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虚笑了笑,漫不经意地应了一着,谷缜也回一着,这么紧一着、慢一着,下了约莫十着。也不知怎的,只要是沈舟虚提子,盘面上就澄净皎洁,可一轮到谷缜,忽又烟霞四起、变化纷纭,棋盘上的事物立时陷入一片混乱。谷缜只觉两眼发花,手不应心,心里想的是走一步,落子时却走两步,心中想的是走两步,落子时却走一步。
双陆棋在棋类中最为简略,棋盘左右均有边界,一方棋子先过对方边界者为胜。谷缜眼见沈舟虚的棋子不住跳出己方边界,自家的棋子却只在边界内打转,骰子的点数有时明明足够,落子时却不由自主落向别处。沈舟虚面前那条细细的边界就如一道长城,阻着拦着,颠扑不破。谷缜屈指弹拨也好,用力抛掷也罢,使尽诸般法子,棋子也不能越界半步。他仿佛身处一个梦境,对面的人物分明伸手可及,可是无论怎么奔跑追逐,也碰不到对方的一片衣角。
这么一来,谷缜就陷入了有输无赢的窘境。他不知道自身的神志已被棋盘上的彩光慑住,眼看要输,心中大为焦虑。可越是焦虑,他越发沉溺于幻觉。不知不觉,那一尊“九窍香轮”喷出的香气也生出变化。起初如芝如兰,悄然间变成了处子幽香,清灵和美,这幽香也持续不久,又变得浑浊起来,有如妇人暖香,温软中带了一丝腻腻的异味,这一丝异味在鼻尖萦绕不去,渐渐剌鼻起来,臭烘烘的绝似鲁男子的体气。气味越变越臭,似入鲍鱼之肆,恶臭冲天,又如狐狸的骚膻之气,令人作呕……
一时间,世间所有的美恶气息次第袭来,谷缜心烦意乱,正觉难忍,鼻间忽又一堵,一切香臭尽消,再也没有任何气味。
谷缜正觉奇怪,忽见棋盘上彩霞喷涌,金星乱飞,棋子自跳自舞,有如活了一样。这景象匪夷所思,谷缜呆呆瞧着,心中奇怪起来:“按理说,这一局棋早该结束了,怎么老是下不完呢?”念头刚起,一阵困倦涌上身来,如处春阳之下、浓荫深处,凉热适宜,昏昏欲睡。所幸他内心深处感觉有事未了,每次行将入睡,忽又睁开双眼,苦苦支撑。
这么反复了几次,忽听沈舟虚笑道:“足下要么喝一盅‘八味混元汤’,提一提精神。”秦知味应声提来一尊玉壶,将一只瓷杯递到谷缜面前,壶口倾斜,一股白玉似的浓汤哗啦啦注入杯中。
谷缜神志昏乱,来者不拒,茫茫然捧起瓷杯,凑到鼻间嗅了嗅。这本是他饮食的习惯,吃喝前总要先闻一闻食物的气味,谁知这一闻,那汤淡如白水,全无气味。谷缜不知“鼻识”已被“九窍香轮”封住,还当是汤液用料奇怪,无香无臭,再无迟疑,一气饮尽。
汤一入口,极鲜极美,谷缜正觉惬意,那一丝鲜味忽然化开,变成无数异味,酸甜苦辣咸淡涩麻,八味交融,千奇百怪,由着他的舌尖传遍全身。谷缜脑子里“嗡”的一声,有如神魂出窍,整个人都飘浮起来。这异感足足延续了一盏茶的工夫,身子才由轻转沉,落回地上,嘴里木木的,没有了任何滋味。
忽听薛耳又说:“汤也喝了,再听听我这‘呜哩哇啦’。”谷缜心中越发恍惚,忖道:“呜哩哇啦,什么东西?”薛耳不待他答应,走到对面,怀中抱着一个黑黝黝、暗沉沉的乐器,两头尖细,中间鼓起,有弦而不类琵琶,有皮而不似金鼓,有孔而不似长箫短笛,总之不伦不类,古怪极了:谷缜心中好奇,想问乐器来由,不料一张口,忽觉舌头僵直,居然不听使唤。原来。秦知味一盅“八味混元汤”,已经封住了他的“舌识”。
薛耳自顾自拨弄起那一面“呜哩唾啦”,只听一阵清吹细打,有如龙笛吹响。不一阵,琴瑟鼓锡、箫号琵琶等乐器渐次加入进来,繁声汇呈,几个起伏。化为了许多不可思议的奇响怪声,大自风雨雷霆,小至虫噪秋籁,宏细虽有不同,凝神谙听,每一种声音都能领略体会。随那乐声,谷缜眼前的棋盘生出剧变,原本一平如镜,渐渐起了波纹’好似煮沸了一般。烟云汹涌,霞光流射,随那音乐中的境界,化为风云雷电,山水奇观,战场铁马,繁花飞禽……种种幻象只-闪,旋又缤纷散去。这么随生随灭,棋盘化为了一个光灿灿的庞大璇涡,谷缜身不由主,随那光芒飞速旋转,突然间闭目下沉,待到再张眼时,四下的景物悄然大变一百尺危崖,高耸入云,黑礁兀立,森然如剑,海水翻滚不尽,掀起滔天白浪。“娘!”耳边传来一个细嫩的声音。谷缜循声望去,-溜儿雪白沙滩,残月般嵌在宝蓝色的海面上,随天远去,延伸无垠:沙滩上,一个绝美的女子赤着白生生的双足,两眼眺望大海,春山似的眉间布满愁意,绣衣被长风惊起,飞卷流荡,灿如金霞。
“娘!”美妇脚边的小男孩儿拾足了贝壳,笑嘻嘻捧到面前。他生得粉妆玉琢,一双大眼又黑又亮,叫了两声,见美妇未曾理睬,顽皮起来,到海边捧一掬海水,洒向母亲。水花四溅,碎金般洒落在美妇的鬓角鬟间。
美妇轻轻一颤,拂去发梢上的水滴,苦笑道:“缜儿,又顽皮了。”上前两步,将孩子抱在怀里,小男孩咯咯笑着,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将拾到的彩贝一个个送到母亲眼前,说道:“娘你瞧,这个形状最好看,这个颜色最鲜,这个好光滑,能做酒杯呢……”美妇默默听着,眉尖一颤,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滴在小男孩的脸上。“娘,你哭什么?”小男孩呆了呆。美妇一言不发,泪水决堤流下,双臂也越圈越紧,小男孩忍不住叫了起来:“娘,你弄痛我啦。”
“我没法子,缜儿,娘没法子……”美妇的喉间发出低低的哭声,俨然忍受了极大痛苦。男孩儿却被吓住了,攥着手里的贝壳,挣大了眼。一动不动。
极远处,碧海长空,海鸥翩翩向西飞去,一声哀叫,划破清冥。“这妇人的样子好熟,男孩儿也像在哪里见过。”谷缜正要细想,眼前彩光离合,晕眩再次袭来。
耳听一声炸雷,定睛看时,四周浓黑如墨,大雨如注。“咔嚓”,天边掠过一道闪电,残电曲折,映出一座破庙的轮廓。
大殿上哭声一片,一群小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泻落,溅在一个年轻女丐的脚前,蓬乱的头发掩不住她姣好的面容。她望着殿门,惊恐刻在脸上,两眼失神,泪水一行一行地无声落下。
“丢他娘,就知道哭。”角落里,一个小丐跳了起来,脸上黑黑的尽是泥土,一双大眼却是乌溜溜、亮闪闪,有如黑夜里两粒寒星,“老子说了,独角鬼敢来,我叫他死一百次……”殿外电光一闪,照亮小丐小脸,眉宇间竟有一股子不合年纪的凶狠。一个响雷在大殿上方炸开,夹杂着一声沉闷的痛呼。
殿内忽地沉寂’一众小丐蜷缩成团,挤在一起’瞪着殿外黑沉沉的夜色,眼睛张得老大。那大眼小丐侧耳向外,专注聆听时许,忽听外面传来一声怒喝:“哪个狗娘养的,暗算你老子……”
“丢他娘,狗东西命硬。”小丐啐了一口,“大伙儿依计行事,王小乙,拿棒子去香案下面藏起来,胡幺儿,去门后……”说着说着,忽觉全无动静,转眼望去,自女丐以下,一众乞丐无不两眼瞪着大门,呆傍傍如丧魂魄。
“胡么儿,老子叫你呢!”小丐大怒,狠狠踢向一名小丐,那乞儿脸上露出害怕神气,一边躲闪来脚,一边死命向人堆里缩去。
殿外脚步响起,又重又沉,小丐一跺脚,抢到香案前,抓了一根烛台,拔掉残蜡,露出锐利铁签,丢在地上,翻身坐在上面。
门前黑影一闪,一个体格壮硕的丑怪乞丐一跛跛穿过殿门,浑身湿漉漉的,额头上一个大肉瘤被钝物打破,血流满脸,越发狰狞。
恶丐咬牙切齿,厉声道:“谁在庙前埋了竹签子,又是谁把石头搁在门首的?”殿内悄无声息,恶丐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女丐面上,脸上露出淫亵笑意,顺手扯了一段红布,坐下来包裹脚伤,目光却不离女丐身子,笑嘻嘻说道:“小妞儿,老爷说了今晚来睡你,肯定就是今晚,你当打雷下雨,爷爷就不会来了吗?跟你说,每到这时。老爷兴致最高,包你快活不尽。嘿,先不说嘴,过一阵子你就知道啦……”
女丐被他目光惊吓,直往后缩,冷不防身边的小丐从旁伸出手来,拽住衣角,“巧-的一声,女丐的衣衫本就破烂,惨被撕破一片,露出白嫩肌肤。
女丐失声尖叫,恶丐却是两眼放光,死盯着那裸露肌肤,咽了一大口唾沫,怪笑道:“不错,不错,爷爷眼光不坏,你果然不是普通的女娃儿,爷爷有福了,有福了……”
忽听小丐嗤嗤笑道:“那是当然,莲儿姐姐以前可是官家小姐,雪白粉嫩的,保管老爷喜欢。”恶丐见那小丐笑得天真,心觉有趣,说道:“你这小狗,人小鬼大的,这么讨爷爷的欢喜,想得什么好处?”
小丐笑道:“跟着这些女人小孩,吃屁喝风的,不但饿肚子,还会受欺负,我老早就想投靠老爷了。吃香的,喝辣的,还有娘儿们好玩,岂不快活?”
恶丐心中得意,笑道:“小娃儿识时务,好,今后你跟着我,包你吃饱喝足的,至于玩娘儿们么,哈哈,你毛也没长一根,胡吹什么大气?“小丐笑道:“谁说我胡吹大气。”忽又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剌”,将那女丐的裤脚撕破,露出雪白修长的小腿。女丐身子一颤,盯着那小丐,眼里透出愤怒绝望。
恶丐望着半截小腿,淫兴大动,腾地站起,一跛一跛地走向女丐,嘴里哈哈笑道:“小娃儿,今晚就让你开开眼,长长见识,瞧一瞧什么叫傲玩娘儿们……”
女丐起身要逃,却被那小丐一个虎扑拽住。恶丐怪笑一声,奔了上来,摁住女丐,正要行淫,忽觉一股锐痛贯穿胁下,直直深入小腹。恶丐突然遭袭,痛吼一声,反身一肘顶出。小丐不及拔出铁签,被这一肘打得飞了出去。
恶丐摇晃晃站起身来,面容扭曲,形同恶鬼,两眼睁得老大,向小丐慢慢走近。小丐仰着脸不住咳嗽,嘴里流出鲜血,脸色煞白如纸,挣扎几下,也没挣起。
女丐起初恨小丐入骨,此时明白过来,惊叫道:“小谷儿,小谷儿,你怎么啦……”想要起身,谁知受惊太甚,双腿发软,说什么也站不起来。
“小狗……”恶丐走到小丐面前,咬牙瞪眼,拔出腰间铁签。创口血如泉涌,恶丐痛得眉头拧紧,猛地手攥铁签,狠狠扎向小丐。
突然锐响刺耳,恶丐一晃身,似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向后飞了出去。飞出一丈多远才落下,略一蠕动,即不动弹。
“哗啦啦”,屋漏处雨水如注,淋在恶丐身上,从他的额头腰间引出两道血水,有如两道红泉,须臾流了一摊。
小丐挣扎欲起,忽听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别动。”一只冰凉瘦硬的大手伸了过来,在他胸口摸了摸,来人叹道,“还好,只断了两根肋骨。”
一道电光闪过,明晃晃,白惨惨,照得来人面如冰雪,看他容貌,却是一个年近四旬汉子,高高瘦瘦,面庞有如刀削,左眉一点朱砂红症格外醒目。
“就是你吧?”那汉子望着门外雨帘,幽幽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股倦意,“就是你了……”话音方落,“轰隆”一声巨雷,谷缜心头一迷,风雨中,那男子的背影模糊起来。
雷收雨歇,四下里静荡荡的,暗香幽幽,树影扶疏,在微风中轻轻摇动。“好了。”一个声音甚是落寞,“罪证确凿,毋庸再说,这等重罪,依照先代遗法,只有两个惩治法子。一是修罗天刑,斩去手足,钉在岛前的悬崖上任由海鸟啄食;二是九幽地刑,打入九幽绝狱,囚禁终身……”
“我选天刑!”一个淡定的声音道,“这样的衣冠禽兽,应受此刑,好让岛上的人全都瞧见,以儆效尤。”
谷缜听得耳熟,寻那声音源头,那声音却时远时近,不可捉摸。忽听“啊”的一声,眼前大亮,露出一座小小的花厅,厅中坐了几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正中的男子着一袭宽大袍服,似乎困倦已极,以手支额,不见面目。
惊叫的是一个银衫少女,秀目泛红,盯着台下一个少年,目光中透着深深的恨毒。少年被铁链锁住,满脸是血,衣衫破碎,通身布满紫红鞭痕,尽管落魄,双眼却很明亮,透出一丝冷冷的轻蔑。
“怎么了?”一个金衣男子徐徐道,“妙妙,你不答应天刑?”少女口唇哆嗦,默默低下头,两点晶莹的水珠由下颌滴落,打在地上,留下点点湿痕。一个白发老者叹气道:“天刑太难看,何况大家跟这小子也算熟人,日日看着他的残骸,未免有些碍眼,最好眼不见为净,关入九幽绝狱了事。”
少女不顾泪痕未干,忙道:“赢爷爷说得是,再说他这么十恶不赦,天刑两日便死,太便宜他了。关入九幽绝狱,受一辈子苦才叫人解气。”
金衣男子淡淡说道:“妙妙你说这话,是不知道蠃老伯的心思。他瞧中了这臭小子的臭钱,这几天跟前跟后,丑态百出。哼,如今又想饶他的小命,等风头一过,好去狱岛救他出来,捧他的臭脚,得他的臭钱……”
白发老者脸色阴沉’不及反驳’蓝袍男子已冷笑一声,淡淡说道:“姓狄的,你这么说,是不是当我狱岛是菜园子,想进就进,想救谁就救谁?“金衣男子笑笑不语。蓝袍男子腾地站起,扬声道:“敢请岛王下令,将此犯押入九幽绝狱,叶某以脑袋担保,任他是谁,也休想将他带出岛去!”
金衣男子不防弄巧成拙,不觉微微皱眉。厅中静了一会儿,居中的男子叹了口气,徐徐说道:“湘瑶,你说呢?”他身边的一个病容美妇叹道:“妙妙说得是,天刑是一污日的痛苦,九幽绝狱却是一辈子的苦事。依我看,既不要天刑,也不要地刑,给亡一个痛快岂不更好?倘若要用刑,也是爽快些,免得一想到他,大家心里难受。”
金衣男子点头道:“夫人说得是,此人早死,大家也早早安心。”宽袍男子摆了摆手:“他罪大恶极,刑罚断不可免,天地二刑,诸位举手表决……”话音方落,银衫少女缨咛一声,昏厥过去,病容美妇将她扶住,轻轻叹了口气。
宽袍男子看那少女一眼,摇头道:“妙妙就不参与了。”众人均是默默点头。宽袍男子的目光扫过众人,扬声道:“先是修罗天刑……”说到这里,病容美妇、金衣男子逐一举手。宽袍男子又道:“这么说,其他两位,均赞成九幽地刑了?”蓝袍汉子看了冷面男子一眼,冷冷道:“天刑、地刑各有各的难受,可叶某就是听不惯有些屁话,偏要试试地刑。”金衣男子冷笑不语’两人四目如电’凌空交接,厅中涌起一股冰冷寒气。
“二对二?”宽袍男子一挥手,站起身来,嗓音里透着一丝倦意,“我添一票,就用九幽地刑……”话音方落,那少年凄声大笑,咬紧了牙,盯着宽袍男子,一字字说道:“谷神通,你别后悔……”宽袍男子转过脸去,大袖一挥:“带下去,明日送往狱岛……”
少年两眼血红,厉声叫道:“谷神通,你这个蠢材,谷神通,你不要后悔……”却挡不住两个力士拖拽,人渐远去,只余凄厉叫声。
晕眩又生,四方浓黑,不见五指。波涛细响幽幽传来,仿佛极远处就是大海。洪波涌起,鱼龙潜跃,四周却是黑洞洞的,一片死灭枯寂。
“啊”,一声叫喊撕心裂肺,“我是冤枉的,妙妙,你别走,我是冤枉的……冤枉的……”叫声回荡四周,久久不绝,那人叫喊半晌,呜呜大哭起来。谷缜听到哭声,忽地心头悸动,四周冰冷潮湿的石壁倾压而来,让人无比窒息。一刹那,孤寂、绝望如怒潮涌来,将他团团包围,胸中的不平之气汹涌澎湃,来回冲决。
“我是冤枉的,冤枉的。”那人凄声厉叫,“谷神通……白湘瑶……你们瞧着……我一定会出去,我一定会出去……”那喊叫如野火经风,熊熊燃烧;又如狂飚扫过,激荡谷缜的身心。他胸中的怒气随着叫喊高涨,猛可间,浑身机灵,明白过来,叫喊的人就是自己。一刹那,种种见闻掠过心头,男孩、小丐、少年,乃至于这幽狱中的可怜苦囚,无一不是自己的化身,之前所见的各种情事,无一不是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记忆。
谷缜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忍不住应和囚犯的叫喊,大喝一声:“一定会出去……”忽地全身湖紧,抓起一件物事,向着眼前的石壁狠狠砸去。
“轰隆”,金光进射,势如电蛇狂走,谷缜眼前一亮,渐渐清晰起来,忽见沈舟虚脸色惨白,死死盯着自己,长眉挑动,目中透出几分不信。
谷缜身上湿漉漉、凉飕飕的,出了一身透汗。他方要大笑两声,忽觉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想要起身,又觉四肢沉重,一根指头也抬不起来;想要说话,但觉舌头僵硬如石,唯独双目仍亮,两耳仍聪,心底里对这种种怪事十分困惑。
沈舟虚的面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忽地探手入怀,摸出一支瓷瓶,倒了一丸药塞入口中。秦知味忍不住道:“主人,你没事么?”
沈舟虚闭眼摇头,沉默半晌,忽地张眼喝道:“九幽绝狱,一定是九幽绝狱……”莫乙接口道:“东海狱岛的九幽绝狱吗?”沈舟虚叹了口气,说道:“那儿至深至幽,无疑是人世间最阴森的苦狱,常人入内十天半月,不疯即狂。这小子在那里呆了两年有余,非但不疯不傻,反而练成了一身绝佳的定力,无怪这‘五蕴皆空阵’败尽天下智者,却制不住一个不满弱冠的小子。”
他顿了一顿,注视谷缜道:“我知道你听得见,心里也明白,眼、耳、意三识仍在,只不过身、口、鼻三识被封。哼,说起来,这一局算是平手……”说到这儿,他笑了一笑,“你或许奇怪,说好了斗智,却怎么玩出这些花样?若你明白智谋的根本,那也就不足为奇。兵者诡道,声东击西,能而示之不能,斗智也是如此。你知道我不会老老实实与你斗智,但你万万料不到,斗智本身也是沈某人的幌子。借斗智为名,用这‘五蕴皆空阵’封住你的先天六识才是我的本意。你猜不到我的本意,这场斗智已经输了,只可惜我百密一疏,忘了你在‘九幽绝狱’面壁两年,心志异于常人,紧要关头,功败垂成。”说到这儿,不觉轻轻叹气。
诚如沈舟虚所说,这局双陆只是幌子。嘉平馆中的桌椅方位、火光强弱、人物气氛,乃至于棋盘棋子,均是他精心布设。那一张棋盘名叫“大幻魔盘”,盘上的彩烟明霞,是宁凝以“色空玄瞳”之术、以珠光贝彩精心画成,其中蕴含了极微妙的色彩变化,一旦光线得宜,便可幻化万象、迷魂摄神。
沈舟虚常因对手喜好,变化四周光线,将这魔盘幻化为围棋、象棋、双陆等种种棋盘,趁对手沉迷棋局,不知不觉摄取他的心神。这摄心威力,又以双陆为最,打双陆必用骰子,玻璃骰子旋转起来,与“大幻魔盘”掩映流辉,极易诱发对手的幻觉。是以谷缜第一次掷出骰子,便觉不适,如果就此罢手,或许能够免灾,但他少年气盛,不肯轻易服输,第二次撒出骰子,立时生出幻觉,坠入沈舟虚的圈套。
六识是佛门的说法,指代眼、耳、鼻、舌、身、意六大感官。人若一死,六识自然消灭,但要让人体不死、六识无用却是极难,眼瞎耳聋,鼻舌知觉未必尽失,封住鼻舌,身子触觉、心中意念,也未必就此消灭,略有激发,就会惊觉。是以“五蕴皆空阵”虽强,也必须在对手毫无知觉下才能成功。
沈舟虚为了一事,决意不杀谷缜,而是封住他的六识,但又怕谷缜猜中本意,便锃意说是下棋。谷缜猜不到他的本意,一心专注于棋盘上的胜负输赢,中了埋伏也不自知。待他神志混乱,苏闻香立时趁虚而入,发动“九窍香轮”;秦知味则呈上“八味混元汤”,先后封住他的鼻、舌二识;而后薛耳又奏起“呜哩哇啦”,这件乐器与“丧心木鱼”并称异宝,“丧心木鱼”能发无声之声,“呜哩哇啦”却能模拟天地间种种奇声怪响,与“大幻魔盘”彼此呼应,由声音诱发幻象,又以幻象增长声音的魔力,这样双管齐下,一面封闭谷缜的眼、耳二识,一面将他心底最隐秘的记忆诱发出来。到这时,沈舟虚方才出手,以本身神通潜入谷缜的内心,封闭他的身、意二识。
世间聪明之人,多数身具两大矛盾,一是对妙音、至味、名香、美色感知锐敏,胜过常人,是以遭遇音、声、气、色的诱惑,反而比愚笨者更加容易着迷。好比东晋之时,名相谢安不畜歌妓,自言“畏解”,即是害怕自身太过了解音乐,由此沉迷,荒废了志气。二是善于揣摩他人,剖析人事,但因为太过专注他人他事,反而忽略了自身的缺陷,往往机关算尽、反误了自身。
以上矛盾,越是聪明,越是难免,若非大圣大德不能克服,是故佛家有“本来”、“本相”之说,儒家有“吾日三省吾心”的警句,道家也有“存神内照”的心法,均是圣贤们摒绝外物、认知自身的无上法门。这“五蕴皆空阵”却正好相反,专一针对这两大矛盾,先用劫奴神通,幻化出各种音、声、气、色,封住对手的眼、耳、口、鼻,令其灵肉分离,不知自身之存在,从而陷入无涯幻境。这时间,中术者即便目睹亲身经历,也会误认为是他人的所为。这样时候一久,自然意识泯灭,以为自身不复存在。身、意二识由此封闭,“六识”也就荡然无存。
谷缜也几乎受困,但他在“九幽绝狱”受尽幽寂之苦,以为石壁之后就是大海,故而一心攻穿石壁。只因这份记忆太过刻骨铭心,也是他一生最黑暗的经历,故而一见狱中囚徒,立时与“他”心生共鸣,猛然想起:一切幻象均是自身的记忆。
他一旦认清自我,沈舟虚的秘术顿时告破,精神反受冲击,几乎做法自毙。只可惜谷缜入迷太深,纵然冲透了眼、耳、意三识,鼻、舌、身三识仍是被封,虽然能听、能看、能想,却不能说、嗅、动弹了。
想到此间,谷缜恍然明白,姚晴也必是被这“五蕴皆空阵”困住,封闭了“六识”,无怪乎僵如木石,就如活死人一般。
沈舟虚施展“五蕴皆空阵”,大费心力,说了一阵就闭目调养,洞中的灯笼渐次熄灭,陷入一片沉寂黑暗。谷缜无法可想,只好在心里将沈舟虚骂了千百遍不止,骂词千奇百怪,绝无一句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