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骂骂咧咧,一个闷头抽烟。陆渐但觉生平所见怪人,无出二人之右,一时啼笑皆非,见二人只顾打闹,于是转身去了。
循图走了一日,地势越发起伏。先是丘峦连绵,不久渐入深山,小道蜿蜒,有如羊肠。两旁巨崖摩天,寸草不生,山势越高,道路越陡,两旁岩石形状越奇,将天光挤成窄窄的一线,山道上晦暗莫明,突然四周全黑,伸手不见五指。
过不多久,道路变上为下,四周寂寂无声,偶尔传来细微响动,有如蛇虫爬行,饶是陆渐胆大,也觉汗毛竖起、心跳可闻。:不久天光乍泄’豁然开朗,两片翡翠似的山峦青碧发亮,夹着一道小溪,溪水静如不流,停云倒碧,须眉可鉴。
此处四面环山,北风不至,故而地气温润,四季繁花不断,将溪水两岸点缀得有如锦茵绣毯。沿溪上溯,不时可见麋鹿漫步,白鹭梳翎,鸟雀啁啾,羚羊对食,无论禽兽均足一派恬然。走了片刻,又见一片桃林,桃花早凋,枝头挂着青郁郁的小桃。林户纵深极广,走了足足半个时辰,前方水声大作,陆渐定眼望去,一道瀑布白龙倒挂,上面的独木桥树皮斑驳,踏足桥上,下方有如虎啸雷鸣。
桥那边是一条狭窄石栈,悬在半山腰上,仅容一人行走,下方山谷一团漆黑。陆渐走了两百来步,到了栈道尽头,眼前一亮,忽见峰回路转、山开谷现,数畦水田围着一所石屋,竹管连缀成渠,自山崖边引来泉水。石屋左边植松,右侧种柏,屋后几亩茶树,钔油油,绿艳艳,清气袭人。
陆渐不料这深山幽谷竟有如许人家,初时惊讶,继而不胜羡慕。多日来,他在红尘中目睹饥馑杀戮,阴谋不幸,好友惨死,爱人情变,早已心灰意懒,生出弃世之想,这般桃源幽处,真是梦寐难求。
他叫唤两声,无人答应。推门入内,屋里只有一方石榻,两张木案,西橱上置放了几本发黄的古籍,东窗挂一张焦尾古琴,清风掠过琴弦,韵声幽幽,几疑天籁。
望着眼前情形,陆渐痴痴怔怔,想象有朝一日,自己与姚晴隐居在此,忙时耕田坊纱,闲来养鹿拂琴,那又该是何等惬意。
一念及此,眼前似乎生出幻觉。田边树下、屋前水边,无一处没有姚晴的影子,或嗔或怒、或喜或忧,或是素手拈花,或是攒袖挥汗,音容笑貌伸手可及。可当他伸手摸去,却又空空如也,只有清风拂面,流水微响,鸟语如歌,在耳边悠悠回荡。
陆渐的心中一阵剧痛,他探手入怀,摸出贝壳项链,珠光莹莹,恰如少女肌肤。他眼眶一热,泪水夺路而出,多日来,他满腔愤懑无从宣泄,此时身在空谷,旁无一人,不由悲从中来,号啕大哭,哭声回荡盘旋,惊破了一山秀色。
不知哭了多久,忽觉一只大手抚摸头顶,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孩子,你哭什么?”陆渐沉浸于悲伤之中,有人近身,竟然不觉。他应声跳起,转眼望去,身后立着一个年过四旬的男子,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荷锄提篮,体格高瘦,左眉上一点朱砂小痣。面容棱角分明,不算十分英俊,可也神气空灵。
陆渐吃惊道:“你、你是……“青衣人笑道:“我是这家的主人。”陆渐又惊又喜,说道:“你就是谷缜的师父?”
那人看他时许,笑了笑,默默点头。陆渐心生敬仰,拱手作揖。青衣人笑道:“远来是客,不妨入屋一叙。“陆渐这才惊觉自己挡住门户,慌忙闪开,又觉脸上冰冰凉凉,泪痕未干,更是羞赦不胜。 那人放下药锄,坐在案前,望着一面空壁出神。陆渐正想怎么开口,忽听青衣人说道:“谷缜什么时候死的?”
陆渐吃惊道:“你怎么知道他死了?”青衣人道:“我与他有约,此生再不相见。他只需活着,便不可见我;但若他先我而死,却可托人报讯。”
陆渐沉默一下,叹道:“他半月前死在了天柱山。”他不忍说出谷缜死因,取出财沖指环搁在桌上。青衣人拈起指环,凝视不语,容色平平淡淡,无喜无悲。陆渐本当他。谷缜师徒一场,得知爱徒死讯,势必极为伤痛,见他如此淡泊,心中又觉不解。
青衣人将指环纳入袖间,摘下墙上瑶琴,按宫引商,弹奏起来,调子沉郁顿挫,似有莫名悲恸。陆渐听得心旌摇曳,悲不自胜,默默听了一会儿,突然“铮”的一声,琴弦断了一根,将青衣人食指割破,点点鲜血滴在琴上。
“琴犹如此,人何以堪。”青衣人抓起古琴,掷出窗外,古琴落入水田,顺水飘荡。陆渐不由心想:“爷爷常说,琴为心声,这人表面上看不出来难过,但从琴声听来,心里还是难过得很。”
正出神,青衣人又说:“谷缜让你来,是想让我把财神改传给你,只不过,你当得起么?”陆渐目瞪口呆,慌忙摆手:“我哪儿担当得起?前辈一定是误会了谷缜的意思。”
青衣人看他一眼,点头道:“你老实有余,机变不足,的确不是经商的料子,也不知谷缜那小子打了什么算盘。运财有如养虎,智能不足,驾驭不周,必为财势反噬,难道他就不怕害了你么?”他又凝视陆渐半晌,忽又笑了笑,“是了,你人不聪慧,可是淡泊财势,能够托付大事。唔,你在我门前哭什么?”
陆渐脸一红,只觉这人温文可亲,自与姚晴分别,他胸中的苦闷无处宣泄,心想这人是谷缜的师长,也就无异于自身长辈,一时按捺不住,呑吞吐吐,将情变的经过说出。那人静静听完,笑道:“世间情孽,大同小异,那女子不是池中之物,别说你应付不来,你那位情敌怕也要空欢喜一场。呵,八图合一,天下无敌,有点儿意思。”
笑了两声,他轻抚桌沿,闲闲说道:“你一个人来的么?”陆渐不防他突发此问,一征说道:“是啊。”
青衣人笑了笑,目视屋外,扬声说道:“足下鬼鬼祟祟,莫不是盯梢的鼠辈?”语声清而不散,震山动谷。陆渐听得骇然,暗忖自己如此发声,决然无法这么从容。
忽听有人颤声说道:“真的是你。”陆渐纵身抢出,只见水田对岸站立一人,精瘦矮小,正是路上遭遇的小老头儿。他孤身一人,随从的巨汉不知去向。陆渐吃惊道:“你……你跟踪我?”
小老头儿也不瞧他一眼,双目死死盯着屋内,咬牙道:“你果然没死。”陆渐掉头看去,存衣人负手而出,青衫磊落,眉眼淡淡有神,冲着小老头笑道:“山不离泽,陷空已至,将军何在?“
忽听一声大喝,犹似晴空里打了一个响雷:“瘦竹竿儿,老子在这儿呢。”陆渐举头一望,巨汉立在近处高峰之上,双手按腰,神威凛凛,身旁层层叠齋,堆满斗大巨石。
青衣人并不回头,笑了笑说道:“你们怎么找来的?”小老头冷然道:“你自以为聪明,当別人都是傻子?你我三人一同长大,你瞒得过天下人,又怎么瞒得过我跟老笨熊?当年你诈死以后,我便心生怀疑,十多年来,我和老笨熊无时无刻不在追查此事。天可怜见,终让老夫发觉,你除了本来面目,居然还是号令天下商人的财神主人。哼,三年之前,我和老笨熊本已发现了财神指环的下落,不知怎的,我们赶到江南,指环忽又消失,三年之中,半点儿消息也无……“
陆渐听到这里,心想谷缜三年前被关入狱,财神指环自也跟着失踪。想到这儿,不知怎的,望着青衣人,内心一阵不安,忽听小老头又说:“都是你作孽太多,老天行罚。找与老笨熊四处寻找线索,偶然游至扬州,发现这傻小子为了赈济饥民,居然大张旗鼓,兑着指环在闹市中招摇。我和老笨熊问他,他也说不出个子曰,于是乎,老夫便来了个欲擒故纵,一路追踪而来,果然逮个正着。”
陆渐面红耳赤,羞得无地自容,向青衣人低声说:“对不住,我……我……”青衣人摆手叹道:“以我一身,换取千万饥民的性命,倒也值得。”陆渐听了这话,越发愧疚,那小老头怒啐一口,骂道:“你少来装善人、扮隐士,骗得了谁?”
巨汉也叫道:“不错,你瘦竹竿儿都成了好人,我老笨熊还不做他奶奶的活菩萨!”他声如阵雷,压过高天罡风。
陆渐越听越气,高叫道:“你二人才可恶,先向我强讨指环,强讨不到,又来跟踪。如今更对这位先生无礼,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这几句话用上真力,势如雷车滚动,声势之强,不在巨汉之下。小老头吃了一惊,喝道:“臭小子,这是我门派中的大事,与你无关。”陆渐冷冷说道:“你与这位先生为难,就是与我有关,你若识相,早早离开,要么休怪我无礼。”
小老头暴跳如雷,骂道:“我惭愧?放你妈的屁,你知道他是谁?他就是万……”话未说完,水田中的泥水冲天而起,浇头盖脸地扑了过去,小老头猝不及防,灌了满嘴泥浆,到口的话又堵了回去。
陆渐心生讶异,但见小老头倒退两步,瞪着中年男子,脸上露出惊惶。中年男子笑了笑,漫不经意地踏出一步,小老头又退两步,吐出嘴里的泥水叫道:“你别狂,你……你别狂……”初时声色俱厉,但为青衣人目光所逼,嗓音不觉颤抖起来。
青衣人笑道:“猴儿精,你既然怕我,干吗又来送死?”小老头怒道:“怕你祖宗,老子为天下人除害,什么也不怕。”青衣人笑道:“是好汉的站着别动。”说着又进一步,小老头忽又后退两步,一时心跳如雷,血往上冲,忍不住高叫:“老笨熊,还不动手?”
叫罢不见动静,举目望去,巨汉站在峰顶,呆如木鸡,小老头焦躁起来,叫道:”老笨熊,先下手为强。”巨汉张耳倾听,神气古怪,忽而张嘴大叫,小老头见他嘴巴大开大合,可是没有只言片语,不由心中奇怪,目光一转,忽见青衣人微微冷笑,心中咯噔一下:“糟糕,这厮神通不减当年,竟将我二人隔开,我听不见老笨熊说话,老笨熊也听不见我说话。山泽通气,始见威力,”旦声气不通,威力岂不减了一半?”想着心中惧意更甚。
陆渐不知其中玄妙,见那小老头忽而焦躁,忽而愤怒,忽而犹豫,忽而沮丧,正奇怪,忽听身旁一声闷哼,转头望去,青衣人的脸上腾起一股青气,眉间发黑,两腮鼓起,“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陆渐大惊,伸手将他抉住,急道:“你怎么了?”小老头却转惊为喜,哈哈笑道:“瘦竹竿,你果真未脱天劫。有道是‘天人合一,万物相谐’,你一团杀气,又怎么能合天地、谐万物?不遭天劫才怪。哈,可笑你虚张声势,几乎将我骗过了!”
青衣人挣了一下,但觉五内如焚,不由叹了口气,苦笑道:“不想造化弄人,死在你猴儿精手里。”小老头面露狞笑,冲陆渐一瞪眼:“臭小子,不要多管闲事,误伤了你可不是玩儿的。”
陆渐对青衣人极有好感,心想他是谷缜师父,与自己的长辈无异,长辈有难,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当下将身一挺,大声说道:“你二人趁人之危,不嫌可耻么?”小老头大怒,吹起胡子喝道:“你小娃儿懂什么,再不滚开,可是没命。”
陆渐一言不发,将青衣人扶到一旁,足下不丁不八,显出“唯我独尊之相”,小老儿远远知觉,心头一凛:“小娃儿什么来历,好了得的气势。”忽见陆渐左手一圏,右拳击向水田,一时禾苗颓倒,泥水激荡,化为丈高水墙,遮天蔽日地压了过来。
小老头不胜骇异,一拳威力虽大,却不似青衣人神通诡谲,水墙一起,小老头就向后掠,避开泥水,大喝一声:“动手。”
巨汉纵声大笑,笑声未绝,忽听青衣人涩声道:“当心。”陆渐未知何意,忽觉恶风压顶,他挥拳急扫,“夺”,一块巨石斜斜弹出,陆渐倒退两步,身子几乎失了知觉。抬眼望去,巨汉双手各举一块巨石,一前一后掷了下来。陆渐纵有金刚神力,也不敢硬接飞石,背起青衣人正要躲闪,忽听青衣人叹道:“躲不开的。”
陆渐不以为意,一躬身,横掠数丈。这当儿,只听一声巨响,后来的石块突然变快,忽地撞上前石,化为千百碎块,崩裂四射,笼罩十丈。碎石强劲绝伦,胜过箭镞火铳。陆渐左右躲闪,忽听青衣人失声痛哼,不由惊道:“先生,你受伤了?”
话没说完,身子忽往下坠,“哗啦”,双腿插入水田深处,只听青衣人在耳边低语:“当心脚下……”陆渐一愣,双腿骤紧,一股吸力急向下拽,数尺深的水田化为无底深渊,泥浆一时漫到胸口。陆渐惊怒交迸,举目望去,巨汉双手各举一块大石,作势欲要下掷。陆渐双腿被困,无疑成了靶子,倘若乱石齐至,真是有死无生。这念头恍如电光在他心中一闪,陆渐叫声:“先生小心。”就势扎入泥水。巨汉失了目标,高举巨石,鹰视水面。
泥浆四面涌来,又腥又黏,将陆渐重重裹住。陆渐屏住呼吸,双手的灵觉四面延展,只觉小老头儿在远处蜷成一团,源源发出怪异内劲,将下方的湿泥搅成偌大漩涡,将自己牢牢吸住。
陆渐心念一动,显出“万法空寂之相”,一时生机全无,有如烂泥潭中的一段朽木。小老头身处泥中,本也无法视物,但他师门中有一种古怪法子,能因泥浆波动,判断猎物方位生死。陆渐忽地失去生气,小老头不由大为惊疑:“这小子不济事,一下子就憋死广么?“心念方动,一股巨力涌来,小老头胸口一闷,险些昏了过去。原来陆渐变化本相,不震不正,不死不生,趁机逼近对手,送出“大金刚神力”,想要将他震昏捉住。#小老头一身神通全在泥中,只要身处泥潭,四面的泥浆均是他的帮手。陆渐拳劲加身,他立时展开四肢,拳劲传向四周,泥水翻腾如沸,陆渐的拳劲一时走空。他无心久战,向小老头儿手腕抓去,天下间躲得过这一抓的人寥寥无几。小老头手腕一紧,顿被死死扣住。
陆渐正要运劲,不料手底一滑,小老头的手腕“嗖”地脱出。陆渐自从练成补天劫手,到手的东西从没逃脱,不由微微一悟,连叫古怪。
小老头也不好受,他先运“分劲大法”,卸去陆渐的神力,又使“泥鳅脱鳞术”抽出手腕,这两下几乎耗尽了一身真气,不由得钻出水田,爬上田埂呼呼喘气。
陆渐怕青衣人闷死,随即跳出水田。刚刚跳上实地,巨石压顶而来,陆渐大喝一声,陡然纵起,不待巨石交击,双手奋力一拨,巨石来势偏转,与他擦身而过。
陆渐行险拨开巨石,双手一阵剧痛,眼见巨汉大吼一声,又要抓石掷来,他慌忙跳到一棵苍松前,运起神力,大喝一声,将树连根拔起。眼看飞石落下,陆渐舞开苍松,“天劫驭兵法”加上“大金刚神力”,夺夺两声,竟将落石扫飞。
巨汉喵哮如雷,大石如雨点般掷来,陆渐也将松树抡得风雨不透,高峰坠石加上巨汉神力,饶是陆渐神通了得,也不能消尽威势。眼看树冠越来越小,很快只剩下了一截主干,陆渐的双臂痛麻不堪,忽觉足下一凉,二次踩入水田。陆渐突然惊觉,巨汉用心歹毒,掷出飞石,是要将他逼入泥潭。
心念未绝,小腿忽痛,陆渐身负“大金刚神力”,利刃加身,肌肉立时收缩,弹开锋刃,护住脚筋。他大喝一声,掉转树干,插入水田,奋力一搅,水田中生出一个极大的璇涡,陈年老泥均被翻了出来。
小老头在泥中无法存身,衔着匕首跳出泥潭,他一身污泥,双眼精光转动,死死盯着陆渐。
陆渐接连挡开巨石,呼吸渐渐急促,心知这么下去,败亡只在早晚。他心中焦虑,手上乱了章法,一块飞石未能挡开,“咔嚓”,树干折成两截,陆渐喉头一甜,口中弥漫鲜血腥气,忽听青衣人虚弱说道:“打不蠃,就逃!”
陆渐恍然大悟,心想自己何苦逞强,对手占尽地利,与之争雄全无胜算。一时暗骂自身糊涂,忽地施展身法,向着来路飞奔。
小老头惊怒道:“直娘贼想逃?”横身上前阻拦,陆渐变化“极乐童子之相”,一拳送出,小老头闪避不及,横臂硬挡,但觉巨力压体,四肢百骸也似散开。急用“分劲大法”,四肢摊开,风筝似的向后飘出,着地一翻,爬起看时,陆渐的去势快过锐箭,已到栈道前方。小老头情急之下,大喝一声,将匕首向青衣人后心掷出。
青衣人觉出风声,竭力躲闪,奈何手足无力,避过后心要害,肩头却是一痛,那柄匕首齐柄而没,青衣人不觉失声痛哼。陆渐此时已上栈道,闻声吃惊,转身将他放下,这时后方风急,当即反臂扫出,“大金刚神力”扫中山壁,石屑簌簌下落。
小老头不敢硬挡,身子一纵,掠过陆渐头顶,拦在栈道前方,厉声叫道:“小子爪子挺硬,先吃你爷爷一百掌。”双掌飘飘,纵横拍来,陆渐只得将青衣人挟在腋下,单手迎敌。小老头的掌法小巧灵动,掌力多为黏劲,缠缠绵绵,后劲无穷,不能马上制敌,却能缠住陆渐手脚,叫他无法放手施为。
陆渐只觉青衣人的鲜血越流越多,心中暗暗着急,一转身,显露“九渊九审之相”。他之前比蛮斗狠,小老头只当他有勇无谋,不料陆渐本相一变,招式也变,精细入微,妙藏后着,拆了两招,陆渐忽使诡招,拨开来掌,横臂扫出。小老头低头躲闪,陆渐伸脚一勾,两人双腿一靠,小老头敌不过“大金刚神力”,头下脚上,直摆愣向谷底栽去。
小老头魂飞魄散,失声惊呼。陆渐将他打落深渊,便觉后悔,闻声向前伸手,后发先至,把小老头凌空拽住,喝道:“你还打不打?”
小老头惊魂稍定,怒道:“怎么不打?”陆渐皱眉道:“你不怕死?”小老头冷笑道:“你有种将老子丢下去,我死了,自然还有人来。”陆渐叹道:“这位先生已受重伤,你何必还要与他为难?”
小老头正色道:“小娃儿,你听说过‘庆父不死,鲁难不已’么?你腋下这人一日不死,披他脱出劫数,便要死更多的人。”陆渐摇头道:“这位前辈不像坏人。”小老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好人坏人看得出来么?”陆渐一傍,正色道:“老人家,我不愿害你。你发誓不再对付这位前辈,我就拉你上来。”
“发你袓宗的誓。”小老头啐了一口,拽住陆渐手臂,飞脚去踢他腋下的青衣人。陆渐哭笑不得,运劲扣他脉门,小老头浑身软麻,只有怒目相向。
忽听头顶传来怪响,陆渐抬头望去,巨汉手脚齐动,顺着崖壁向下爬来。崖壁光光溜溜’原本滑不留足,可是巨汉手足所至,石块皲裂,露出一个个凹坑,恰能容他手足攀附。
陆渐心想抓破石壁不难,似不免石屑飞溅,声势浩大,决不能如巨汉这样举重若轻,想着心生忌惮,喝道:“接着。”将小老头提起,“呼”的一下掷向巨汉。
巨汉腾出一手,将小老头抓住,眼见陆渐要走,不由喝声:“去!“将手一挥,小老头射了出去,翻过陆渐头顶,挡住前路,叉腰冷笑。
陆渐一怔,忽觉地皮震动,掉头一看,巨汉落在身后,咧嘴大笑。陆渐一念之仁,反而背腹受敌,不由大为懊恼,只听那青衣人叹道:“孩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此事与你无关,你将我放下,自己走吧!”
陆渐只觉热血上涌,浓眉一挑,大声说道:“前辈放心,你我今日同生共死,谁想杀你,先从我身上踩过去。”一挺身,显露“唯我独尊之相”,气势雄浑,向前涌出,小老头被那气势一冲,几乎站立不住,大喝一声:“蠢小子执迷不悟?”运掌拍出,陆渐方要抵挡,身后大力涌来,当下反足后扫。这一腿横扫六合,巨汉伸臂一拦,半身发麻,身不由主掩向山壁。他体格粗笨,反应却很神速,急转神通,将来劲卸到壁匕只见石壁崩摧,豁拉拉塌了一片。巨汉又惊又怒,沉喝一声,奋身扑向陆渐。
陆渐貌似占了上风,实则极不好受。巨汉不仅神力惊人,身上更有一股怪劲,透过肌肤,直钻腿骨。天幸他神通大成,换在往口,非得筋摧骨断不可。正吃惊,小老头双掌扫来,只得出拳抵挡。小老头这次学乖,不再与他硬碰,陆渐拳势一出,他飘身即退,陆渐收拳,他纵身直进,一双肉掌来来去去,只在青衣人身边游走。
栈道狭窄,下临不测深渊,动则图穷匕见。陆渐护着青衣人,神通施展不开,这时以一敌二,顾此失彼。巨汉最为难缠,内劲霸道,出手刚猛,当此方寸之地,陆渐唯有以拙制拙,显露“大愚大拙之相”,以神力对神力,以奇劲对奇劲,两人一拳一脚,均是惊天动地。陆渐每接一拳,便觉酸筋痛骨,那巨汉却如铜浇铁铸,即便打中要害,也不过让他后退两步。
陆渐固然吃惊,巨汉也很难过。他自从神功练成,身如坚石,寻常武功打中,只当隔靴搔痒,可是陆渐拳脚及身,均能动摇五脏,护体真气几被打散。他自知此战重大,宁死不退,是故每中一拳,便大声怒喝,缓解身上疼痛。
陆渐只当他越战越勇,越斗越觉泄气。他气势一弱,巨汉立时知觉,仗着神功横冲直撞。他内功奇特,身如顽石,无一处不能伤敌,头顶肩撞,均有莫大威力,但最厉害的还是臀部,扭臀一顶,便如泰山压来,叫人难以抵挡。
巨汉眼看对手抵挡不住,心中大乐,索性收了拳脚,尽用肥臀来坐陆渐,嘴里唾沫飞漉:“臭小子,坐死你,臭小子,坐死你……”
陆渐眼前除了巨臀摇晃,一时不见别的,情急间,拳脚用上全力,打得巨汉身形跑跑。巨汉臀肉肥厚,中了拳脚,不似别处疼痛,由是牵动大肠,忍不住放了一个响屁。
陆渐只听声如裂帛,浊气滚滚而来,慌忙伸手去捂鼻子。略一分神,被小老头偷袭得逞,肩上挨了一掌,委实痛彻心肺。
巨汉怪招凑功,大为惊喜,他性子本就诙谐,一面晃动肥臀,一面运功逼出浊气,一时异响连连,臭气冲天,逼得陆渐步步后退。巨汉不由哈哈大笑:“臭小子,老爷的‘神屁功’滋味如何,快快投降,我饶你小命,要不然,爷爷神屁一响,绕梁三日,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陆渐挡住铁臀,难防神屁,忽觉身后风急,慌忙扭身,眼见小老头撮掌如刀,劈向青衣人咽喉,当即挥臂一拦。不料小老头本是虚招,一发便收,陆渐不及收势,前方巨臀狠狠挤来。陆渐这几下变化,势子用老,不由大叫一声,栽向无底深渊。
小老头大惊,急忙伸手去拉,可是榜了个空,不由回头怒道:“老笨熊,你怎么连傻小子也挤下去了?”巨汉将手一摊,苦笑道:“猴儿精你没长眼么,这小娃儿人又蠢,武功又高,若不用些狠的,怎么胜得了他?”小老头不由语塞,直起身来,望着下方深渊,长长叹了口气,悻悻说道:“杀了万贼是功,害死这少年么,功过是非,难说得很了。”巨汉唔了一声,望着黑洞洞的谷底,脸上嘻笑消失,眉间皱起一个深深的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