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提出的美国必须彻底放弃对中国重庆政府的支援,可以改为减少援助。美国能够接
受这一条,日本决不会侵犯美国在太平洋地区的利益;日本提出的其他和谈条件,都可
以让点步。他是首相,我自然遵嘱照办。”
盖萨特狠狠瞪了东条一眼:“东条!东乡说的是不是事实?”
东条微低着头回答:“他没有虚构。”
“东条你继续交代。”盖萨特说。
东条像个背负着政治十字架,自觉难受的圣徒,感到精疲力竭。他强打起精神,交
代说:“十二月一日上午,天皇陛下终于圣准了日本进攻东南亚地区的作战计划。第二
天,陛下接见山本五十六先生,向他下达出击珍珠港的命令。陛下下达命令时;我在
座。”
易明德说:“裕仁先生下达的命令内容,你还记得吗?”
“事关重大,不仅记得,而且背得出。”东条说,“陛下的命令言简意赅:‘值此
下令出师之际,朕将统帅联合舰队之重任托付于卿。唯联合舰队之责任至为重大,此举
成败乃关系到帝国之兴亡,望卿发扬多年来训练舰队之成绩,主动出击,消灭珍珠港之
敌军,威震国内外,以不辜负朕之信任!’陛下下达命令之后,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封信
摇了摇,对山本先生说:这是一个小时前收到敌总统罗斯福写给朕的亲笔信,他在信中
表示一定认真与日本进行和平谈判,使美日战争即将爆发的预言,在两国和谈成功的欢
呼声中彻底破产,陛下说,敌人的麻痹对卿出师非常有利,胜利属于卿,属于朕,属于
日本大帝国。”
东条说:“当时山本先生无比激动,向陛下和我各鞠一躬,举手宣誓说:适值开战
之前,蒙陛下优渥,赐予圣谕,不胜感激,臣拜受天命,决心率领联合舰队全体将士血
战到底,坚决贯彻出师之目的,以应陛下之圣命!”
他对自己的受审一直很痛苦,下面的话就流露出这种感情:“山本先生于一九四三
年九月,在太平洋指挥作战,乘飞机经所罗门群岛上空飞往腊包尔时,被美军的炮弹击
中阵亡,他没有在征服者的法庭上受审,他是幸运的。”
盖萨特训斥他一句:“东条你死有余辜,活该受审!”
“命运,命运!”东条叹息一声,“我是在劫难逃。”
梅农手在桌子上拍了拍:“不要把话扯远了!东条你交代,对发动太平洋战争,你
负有什么责任?”
东条迟疑了一会,原来,五天前,基南的老朋友。日本宫内府顾问松平康昌,征得
基南的同意,给在狱中的东条捎去一封秘密信。松平在信中说:“你是天皇陛下十分器
重的政治家和军事家,现在是以自己主动承担发动太平洋战争责任的大无畏精神,来报
答陛下的圣恩。切记,这同样是国际法庭首席检察官基南先生的意见。”东条把信毁掉
后,整整思想斗争了一大一晚。东条毕竟对天皇是忠诚的。于是,他说:“我负有说服
天皇圣准发动这场战争的责任。发动这场战争,实在不是天皇的本意。”
“是不是天皇的本意暂且不说。”易明德说,“但你东条负有主要策划责任!”
东条抵赖:“若要追查谁负有主要策划责任,法庭就来一次鞭尸审问。”
“什么意思?”梅农问。
东条说:“审问已自杀死去的前首相近卫文麿先生。我与在座的几位内阁成员一样,
都只负有一般的战争责任。”
东条的后一句话,激起贺屋的反感,他说:“我们作为内阁成员,都负有不可推卸
的责任,但负主要策划责任的不是死去的近卫先生,而是你东条君。太平洋战争开战前
一个多月,你就要我筹措大量的粮食、布匹、石油和钢材。我只好向中国的南京政府要,
因为数字大得吓人,一个月过去了,粮食和布匹只完成任务的一半左右,石油和钢材只
完成百分之三十多一点,你大发脾气,说我对发动太平洋战争有抵触,要撤我的职!不
得己,我只好亲自去向南京政府要。战争打响以后,你又要我去刚被日军占领的泰国、
束埔寨、菲律宾等国筹措这些物资。”
嶋田说:“我同意贺屋君的观点,发动太平洋战争,我们有罪,东条君更有罪。”
他揭发:“开战前一个月左右,东条君把我、把已自杀死去的参谋总长杉山元先生
和山本五十六先生叫到首相府,一连五天,夜以继日地纠集军队。你是首相兼陆军相,
陆军的纠集由你一手筹划,‘南方军总司令部’,这个名字是你取的。南方军下辖五个
方面军,十四个军,四十六个师团,三十二个旅团。航空总军也是你亲自纠集的,计有
五个航空军,十三个航空师团。我当时对你说,南方军的兵力比中国派遣军多一倍多,
有必要吗?你说‘要打败美英两个敌人不容易,我还嫌少了呢!’因此,你又从中国抽
调六个师团参加南方军。”
嶋田说:“我是海军相,海军由我纠集。我想,除了山本先生的联合舰队以外,再
纠集一个舰队就够了。你批评我轻敌。于是,我就纠集两个舰队,即南西方面舰队和南
东方面舰队,下属八个普通舰队,六个特别舰队和十一个航空舰队。”
他接着揭发:“东条君那时真是趾高气扬,你说打败美英两国,使太平洋地区成为
日本的势力范围,是你的终生愿望;这一愿望实现了,你就退休,只要史学家能在日本
现代史上写上‘东条英机是太平洋战争的策划者和直接指挥者’这句话,你就死而瞑目
了,这些话,你在内阁会议上说过多次。”
“他是说过多次。”岸信和岩村证实。
盖萨特问:“东条!他们说的是不是事实?”
东条只觉得心在剧烈地跳动,又在心底里呼叫一声:“我的天!”但他很不老实:
“我是贪天之功为己有。众所周知,整个太平洋战争陆战少,海战多;而几次大的海战,
如一九四二年五月的中途岛海战,同年六月的阿留申海战,同年八月的萨沃岛海战,都
是嶋田君直接策划和直接指挥的。”
嶋田一怔,旋即说:“不错,这些海战都是我接受东条君的派遣,或与山本海军大
将,或与山川中一海军中将直接指挥的,但是,臣无旨不敢僭先。由于出师不利,这几
次海战,日军损失严重,你在电话里对我大发脾气,说我是形同虚设的海军相。一九四
二年八月二十六日,你偕同秘书专田英之助、助手松本立山飞往刚由日军占领的萨沃岛,
亲自部署了集中六个普通舰队、四个特别舰队、五个航空舰队进攻瓜达尔卡纳尔岛的九
月攻势、十月攻势和十一月攻势,这些,被关押在巢鸭监狱的山川先生可以作证。因为
山川还没有被列为被告,故我仍称他为先生。同样,仍在首相府供职的专田、松本二位
先生也可以作证。”
他接着说:“日本在瓜达尔卡纳尔岛登陆前夕,东条君从东京打电话给我,命令我
派八十架轰炸机炸毁岛上东南两个机场。同时你又偕同专田、松本先生飞抵前线指挥部,
直接指挥日军在该岛登陆。日军占领该岛之后的十二月二十八日,你领着我和山本、山
川两位将军,以及专田先生拜谒天皇陛下。陛下在表扬你的战功的同时,说以后凡是大
的战役,都必须由你亲自指挥。当时,东条君激动不已:承蒙陛下赐予圣谕,终生难忘。
臣拜受天命,决心亲自指挥太平洋战争中各大战役,以胜利应陛下之圣命。”
易明德间东条:“对嶋田说的这些你是否有辩驳的余地?”
过分的恐惧使东条的眼睛发呆。他无法辩驳,把头沉沉地垂在胸前:“我反正是死,
没有辩驳的必要了。”
他把头抬起来,用气急败坏的眼光望着三个过去的下属,现在的对手。想当年,他
对他们是那样信任,是那样器重;而他们对他又是那样尊敬,那样崇拜。现在,他们却
要把他往死亡线上推。他不能容忍,把眼光转向三位法官:“按照你们说的,从言论上
鼓吹向外扩张,也犯有破坏和平罪。东乡、岸信、岩村三位就犯有破坏和平罪。”
他揭发,在太平洋战争初期和中期,东乡写了《论重新划分亚洲领土》、《论日本
是太平洋地区之主宰者》两部著作;岸信写了《论神圣的太平洋战争》一书,修订再版
时改名为《论神圣的大东亚战争》,以及《工商界应全力支持大东亚战争》和《亚洲是
日本人之亚洲》两篇文章;岩村写了《南进东南亚和主宰东南亚》、《全力支持大东亚
战争是司法界的神圣职责》、《也论亚洲是日本人之亚洲》三篇文章。
东乡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这种异样的死人白,仿佛向他冰凉的心底注了一剂
报复剂。他用讨好的眼光望着三位法官:“请问,纵容和支持任意杀人,是不是犯罪?”
梅农回答:“同样是违反人道犯罪。”
东乡揭发:“那么,东条君就犯有违反人道罪。一九四二年九月,已被处决的山下
奉文君制造的巴丹死亡行军,致使六千二百多名美国俘虏、三万一千四百多名菲律宾俘
虏死于行军途中。美国联合通讯社披露这一犯罪行为之后,我与岸信君都向东条君建议
处分山下君。可是,东条君不同意,他说:‘战争是残酷的,死几万人算不了什么!’
不知岸信君是否记得这件事。”
“记得。”岸信说,“当时东条君还说,残杀是震慑和制服敌人、取得战争胜利的
手段之一。”
岩村紧接着揭发:“同样,已被处决的本间雅晴君,指挥日军占领马尼拉之后,在
马尼拉实行野蛮的大屠杀,致使十六万二千多名美国人和菲律宾人死于非命,我和当时
的国务大臣、四十六个被告之一的铃木贞一君感到这种大屠杀势必遭到国际舆论的一致
谴责,一道去见东条君,建议追究本间君的杀人责任。他不仅不同意处分本间君,而且
说我和铃木君心慈手软当不了元帅。”
他顿了一会儿,又说:“由于东条君纵容和包庇肆意残杀无辜的犯罪行为,以后又
出现了杀害一万二千六百余人的仰光大屠杀,杀害一万四千二百余人的金边大屠杀,杀
害九千八百余人的新加坡大屠杀!”
东条脸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表现出一种极大的惶恐,这样的活着不如早点死去。他明
知不可能,却哀求说:“你们现在就处死我吧!”
“现在还不是时候。”盖萨特说,“待法庭把你的犯罪行为一一查清了,当你充分
认识到自己的确是恶贯满盈,充分认识到自己的确是死有余辜时,才能让你口服心服地
死去!”
“我可以去死,但不会口服心服。”东条仍不服输。
盖萨特很生气:“你还想与同盟军再决一死战!”
东条说:“如果我是征服者,也会说这种话。”
盖萨特厉声说:“可你偏偏是个失败者,是个受审者,只能老实认罪!”
下午,三位法官让东条、铃木贞一、星野直树、坂垣征四郎、木材兵太郎相互揭发。
东条似乎心中有数,显得很沉着:“我什么也不想说了,让他们揭发我吧!”
自然不能由东条安排。
易明德望了东条一眼,把眼光射向坂垣征四郎:“坂垣你交代,你为什么要制造新
加坡大屠杀?”
坂垣一怔,刚刚汇集到心脏里去的血液,像汹涌奔腾的浪潮,一下子涌到脸上。他
曾经为自己庆幸,对他的起诉没有说及新加坡大屠杀的事。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新加坡战役是我指挥的,敌方是英军驻新加坡司令白思
华将军指挥的十万兵力。我指挥六万日军打了一个多月未能占领新加坡。东条君在批评
我指挥不力的同时,秘密飞抵新加坡东面的岛屿大特孔岛,亲自纠集九万陆军和一个航
空舰队,并作了具体的作战部署,他才飞回东京。我按照东条君的部署,又打了近一个
月,白思华将军在四面被日军包围而走投无路时,偕同手下的三个军长手擎白旗,去武
吉智利福特汽车厂,向日军举行投降仪式,才结束了两个月又十八天的战争。日本占领
新加坡之后,改名为昭南岛。”
易明德说:“我们要你交代的是为什么要制造大屠杀?”
坂垣交代说:“具体负责进攻新加坡首都作战的是近卫第二师团长久野村桃代先生,
他见打了五天五夜英军还在顽强抵抗,日军死亡近万人,一气之下,杀了九千八百多个
投降的英军和新加坡人。我有责任,因为我没有明确制止杀人,只对久野先生说不宜杀
人过多。”
易明德问:“你说不宜杀人过多,是个怎样的数字概念?”
“不超过一万人。”板垣说,“其实,即使只杀一百人也够多的了,我有罪!”
他瞟了垂头丧气、两眼微闭、死猪般的东条一眼:“东条君说过,战争是残酷的,
杀几万人算不了什么!好在我没有听他的话。”
东条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自己像掉进了万丈深渊;心里的升降机失去了控制,一
下子沉到了地底。他咽回自己“我什么也不想说了”那句话,说道:“坂垣君说他好在
没有听我的话,只在新加坡杀了九千八百多人。那么,你出任驻华日军总参谋长时,在
第一次长沙战役中,为什么杀了一万六千五百多个中国俘虏和二万五千四百多个平民百
姓?”
坂垣像坐在烈焰腾腾的火炉上一样焦灼不安了。他似乎有几分懊悔,自己不该触及
东条。看来,他并非死猪一头。
“那是直接指挥第一次长沙战役的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宁茨先生干的。”坂垣
诡辩,“这次战役从一九三九年九月十四日开始,到十月十四日结束,历时一个月。为
了打好这次战役,我从南京飞往南昌指挥,驻华日军总司令西尾寿造君飞往武汉指挥。
这场大屠杀过后一个多月我才知道。但我丝毫没有责备冈村先生不对。”
“坂垣君你不要狡辩!”东条说,“那年十月二日下午,你从南昌飞抵岳阳,再去
长沙北郊小镇捞刀河督战,冈村先生和第三师团长辰己荣一先生在捞刀河一带制造大屠
杀,是你直接指挥的。”
易明德问:“是不是你直接指挥的?坂垣!”
“是的。”坂垣无法抵赖,“幸好我在捞刀河,不然,还会有更多的人被残杀呢!
因为冈村和辰己二位都主张杀足五万人。”他脑袋晃了晃,似乎在表功。
接着,梅农追查木村兵太郎对仰光大屠杀应负的罪责。木村已预料到会追查这件事,
思想有所准备。他说:“我负有对下属教育不严的责任。”
“不对!”梅农说,“你负有直接指挥杀人的罪责。”
木村说:“直接指挥这场大屠杀的是第二十八军司令官樱井省三先生,他在押,法
庭可以提审他。”
“是亲有三分相顾。”樱井省三与铃木贞一是连襟,他得维护樱井:“仰光大屠杀
过去一年以后,驻缅甸日军第三十三军司令官本多政材先生因病回东京医治,我去医院
看望他,顺便问及仰光大屠杀的事。他告诉我,木村君指挥日军进攻缅甸毛淡棉时,受
到英缅联军的坚决抵抗,日军有六千三百多人战死。木村君很气愤,就对樱井先生下达
屠杀俘虏的命令。”
“我下达屠杀俘虏的命令?”木村在惶恐中否定,“根本没有这回事!”
“有这回事!”星野直树揭发,“你是口头下达命令的。当时我作为内阁书记官长,
与铃木贞一君一道,受东条君的派遣,去仰光前线了解进攻缅甸的战况,为以后写《大
东亚战史》作准备。你下达命令时,我和铃木君在场。你说血债要用血来还,为了告慰
在毛淡棉战役中牺牲的将士的英灵,可以杀一批英缅联军俘虏!”
铃木说:“星野君说的完全是事实。樱井先生问你杀多少人?你说,日军阵亡六千
三百多人,加一倍,就杀他一万二千六百多人!”
被人揭罪行比揭伤疤更痛苦万分,木村悚然自危了。他不甘罢休,在承认下达过杀
人命令的同时,揭发铃木和星野:“铃木君和星野君还主张多杀呢!铃木君主张加两倍,
星野君主张加三倍,我害怕追查没同意。星野君说,怕什么!东条首相就主张杀人。铃
木君也说,南京大屠杀,杀了几十万人,天皇陛下和当时的近卫首相就不主张追查责任,
你怕什么!”
“其实,星野君早有杀人犯罪。”东条揭发,“一九三五年你出任满洲国总务长官
时,你就直接指挥在长春杀了三千多个所谓好战分子!当时,我是关东军参谋长,这事
我一清二楚。”
“让被告相互揭发进行整整一个月,揭出了日本发动侵华战争、侵苏战争和太平洋
战争的某些内幕,也揭出了被告们许多鲜为人知的犯罪行为。法官和工作人员一个月来
的辛勤工作,获得了极大的报赏,整个国际法庭沉浸在工作卓有成效的喜悦里。
七月十六日下午,基南和韦伯召集各国法律代表团团长开会,研究怎样使被告的相
互揭发深入下去。基南欣喜他说:“让被告相互揭发,是获得被告新的犯罪证据,使每
个被告的犯罪行为进一步明朗化的成功经验。因此,国际法庭决定将这一工作延续下去,
深入下去。延续的时间可以到被告之间没有新的犯罪事实可揭为止。至于怎样深入下去,
来个集思广益,请诸位团长先生发表高见。”
“让被告相互揭发应该延续和深入下去。”梅汝璈发言,“中国有句成语叫‘以毒
攻毒,’就是用毒药医治病毒。这句成语出自明代学者陶宗仪的《辍耕录》:‘骨咄犀,
蛇角也,其性甚毒,而能解毒,盖以毒攻毒也。’让被告相互揭发,就是以毒攻毒。”
“比喻十分恰当。”格伦斯基笑笑。
梅汝璈继续说:“至于怎样使这一工作深入下去,我提三点浅见,供诸位先生参考:
一是从已掌握到的被告罪证中发现新的追查线索;二是把相互揭发扩大到没有被起诉的
其他在押战犯;三是要善于在二者之间树立对立面,善于在二者之间制造矛盾,激起他
们的相互揭发。”
基南赞赏地点点头:“梅先生说的三点意见很好。”
他说到这里,布雷布纳来到会议室,告诉基南和与会者,东京发生五十万人的游行
示威,口号是:“反对饥饿要饭吃!”“强烈要求废除封建腐朽的天皇制!”“强烈要
求追查天皇的战争责任!”
如同一声惊雷,震撼着大家的心。由于立场观点不一样,有的感到惊喜,有的感到
惊愕!
11.一场天皇命运之争
入夜,天空碧青,如瀑的月色,给东京城披上一层银白色。在人们的视线下,远远
近近的高楼大厦似明似暗,似乎含着一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晚上八点左右,一辆黑色轿车沐浴着因电力不足而发出昏黄光亮的路灯,从日本首
相府驶向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
轿车里坐着五月二十二日出任日本首相的吉田茂和他的英语翻译大泽理直郎。吉田
是老牌外交家,已经六十八岁了,但看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至少年轻十岁。他的生父竹内
纲,是个拾破烂的,因家庭经济拮据,当妻子第六胎生下吉田时,担心养不活,就送给
无子女的横滨贸易商吉田健三为子。他二十二岁离开东京帝国大学法学系进入外务省,
在中国任领事、总领事达十五年之久。一九三○年至一九三九年,先后出任驻意大利和
驻英国大使。因他亲英美,出任铃木、币原内阁外务相期间,与最高总司令部配合默契,
当各驻日军事代表要求把他列为战犯逮捕时,受到麦克阿瑟的保护。但他在麦克阿瑟面
前从不唯唯诺诺,而且敢于顶牛。他出任首相第二天,就为是否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的
事,与麦克阿瑟争吵得面红耳赤,使得对方气愤不已,边在房间里急步踱来踱去边说:
“你要是与苏联一个鼻孔出气,我就向裕仁先生建议罢免你的首相职务!”吉田不吭声,
望着气急败坏的麦克阿瑟,不禁想起关在铁笼子里的狮子,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这一笑
更激怒了麦克阿瑟,他陡然止步,厉声质问:“你笑什么?”吉田大胆而如实他说:
“我笑,因为我感到自己像与关在铁笼子里的一头暴烈的雄狮在交谈呢!”麦克阿瑟目
瞪口呆,盯着微笑着的吉田,终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把我比作雄狮,我把你比作
烈豹,希望我们在暴烈中求团结,怎么样?”
人与人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从此,他们之间建立起说话直来直去,而且无
话不说的良好的私人友谊和工作关系。吉田有了麦克阿瑟的信赖,又吸取了币原被麦克
阿瑟指责工作不力、干扰日本宪法的修改、干扰在押战犯的审判而下台的教训,工作干
得很起劲,也很有起色。
麦克阿瑟接见日本政界要人,离不开两个心爱的女秘书的陪同。为了不使妻子琼妮
吃醋,他回家吃了晚饭,就驱车来到最高总司令部,等待吉田茂的到来。
麦克阿瑟给吉田泡上一杯茶,又递上一支香烟,然后自己把烟斗点燃。从他吸烟斗
的滋味看,他心情很好,话也说得很甜:“最高总司令部对首相阁下在首相府接见五万
游行示威群众时说的那番话感到很满意。”
下午,吉田面对满脸激愤的游行者,说了两个方面内容的话:一是请大家绝对相信,
只要麦克阿瑟还在东京,保证让日本人吃饱肚子,由于美国、中国、法国、英国、苏联、
澳大利亚政府的支持,一大批粮食正运往日本,不日就可以运抵东京港和横滨港;二是
天皇制的存与废和是否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要绝对相信麦克阿瑟的智慧与持重,他会
从是否有利于维护世界和平、是否有利于亚洲局势的缓和、是否有利于日本政局的稳定
和今后的繁荣、是否能够为绝大多数日本人所接受,来处理好这一重大问题的。
“阁下说的两个绝对相信很有分量,很有水平。所以,最高总司令部感到很满意,
游行示威者也感到很满意,大家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麦克阿瑟满脸堆着笑,“由阁
下出任首相,我肩上的担子也轻松了许多。”
“这是因为有最高总司令的信任和支持。”吉田感到身上的热血在沸腾,“比如说,
如果没有阁下的崇高威望,能有那么多的国家拿出大批粮食来支援日本吗!”
“这是因为美国的强大。”麦克阿瑟热爱自己的祖国。
尽管他没有与这次游行群众见面,但耳边却响起了示威者那震得耳朵发麻,震得几
乎使人心脏停止跳动的口号声,旋即涌起一股誓不两立的敌对情绪。他愤然说:“最高
总司令部准备下文限制群众性的集会。今天游行,明天示威,对我们的工作干扰太大
了!”
“要收回去年十月四日的指令?要限制群众结社集会和言论自由?这些,不是己写
进新宪法草案了吗?”吉田的潜意识里出现个疑问号,此人还是不是麦克阿瑟?
麦克阿瑟说得很直率:“新宪法还没正式公布施行嘛!”
“从维护阁下的声誉考虑,我不能接受你的观点。”
“不要考虑这些。”麦克阿瑟淡淡他说,“有得必有失。”
吉田做高深思考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对!这是辩证法。”
他说罢,打开黑色皮料提包,拿出日本新宪法草案,起身递给麦克阿瑟:“新宪法
草案我连读了三遍,感到这是在阁下直接指导下产生的一部杰作,是日本历史上最理想
最开明的一部宪法,将会给日本人民带来前所未有的自由与权利,为日本的繁荣与富强
指明了前进的方向。但是,对天皇权力的的削弱,还感到分量不够。”
“我有同感。”麦克阿瑟说,“还要再作修改。”
吉田接着说:“现在的问题,天皇制的存与废和是否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这个重大
的原则问题,尚未在各驻日军事代表团得到统一的认识,新宪法草案无法公布。因为新
宪法是以天皇制继续存在为前提进行起草的。”
麦克阿瑟“嗯”了一声,微偏着脑袋问:“阁下现在还主张处死裕仁先生吗?”
吉田说:“这还用问,我近一个月来的言行已经说明了问题。”
“好!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心心相印了。”麦克阿瑟说,“这样吧!明天就召集各
军事代表团团长开会,就天皇制的存与废和是否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进行辩论,以求得
意见的统一。请阁下也参加这场辩论。”
“我参加适合吗?”吉田有些犹豫。
“怎么不适合?”麦克阿瑟说,“你是首相,完全有发言权。对了,请你把去年八
月十一日美国国务卿贝尔纳斯先生代表中、英、美、苏四国政府首脑,对日本政府的照
会复函找出来看一遍,然后在适当的时候,也就是在关键时刻,就这个问题发言。”
他面向两个女秘书:“明天上午的会议和会议要解决的问题,各军事代表团团长由
特曼娜小姐负责通知,基南、韦伯先生由良秀子小姐负责通知。”
六月十八日上午七点五十五分,麦克阿瑟、萨塞兰和与会者就来到了小会议室,大
家都早有应战准备,仿佛上了战场,都把真枪实弹牢牢握在手中,只等待第一颗信号弹
的发出。
现在八点还差三分钟。大家都讨厌这种战斗前的沉默。这种紧张而沉默的气氛,像
冬天河里冻得厚而严实的冰块,压得人的胸口发闷又发胀。
与会者绝大多数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他们此刻的心情,仿佛站在弹雨纷飞的城头,
正举起手臂一指,命令部队:“就这样打下去,冲,快!”而今天,自己却成了冲锋陷
阵的士兵。
是的,再过三分钟,麦克阿瑟手中的信号弹,就将要以历史见证人的资格,作出权
威性的发射了。
麦克阿瑟因为有昨天晚上与英国、加拿大、印度、菲律宾四国军事代表团团长的交
谈,显得胸有成竹。他抬腕看看手表,说道:
“正八点,开会!会议的议题已经通知诸位先生,大家一定深思熟虑了。我不隐瞒
自己的观点,我主张保留天皇制,也不主张追究裕仁先生的战争责任,诸位同意与否,
可以展开辩论。反正,我服从真理。真理,就是诸位和我肩负的共同任务,就是维护世
界和平、稳定日本政局和治理好日本,并促使日本走向繁荣富强。”
出人意外,第一个发言的竟是中国的商震,而且与麦克阿瑟的观点针锋相对。他说:
“中国军事代表团主张废除专制的日本天皇制,也主张追究裕仁天皇的战争责任。
关于废除天皇制的理由,去年十一月五日上午,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接见中国、苏联、
英国、菲律宾四国军事代表团团长和参谋长时,迪利比扬格将军和我的发言,已经阐述
得很清楚了,这里不再重复。我的发言,只说说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问题。众所周知,
天皇是日本的唯一最高统治者,是日本军队的唯一最高统帅,是日本所有侵略战争的罪
恶之源!不论是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的沈阳事变,还是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
变以后八年日本对中国的全面侵略,裕仁天皇都是首要决策者。除了各法律代表团已掌
握到的,东久迩宫先生和被告东条英机和木户幸一等人已揭发出来的有关天皇的战争罪
行之外,现将我们新近掌握到的资料,再揭发他如下罪行。”
日本发动侵华战争长达十四年,这是血泪斑斑的十四年,使中国死亡三千五百二十
多万人!这是苦难重重的十四年,使中国蒙受经济损失五千亿美元!这两笔伤心的数字,
像两把熊熊烈火,烧掉了蒋介石戴在商震头上的不许顶撞麦克阿瑟的紧箍咒,烧掉了深
藏在心中的因民族不强盛的自卑感,也烧炼出他为祖国雪耻报仇而不顾一切后果的果敢
精神!
商震说:“沈阳事变前夕,即一九三一年九月十七日,裕仁天皇亲自与关东军总司
令本庄繁通无线电话:朕决定在中国东北地区发动一次武装进攻,时间和地点由本庄繁
君酌定,什么时候进攻好,以什么地方为突破口好,以利于全面控制整个东北地区为宜。
朕等待着你的捷报。”
他说得有声有色:“一九三二年一月八日,即关东军占领锦州五天后,裕仁天皇向
本庄繁发布敕语,表彰关东军的所谓忠烈。敕语说:关东军将士一举歼灭了中国在东北
地区的驻军,为建立一个为日本所控制的满洲国奠定了基础,扬皇军威力于全球,朕特
嘉许其忠烈。尔等将士应更加坚忍自持,再接再励,迅速占领热河省,以扩大满洲国之
版图,为日本下一步控制中国华北地区再创新功,务期不负朕之信赖。”
萨塞兰听得很不耐烦,粗暴地打断商震的话说:“日本投降不久,本庄繁就畏罪自
杀了,商震先生说的有依据吗?”
商震抑制着自己的愤慨情绪,拿起一本蓝色漆布面笔记本在空中挥了挥,理直气壮
他说:
“本庄繁死了,但并不是死无对证,这是本庄繁生前的笔记本,我刚才说的都记在
上面,这本笔记是死者生前的贴心副官田边同茂先生交给他的妹妹,即受聘为中国军事
代表团日语翻译的田边凤子小姐转送给我们的。我们很慎重,找到死者生前的两个秘书
永未正君郎先生和土仓敏彦郎先生鉴定过。还需要再鉴定吗?总参谋长阁下!”
萨塞兰不吭声,一个劲地吸着香烟。
“让商震先生把话说完!”布莱的语气里包含着严重不满。
麦克阿瑟深深吸了口烟斗,又沉沉地把烟雾喷出来:“请商震先生继续发言。”
商震接着揭发的事实是:日本建立伪满洲国前夕,国际联盟执行委员会马上派了调
查团赴南京和东北地区进行调查。一九三三年二月,由英国和法国政府倡导,得到美国
政府的支持,国际联盟执行委员会召开了特别会议,六十三个会员国除日本反对和泰国
弃权以外,一致通过了以“日本在中国东北三省和热河省的行动是侵略行为,日本应无
条件地从这地区撤军”为主要内容的决议案。
商震说到这里,索普又打断他的话:“美国没有参加国际联盟,怎么会支持开这样
的特别会议呢?”
迪利比扬格很生气:“让人家把话说完再提问不行吗?”
“没关系,迪利比扬格将军!我的话上午说不完还有下午,还有明天,反正时间有
的是。”商震显得宽宏大量。
他说:“我现在回答索普先生的提问。本来,建立国际联盟,美国是倡议国之一,
因为……”他本想说“因为美国同英国和法国争夺国际联盟领导权失败而未参加”,但
他担心刺伤在座的美国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为“因为大家所知道的原因而未参
加。但是,美国是同情中国人民的,所以极力支持国际联盟召开这次特别会议,并派当
时国务卿助理詹斯姆先生,以观察员身份参加了这次会议。对此,中国人民是感谢的。”
商震精神抖擞,神思亢奋:“面对国际联盟的决议案,当时的日本首相犬养毅先生
禀呈天皇定夺。天皇说:满洲国成立在即,日本不听国际联盟这一套。请犬养君以日本
政府的名义照会国际联盟,宣布日本退出这个国际组织。这样,日本在中国的任何行动,
就不受约束了。三天后,天皇发布诏书,向日本国民说明,退出国际联盟是为了维护日
本在满洲、在中国的切身利益,是完全正确的。”
他又拿起两份剪报在空中挥了挥:“我决不会无中生有。看,我说的这些都登在日
本的报纸上。总之,我今天的发言都有史据可查。”
面对商震不重也不轻的敲这一棍子,萨塞兰和索普都满脸苦涩。
商震说:“一九三六年八月七日,由天皇授意制订的《大日本帝国国策准则》规定,
‘鉴于日本国内外政治、经济、军事形势,我们的基本国策就是使外交、经济、军事相
配合,也就是外交要特别灵活,经济要高速发展,军事要飞跃加强。’‘这一切都是为
了向外扩张势力。’‘为使新生的满洲国巩固和发展,进而控制中国,在排除苏联威胁
的同时,要严防美国和英国对日本构成新的威胁。’‘日本要富强,必须向南方海洋,
尤其是外南洋地区扩张我们的势力,’‘有了东南亚地区的石油、锡矿和橡胶,日本就
可以无敌于亚洲。’看来,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蓄谋己久。”
他下意识地望了麦克阿瑟一眼,看他的表情怎样。
可是,麦克阿瑟面若浮雕,无动于衷。
商震说:“一九三七年七月四日,也就是卢沟桥事变前两天,天皇召见首相近卫文
麿、参谋长闲院宫和陆军相杉山元,他问过对中国发动全面侵略战争的准备工作做得怎
样之后说:‘军用粮食不要考虑,中国盛产稻谷、小麦和玉米。木材也不要考虑,中国
有着丰富的森林资源。关键的问题是多积蓄石油、钢铁和铜’。近卫告诉他,日本正向
美国购买废铁。他说:‘美国现在是朋友,很快就会成为敌人,向美国进口废铁量要尽
可能增加。’天皇问全面占领中国需要多长时间,杉山元说三个月,闲院宫说半年,近
卫说一年。天皇说:‘三个月不行,一年也不行。因为美国和苏联不甘心放弃在中国的
利益,会从军事上和经济上支持中国与日本作战。这一点要有充分的估计。全面占领中
国至少要三年。三年后中国成了日本的附属国,日本就强大了;再拿三年时间战胜美国
和英国,整个太平洋地区就牢牢控制在日本手里了。六年后,我才三十八岁呢!’看,
天皇真是得意忘形了!”
“以上事实说明,日本发动侵略战争,天皇是首要决策者,定他为首要甲级战犯一
点也不冤枉他。”商震说,“我暂时说到这里,谢谢诸位安心地听完我的发言。”
会议休息十分钟之后,麦克阿瑟说:“继续开会,请持商震先生同样观点的先生发
言。”
“那我就说吧!”布莱说,“我要说的是裕仁天皇是发动太平洋战争的罪魁祸首。”
他说,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八日,天皇召见参谋总长杉山元、海军相永野修身,让他
们回答关于进攻太平洋地区作战计划的质询。天皇问得很详细,日本准备出动多少陆军、
海军和空军,三军的主要指挥者的政治素质和军事素质怎样,连天气状况对出师是否有
利之类的细微未节都是他十分关心的。接着,他问:“你们计划哪一天开战?”水野回
答:“预定十二月八日。”天皇把摆在御览桌上的台历拿过来,翻到十二月八日这一天,
问道:“这天是星期一呀,怎么安排在这一天开战?”永野说:“休假后的第一天,是
人们懈怠的时候,尤其是美国人,休假时吃喝玩乐,几乎通宵不眠,我想在这一天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