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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金刚传人.2

作者:凤歌 当前章节:92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41

他二人温柔对答,仿佛丈夫出门、妻子叮嘱一般。姚晴玄功数转,恢复若干气力,默默让到一边。陆渐一转身,冲沈舟虚说道:“沈先生,你好人做到底,还请放过谷缜。”沈舟虚冷冷道:“你这话不对。”陆渐逬:“怎么不对?”沈舟虚道:“第一,沈某不是好人。其次,地部的丫头救得,谷家的小狗却救不得。”陆渐怒道:“怎么救不得?”沈舟虚选“此事关系我西城兴袞,小子,你就算将沈某一寸寸割了,我也不会救他。”陆渐念头急转,也想不出谷缜与西城兴衰有何关系,这时间,忽听谷神通徐徐开口:“沈舟虚,你要怎样?“沈舟虚目光一闪,微微笑道:“岛王说笑了。沈某一介废人,哪有什么念想?”谷神通冷冷道:“你不必拿腔拿调,我要跟孽子说几句话。你要怎样才肯解开他的六识?”

沈舟虚拍手三下,笑道:“岛王真是明白人。沈某只想点醒岛王一句:当日吟风阁上,双方约好,九月九日,论道灭神。今日是几月几日?”

谷神通笑了笑,淡淡说道:“跟我论道,你还不配!”沈舟虚的脸色阵红阵白,过了良久,方才说道:“论道灭神,可是狄希提出来的!”谷神通看了狄希一眼,皱了皱眉,将仙碧点了穴道,交到施妙妙手里,徐徐说道:“既是九月九日,为何时间不到,风君侯就伤了獻老伯?“

沈舟虚目光一闪,回头说道:“左师弟,此话当真?”左飞卿冷冷说:“不错,你不妨问问,姓赢的做了什么丑事?”谷神通看向赢万城,赢万城老脸发热,目光闪烁。左飞卿大声道:“你不敢说吗?我来说。这老头儿专找大户人家下手,装神弄鬼、冒充狐狸大仙,惊吓对方一义老小,等到对方不胜其扰,又装成有道高人,代其驱妖,从而索勒金银,肆其贪欲。以万城,我说得对不对?“赢万城老脸涨红,怒道:“这有什么?富人的银子打哪儿来的,还不是从穷人家搜刮来的,爷爷这叫做劫富……”说到这里,忽地语塞。左飞卿淡淡说道:“劫富济贫么?左某跟踪了你两日,亲眼见你骗了三家富户。劫富确然有之,济贫么,左某可没瞧见。这么说,顓老龟,你肯将浑身家当拿出来赈济百姓,左某立马认错,随你发落。”

赢万城面皮涨紫,盯着左飞卿,竹杖重重一顿,骂道:“老夫不与你小娃儿一般见识……”谷神通一边听着,沉默不语,他深知赢万城贪财如命,为了敛财多行不法,看他神情,左飞卿所说的十九不虚。谷神通想了想,忽道:“沈舟虚,今日我不杀西城的人,九月九日,谷某在灵鳌岛恭候大驾。”他口气冷淡,西城高手却无不心涌寒意,暗想以他今日神通,纵然八部之主齐至,也未必能够取胜。

沈舟虚微微一笑,忽道:“岛王一诺千均,沈某信得过。想当年,岛王立誓不攻西城,十多年来果然留驻东岛,不履中土一步,只凭这一点,就叫沈某佩服。”

东岛众人无不吃惊,他们一向奇怪,谷神通身负绝世神通,十多年来却不曾攻打西城,今日方知,谷神通不出岛攻敌,竟是与沈舟虚早有约定。

谷神通的脸色发白,负手望天,忽道:“清影可好?”沈舟虚哼了一声,冷冷道:“她好与不好,你大可自己去问。”谷神通摇了摇头,目光一转,落在谷缜脸上:“沈舟虚,你要的,我给了,我要的,你想如何?”

沈舟虚笑笑,伸手一拍谷缜,谷缜心头一震,浑身已能动弹,但觉腿酸脚麻,揉了几下,方才徐徐起身。陆渐又惊又喜,未及说话,谷缜双手将他肩头握住,上下左右打量,陆渐被他瞧得艦她,说道:“你瞧我做什么?”

谷缜笑了笑,忽道:“好陆渐!”陆渐皱眉道:“好什么?我还是我!”谷缜笑道:“不错,你就是你,什么时候都一样。”陆渐看了谷神通一眼,低声说:“他肯救你,足见父子情深,你过去跟他好好说说,讲明来龙去脉,必能澄清冤屈。”

谷缜笑道:“父子情深?”他一指沈舟虚和沈秀,“你瞧这对父子,不但情深,更似一个模子倒出来,一般的卑鄙无耻。”

沈舟虚冷笑道:“沈某纵然卑鄙无耻,也胜过那些奸妹弑母的畜牲……”话音未落,谷缤掉头喝道:“沈瘸子,闭上你的鸟嘴。”

沈舟虚自命清高,与人争论,多是以理服人,听了这声辱骂,不禁微微一愣。他不愿失了气度,强按怒气,欲要笑笑。谷缜又道:“笑什么?别人当你是什么天部之主,在谷某眼里,你不过是个功名无着的臭瘸子,与商清影那淫妇天造地合,恰是一对。”

沈舟虚双腿残废,纵然才如江海,依照大明律例,也无法应试八股,蠃取功名。这一点确为他心底至痛。谷缜单刀直入,以沈舟虚城府之深,也是变了脸色,颌下胡须微微颤抖,双手攥拳,几成苍白。

“放肆!”忽听一声冷喝,谷神通目光电闪。谷缜瞧他一眼,笑道:“怎么,我骂那淫妇,你不高兴?”话音未落,谷神通一晃身,“啪”,谷缜应声跌倒,左颊高肿,口角鲜血长流。谷神通沉着脸,厉声道:“你再骂一次!”

谷缜挺身跃起,啐了一口血沫,笑嘻嘻满不在乎:“她不是淫妇是什么?”忽觉右颊剧痛,又挨了一记耳光。这一下更重,打得他跌出丈许,连滚两下,爬起来时左颊已成青紫。谷缜笑容不改,盯着谷神通说道:“她不是淫妇是什么……”谷神通目光一寒,左手抬起,谷缜双目大张,冷冷与他对视。父子二人对视半晌,谷神通吐出一口长气,放下手来,冷冷说道:“我此次来,只想亲口问你一句。”

谷缜笑道:“但说不妨。”谷神通道:“你为何要逃出九幽绝狱?”谷缜笑道:“那地方又黑又湿,少爷我坐烦了,出来放放风,透透气,喝喝美酒,逛逛窑子。怎么,你老人家不高兴了?”谷神通叹道:“你知道后果么?”

“后果?”谷缜笑道,“是了,东岛岛规,也不知哪个王八蛋定了一条……”谷神通沉声道:“是云虚岛王……”

“是。”谷缜笑道,“那个王八蛋云什么说了,‘逃出九幽绝狱者,一旦成擒,当场格杀’。你谷神通铁面无私,料来不会法外开恩!”

谷神通眼里透出沉痛之色,缓缓说道:“我少时武功未成,屡战屡败。后来遇上万归藏,三战三败,死里逃生。但这些败绩比起今日,全都算不得什么。”

谷缜笑道:“你最大的失败,就是养了我这不肖子吧!”谷神通点头道:“你是我亲生儿子,由我而生,也当由我而死。”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谷缜也流露一丝古怪神气:“谷神通,你真要亲手杀我?”谷神通道:“不错。”谷缜道:“若我真是冤枉的呢?”谷神通浓眉一扬:“可有证据?”谷缜摇头道:“没有。”谷神通望着他,跨前一步,衣发无风而动。陆渐听得心摇神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万料不到,谷缜逃出狱岛,一旦不能洗脱冤屈,竟是自判死刑,无怪那日在萃云楼头,他会交代后事。眼望父子相残,陆渐心如刀割,一晃身,抢到谷缜之前。

谷神通皱眉道:“足下有何指教?”陆渐心中着急,嘴里却不知怎么说才好,只道:“谷缜他是好人,你别冤枉他。”谷神通道:“他是好人,有何凭据?”陆渐心念疾转,也找不到半点证据,不由得张口结舌。

谷神通摇头道:“足下没有证据,还请暂时让开。”陆渐心情激荡,冲口而出:“你总之不能杀他。”谷神通皱眉道:“这是谷某的家事,足下也要插手?”陆渐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声音上扬:“这是你的家事,谷缜却是我的朋友。”谷神通一怔,忽听谷缜笑道:“什么朋友,就是兄弟!“陆渐转过身来,见他形容狼狈,气度仍是从容,嘴角一丝笑意矜有若无,与往昔谈笑并无二致。

陆渐心头一热,高叫:“不错,就是兄弟。”谷缜伸出手来,二人双手紧握,谷缜道:“你是兄,我是弟。”陆渐胸中血沸,说道:“好,我是兄,你是弟。”两人相对大笑。陆渐一声笑罢,扬声说道:“好兄弟,但使我陆渐一口气在,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手指。”这一句掷地有声,闻者心头均是一震。谷神通不觉微眯双眼,注视陆渐:“你真要护着他?“陆渐大声道:“不错。”

谷神通一言不发,只是宽袍一卷,刹那间,陆渐只觉他的身上涌出一股气势,如山如岳,高壮绝伦,身后的天柱峰与之相比,陆然矮了一截。

这异感前所未有,一时间,陆渐汗出如浆,斗志烟消云散,但觉谷神通的气机越来越强,撑天立地,高拔万仞,不由得呼吸艰难,几乎屈膝跪下。

旁观众人只见两人遥相对峙,也不见谷神通如何动作,陆渐已是脸色大变,心中均感奇怪。虞照和谷神通两度交手,略知几分奥妙,一转念头,大声叫道:“陆渐,可以输人,不可输气。”

他这一声以“天雷吼”喝出,陆渐应声一惊,“咄”的一声,将身一摇,气势陡涨。谷神通微觉讶异,他对陆渐观感不恶,不愿出手伤他,是以现出“天子法相”,叫他不战而屈。这法相一出,对手无不斗志沦丧,便不就地服输,也绝无反击的道理。正不解,陆渐又喝一声“咄”,身子再晃,气势更扬。

谷神通轻轻“咦”了一声,只见陆渐握拳瞪眼,气势盈张,上决浮云,下决地圮,竟与谷神通的“天子法相”旗鼓相当。谷神通看出这气势来历,心中惊奇,冲口而出:“好一个唯我独尊,如来化身。”

说话间,二人的气势交替攀升,众人无不知觉,心中各各惊奇:“谷神通武林一人,有此气势也罢了,这姓陆的小小年纪,怎么也有如此气象?”

陆渐显露的正是九如袒师的本相。九如和尚开创金刚一派,喝佛骂袓,吼啸十方,所留的本相,大有藐睨六合、唯我独尊的风采,决不屈服于天地间任何人物。是以这一本相被后代门人称之为“唯我独尊之相”。

黑天劫力性质奇特,能够转化为天下间任何休力、内力、心力,乃至于变化气机,脱胎换骨。只是变化气机所需劫力极多,远胜于变化体力、内力、心力,而寻常劫奴受制于第二律,劫力较弱,论理可以变化气机,却几乎无人能够蓄积足够的劫力。

陆渐的性情质朴端凝,与九如的性子天渊有别,原本永远不能达到这位袓师的境界。他初见袓师本相之时,就因为劫力不足,几乎走火入魔。后来天缘巧合,破解“有无四律”,成就千古未有之奇功,无须劫主助力,也能将劫力运用自如。劫力一足,演化气机,自然不在话下。

谷神通施展“天子法相”,几有顶天立地之势,但他的气势高出一分,陆渐也高出一分,有如神鹰俊鹘,在云天之际比翼齐飞。

谷神通望着眼前少年,心中暗暗称奇:“这人什么来历?这般年少,气势已不下于一代宗师,足见深山大泽,龙蛇潜藏。谷某久处荒岛,未免小看了天下英雄。”一念及此,左掌飘飘然拍向陆渐。

陆渐面对谷神通,如登天梯,不胜其苦。只觉无论怎么努力,对方的气势总是高出一线,但想到稍一退让,谷缜必死无疑,忽又激起雄心,与之一争高下。忽见谷神通挥掌拍来,似轻还重,似快还慢,陆渐心头一迷,微微生出慌乱。

谷神通挟“天子望气术”,几已无敌于天下,陆渐气势虽足,却不是本身的气机,纵然强横,但欠圆满,不像九如和尚可放可收,圆融自在。故而谷神通这一掌看似平平,却是为陆渐量身定做,专一克制他的本相。

陆渐无法可想,忽地灵机再现,气韵神态又生变化。一改张扬神态,眉宇间三分欢喜,七分无邪,出乎天然,不染俗尘,正是花生大士的“极乐童子之相”。

花生和尚夙缘天成,一生经历无数魔劫,却始终保有童心,他的本相有如不老童子,天真自在。陆渐气机一变,谷神通的掌法顿失所指,心中好不惊讶。忽听陆渐一声大喝,挥拳送来。

两人拳掌相交,陆渐用上“天劫驭兵法”,变拳为掌,运劲一拨。不料谷神通洞悉玄机,因敌变化,陆渐气机一变,他也立刻生变,随形就势,顺手反推。陆渐这一拨好似落在空处,浑身的劫力真气全数走空,未及变招,谷神通早已因应“极乐童子之相”变化出一路武功,指掌齐飞,挥洒而出。

陆渐虽无九如之飞扬,却有几分花生和尚的纯真’无意中暗合“极乐童子之相”的本意,以神驭气,以气运拳,与谷神通斗在一起,双方拆了十招,居然不分高下。

东岛众人骇然不已,谷神通往日对敌,极少拳来脚往,谈笑间任何强敌一击即破,连拆十招而无败象的对手绝无仅有。只见两人出手忽快忽慢,转眼斗到二十来招,谷神谓忽地朗朗笑道:“出之如泉,不知其所来,收之如雨,不知其所止。跳脱天真,不丧本原,足下何时得了花生大士的法印?”

他寥寥数语,道破了陆渐的气机,谈笑间,武功生出变化,内力胜似叶梵,身法快过狄希,避实就虚之处,龟镜也要瞠乎其后。数招之间,陆渐只觉气劲纵横挤压,四面八方均是谷神通的影子,“极乐童子相”渐渐难以施展,当下一旋身,神气忽变清冷,双目深邃,有如万古寒潭。

谷神通越发惊奇,不由大喝一声,“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太冲莫胜!“他法眼如炬,一眼就看出这一本相的奥妙。这一相名为“九渊九审之相”,乃是三代祖师渊头陀的本相。渊头陀性子沉静,多谋善断,所以名为“九渊九审”,却是说世间深渊分为九种,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有浊有清,有动有静,尽管平明如镜,却能法照万物。谷神通的招式虚多实少,极难看破,可这“九渊九审”的法意融入招式,竟让陆渐眼力大长,从菜蒙幻影中看出了谷神通的真身,拳脚随之变化,忽而宏大,忽而细微,忽而冷静,忽而激烈。

谷神通越斗越奇,心中生出莫大兴趣,存心要看这少年还有多少变化,当下纵声长啸,拳脚一紧,又将“九渊九审之相”克制住了。陆渐不得已,神态又变,形如湿灰焦木,生气也无,又如行尸走肉,失魂落魄。但偏偏死中藏活,败中求胜,往往于绝境中变化出极奇妙的招式。谷神通不由赞道:“不震不正,死中觅活,大苦尊者当年也不过如此。”

这一相正是大苦尊者的“万法空寂之相”,陆渐闻声吃惊,不知不觉’这一相又被破去,当即低喝一声,脸上死气尽去,生机重现,珠辉玉润,衣带飘摇,宛如山间流风,洗尽万古长空,捧出一轮朗月。落在众人眼里,陆渐神态举止,哪儿还是那个木讷少年,分明就是绝代雅士,无双玉人,令人神逸思飞,大生亲近之感。姚晴瞧得心头鹿撞,双颊染霞,心中也喜也嗔:“这傻子,何时变得这样好看?”

金刚一派里,冲大师出生前朝皇族,清雅高华,他的本相“明月流风之相”一经展露,连带陆渐出拳出脚也变得格外潇洒美观。只是好花好景均不常在,这一相大大违背了陆渐本身的气质,过不多时,又露破绽,只得再变“大愚大拙之相”,这是鱼和尚的本相,出招古拙沉雄,朴实无华中自得天趣。

两人来去如电,百招转眼即过,陆渐越战越强,六大本相交错使出,先一招“唯我至尊”,再一招“明月流风”,招式尚未使足,忽又变为“九渊九审“,气机变化越来越快,好叫谷神通不易瞧破。随着变相,陆渐神情百变,忽如至尊、忽如名士、忽如谋者、忽如童子,忽生忽死,忽巧忽拙,诸般神态如水流过,武功招式也随那气机,变得难以揣摩。

众人无不心子狂跳,纵是不甘承认,但也隐隐明白,自万归藏、谷神通、鱼和尚之后,武林中又出了一位绝顶人物,只是年纪之轻,叫人不可思议。

又拆百招,谷神通忽地退在一边,神色十分困惑。对面的陆渐手舞足蹈,对着虚空乱打乱踢,脸上忽喜忽怒,忽痴忽慧,忽而半哭半笑,眉间却又流露出几分痴狂。他的拳脚招式也随了这些神态,时而灵动,时而沉拙,时而谨小慎微,时而大开大阖。

众人不胜惊讶,呆望二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姚晴心觉不妙,忍不住叫道:“陆渐,你怎么了?”陆渐闻如未闻,对空踢打,脸上神韵变化生动,偏又不似发自内心,更像是刻意扮成。

姚晴越瞧越觉不妙,纵身上前,去抓陆渐,忽听谷神通喝道:“不可。”话音未落,陆渐一掌扫来,无俦巨力汹涌而出,姚晴浑身血沸,后退已是不能。就当此时,左臂一紧,被人拽着向后飘出,姚晴惊魂未定,转眼望去,那人正是谷神通。

姚晴生死关头,竟得此人相救,更不料陆渐如此无情,对自己狠下毒手,一时又惊又气,叫道:“陆渐,你疯了么?”陆渐默然不答,谷神通却叹道:“这么下去,疯不疯可是难说。”姚晴吃惊道:“你说什么?”谷神通见她对陆渐如此关切,心知二人必是情侣。他一生饱饮情场苦酒,最不爱看劳燕分飞,不由叹道:“你可知道,这少年的七情六欲尽皆混乱,纵不力竭而死,怕也难逃疯狂。”

姚晴芳心大乱,望着陆渐,心中不胜惶惑。原来,陆渐为免谷神通看破气机,不断变化六大本相,这些本相之中,若干本相与他自身的性情格格不入,如非极高的禅定功夫不能把握。陆渐神通虽成,定力却欠修炼,起初凭着劫力神通,还能勉强驾驭。不料谷神通的“天子望气术”无相不窥、无法不破,陆渐苦苦支撑,时辰一久,不免迷失其中,七情颠倒,喜怒哀乐均已不受自身控制。

众人见他这样,惊讶者有之,惋惜者有之,更有许多人大大松了一口气,暗想这人少年得意,练成神通,可是一旦疯癫成狂,武功再高也不足为惧。

谷缜忽道:“谷神通,你可有法子救他?”谷神通看他一眼,冷冷道:“能救如何,不能救又如何?”谷缜道:“你若救他,我这条小命就是你的。”

谷神通微微皱眉,看了谷缜一眼,见他一反嬉笑,神色严肃。谷神通沉思一下,忽道:“此言当真?”谷缜道:“当真。”谷神通又道:“你不后悔?”谷缜道:“绝不后悔。”

谷神通深深看他一眼,点头道:“好……”话音未落,赢万城忽道:“不成。”谷神通道:“赢老伯有何高见?”赢万城道:“此人武功太强,我东岛除了岛王,谁能制得住他?

他如今与谷缜沆瀣一气,岛王救其人而杀其友,难保将来不是我东岛的劲敌。”

谷神通唔了一声,沉吟不决,谷缜却笑道:“赢爷爷。”赢万城冷哼道:“什么?”谷缜道:“您老这话可不对,这人若是疯了,对你大大的不利。”蠃万城道:“怎么不利?”谷缜诡秘一笑:“你将来的富贵可都在他身上,他若疯了,可就糟糕极了。”

窳万城身躯一震,眼里透出灼灼亮光,谷缜转过身子,又向谷神通说道:“你放心,你是父,我是子,父亲责罚儿子天经地义,我这位大哥性子憨直,可也明白事理。”

谷神通点了点头,叹道:“所谓物极必反,此人七情放纵至极,反而忘情失性。天下叫能近他身的人物寥寥无几,想要将他制住,谈何容易。”谷缜笑道:“再不容易,怕也难不住‘谷神不死‘。”谷神通沉默不答,忽一晃身,飘然纵出,一指如箭,点向陆渐心口。陆渐七情虽乱,招式却与性情相合,一遇外力侵入,立生凌厉反击。他口中嗬嗬,“呼”的一拳,竟将谷神通指力挡开。谷神通清啸一声,翻掌拍出,拳掌相交,浩气奔腾,远隔十丈,也叫人气为之闭。那啸声悠悠不绝,风为之息,云为之开,谷神通身化幻影,掌影满天都是,如波如浪,纵横起伏,瞬间将陆渐的全身裹住。

谷缜不禁动容,冲口而出:“千浪千叠手。”同是一路武功,谷神通使来,穷极造化,戊如苍茫大海。陆渐却是心中空空,只凭本能,身如陀螺乱转,东一拳,西一脚,看似漫无章法,可是劲力之雄,时机之巧,总能将谷神通惊涛骇浪般的招式化解。

两人又斗数十招,身法越来越快,渐渐形影交错’难分难辨。突然间,谷神通人影分离,陆渐向前跌出几步,还没站稳,谷神通如影随形,疾风般在他后心连拍三掌。姚晴大惊,想要上前,却被谷缜拉住,摇头说:“看看再说。”

谷神通三掌打罢,飘然掠回。陆渐却是摇摇堯晃,形同醉酒,脸上喜怒哀乐渐次消散,忽左忽右地走了两步,忽地盘膝坐倒,一阵阵直喘粗气。

谷神通叹了口气,袖手说道:“我以‘北斗封神’封了足下的‘三垣帝脉’,但以你的能为,这点儿雕虫小技自能轻易化解。你这一路神通如佛如圣,驾驭七情,妙则妙矣,但在参详熟透前,还是少用为好。”原来谷神通眼力高绝,瞧出陆渐一身的神通与隐脉劫力大有干系,若是封住他的隐脉,或许可以釜底抽薪。当今之世,万归藏、鱼和尚死后,唯有东岛的“北斗封神”可以封住“三垣帝脉”。谷神通对症下药,一举奏功,只是这么一来,谷神通心中更为惊讶,心想这少年什么来历,居然不受“有无四律”的约束,任意转化劫力真气,若是主奴结合生养,真气劫力相互抵消,威力均会大减,决不能这样共独长。

只因陆渐机缘太巧,饶是谷神通见识超卓,也不能参透其中的奥妙。微一沉吟,抬眼注视谷缜。谷缜笑了笑,迈开步子,向他走来。

陆渐此状心急,欲要挣起,不料隐脉一封,神通废了大半,双腿酸软不堪,说什么也站不起来。眼望谷缜走到谷神通面前,突然转过身来,冲自己微微一笑,眉梢眼角一如初见,依稀透着那一般孩子气。这时间,只听一声尖叫,一道墨绿的影子飞掠而出,谷萍儿冲到近前,挡在谷缜面前,满脸是泪,凄声叫道:“爹爹,别……”谷神通浓眉一扬,左袖拂出,谷萍儿登时跌倒在地,眼睁睁望着谷神通右掌高举,向下一挥,“嚓”地拍在谷缜头顶。刹那间,谷缜身子失去支撑,软软倒在地上。

谷萍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捂住双眼,发出一声撕心裂肝的尖叫,她纵身扑出,抱住谷缜叫道:“哥哥,哥哥……”边叫边摸谷缜口鼻,一丝呼吸也无,再摸脉门,也无半点搏动。刹那间,谷萍儿口唇颤抖,眼中透出哀绝神气。

谷神通叹道:“萍儿……”伸手摸她的头发,谷萍儿却跳开两步,死死盯着他道:“你……你真的杀了他?”谷神通默默点头。谷萍儿起初心存幻想,尽管听到父兄谈论生死,内心仍然不肯相信父亲会杀谷缜,这时万念俱灰,呆呆望着谷缜的面容,又回过头看了看白湘瑶,见她看似淡漠,眼底里却透出一丝欢喜。

谷萍儿泪如泉涌,点点滴在谷缜脸上,她颤抖纤手,抚摸他的脸,他的额,他的头发,他的嘴唇,只觉谷缜的身子正在慢慢变冷,她的脸上也不觉流露一丝痴狂。谷萍儿反手握紧“分潮”短剑,凑近谷缜耳边,轻声说:“是我害了你,你别走快了,我马上就来……”手腕一翻,短剑刺向心口。

谷神通见她神色有异,早有提防,况且相距明尺,他若不许,天下任何人物也休想自尽。谷萍儿短剑一动,谷神通就已攥住她的手腕,谷萍儿自杀不能,尖声叫道:“你放开我,我要去陪他……”叫了两声,脑子里“嗡”的一响,一口气接不上,倒地昏了过去。

谷神通叹了口气,白湘瑶早已移步上前,抱起谷萍儿说:“这孩子不懂事,岛王莫怪。”谷神通看她一眼,也徐徐抱起谷缜,目光扫过东岛众人,见那一张张脸或是吃惊,或是黯然。施妙妙更是面白如死,左手扶着树木,五指深深陷进树里,浑不觉指尖进裂,鲜血顺着树干淌落下来。

谷神通露出一丝苦笑,朗声说:“雷帝子、风君侯,仙碧我带走了,你们若有能耐,九月九日,来灵鳌岛上带她回去!”两人应声色变,虞照怒道:“谷神通,你言而无信!”谷神通淡淡说道:“我不杀西城的人,可没说不留人质!她是万归藏的义女,地母娘娘的女儿,风雷二主的心上人,想来有她在此,各位不会负约。”说完转身就走,东岛弟子纷纷尾随,唯有施妙妙身如槁木,眼神一片空茫。

狄希上前说道:“妙妙,哀戚伤身,还请节制。”施妙妙眉头颤动,泪水无声滑落,狄希叹了口气,抉着她缓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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