的拉着秦霄贤去认识所谓的“自己最近认识的好兄弟”，那么后来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秦霄贤，原本是不想认识梅九亮的。
他这个人占有欲强，自然不会喜欢一个才见面不久就被自己最好的兄弟成天挂在嘴边的家伙。
可张九泰就是想让他们见一见。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那时他大概是情窦初开，想让自己周围所有人知道秦霄贤的存在而已。
他也没想到，秦霄贤会和梅九亮在一起。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张九泰早就忘了，可他还记得那一天他们是在东北，那一天下了大雪，他窝在床上，却依旧觉得冷的彻骨。
少年时候最真挚的喜欢，原本应该是时光中最绚烂的一页。
秦霄贤被辜负了。
而张九泰，是错过了。
此后多少年，他也没能对秦霄贤说出那句“我喜欢你”，就像很多年前，秦霄贤站在他面前笑意盈盈的告诉他自己和梅九亮在一起了的时候那样。
他一直没能说出口。
直到现在。
知道梅九亮渣了秦霄贤的时候，是他一直陪在秦霄贤的身边。可是不可否认的是，那时他看着失魂落魄的秦霄贤，在感到心疼的同时内心也产生了隐晦的微小的兴奋感。
或许他有机会了。
他不甘心啊，一直都不甘心。
最先认识秦霄贤的是他，最先喜欢秦霄贤的也是他。可也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得到过一次机会。
也或许，是他害怕了。
秦霄贤挣开张九泰的手掌，冷淡的说：“我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但我不会和你在一起。”秦霄贤说：“我也不会喜欢上你，张九泰。”
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秦霄贤了。现在的他会很轻易的喜欢上某一个人，也会很快的厌烦某一个人。他贪图的是一时的欢乐，可他也清楚，那绝不是爱。
张九泰不一样。
他能够很好的去爱一个人，他很温柔，也很有耐心。他会把他喜欢的那个人当做全世界的中心，为他遮风挡雨。
——然后，他也会得到同样炙热的爱意。会有人成为他的盔甲，为他拿起武器。
但秦霄贤不可以了。
他曾经深爱过另一个人，他现在也没法彻底忘掉那个人的影子，他受了太多的伤，他没力气保护别人了。
“九泰。”秦霄贤忽然笑了一下，那眉眼弯弯的柔软模样让张九泰恍惚中似乎看到很久以前的那个少年穿越时光而来。
他的表情是这些年都不再有过的温柔：“不要喜欢我了，你要好好生活。”
好好生活，认真去爱，和被爱。
这些年因为他的私心而一直不想放开不愿放开的这个人，秦霄贤终究是得放开了。
☆、026
张九泰到底是什么想法，秦霄贤不知道，也不想再去深究什么。他和张九泰的感情里有太多东西是深究不得的。
现在让他觉得疑惑的，是梅九亮。
他似乎很久没见过梅九亮了，自从上一次他和何九华正式在一起之后。虽然内心之中总有一些不安，但是目前为止，他过得很不错。
虽然何九华每天缠着他让他会偶尔觉得有些厌烦，但是总归还是快乐多于厌烦的。
张九泰去了上海工作。
孟鹤堂最近也在准备节目，没时间过来找他，周九良自然也是和他一起准备。
很安静。
一切都很安静。
秦霄贤拿着冰棍在街边惬意悠闲的等着去买可乐的何九华。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反正就是要吃完了冰棍立刻喝到冰可乐，也不怕拉肚子。
过了好一会儿，何九华才从商店里钻出来，举着两杯可乐冲他笑。阳光洒在他脸上，竟然让秦霄贤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受。
但事实上何九华可不是什么好人。
他左臂纹着“以和为贵”，但他打人都是用右手的。
嗯，大杀四方。
“旋儿。”何九华高高兴兴的冲他跑过来。
秦霄贤随意的抬起手挥了挥，也慢悠悠的准备要穿过马路向何九华走过去。
一辆汽车从他身边飞驰而过。
秦霄贤在那瞬间看到了车子的车牌号，他愣了两秒，然后瞳孔紧缩，猛地看向对面。
“砰——”
原本刚才还冲他笑着的人被撞飞了好远，一动不动的躺在血泊之中。周围的人群都大声尖叫起来，理智的立刻掏出手机打120。
秦霄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他只知道自己跪在地上捧住何九华的脸，他的脸上满是血液，还温热的，有些烫人。
“何九华……”他大脑空白，完全不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只是哆嗦着嘴唇一次又一次的喊着何九华的名字，“何九华……何键！！！”
“你醒醒，你醒醒——”
有人从身后抱住他，同样沾满了鲜血的手轻柔的捧住他的脸，就像是捧住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旋儿。”他听见那个人说：“这样，就没有人抢走你了。”
是遭报应了，对吧。
一定是。
秦霄贤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面前的梅九亮。车子在撞向何九华之后便失了控再次撞向了路边的围栏。梅九亮也受了伤，额头上面血流如注。
可是对方毫不在意，依旧笑着抱住他，眼含期待：“这样你就可以喜欢我了对不对？”
如果何九华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的话。
秦霄贤所有的声音都被哽住，过了半天才发出了一声哀嚎。
梅九亮心疼的亲吻他的唇角。
他是为了这个人才来的。
他是为了秦霄贤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那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秦霄贤喜欢他。最起码，无比深刻的记住他。
他是第二人格，他从未受过所谓的教育，在拥有身体的控制权之前，他也从未和别人打交道过。他一直如同沉睡的呆在身体里，对外面的世界毫无兴趣。
直到秦霄贤的出现。
喜欢秦霄贤，大概是他一生唯一一次自主做的决定。
一切都是错乱的。
所有人都想占据他身边的位置，可既然如此，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可以给他普通而真实的爱意呢。
秦霄贤看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痛苦的捂住自己的脑袋。
——都是他的错。
“老秦。”刘筱亭匆匆赶过来，小心翼翼的扒开他扣着自己头皮的手指，不断的安慰他：“没事儿的，没事儿的。”
他没事儿。
他当然没事儿。
有事儿的人在手术室里。
秦霄贤推开刘筱亭，有些歇斯底里的质问他：“为什么会这样？”
然后他又重新缩回去：“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如果不是他肆意妄为，妄图利用所有人去愈合自己的伤口，就不会有现在这个局面了。
“旋儿，凯旋儿。”刘筱亭抱住他：“不是你的错，不是你，没事儿，没关系的。”
他只能尽力去安慰秦霄贤，因为很明显，秦霄贤正处于情绪崩溃的状态。
尚九熙赶过来的时候反而最为平静。他说了句“别担心”，就自顾自的走到椅子上坐着。
过了好半天，他突然说：“老秦，你知道上位这个词么？”
“你很吸引人，很多人都想抢占你身边的位置。对于他们来说，你的爱就是他们的战利品。”
“所谓的小三上位，也许贪图的也只是钱，而并非爱情。”
秦霄贤如今反应不过来，呆呆的看着他。
尚九熙看着他这副模样，好半天后叹了口气，说：“算了，现在你什么都听不进去，也听不明白。”
“我只是想说，我不会再继续了。”尚九熙过去摸摸秦霄贤的脑袋：“或许这对你是种伤害。”
秦霄贤很聪明。
所以他什么都看得清。
所以他一直没动心。
“我自愿弃权。”尚九熙闭了闭眼睛，“如果何九华醒了，你问问他什么时候再和我喝酒去。我们也很多久没有一起喝过酒了。”
“如果他没醒。”尚九熙顿了顿，低声道：“你要陪着他直到最后一刻。”
——我自愿弃权，或许是为了对得起我的良心，也或许是因为，我真的为你而心动。
秦霄贤没时间去细想尚九熙的意思。他在手术室外待了一晚，双眼紧盯那盏灯，像个没有生气的雕塑。
刘筱亭一直默默的陪着他。
直到那盏灯真的灭了。
刘筱亭才知道什么叫做毫无生气。
何九华，还是没能救回来。
在那一瞬间，刘筱亭就知道，他们这盘棋局到底是要碎掉了。而比起那些杂乱的情况，他更关心秦霄贤的情绪。
秦霄贤坐在那里，直直的。他似乎是在消化这个反应，然后猛地眼睛一闭栽倒过去。
☆、027
这个结果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包括一开始从中作祟的孟鹤堂。
他的确有着让梅九亮几人“鹬蚌相争”，而他自己“渔翁得利”的想法。但是他没想到结局会如此的惨烈。
周九良那一天在医院坐了好久，然后自己一个人默默的回去，没有和任何人再说些什么。
他们都知道，何九华回不来了，梅九亮也彻底毁了。
秦霄贤晕了过去，在医院里躺了一下午，醒过来后也是一直不言不语，只呆呆的看着洁白的天花板。
张九泰坐飞机赶了过来，他和何九华交情不深，只是悲伤了一会儿后就奔向了秦霄贤的床边。
真奇怪。
孟鹤堂想，明明何九华活着的时候大家总是看他不顺眼，离开了之后却勾起了一些人的愧疚和所谓的“友谊”。
他站在手术室外，手脚冰凉。
他后悔么？
孟鹤堂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后悔。一开始把何九华他们调过来，其实也只是因为听到了他们在背后的讨论。何九华早就注意到了秦霄贤，并且对他表现出很大的兴趣。
孟鹤堂看不惯张九泰那副只有他了解秦霄贤只有他最深情的模样，所以那时候他想，要是把何九华这种人拉入局中，那场面一定会变得非常有趣。
可他没想到何九华真的走到了秦霄贤的身边。不论秦霄贤出于什么目的要和何九华，他也还是占据了秦霄贤身边的位置，所以很碍眼。
所以梅九亮回来的时候，他明知道之前的事情却还是让梅九亮来了七队。即使后面他猜到梅九亮出现了精神上的问题，也还是孜孜不倦的挑拨他们的关系，让梅九亮和他们一起接通告，让梅九亮在秦霄贤和何九华的亲密中逐渐崩溃。
他以为自己运筹帷幄。
“尚九熙。”孟鹤堂沉默了好久，说道：“你后悔么？”
后悔来七队么。
后悔认识秦霄贤么。
后悔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么。
尚九熙平静的看着他：“这句话，你应该问何九华。”
他的生活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只不过是心痛了一遭，迟早都会忘记，都会好起来的。
他还有机会。
“谁都没想到会这样。”孟鹤堂喃喃自语：“我很担心。”
“孟哥，你从来没有说过你喜欢秦霄贤。”尚九熙声音轻飘飘的，像天边浮过的云朵，“你想和他在一起么？”
孟鹤堂安静的看向他。
“我发现了秦霄贤这个好苗子，所以他现在才闪闪发光，那他就应该陪着我，一直陪着我。”
尚九熙不说话了，他略带讥诮的扫过孟鹤堂认真的神色，然后从兜里掏出一颗烟点上，呼出一口烟雾后慢悠悠的往外走。
“所以啊，秦霄贤不会和你在一起。”他说。
他们都清楚，在看过秦霄贤撕破伪装后的本质，他们都清楚秦霄贤是一个多么聪明的人。
所以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围着他的人到底是什么心思，他们的喜欢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呢。
或许，秦霄贤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并不是说完全因为当年梅九亮的辜负，也有他发现了周围人对他都怀着怎样的感情的缘故吧？
太绝望了。
所以才倒在泥沼之中，连一丝挣扎都没有，连求救的手都不愿意伸出去。
这就像是所谓的“借酒浇愁”。
只是酒醉后醒来的人不过是会疼痛一阵，而秦霄贤，可能要痛很久很久。
最恐怖的是。
尚九熙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情不自禁的捂住自己的心口，露出有些难过的表情。
最恐怖的是，或许何九华会成为他心中的下一个梅九亮。
那些不以为然的相处时光，或许会随着何九华的离开而变成珍贵的，永不褪色的回忆。
活人怎么和死人争呢。
尚九熙不顾周围人的怪异眼神，靠在街角的墙上缓缓蹲下去。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病了，区区感情哪里有生命来的重要。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的想到这些，控制不住的难受。
他不知道秦霄贤醒来后会怎样。
也不知道失去了搭档的自己该怎样。
他管不了。
他管不了。
周围嘈杂的人声传入他的耳朵，他听不清其他人都在说什么，只是晃晃悠悠的起身往宾馆走。
烧饼在宾馆外面拦住了他。
这是尚九熙第一次看见这位“云”字科的师哥表情这么的严肃。对方拉着他往里走，等到了房间，才眼含冷气的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尚九熙很累，他靠在床上，轻轻的说：“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梅九亮开车撞了何九华。”
“我问的是你们七队是怎么回事。”烧饼捏紧拳头，“为什么会闹成这个样子？”
他虽然爱起哄还总爱做出欺负人的架势，可实际上却是最在乎这些师兄弟们的，不过是离开几天就出了这件事儿，他无法接受。
其他人在医院，估计忙乱不堪，所以他就只能拽着回来的尚九熙发问。
“我们表现的不明显么？”尚九熙闭上眼睛：“因为我们都很喜欢秦霄贤。”
“不，或许是因为我们都很自私，我们都不够喜欢他，我们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
“你说得对饼哥，妹妹可是不能嫁给说相声的，说相声的哪有一个好人啊。”
“尚九熙。”烧饼一巴掌拍到尚九熙后背上，“你们真可以。”
居然闹成这个样子，荒谬。
“梅九亮这辈子，如果不是在精神病院呆着，就是在监狱呆着了。”烧饼说：“他是七队最早一批的成员，何九华也……现在，七队要零零落落的了。”
零零落落的。
尚九熙反复思考这几个字，然后在恍惚中逐渐睡去。
☆、028
“你要去哪里？”
张九泰目光沉沉的看着秦霄贤，距离何九华的事情已经过了一周左右，秦霄贤肉眼可见的瘦了好几圈，之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肉全都消失了，他现在瘦弱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从那天之后，他就没再笑过。肆意的快乐的恶意的，哪怕是装出来的笑容，都再也没出现过。
梅九亮因故意杀人被抓入狱，但根据他的精神状况，他被关到了精神病院里，这一生都不能再出来。
尘埃落定，这些日子秦霄贤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无论是谁来都不开门，上一次烧饼敲门都要把门敲碎了，他也不肯出声。
大家都担心他，好在他还愿意和张九泰交流，这让他们知道秦霄贤还好好的……至少还活着。
推着行李箱的秦霄贤安静的看着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的张九泰，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大概是，心里有点难过呢。”张九泰苦笑道：“每一次这种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又难以抑制的心酸，都是因为你。”
他觉得大概是因为他太喜欢秦霄贤了，甚至可以提前预知到对方的动作。这种心情，只出现在之前秦霄贤和梅九亮在一起，和又分开的时候，以及上一次何九华出事的时候。
别人如何与他无关，可他在乎秦霄贤。
秦霄贤站在那里，沉默好久，才忽然开口说道：“我准备去国外了，辞职信……我放在了桌子上。”
“去哪里？”张九泰紧紧盯着他，“什么时候回来？”
悲伤充斥在他的眼中，还没等秦霄贤回答，他又继续说道：“你又再次因为别人，要抛下我了么？”
秦霄贤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勉强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这个名字他喊了很多年，作为同学，朋友，挚友，同事……却唯独没能作为爱人喊出口过。
“旋儿。”张九泰忽然走近，抱住他说：“别走了，或者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我们一起走，你要去哪里我都陪着你……你喜欢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定居。”他说着说着，几乎都要哭出来：“我陪着你，我等你。”
“九泰……”秦霄贤叹息着说：“你喜欢相声啊。”
之所以成为一个相声演员，就是因为很久之前，那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说，他很喜欢相声，相声令人快乐。
那时候的他们，眼中闪闪发亮。
可我更喜欢你。
这句话张九泰没说出来。
因为他太了解秦霄贤了，他可以看到秦霄贤眼中坚定的情绪。
他只能退后，任由对方离开他的怀抱。
不是不想留住，是因为太在乎，所以小心翼翼，所以舍不得逼迫，所以一退再退。
怕他纠结，怕他烦躁，怕他痛。
“一切都是错的，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秦霄贤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其实我有些后悔，如果不认识梅九亮，如果没进入德云社，一切应该就不会这样吧？”
张九泰忽然就没了力气。
认识梅九亮是因为他，进入德云社也是因为他。所以秦霄贤，也在后悔认识他吧？
他不敢问。
“到了之后，记得给我发过来一张明信片。”沉默了好半天，张九泰说：“至少，我要知道你很好。”
他又一次放手了。
“要多吃些东西，不要总是熬夜，不要想太多，不要在大冬天穿短袖……这边的事情我替你去处理，孟哥那边我替你去说。”张九泰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必须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
“你身体不好，千万不要折腾自己。”张九泰说：“我放你离开，作为交换，你一定要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