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局面?你们为什么食不饱腹还在清除废墟和在废墟上重建房子?都是因为朕和一批
军国主义分子发动侵略战争造成的!朕有罪,朕向你们请罪!”他向群众深深一鞠躬。
他想起麦克阿瑟说的请罪“态度要诚恳,要沉痛,要能感动人们”的话,居然流下
几滴眼泪。他掏出手帕抹抹眼泪说:“朕深深地对不起同胞们和市民们,就是一刀飞过
来,或一弹射过来把朕杀死,也是罪有应得!”
一直鸦雀无声的人群里,这时有些人七嘴八舌地喊着:
“能够当面谛听天皇陛下御音,我们感到无比荣幸!”
“战争的责任不全在陛下身上!”
“我们理解陛下,我们原谅陛下,我们同情陛下,我们拥护陛下!”
“能够当面听到陛下的御音,就是饿死累死也无怨言!”
接着有人喊:“天皇陛下万岁!”大家跟着呼喊起来。
裕仁的声音更加激昂了:“尽管大家能原谅朕,但朕仍然心里很难过,很悲痛,我
深深对不起同胞们和市民们!”
他将去年八月颁布日本投降诏书前,在御文库地下室举行的一次御前会议上说过的
一段话,又说了一遍:“朕一想到在各个战场上和日本本上上牺牲的将士,及其遗下的
妻室儿女,悲痛就无法形容。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或则受伤致残,或则家产荡然,或则
生活无着;一想到他们,朕就五内如焚!朕重申,一定尽一切力量给予他们以关照。”
这时,人群里出现一阵骚动。
一个名叫上村贞子的白发老太太,拉着一个年约三十的妇女,这妇女拉着一个十来
岁的男孩,一齐哭喊着:“请陛下给我们关照,请陛下给我们关照!”她们奋不顾身地
冲破美国士兵的阻拦,来到裕仁跟前,扑通跪了下去。
裕仁和克洛德都一惊。两人一看,这老幼三人都衣服破烂不堪,一个个面黄肌瘦,
如同要饭的叫化子。
贞子老太太痛哭着说:“我唯一的儿子田中赤诚战死在中国衡阳,害得我失去了儿
子,害得我儿媳妇山田玉子守活寡,害得我孙子田中赤英没有父亲!我们在横滨的家,
一套五间房子的家被炸毁,现在无家可归,一家三口每天晚上在横滨汽车站候车室过夜,
在垃圾桶里拾烂菜叶子维持生活,恳求天皇给我们关照啊!”
克洛德微偏着脑袋,像欣赏怪物似的欣赏这老幼三代人。他幸灾乐祸。
裕仁很难堪,也很痛苦,他慌忙从长条木椅上走下来,把贞子祖孙三代从地上扶起
来,然后对她们深深一鞠躬:“朕对不起你们,是朕对不起你们!”
贞子惶恐不安:“陛下是至高无上的神灵,陛下向我们敬礼,我们凡人受不起的,
会受到神的惩罚蒙受灾难的!”她拉着儿媳和孙子又面对裕仁跪了下去。
“受得起,受得起!不要迷信,不要迷信!”裕仁又将老幼三代人扶起来,说:
“朕不是神灵,是普通凡人,是一个食人间烟火,结婚生儿育女,犯有许多过错的凡人。
这一点,朕在今年一月一日的《人间宣言》里说得很清楚了。千万千万不要迷信。”
他又向这老幼三人一鞠躬:“的的确确是朕害了你们,是朕对不起你们!”
他拉着老大太一只手:“朕应该关照你们!只是由于朕发动侵略战争,目前日本国
的经济十分困难,拿不出钱和物来关照你们。但是,朕坚信,有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
部和各驻日军事代表团的指导和帮助,有全日本国国民的化悲痛为力量,经济困难会得
到克服的,我们的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他从藤田文德手中接过一千日元,塞在老太太手里:“这一千元钱,虽然是杯水车
薪,解决不了你家的困难,也是朕的一份心意。”
老太太很激动:“大恩大德,大恩大德!”拉着儿媳和孙子向裕仁连作三个揖才走。
一千日元,虽然买不了多少东西,但总比没有好。于是,又有几百人嘴里喊着:
“给我们关照,给我们关照!”向裕仁拥挤过去。
克洛德慌了,赶忙指挥士兵们把裕仁推进小轿车,然后一齐驱车走了。
半个小时之后,裕仁一行来到克洛德的师部驻地休息。克洛德当着裕仁的随同者们
问裕仁来横滨有何感想。
裕仁说:“首先,是感谢师长阁下的迎接。刚才,若没有阁下在场,很可能发生意
外呢!第二点感想是很受教育,要永远吸取血的教训,万万不可再发动侵略战争。第三
点,绝大多数日本人民是通情达理的,也是原谅朕的。”
当克洛德说裕仁一路辛苦,要他下午在师部休息时,他说:“谢谢阁下的关心,但
我不能休息,下午要去横滨海港访问,向海港工人作检讨和请罪。”
下午三点左右,裕仁一行由克洛德等人陪同驱车来到横滨海港。正在忙着装卸货物
的近二万名海港工人,就像对待超人的神一样,对裕仁表示崇高的敬意。当站在醒目处
的裕仁对这场侵略战争给日本人民带来深重灾难表示沉痛的忏悔和请罪时,工人们杂乱
地喊着:
“陛下无罪,陛下别难过!”
“有罪的是一批日本好战分子!”
“是好战分子害了陛下!”
“是好战分子害了日本人民!”
裕仁显得很沉痛:“工人们能原谅朕,但朕不能原谅自己。”他又开始流眼泪了。
忽然,从装在港口附近一座高楼上的两只扬声器里传来了令人感到突然、感到意外
的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请听众注意,请听众注意!我是日本劳动人民反对天皇巡幸游行示威大会宣传处
的临时播音员河田丽子,负责作游行示威大会实况转播,请注意收听。”
裕仁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克洛德气急败坏地叫道:“这是谁装的扬声器?赶快把它拆下来!”
一个年轻人的激昂声音从高楼上传下来:“扬声器是我们装的!我们,就是日本共
产党横滨地区委员会,日本劳农大众党横滨市委员会,日本自由党横滨市总支委员会,
日本工会总同盟横滨分会和日本产业工人工会横滨分会。扬声器不能拆掉!装扬声器是
我们的自由,驻横滨的美军无权干涉我们!”
紧接着,从高楼上走下近五千名男男女女,他们中只有少数中年人,其余的都是二
十至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们反复高呼着四句口号走下楼来:“坚决反对天皇巡幸!”
“天皇是罪行累累的战犯!”“天皇巡幸是蒙混过关!”“擦亮眼睛,识破天皇巡幸的
阴谋!”
裕仁脸色惨白,尴尬万分,恨上天无梯,入地无门。他心慌意乱,顾不得征求克洛
德的意见,就向他乘坐的小轿车走去,准备离开这里。但是他却被谢尔科夫一把拉住了。
“裕仁先生不要走!”谢尔科夫说得很策略,“听一听群众的呼声,以便采取对策,
促使这次巡幸取得成功。”
克洛德也一把拉住裕仁,正准备让他走,这时,扬声器里又传来了丽子的声音。克
洛德无可奈何地两手一摊:“那就听一听吧!”
丽子说:“现在,游行队伍正陆续进入会场,已入场的不少于四万人。下面,由刚
从中国延安回到东京的日本共产党主席野坂参三先生教唱《团结就是力量》歌。”
扬声器里传来野坂的声音:“印发给诸位学唱的《团结就是力量》这首歌,是我在
中国延安学会唱的,根据眼下的政治斗争需要,我改动了几个字,就变成以下的歌词: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向
着天皇制度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东西死亡!向着太阳,向着自由,向着新日本发出万
丈光芒!’好,我教一句,大家跟着学唱一句。”
日本劳动人民文化层次比较高,野坂只教唱三遍,就合唱得很整齐了。
丽子说:“今天的游行示威大会场设在东京追滨机场。现在,游行者已到了六万余
人。坐在主席台上的有野坂参三先生,日本共产党总书记德田球一先生,日本劳农大众
党主席水谷长三郎先生,日本自由党总裁鸠山一郎先生,日本工人总同盟代理委员长工
藤晃太郎先生,日本产业工人工会委员长菊地清五郎先生。下面,请日本劳动人民反对
天皇巡幸游行示威大会执行主席鸠山一郎先生讲话!”
鸠山的话言简意赅:“今天,我们六万五千日本劳动人民,受一种强烈的革命精神
驱使,在这里举行集会,是为了反对天皇外出巡幸!众所周知,裕仁天皇是日本近十几
年来的一切侵略战争的罪魁祸首,是双手沾满包括日本人民在内的亚洲人民和美国人民
鲜血的战争贩子,是罪行累累的首要甲级战犯和刽子手。可是,日本币原喜重郎政府居
然敢于冒天下大不韪,让天皇外出巡幸!对此,我们无法容忍!”
裕仁听到这里,胆战心惊:“让朕回贵军师部吧,克洛德师长阁下!”
“听一听,看他们说些什么!”克洛德见鸠山没有把矛头对准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
令部感到欣慰。
“应该听一听,应该听一听!”谢尔科夫和诺利克斯是另一种感情的欣慰。
鸠山有意避开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我们对币原内阁表示最强烈的抗议!强
烈要求币原内阁取消天皇的巡幸计划,让他立即返回东京!同时,我们恳求麦克阿瑟最
高总司令干预这件事,并立即逮捕裕仁天皇,让他老老实实地接受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
审判!”
他最后说:“日本天皇制度是封建主义制度,是极端反动、极端野蛮、极端残酷的
腐朽制度,我们恳求最高总司令部废除天皇制度,从而建立一个由日本人民当家作主的
民主自由的新日本!我的讲话完了,谢谢!”
“我们先去日本首相府递交抗议书,再去最高总司令部,然后派代表求见麦克阿瑟
最高总司令。”菊地清五郎宣布,“反对天皇巡幸游行示威开始!”
从两只扬声器里传来了游行者那雄壮的《团结就是力量》的歌声和有关口号声,虽
然看不到游行队伍的阵势,但凭两只耳朵判断,其声势十分浩大。
从楼上走下来的五千抗议群众和感化过来的大部分海港工人,也跟着高声歌唱《团
结就是力量》,也跟着高呼口号,横滨与东京的脉搏在一起跳动!
裕仁由克洛德保护,在仓惶中离开横滨海港。在返回克洛德师部驻地的路上,裕仁
老是在想:麦克阿瑟还能支持自己继续巡幸吗?
麦克阿瑟一时乱了方寸。
他从最高总司令部所属国际间谍局的报告中,得知在追滨机场举行游行集会的情况,
产生一种被人狠狠打了一记耳光的感觉。接着,又先后收到苏联、菲律宾、澳大利亚和
荷兰四国政府关于反对天皇巡幸的照会电报副本,更加焦急不安了。
说是照会副本,因为四国照会是主送日本政府的,电报正本给了日本政府。四国的
照会内容大抵相似,只是苏联的照会措词更为激烈而已:
“裕仁天皇是日本侵略势力的总代表,让天皇外出巡幸,是践踏《波茨坦公告》,
妄图为日本的侵略翻案,值得全世界爱好和平人民高度警惕的新动向!如果贵国政府还
承认那段不堪回首的侵略历史,还承认《波茨坦公告》的尊严,就应该悬崖勒马,明智
地取消天皇巡幸的错误计划!贵国政府何去何从,全世界人民将拭目以待。”
麦克阿瑟拿起红蓝铅络,用红色的一头在苏联照会上的“践踏”和“翻案”下面各
划上一道红杠。
“是践踏《波茨坦公告》?是翻案?”他自言自语。进而,他又明白了照会是在指
桑骂槐。
他很窝火,对坐在他身旁刚看完四份照会副本的萨塞兰说:“什么践踏,什么翻案,
什么新动向,都是小题大作,都是危言耸听!”
游行示威队伍已浩浩荡荡进入东京千代田区。游行者沿途散发反对天皇巡幸的传单。
看过传单的东京市民,从中受到启发,又见野坂参三、德田球一、水谷长太郎、鸠山一
郎和工藤晃太郎、菊地清五郎等六人,肩并肩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也就纷纷加入游行
队伍。快接近首相府时,队伍已扩大到二十万人。
币原喜重郎慌慌张张,第二次给麦克阿瑟打电话,报告游行队伍快到首相府的情况
和收到四国照会的情况,向他请示该怎么办?
麦克阿瑟说:“首相阁下与我通第一次电话时我就说了,要冷静,要沉着。游行者
向你递交抗议书,你以诚恳的态度亲自接过去,千万不能让矛盾激化。你可以向他们表
示,一定向最高总司令部汇报,问题的解决会使他们满意的。至于四国照会,等于有人
站在地球上骂太阳,可以置若罔闻,可以不加理睬!”
他放下话筒,愤恨地对萨塞兰说:“德田球一忘恩负义,我看错了人!还有那个菊
地清五郎,也是不识抬举!”
萨塞兰说:“等会儿,德田球一会来见最高总司令,菊地清五郎也会来,你劝劝他
们。”
“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他们已与我们没有共同语言。”麦克阿瑟的脸色胀得通红,
“忘恩负义的人不是好朋友!”
“他们要求会见最高总司令,你见不见?”萨塞兰问。
“不见!就说我外出了。”麦克阿瑟说,“请你接见他们,同样态度要诚恳,同样
可以表示将他们的要求向我报告,同样可以说问题的解决会使他们满意的话。”
“裕仁先生的巡幸已严重受挫,还让他继续巡幸吗?”
“我行我素,继续让他巡幸。”麦克阿瑟一意孤行,“你向裕仁先生巡幸的沿途美
国驻军打招呼,要他们加强保卫和警戒。等会儿我与裕仁先生通话,我将告诉他,天塌
下来有我顶着!”
8.捉放石井四郎之谜
在基南的办公室里,等待接受预审的战犯案卷堆积如山。助手布雷布纳告诉他,这
还是第一批案卷,以后还有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基南想将这批案卷大致翻阅一下,以确定首批预审名单,因为从三月十八日起就要
开始预审战犯,只差两天时间了。他打开案卷目录,却被一个数字怔住了,一千八百六
十四件案卷从何翻阅起!
他对布雷布纳说:“我看,首批战犯预审名单,就由各国法律代表团提出来吧!”
“各代表团心中有数。”布雷布纳说,“这样省事。”
基南说:“省事是省事,可我心中没底。这样吧,先让各代表团提出名单,我再挤
时间将这批案卷翻一翻。”
两人正说着,苏联首席检察官格伦斯基、美国首席审判官莫诺、中国首席审判官向
哲浚和荷兰首席法官雷宁克见基南来了。
格伦斯基说:“我们特意来向基南先生请示个问题。”
基南右手有礼貌地伸向一排皮沙发:“坐,坐,请诸位坐下来说。”
宾主坐定,格伦斯基接着说:“我们四人都参加赴中国的调查,又着重调查了原日
军第七三一部队进行细菌和毒气研制的犯罪行为,想成立一个四人预审小组,预审七三
一部队长石井四郎。我要他们三位中的一位任小组长,他们都推辞,我只好为个头。”
基南欣然同意:“好事,预审石井四郎,追查日本侵略者进行的细菌战和化学战,
是大家共同关心、共同感兴趣的问题。希望你们的预审卓有成效。整个国际法庭的预审
决定从大后天开始,如果掌握的罪证充分的话,可以提前预审石井四郎。”
向哲浚说:“万事俱备,只欠你这股东风,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决定今天下午就开
始预审他。”
基南面向布雷布纳:“请将有关七三一部队的罪证案卷找出来,交给格伦斯基先生
他们。”
莫诺说:“不用了,我们手里有原始证据。”
石井四郎在日本人中是个子较高的一个,身高一米七五。他一八九二年出生于千叶
县,已经五十四岁了。从外表看,像个和善的长者,但心肠却十分狠毒,是一头衣冠楚
楚的狼。他二十二岁那年毕业于日本京都大学医学院病理系,在近卫师团当了两年军医
之后,由日本政府陆军省派往德国学习细菌和毒气研制专业。三年后学成回国,在东京
成立以他为主的“石井细菌研究室”,直属陆军省领导。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沈阳事
变之后,石井四郎和他的三个哥哥,即大哥石井虎男,二哥石井刚男,三哥石井三男一
道,带领三百一十五名细菌研究人员来到中国哈尔滨,在拉滨线上的背荫河车站附近,
建立了由日本关东军领导的细菌研究所,内称七三一部队,又叫石井部队,对外称为
“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两年后,研究所又增加了化学武器,即毒气的研究。一九四二
年五月,他被授予中将军医。
石井是两个月前被捕入狱的。入狱以来,他深深感到自己罪大恶极,也准备在接受
国际法庭的审判时,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罪行,而且已经作了死的打算。前天,他写了
首题为《报应》的打油诗,表明自己的这种心迹:
“卅年研制无人性,丧尽天良是结论。细菌杀人实残酷,毒气杀人罪孽深。老实认
罪非求生,只求无人步后尘。一弹毙我是照顾,零刀碎剐是报应。”
三月十六日下午三点,石井四郎由四名美籍法警从东京巢鸭监狱押到国际法庭,在
第三十五审讯室接受审问。参加预审的,除了中国、美国、苏联、荷兰四位法官外,还
有国际法庭派来的两名日语翻译、两名英语翻译和两名记录员,以及日本同盟通讯社记
者田沼治功和古贺仁太郎。
下午的预审由向哲浚主持。他间了问石井的籍贯、年龄、职务、军衔之后说:“希
望你抱老实态度,如实交代你在七三一部队的罪行。”
石井说:“我已作了如实交代的打算,也作了以死谢罪的打算。”他说罢,从口袋
里掏出那首《报应》诗,起身向向哲浚一鞠躬,双手捧着诗稿递给向哲浚。
向哲浚看了《报应》诗后,交给其他人传阅,然后对石井说:“希望你言行一致,
现在开始交代。”
“罪行大多,加之思想太乱,一时不知从何交代起。”石并不知所措地望着四位法
官,“还是请你们提问吧!你们提问什么,我就交代什么。”
“也行。”向哲浚说,“那就先交代研制细菌和毒气的组织机构吧!”
石井交代,在中国东北地区除了七三一部队本部以外,还有牡丹江支部(第六四三
部队),林口支部(第一六二部队),孙吴支部(第六三七部队),海拉尔支部(第五
四三部队)。卢沟桥事变以后,又先后在北平建立北支甲第一八五五部队,在南京建立
荣字第一六四四部队,在广州建立波字第八六○四部队。
石井说:“这些部队都由我统一指挥,总人数为九千八百五十八人,其中百分之八
十五的人为研究人员,其余的是行政管理人员和后勤人员。比如我的三个哥哥属于行政
管理人员,大哥虎男是我的行政参谋长,二哥刚男是关押原木、也就是用来作各种试验
的活人监狱的典狱长,三哥三男是处理经试验致死者的尸体解剖、炼人油的总负责人。”
“炼人油?”古贺仁太郎惊问道,“炼人油干什么?”他一时吃惊,忘记记者在这
种场合没有提问的权力。
“炼出的人油,一部份运回日本作机器的滑润油,一部份卖给不明真相的中国人
吃。”
“罪过,罪过!”古贺仍惊讶不已,“惨绝人寰!”
“是的,惨绝人寰,我罪该万死!”石井把头低了下去。
向哲浚提问:“你们研制了多少种细菌和毒气杀人?”
石井慢慢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脑袋:“细菌武器方面,有鼠疫菌、霍乱菌、坏疽菌、
鼻疽菌、伤寒菌、副伤寒菌、结核菌、破伤风菌、牛瘟疫病菌、红色麦锈菌等十余种;
毒气有糜烂性毒气、刺激性毒气、窒息性毒气三大类,具体有芥子气、路易氏气、苯氯
乙铜、亚当氏气、二苯氯胂和光气六种。”
“你们用多少活人进行两种武器试验?”向哲浚问。
石井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戴上老花镜翻了翻:“用了三千八百五十个原木,也就是
活人作细菌试验。我们说原木,是暗语。用了二千四百五十个活人作毒气试验。这些人
只有五百六十二人是俄罗斯人,二百五十四人是高丽国人,其余的都是中国人。这些中
国人的百分之九十是在战场上打了败仗的俘虏,其余的是日军抓来的所谓好战分子。这
六千多人没有一个活下来的,我惨无人道,我死有余辜!”
格伦斯基很窝火:“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缔结凡尔赛条约时,就具体讨论了禁止
使用毒气的问题,你们日本国是该条约的签字国。以后,又有一八九九年七月缔结的禁
止使用毒气的海牙宣言,一九二五年六月签订的禁止使用化学武器和细菌武器的日内瓦
议定书。当时的日本外务相都曾代表日本政府在上面签了字的,你们为什么践踏国际公
约,还在研制和使用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
“头脑发热,忘乎所以,无法无天,灭绝人性,才敢于践踏国际公约!”石井又把
头低了下去,“我只能这样交代。”
莫诺两眼一瞪:“难道没有具体内容了?”
石井沉思一会,把头抬起来:“记得六年前八月的一天,当时的陆军相东条英机先
生接见我,说我立了大功,奖励我五十万日元。接见时他说,使用细菌武器,其成本是
使用枪炮子弹的五分之一强;使用化学武器成本还略低一点,是五分之一弱。他说,更
重要的是节省了大量钢材,而钢材又是日本所短缺的。不仅如此,而且能够使敌人造成
严重伤亡,我们却安全无恙。退一万步说,即使投放细菌武器、化学武器的飞机被敌人
击中,也只丧失一个驾驶员和两个投放手。陆军相说,钢铁制成的炮弹、炸弹只能杀伤
一定范围的人,受轻伤者很快就能治愈,再度投入战斗;而细菌战,有效范围能够人传
人,村传村地不断扩大,能够使病毒浸入人体内部,死亡率比炮弹、炸弹高得多;一旦
染上疫病治愈率很低,很难企望这些人再度上战场打仗。”
他脸色惨白:“东条先生还说,由于在野外使用细菌武器见效慢,一般染上疫病几
天、十几天人才死亡,所以我们使用立竿见影的化学武器比较多。”
他又把头低下去:“我这样说,并非把责任推到东条先生身上。总之,研制这两种
杀人武器的罪魁祸首是我石井四郎。”
向哲浚问:“你们在中国使用过多少次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致使多少中国人民死
亡?”
石井又翻开小笔记本:“细菌战一共进行以下几次。第一次是一九四○年七月,我
亲自率领一支由五架飞机组成的航空队,飞到中国华中战区,将装在投撒器里的八十公
斤伤寒菌、六十公斤霍乱菌和八公斤鼠疫菌,投在浙江宁波和金华一带。据驻华中日军
总司令部调查报告,这一次有八万五千六百多人感染疫病,其中有百分之三十左右的人
同时感染两种疫病,死亡率比较高,共有二万二千六百多人死于非命。”
他起身向向哲浚一鞠躬:“我罪孽深重!”
向哲浚手一挥:“坐下继续交代!”
石井捧着笔记本的双手微微发抖:“一九四一年四月间,我派六架飞机在晋冀鲁豫
边区的新乡、滑县、浚县和晋绥边区的河曲、保德、兴县、岚县等地投下四百公斤鼠疫
菌。半个月后,接到驻华北日军总司令部的报告,共有三十五万人感染鼠疫,死亡者多
达一十五万六千余人!同年六月,我又派出两架飞机从吉林长春,那时叫新京,飞到武
汉,再转常德,在常德投下五十公斤鼠疫菌,造成八千五百多人死亡!”
他取下老花镜,放在嘴边呵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又戴上:“一九四二年七月问,
我派一支由三十五人组成的远征队,由七三一部队生产部长川岛清带领,乘火车抵达南
京,由南京荣字第一六四四部队配合,先去南京两处战俘营,将一百公斤注射有伤寒菌
和副伤寒菌的大饼分给五十名战俘吃,然后将他们释放出去,让疫病四处传染,具体感
染和死亡情况,由于无法跟踪不清楚,但死亡惨重是肯定的。”
“但中国政府很清楚。”向哲浚说,“你们那次犯罪,使两种伤寒疫病传播到湖南、
湖北、广东、广西、江西、浙江、江苏、安徽等八个省的大部分地区。据不完全统计,
共死亡十八万七千多人!你真是罪大恶极!”
“我罪大恶极,我死有余辜!”石井起身向向哲浚鞠躬又坐下,“接着,这支远征
队又乘飞机分别飞往四川的万县和重庆,浙江的金华。义乌和衢县,江西的赣州等地,
将三百公斤炭疽热菌、一百公斤霍乱菌、五十公斤鼠疫菌投撒在这些地方,据驻华中日
军总司令部调查结果,总共有六万五千多人感染这些疫病死亡!”
石井四郎开始交代使用化学武器残杀中国人民时,雷宁克从皮料提包里拿出加拿大
渥太华国立公文馆保存的一份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和中期,日本在中国进行化学战
的资料复制件念道:
“日军使用化学武器,是一九三七年一月在上海使用刺激性毒气即催泪性毒气和喷
嚏性毒气开始的。以后,随着毒气研制的变化,杀伤力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惨无人道。
一九三八年四月,在台儿庄使用的是窒息性毒气;一九三九年七月,在山西南部前线使
用的已进化为糜烂性毒气。”
这份资料最后说:“到一九四一年六月止,日军用飞机投放毒气弹九百六十五次,
致使中国军民死亡三十五万八千六百余人。”
雷宁克念完问石井:“这份资料上记载的是不是事实?”
“写材料的人情报准确。这都是我派人干的,我罪该万死!”石井翻了翻笔记本,
“这份资料上说的情况是到一九四一年六月为止。下面我补充交代,一九四一年六月到
十二月,还进行过八十五次化学战;一九四二年为一百二十六次,一九四三年为二百三
十七次,一九四四年为五十八次,一九四五年一月到八月日本投降为止是三十二次。让
我计算一下,”他默默计算了大约五分钟。“一九四一年下半年到日本投降这段时间,
进行化学战五百三十八次,致使中国军民造成二十一万四千三百余人的死亡!罪恶,罪
恶,就是千刀割万刀剐我也应该啊!”
向哲浚与三位法官低声商量几句,宣布休息十分钟,石井坐在原地不动,脑子里乱
七八糟,一个劲吸着香烟。翻译、记录员和记者们来到阳台上呼吸一会新鲜空气。四位
法官坐在里面的休息问,低声商量着预审怎样继续进行。
十分钟很快过去,预审继续。向哲浚将两本记录让石井看一遍,要他在上面签字。
石井看得很仔细,足足看了半个小时,然后在两本记录上分别写道:“以上所记全为我
所交代。石井四郎,三月十五日下午五点三十五分。”
向哲浚对石井说:“你的犯罪行为暂时交代到这里。你回监狱后认真反省,明天上
午继续交代。如果你真的是你在《报应》一诗中所说的‘只求无人步后尘’,那就将你
保存的一切资料都交出来。”
“一切资料?”石井一怔。
“是的,一切资料。”向哲浚说,“诸如你们进行各种细菌研究、各种毒气研究的
全部技术资料,两种武器的各种试验,包括在人身上的各种试验和动物身上的各种试验
的全部资料,等等。”
“这些资料都毁了。”石井说,“这并非我交代罪行的态度不诚实,的确是毁了,
我把问题说清楚了,你们就会知道我不是在说谎。”
“你说吧!”向哲浚说。
石井说:“去年八月,苏联对日本宣战,百万苏军向关东军发动全面进攻时,我奉
命回国接受在中国东北地区进行化学战的任务,许是天理难容,我回国后就重病不起,
住进东京大医院接受治疗,才使我少犯一次罪。我离开七三一部队回国时,将这些资料
装入十二口大木箱钉好,交给我大哥虎男保管,如果关东军失败,就要他用飞机将这批
资料运回东京,并要我大哥亲自押运。但是,我大哥迷信关东军是战无不胜的日本王牌
军而不可能失败,大意了。等到眼看关东军的失败已成定局,想把这批资料运走时,东
北地区的几处机场已全部控制在苏军手里了。虎男打电话向关东军总司令山田乙三先生
请示怎么办?山田先生指示将他们统统烧毁。”
他叹息连连:“可惜了!这是若干资金和若干条人命换来的科研成果,也应该算是
人类的财富啊,真是太可惜了!我这样说,并非我还想研制两种武器杀人,相信法官先
生们也不会这样看问题。”
格伦斯基问:“真的统统烧了?”
“无半句谎言。”石井说,“你们可以调查。山田先生关押在巢鸭监狱,他可以作
证。烧毁这批资料时,七三一部队的生产部长川岛清、生产部分部长柄泽勇正、七三一
部队情报部调查课长山岸研一郎等三人在场。他们现在被关押在苏联的哈巴罗夫斯克
(伯力)监狱,可以让他们出庭作证。”
“我们会作调查。“向哲浚说,“难道你家里没有保存任何资料?”
石井想了想说:“还保存八千张用人和动物作两种武器试验的幻灯片,我愿意交出
来。那是非常残酷的画面,看了令人发指!我之所以愿意交出来,因为我已经作了死的
打算,没有什么畏惧的了。”
“这批幻灯片保存在那里?”向哲浚问。
石井说:“保存在千叶县山武郡芝川町家里,由我的妻子秋子保管,你们派人去
取。”
向哲浚不甘心:“那批技术资料,难道你家里没有保存任何副本?”
“没有,的确没有,”石井说,“我之所以没有保存副本,因为那些科研项目的每
一个程序,每一个细节我都十分清楚。要说有副本的话,副本深藏在我脑海里。现在,
只能带到火葬场去了。这样也好,免得再有人步我的后尘去害人。”
同盟通讯社的两个记者,于当天下午六点四十分向日本各新闻单位,向与他们有业
务往来的世界各国新闻单位发稿,详细报道了预审石井四郎的情况。第二天,日本各大
报纸和有关国家的主要报纸,都在显著位置上刊登了同盟社的消息,几乎所有的报纸都
用“石井四郎说研制细菌和毒气的技术资料藏在脑海里只能带进火葬场”一句话作肩题
或副题。
美国陆军细菌化学战研究基地特托利克研究所细菌学博士艾特温,于同盟社发表这
一消息的六小时后,从美国联合通讯社的特别新闻里,获悉石井四郎接受预审的情况,
马上给杜鲁门总统打电话:
“石井四郎是当今世界著名的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研究权威。他深藏在脑海里的东
西,是耗费了大量资金,用六千多活人作试验,经过三十年才获得的科研成果,只要保
住石井四郎一条命,就能不付出任何代价使这一成果成为美国所有。”
他生怕杜鲁门不接受他的意见,进一步阐述自己的观点:“我们的细菌和毒气研究
远不如日本,原因之一始终没有用一个活人作试验,但有些项目又非用动物作试验可以
代替的。如果我们也像石井那样用活人作试验,是美国人道主义原则所不能允许的。仅
从石井用六千多个活人作试验这一点来说,他的科研成果是无价之宝。而这一无价之宝
的获得,只需要保留石井一命,只需要大总统阁下在麦克阿瑟先生面前一句话。”
“一条命”,“一句话”,像两大块黄金,在杜鲁门脑海里闪闪灼灼,他的兴趣被
充分调动起来。
“好!我马上与麦克阿瑟先生通无线电话。”杜鲁门想起西半球与东半球的时差,
“对了,马上不行,亲爱的艾特温博士!因为现在的华盛顿时间是二月十五日上午十点,
而东京时间己是十五日晚上十二点了,麦克阿瑟先生正在睡觉呢!这样吧,等他十六日
清早起来,也就是早晨六点,我们这里的十五日下午六点,我与他通话。”
东京时间晚上十二点,莫斯科时间是下午六点。就在艾特温与杜鲁门通电话时,苏
联外交部长莫洛托夫从苏联塔斯社的报道中,得知国际法庭预审石井四郎的情况,马上
去克里姆林宫见斯大林。他将收到的消息扼要向斯大林说了一遍,然后说:
“正在研制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的美国人,一定会对石井四郎感兴趣,也一定会想
方设法为石井开脱罪责,让他把两项科研成果写出来。”
斯大林那敏锐的眼光射向莫洛托夫:“你也一定对石井四郎感兴趣,是吗?”
莫洛托夫说:“是的。如果斯大林同志同意,就说苏联已在哈巴罗夫斯克成立军事
法庭,正在审问川岛清、柄泽勇正和山岸研一郎,必须让石井四郎出庭作证,然后制造
假象,说石井突然患急病死亡,再将他保护起来,让他将藏在脑海里的科研成果写出
来。”
他顿了一会,又说:“即使我们不研制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将这些资料收藏在苏
联国立档案馆,也是一份价值连城的财富。”
斯大林沉思好一会才说:“我们不需要这两项科研成果!马克思列宁主义”基本原
理之一,就是消灭人类战争,从而实现世界大同。我们的立场是坚决处死石井四郎,为
消灭细菌战、化学战奠定一个好的基础!”
他果断他说:“请莫洛托夫同志在晚上十二点,即东京时间十六日清早六点,与习
惯起早床的迪利比扬格同志通无线电话,将我们这一不可动摇的立场告诉他!”
莫洛托夫两手一摊:“我感到遗憾,但对斯大林同志的话绝对服从。”
现在,是东京时间十六日早晨六点五十分。麦克阿瑟与杜鲁门通话之后,又与基南
通电话:“从策略上考虑,对石井四郎的预审必须继续下去。是的,这里用上‘策略’
二字使你感到意外,不好理解。早饭后,请你来最高总司令部一趟,我再详细跟你说,
也有重要事情与你磋商。”
同一个时候,迪利比扬格与格伦斯基通电话:“对石井四郎的预审怎样深入进行,
请你与中国、美国、荷兰的三位法官认真研究一下,我们的立足点是非定石井为甲级战
犯不可!坚持处死石井,是斯大林同志的意见。美国很可能对石井藏在脑子里的东西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