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东京大审判》作者:黄鹤逸【完结】 > 东京大审判.txt

即第二章放弃战争。这一章说,日本国民衷心谋求基于正义与秩序的国际和平,永远放

弃对外侵略。为此,不再保留陆海空军队及其他战争力量,不得承认国家的交战权。”

会场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麦克阿瑟兴奋不己:“感谢诸位的支持!这部宪法草案,准备交给日本有关方面讨

论一次,自然会有争论,但仅仅是争论而已,基本内容不能变了。什么时候公布和施行,

以后再酌定。”

他说到这里,基南突然来到麦克阿瑟面前,报告说:“被告松冈洋右病危,说他在

临死之前希望与我见次面,有重要情况对我说,见不见?最高总司令!”

12.几经周折的引渡

几乎在同一个时候,一阵嘹亮而雄壮的起床军号声,从驻日同盟军和十国军事代表

团驻军营地传出来,惊醒了七月二十日的东京黎明。

商震刚洗漱完毕,秘书史兴楚前来报告说:“蒋先生请商先生通话。”

这时,喻哲行来了。商震说:“蒋先生要与我通话,你与我一道听听,看他说些什

么。”他与喻哲行来到无线电收发报室,面对收发机坐下,语调热情他说:“是委座吗?

你起得这么早!我是商震,委座有何吩咐?”

蒋介石说:“国际法庭,唵,已开庭两个多月,这个这个,应该引渡一批乙、丙级

战犯来中国接受审判了,唵!”

将乙、丙级战犯引渡去各受害国接受审判,早在二月和三月间,中国和苏联、澳大

利亚、新西兰、英国等国军事代表团就先后提出要求。但是,麦克阿瑟按照美国的意图,

打算在适当的时候,无罪释放一批在押罪犯,以取得日本人民的好感,就以种种借口不

同意引渡:先是以逮捕的九千五百六十八名战犯,谁是甲级战犯,谁是乙、丙级战犯,

最高总司令尚未审定;以后,又以国际法庭还没有开庭审判甲级战犯,更来不及考虑乙、

丙级战犯的引渡;再以后,又以四十六名被告以外的在押罪犯,是否都是战犯得由最高

总令部审定,因工作太忙,还安排不出时间考虑。

商震在电话里隐去美国妄图复活日本军国主义的内容,只将战犯多,案情庞大而复

杂,以及各受害国都没有引渡等情况,向蒋介石作了汇报,然后说:“目前要引渡一批

乙、丙级战犯去中国恐怕还有困难,但我和梅汝璈先生一定力争。”

蒋介石说:“好,唵,中国受日本的侵略时间最长,受害最深,这个这个,这点,

唵,麦克阿瑟将军是明白的,国防部初步考虑了一下,引渡来中国受审的战犯不少于三

千人,唵!请启予兄记住,第一批引渡的战犯中,一定要有南京大屠杀的主犯谷寿夫,

唵!”

商震离开收发报室,把喻哲行领到他的办公室,两人各点燃一支香烟吸着,思考着

怎样去向麦克阿瑟力争。

喻哲行说:“为引渡战犯的事,商先生和梅先生已与麦克阿瑟先生争取过三次没有

结果,我看,这回,得联合苏联、澳大利亚、新西兰、英国、法国的朋友与麦克阿瑟先

生斗才行。”

“只能这样了。”商震沉沉地喷出口烟雾,“早饭后,我与迪利比扬格、布莱二位

先生联系,请你与巴特斯克、艾西特、勒克莱三位先生联系。”

下午三点,商震、迪利比扬格、布莱、艾西特、勒克莱和巴特斯克等人先后来到麦

克阿瑟的办公室。事关引渡战犯,基南、韦伯和布雷布纳也在座。

麦克阿瑟说:“我同意将一批在押罪犯引渡去各受害国接受审判,但必须在国际法

庭接受预审,等最高总司令部定为乙级或丙级战犯之后才能引渡。”

这样做无疑是对的,大家表示同意。

商震还进一步引申说:“通过国际法庭的预审,再经过罪犯之间的相互揭发,可以

为各受审者的审判提供确凿的罪证,能确保审判的顺利进行,并作出公正的判决。”

“不!判决权仍然掌握在最高总司令部手里。”麦克阿瑟说,“被引渡者的判决是

死刑,还是无期或有期徒刑,各引渡国政府必须报最高总司令部核准。”

怎么能够把最高总司令部凌驾在各国政府之上?大家感到无法接受。房间里的气氛,

一下子变得凝重而沉闷了。

“请问最高总司令!这是国际法庭审判战犯条例哪一条的规定?”布莱提出质问。

他的质问是有依据的。本来,东京审判条例草案有一条规定,谁该判处死刑、无期

徒刑或有期徒刑,由最高总司令部审定。后经过大家的据理力争,这种审定只限于甲级

战犯。

基南代替麦克阿瑟回答:“审判条例上不是有‘应该给予最高总司令以应有的法律

上的权力’,这样一句话吗?这就是规定。”

迪利比扬格说:“不错,条例上是有这样一句话。但是,这里说的‘法律上的权力’

是最高总司令依照法律参与国际法庭的管理。但工作的范围是有限制的,对战犯量刑只

限于甲级战犯就是。”

他顿了一会儿,又说:“因此,乙、丙级战犯量刑的审定权,应该是各受害国政府,

这是无需解释的。”

谁掌握生杀予夺权,谁就高人一等,这一点,深深根植在麦克阿瑟的骨髓里,他说:

“在这里,我向诸位先生作过检讨,现在想未,当时我同意只限于甲级战犯的量刑

审核权由我掌握,是我的严重失职行为!为了对每一个定为乙、丙级战犯的生死高度负

责,我得把这个权力要回来!建议国际法庭将条例中的这一条进行修改。”

“审判条例怎么能够随便修改呢?”巴特斯克很反感。

基南说,“世界上任何国家没有固定的、永久不变的法规,怎么不可以修改呢?”

“就是不能修改!”迪利比扬格坚定他说,“审判条例是经过十一国军事代表团讨

论通过,经远东委员会和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审定的,当然不能随便修改!”

他进一步说:“最高总司令的权力,是与日本侵略者决战各国政府给予的,若要再

给予乙、丙级战犯量刑审定权,不仅必须征得两个国际组织的同意,而且必须征得各参

战国政府的同意。我可以代表苏联政府表明态度,不能同意!”

除商震以外,都表示了同样的意见。

麦克阿瑟气得脸色铁青,猛然站起,又陡然坐下,他气急败坏他说:

“既然如此,乙、丙级战犯一个也不能引渡,一一律由国际法庭直接审判,无非把

审判的时间推迟一年两年!”

一阵沉默过去,韦伯说:“最高总司令想把乙、丙级战犯量刑的审定权掌握在自己

手里,是对工作的高度负责。不过,应该相信各受害国政府对每一个受审战犯会作出公

正的判决。但是,对每个被引渡者怎样量刑,各受害国政府应该报最高总司令部备案,

也让最高总司令心中有数。”

麦克阿瑟知道韦伯为他搭梯下台,对韦伯的意见也勉强接受,但他的性格决定了他

不会直接转弯。他冷冷地说:“让我考虑考虑。”

麦克阿瑟望着迪利比扬格,认为这场论战是他挑起来的,简直对他恨之入骨!但是,

他的语气是平和的:

“好吧!我姑且同意经过国际法庭预审之后,各受害国可以引渡一批乙、丙级战犯,

包括今天未到会和没有直接参加国际法庭工作的其他国,诸如泰国、缅甸、马来亚等国

在内,但是,最后量刑,必须报最高总司令部备案,不过,引渡战犯苏联除外!”

苏联除外?大家感到大惑不解。

“为什么?”迪利比扬格更是一怔,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与会者一齐用惊疑的眼光望着麦克阿瑟,又望望迪利比扬格,他们之间的斗争焦点

在哪里?

“为什么?难道迪利比扬格先生还不清楚!”麦克阿瑟不晴不阴地说。

迪利比扬格沉默一一会,似乎明白了什么,意识到与麦克阿瑟之间的一场舌战已不

可避免。他默不作声,且看麦克阿瑟下面的话怎么说。

“为什么?”麦克阿瑟把话挑明了,“苏联至今还拘留三十七万原关东军投降官兵,

其中有三十一名师旅长以上军官,一百三十多名大佐、中佐、少佐军官。最高总司令部

根据日本政府的要求,曾经三次与苏联政府交涉,希望将他们送回日本,可是,苏联政

府以种种借口予以拒绝。”

他说:“第一次交涉,苏联外交部长莫洛托夫先生说,在押者中的有些人在中国犯

有严重罪行,待他们与中国政府调查清楚之后,再考虑哪些人可以释放。可是,我们与

中国政府联系,蒋介石先生明确表示,中国不打算追究他们的战争责任。第二次交涉,

莫洛托夫先生说,关东军在中国东北三省和热河省横行霸道十四年,几乎每个人都不同

程度地犯有这样那样的罪行,一个也不能释放,第三次交涉,苏联部长会议斯大林主席

也说一个也不能释放,并凭空指责美国把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搞成美国法庭。”

迪利比扬格说:“不是斯大林主席凭空指责,而是事实。连美国国会的赫尔曼先生,

也说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是美国法庭。”

对此,在座的人除基南以外,都深有同感。可是,谁也不说话。大而化之,国际之

间的关系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阵沉默。

“请说事实,迪利比扬格先生!”麦克阿瑟冷眼盯着迪利比扬格。

迪利比扬格的眼睛里也射出寒光:“你们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强行将罪恶滔天的

石井四郎免罪释放,就是一例!”

“那是四比七,少数服从多数。”基南说。

提起四比七,勒克莱又想起那场有关决定天皇的命运之争,他说:“是四比七,但

不是真理之所在!”

基南说:“那么,请问,什么才是真理之所在?勒克莱先生!”

“用不着我说。”勒克莱说:“基南先生很清楚,在座诸位都很清楚。”

又一阵沉默过去,布莱说话了。但他避开锋芒;从另一个角度立言:“关于拘留在

苏联的三十七万日本人的释放问题,希望最高总司令部继续与苏联政府交涉,以求得问

题的圆满解决。如果乙、丙级战犯的引渡把苏联排除在外,双方的矛盾只会进一步激

化。”

“同意布莱先生的意见。”巴特斯克和艾西特说。

麦克阿瑟一点儿也不让步:“苏联不释放拘留的日军官兵,就不能让他们引渡乙、

丙级战犯!”

迪利比扬格提出一个使麦克阿瑟感到恼火的新问题:“斯大林主席对我说了,如果

最高总司令部不重新逮捕石井四郎,不追究石井四郎的三个哥哥,即石井虎男,石井刚

男和石井三男在七三一部队的严重犯罪行为,不追究天皇战争责任,苏联关押的日本人

一个也不会释放!”

他下面的话更使麦克阿瑟伤透了脑筋:“斯大林主席还说,关于这批日本人的释放

问题,宁肯与日本政府进行交涉,也不愿意与最高总司令部进行协商。”

麦克阿瑟想了想,终于明白了斗争的焦点。他说:“原来,你们想以这批日本人的

释放,与日本拉关系,想进而控制日本!”

“彼此彼此!”迪利比扬格回敬说,“你们不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一些该定为甲

级战犯的人却要定为乙级战犯,一些该逮捕的人却不予逮捕,等等,一言以蔽之,都是

为了与日本政府拉关系,想利用日本控制亚洲!”

在座者除了个美国人以外,都感到痛快极了,一齐向迪利比扬格投去敬佩的一瞥。

大家一阵兴奋过去,才思考那个使麦克阿瑟感到恼火的问题。不过,对于追究天皇

的战争责任,好比丈夫对一个早已被抛弃的珠黄女人那样不感兴趣了。那么,石井四郎

呢?日本同盟通讯社的报道不是说他患有严重的高血庄病和心脏病,因免罪释放兴奋过

度,喝酒过多而猝然死于芝山町家中吗?但又想到迪利比扬格的问题提出决非偶然。至

于追究石井的三个哥哥的犯罪行为,都有着浓厚的兴趣。坚决反对免罪释放石井四郎的

勒克莱,显得迫不及待地问:“刚才迪利比扬格先生提出重新逮捕石井四郎,难道他没

有死?”

迪利比扬格的回答一鸣惊人:“是的,他的确没有死!”

他的第二句话又叫人大吃一惊:“我们都受骗了!”

基南更是惊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阵才说:“莫非是迪利比扬格先生在黄天白日说

梦话!”

迪利比扬格不予理睬,从容不迫地从棕色皮料提袋里掏出三张照片,先拿起一张在

空中扬了扬:“反映在这张照片上的,是石井坐在他的某乡村临时住所门口地坪里,悠

闲自得地逗着一只白色狮毛狗取乐。”

他拿起第二张照片:“这是石井和他的妻子秋子手挽手,在临时住房前面的小溪边,

心旷神怡地在散步。”

他又拿起第三张照片:“这是石井埋头伏案,正将一些细菌科研项目,用在发展医

药卫生事业的研究。”

大家聚精会神地谛听着,但越听越感到玄虚而不可捉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坚持处死石井的美国法官莫诺,与麦克阿瑟吵翻,愤然回到美国之后,一下

飞机就对向他围过来的三名新闻记者,揭发了麦克阿瑟庇护石井的阴谋诡计。其中有两

名是美国记者,从维护美国的利益着想而一笑置之。可是,在场的苏联塔斯社记者库茨

格列夫斯基的立场却不一样了,马上写了五百字的消息向塔斯社总社发稿。当天晚上,

斯大林看到这则消息,立即与迪利比扬格通无线电话,要他派人侦察,看石井四郎究竟

死没死?迪利比扬格花了两根金条,买通与石井有亲戚关系、在千叶县一家小报当记者

的若月景太郎负责侦察。如果若月能够了解石井被免罪释放的详细内幕,再送他四根金

条。因若月与石井是亲戚,石井对他没有任何戒备,又见若月满腔热情地要为他写一部

传记文学,就毫无保留地介绍自己的生平,自然包括他是怎样被免罪释放的全过程。石

井只对若月嘱咐一句,传记写好了,要等到国际法庭闭庭,驻日同盟军撤离日本之后才

能出版。若月为了说明他的侦察绝对准确,除了交出他对石井的采访笔记以外,还用微

型照相机拍下了这三张照片。

掌握了主动权,迪利比扬格说话的声调也特别响亮:“请诸位看看这三张照片,这

是捏造不出来的。”

大家怀着好奇和关切交织在一起的心情,竞相观看照片。麦克阿瑟、基南、布雷布

纳很想看,又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最后还是看了,而且比其他人看得更仔细。

“同盟通讯社的报道,完全是造谣惑众!”布莱极为不满。

迪利比扬格说:“我们调查了,这不能责怪同盟通讯社。”

“怪谁?”好几个声音汇合在一起。

迪利比扬格说:“我们以认真负责的态度,鉴定了这则报道的原稿笔迹,是国际法

庭一位有影响的人物写的,又由国际法庭一位朋友亲自交给同盟通讯社编辑部的,同盟

通讯社自然只能遵嘱照发。”

“这两个人是谁?”艾西特的话脱口而出。

迪利比扬格说:“请艾西特先生原谅我为尊者讳。”

他说到这里,瞟了狼狈不堪的基南一眼,又瞟了尴尬万分的布雷布纳一眼。两人的

眼光一与迪利比扬格的眼光相碰,就逃避似的把眼光转向别处。

迪利比扬格的两束目光,像暗夜里的两盏指示灯,大家不约而同地把惊疑而愤慨的

眼光投向基南和布雷布纳。

基南一阵难堪过去,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嗫嚅地问:“请问迪利比扬格先生!

如果石井四郎真的没有死,他现在哪里?”

“是的,石井现在哪里?能否让他来与大家见见面?”包括麦克阿瑟在内,都这样

问。

“请原谅,暂时保密。”迪利比扬格说。

“这有什么值得保密的?”基南说。

迪利比扬格回答:“我刚才说的话里有‘暂时’二字,这是策略。”

他说:“我坦率地告诉大家,石井四郎已牢牢控制在我们手里,只要最高总司令部

重新逮捕石井的命令一下,很快就可以把他缉拿到案!”

迪利比扬格之所以敢于这样说,因为他们又花钱买通当地几个青年农夫日夜秘密监

视石井的一举一动。

他以长辈教训犯错误的晚辈的语气说:“我还要坦率地提醒在座的美国朋友,你们

受骗了!石井非常狡猾,他的五铁皮箱胶卷,只交给你们三箱呢!”

房间里出现了一阵骚动。

“什么胶卷?什么胶卷?”不明真相者连连发问。

迪利比扬格说:“胶卷,就是石井拍摄的、他研制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的全部技术

资料。”

又是一阵骚动,而且气氛更为强烈了。

商震和勒克莱扬眉吐气,指挥兴奋的脑神经十分活跃。麦克阿瑟、基南和布雷布纳

好比当扒手,当场被人抓获似的无地自容,又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中被人剥光了衣服那样

羞涩万分。当时支持免罪释放石井四郎的布莱和巴特斯克,感到自己被人愚弄,被人欺

骗,被人利用,一阵受骗上当的羞耻心过去,一股怒火在心中燃起,真想在桌子上猛击

一拳,骂一句:“无耻之尤!”但又骂不出口,一股怒气憋得肚子像要爆炸似的难受。

“原来如此!”布莱大彻大悟的语气里充满了懊侮和愤恨。

“我,当了傻瓜!”巴特斯克的话是责已又是责人。

“什么五铁皮箱,三铁皮箱胶卷,根本没有这回事!”基南矢口否定,“我看,国

际法庭可以组织一个联合调查队,由迪利比扬格先生指定一人为领队,负责对有关问题

进行调查,并与石井四郎见面,看他的胶卷交给了谁,有收据没有?”

迪利比扬格瞪了基南一眼,心想世界上最不值钱的是人的脸皮,简直卑贱得与丢在

垃圾箱里的香蕉皮一样。他本想说一句:“那胶卷就是交给了你!”但又想到基南没有

写收据,只好作罢。他语气深沉地说:

“组织联合调查队没有必要!至于石井的那批胶卷交给谁,我手中掌握有厚厚的一

本石井招供记录。但是,不到关键时刻,我不会拿出来!请原谅,这也是策略。”

他把若月的采访笔记说成石井的招供记录,同样是策略。

麦克阿瑟终于说话了:“请基南先生组织人进行调查,如果石井四郎的确没有死,

我同意重新逮捕他,重新审判他!”

勒克莱见麦克阿瑟说得很认真,紧接着说:“建议十一国法律代表团都有人参加调

查。”

“不!”麦克阿瑟拒绝,“苏联可以单方面调查,美国也可以单方面调查!”

他转过话锋:“我仍然坚持原来的意见,如果苏联不释放被关押的几十万日本人,

最高总司令部不同意苏联引渡乙、丙级战犯!”

迪利比扬格公鸡斗架似的梗着脖子:“我也重申!如果最高总司令部不重新逮捕石

井四郎,不追究石井三个哥哥在七三一部队的犯罪行为,不迫究天皇的战争责任,苏联

关押的日本人一个也不会释放!”

“我拒绝你的要求!当然,石井的问题除外。”麦克阿瑟态度强硬,“好了好了,

不争论这个问题了。从现在起,其他各国法律代表团可以对乙、丙级战犯嫌疑犯进行预

审,预审一批上报一批,我审核一批,争取在月底或八月初,将第一批乙、丙级战犯引

渡去各受害国受审。”

他面向基南:“请通知未到会的其他各国军事代表团,也请通知泰国、缅甸、马来

亚等受害国政府,请他们派法官来国际法庭,预审各自的引渡对象。”

夜幕降临了,但寂静只属于部分人。除了最高总司令部、各国驻日军事代表团、国

际法庭、各驻日大使馆所在地以外,东京的其他地方,仍然被嘈杂的声响包围着。在那

里,日本人还在夜以继日地清除废墟,还在废墟上兴建高楼大厦。越是夜深人静,嘈杂

的声响也就越发刺耳。

半月楼是平静的,但迪利比扬格的心情很不平静。他轻轻推开南边的窗户,只见一

轮满月高高地挂在天空,尽目所及,到处一片银光月色。他望着这一切,突然想起了他

的故乡基辅,想起了莫斯科,想起了斯大林。

迪利比扬格自言自语:“他还没有睡吧,应该向他报告!对了,东京的晚上十点,

莫斯科还是下午四点呢!”

他来到无线电收发报室,发出与斯大林通话的信号。无形的电话线很快接通。他在

他乡异国受到挫折,感到斯大林是那样亲切。斯大林听了他的汇报,对他说:

“你与麦克阿瑟的斗争,维护了苏联的尊严,完全正确!请迪利比扬格同志设法把

石井四郎两铁皮箱胶卷搞到手。但是,苏联并不想研制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而是为了

制服麦克阿瑟的霸道行为。”

迪利比扬格说:“尽管把这批胶卷弄到手有许多困难,但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斯大林说:“苏联已决定成立哈巴罗夫斯克军事法庭,审判在押的一批罪大恶极的

战犯。当然,经过预审之后,其中有一批人将直接与日本政府交涉,而被无罪释放。”

他说:“现在的问题,是关东军的那批战犯,就是关东军总司令山田乙三,关东军

所属第一方面军总司令喜田诚一,第三方面军总司令后宫淳,第十七方面军总司令上月

良夫和第三军司令官村上启作,第四军司令官上村干男,第三十军司令官饭田祥二郎,

第三十四军司令官节渊鍹一,第四十四军司令官永津佐比重,还有分别直接指挥张鼓峰、

诺门坎事件的师团长马奈木敬信、旅团长三国直冈,都被关押在东京巢鸭监狱,如果苏

联不能引渡他们,麦克阿瑟很可能为了获得日本人的好感,而无罪释放他们。迪利比扬

格同志,我相信你的智慧,你一定会把这批战犯引渡来苏联接受审判的,是吗?”

“是!”迪利比扬格说,“因为有斯大林同志给予我以无穷的力量!”

他与斯大林通话之后,回到办公室,抽了一支香烟,似乎从千条万绪中找到了头绪。

他让参谋长谢列诺维奇把中日战争时期、太平洋战争时期,日本陆海军布防概况表拿来,

了解他们所要引渡的战犯所任职务的变化情况,并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谢列诺维奇。

“好!”迪利比扬格高兴他说,“我们要引渡的关东军战犯,过去都在中国华北、

华中、华南地区指挥过战争!”

他手指概况表:“谢列诺维奇同志你看,山田乙三原是日本驻华中派遣军总司令,

后宫淳原是日本驻华派遣军总参谋长,其他人过去是驻华北、华中、华南地区日军的师

团长或旅团长。”

他向往着说:“我刚才说了,想请商震先生他们出面引渡这些人,再秘密转交苏联

审判!”

谢列诺维奇兴奋地点点头,手指另一份概况表:“看!进犯张鼓峰的马奈木敬信,

后来当了日本南方军的第三十八军司令官,进犯诺门坎的三国直冈后来是第二师团长,

他们都是在安南与法国军队交战的战犯,这两个人就请勒克莱先生他们帮忙出面引渡。”

他有点不踏实:“不过,商震、勒克莱先生会帮这个忙吗?”

迪利比扬格说:“我们与中国、法国军事代表团,在许多重大原则是非上志同道合,

相信他们会支持我们的。”

“但愿如此。”谢列诺维奇说。

第二天早饭后,迪利比扬格与谢列诺维奇正准备去会见商震和喻哲行,两人却来了。

两个苏联主人热情地接待两个中国客人。几句寒暄之后,迪利比扬格说:“我和谢

列诺维奇先生正准备去拜会二位,想不到你们来了。”

“这就叫做心心相印。”商震说,“麦克阿瑟先生拒绝苏联引渡关东军战犯,我们

感到很气愤,由于苏联朋友所知道的原因,我没能站在迪利比扬格先生一边,面对面与

他斗,但我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

迪利比扬格点点头:“我们理解。”

商震说:“我和喻先生商量好了,关东军那批战犯由我们出面引渡,然后交给你们

审判。当然,这只能秘密进行。关东军作恶多端的东北三省和热河省,是中国的领土,

更何况他们中的许多人还在中国其他地方也犯有严重罪行,我们完全有理由引渡他们!”

迪利比扬格和谢列诺维奇,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把一腔激情和千言万语,表现

在与两个中国朋友的紧紧拥抱中。

共同的遭遇,共同的委屈,共同的斗争目标,把他们紧紧连结在一起。

过了好一阵,迪利比扬格才说:“实在太感谢了!”

“要说感谢,我们应该感谢迪利比扬格先生呢!”商震也很激动,“昨天下午,阁

下为重新逮捕石井四郎,追究石井三个哥哥在中国的犯罪行为,又一次提出追究天皇的

战争责任,与麦克阿瑟先生针锋相对的斗争,都为中国人民立了言,也为中国人民出了

口气,我们非常感谢!”

迪利比扬格说:“我们之间的友谊,是用忠诚播种,用热情催芽,用谅解灌溉,用

原则培养出来的,一定会万古长青!”

“说得好,说得好!”喻哲行高兴地说。

出于共同的利益,喻哲行接着说:“美国正派人调查石井四郎的情况,你们很有必

要采取严密的防范措施。”

谢列诺维奇说:“谢谢!我们正在行动中。”

“这就好。”商震说,“你们计划引渡关东军的哪些人?请把名单写给我们。”

谢列诺维奇拿出纸笔,写了从总司令山田乙三到第四十四军司令官节渊鍹一共九个

人的名字,交给商震。

商震看了名单,笑着说:“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他说:“中国的引渡任务很大,预审被引渡对象的任务也很大。这九个人分两批引

渡,第一批先引渡山田乙三、后宫淳、上月良夫、喜田诚一和村上启作五个人行不行?”

“行!”迪利比扬格说,“你们的预审任务大,而我们又不便出面帮忙,这就辛苦

中国的法官先生了!”

喻哲行说:“为了实现我们的共同愿望,中国法官甘愿受这个苦。”

迪利比扬格感到不给中国朋友办点什么,觉得过意不去,他沉思一会儿,说道:

“请商先生和喻先生对我们说说心里话,二位是否想逮捕冈村宁茨?”

商震马上回答:“冈村宁茨在中国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我们何尝不想逮捕他!

由于苏联朋友所知道的原因,至今还让冈村逍遥法外,躲在南京享清福!”

喻哲行紧接着说:“不逮捕法办冈村,我们对不起自己的祖国,对不起死在冈村屠

刀下的千千万万同胞!”

“好!我们为之争取。”迪利比扬格说,“我们分别与除美国以外的九国军事代表

团联系,然后联名向最高总司令部写信,提出逮捕冈村的要求!”

谢列诺维奇补充说:“还可以请斯大林主席出面说服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和

远东委员会写信,给最高总司令部施加压力。”

“谢谢苏联朋友的支持!”商震和喻哲行兴奋不已。

迪利比扬格想了想,又说:“希望中国朋友能够提供冈村在华的主要犯罪事实。”

“可以。”商震说,“我们手中有中国解放区战犯调查委员会写的《冈村宁茨在华

犯罪事实调查材料》。”

迪利比扬格送走了两个中国朋友,就领着谢列诺维奇去法国军事代表团会见勒克莱

和参谋长柯达士。

勒克莱听迪利比扬格说明来意,微笑着说:“马奈木敬信和三国直冈两个战犯,都

是我们的引渡对象。既然如此,就由我们预审和引渡,再交给苏联军事法庭审判。”

事情办得这么顺利,迪利比扬格和谢列诺维奇心中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欣慰。他们

告别了两个法国朋友,顾不得休息,就为逮捕冈村宁茨的事奔波去了。

转眼过去了八天,时间已到了七月二十八日。

预审待批的乙、丙级战犯名单和附在后面的罪证材料,一批又一批送到麦克阿瑟手

里。他望着一叠叠垒得高高的案卷,有几分发愁,进而想到权力与繁忙的关系,禁不住

在心中暗暗叫苦。这些案卷,如果由他一个人来审阅,恐怕两个月也审阅不完,何况这

还不足九千多人这个总数字的三分之一!

麦克阿瑟的眼光透过墨镜,转向正忙着将案卷按引渡国分类的助手菲勒士,女秘书

特曼娜和良秀子。尤其是良秀子那美如初开鲜花的面容,那蛔娜多姿的身段,那丰腴的

胸脯和浑圆的屁股,以及露出在裙子下面的长腿,凝成一股令人陶醉的气体,向他直扑

过来。顷刻间,一切烦恼都化为乌有。

案卷分类完毕,菲勒士向麦克阿瑟报告说:

“中国军事代表团呈报引渡的乙、丙级战犯最多,是四百二十五人;其次是美国,

三百二十八人;英国和澳大利亚都是二百五十人;泰国最少,十五人;其余各国是在一

百人左右。”

麦克阿瑟的工作千条万绪,十分繁忙,不想把自己的主要精力用在审批乙、丙级战

犯上。他吩咐说。

“你们三位先挑选一批职位高、罪行严重的战犯材料看看,但一定要以对人的生死

高度负责的态度阅读,人命攸关,可千万草率马虎不得!”

他接着说了个故事:一七七五年四月、,英军偷袭勒克星敦和康克特两地的美国爱

国志士的据点前夕,美国人抓获妄图用炸药炸毁两个据点的两个英国间谍分子基尔斯和

戈洛文。时任游击队总司令的华盛顿,亲自审问他们时,基尔斯极不老实,而戈洛文却

如实招供。审问到半途,英军的偷袭已经开始,华盛顿得上前线指挥作战,把继续审问

的任务交给他的助手米哈伊尔。这场战争因美国人事先从戈洛文嘴里得知英军的偷袭计

划,游击队打了胜仗。华盛顿决定奖赏戈洛文,处决基尔斯。可是,由于米哈伊尔工作

粗心大意,向华盛顿呈报处决材料时,错把基尔斯的名字写成戈洛文。华盛顿看了上报

材料,记忆的一角告诉他:“好像极不老实的是基尔斯,不是戈洛文呀?”米哈伊尔说:

“是我作的审问记录,没错。”结果,戈洛文被处决了。当华盛顿将一笔数字可观的英

磅奖给基尔斯时,他莫名其妙:“你们奖赏我,是因为我拒绝交代,把我视为大不列颠

英雄,是吗?”华盛顿很生气,叫人割下了米哈伊尔的头颅,用他的鲜血祭奠戈洛文的

亡灵。

麦克阿瑟脸色肃然:“如果你们阅读战犯罪证材料时,也粗心大意,把甲的罪证错

成乙的罪证,不被处死的而被引渡国处死,当心我效法先总统,当心自己成了第二个米

哈伊尔!”

“我们一定高度负责,一定认真阅读,决不粗心大意!”三个受教育者吓得毛骨悚

然。

“应该如此。”麦克阿瑟说,“明天上午,你们三位把阅读过的材料扼要向我汇报。

第一批引渡最多的中国和美国,都不得超过二十人,余下的再陆续审批和引渡。”

他喃喃自语:“各引渡国提出的引渡对象,可能有重复。若出现这种情况,被引渡

的战犯在哪国犯罪最多最严重,就由哪国引渡。”

事实证明,引渡国的引渡对象的确有重复。重复最多的是对山田乙三的引渡,有中

国、美国、英国和菲律宾。于是,商震、索普、巴特斯克和阿基诺,被通知来到麦克阿

瑟的办公室,陈述各自的引渡理由。

阿基诺说:“太平洋战争初期,山田乙三是日本南方军第十八方面军总司令,进攻

马尼拉的第一仗是他指挥的。因受到美菲联军的坚决抵抗,日军伤亡惨重,山田恼羞成

怒,竟然把在菲律宾海域塔尔湖、马尼拉湾、苏比克湾、仁牙因湾捕鱼的三千二百多个

菲律宾渔民抓去,把他们集中在几艘渔船上,用机枪把他们扫死!因此,山田乙三应由

菲律宾引渡受审。”

索普紧接着发言:“这个山田乙三,简直是罪大恶极!日军进攻瓜达尔卡纳尔岛的

头几仗是山田指挥的。因同盟军一时失利,有二千八百多名美军被俘,并有三千二百多

名平民被日军抓走,两天后,山田下令将这六千多人集中在一起,在他们身上洒上汽油,

将他们活活烧死!这就是美国要求引渡山田的理由。”

巴特斯克介绍山田的犯罪事实是:山田将离开南方军出任关东军总司令的前一个星

期,他指挥第十八方面军的第四师团、第二十二师团在沙捞越与英军作战。这场战争打

了五天五夜,英军已将日军团团包围,正准备彻底消灭进犯日军时,继山田出任第十八

方面军总司令的中村明人,指挥第三十二师团和三十五师团前往解围。结果,英军吃了

败仗,有三千二百多人被俘。几天后,山田命令第四师团长木村松治郎、第二十二师团

长平田正判,将被俘英军和八千六百多个平民处死!

巴特斯克说:“我们预审山田乙三时,他开始抵赖不承认。我们把木材松治郎和平

田正判押到审讯室,面对山田进行揭发,他才低头认罪。这一次,死在山田屠刀下的是

一万一千多人,他应该由英国引渡。”。

商震陈述的理由更加充分:山田出任华中派遣军总司令期间,先后在安徽省制造活

埋二千六百多名中国军民的芜湖惨案,在江苏省制造集体屠杀八千七百多人的镇江惨案,

使九千五百多人遭到杀害的扬州惨案,并在上述三处烧毁房屋五千五百余幢,使十二个

村庄成了一片废墟,二十八个村庄成了无人村。山田出任关东军总司令期间,先后在哈

尔滨市和辽源市两地,杀害了一万五千七百多个所谓共党分子和好战分子。

商震说:“一九四四年五月,山田下令石井四郎派飞机携带化学炸弹,飞往湖北沙

市近郊、江西九江附近和山西晋南地区投放,使近十万中国军民致死!也正是这个山田

乙三,在关东军败局已定时,他命令石井虎男将装有全部细菌武器、化学武器技术资料

的十二口大木箱烧毁!”

他说:“以上事实说明,山田在中国的犯罪最多,也最严重。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

说过,若出现一个被引渡对象同时被几个国家引渡,被引渡者在哪个国家犯罪最多最严

重,就由哪国引渡。我们认为,这是完全正确的。”

麦克阿瑟问:“商先生列举的这些罪证,山田乙三承认了没有?”

商震说:“在人证物证面前,他不能不认罪。我们呈报的审批材料中,有一份预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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