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东京大审判》作者:黄鹤逸【完结】 > 东京大审判.txt

即第二章放弃战争。这一章说,日本国民衷心谋求基于正义与秩序的国际和平,永远放.3

“不能大意,唵,不能大意!”蒋介石头也摇手也摇,“共产党的情报工作可厉害

呢!”

他转过话题:“那个谷寿夫,唵,是南京大屠杀的主犯,这个这个,罪恶滔天!健

生兄你要直接过问,要南京军事法庭抓紧审判,唵!”

“是!”白崇禧如获大赦。

南京审判战犯军事法庭,隶属国防部。八月五日上午,白崇禧由曹士澂陪同,召集

法庭庭长石美瑜,法官叶在增、葛召荣、李之庆、宋书同,检察官陈光虞,书记官张体

坤,以及指定辩护人梅祖芳、张仁德律师等人开会,专题研究调查谷寿夫在南京大屠杀

中的犯罪事实问题。

会上,这位自称壮族化,又自称汉族化的回族高级将领微笑着说:

“委座对谷寿夫的审判很重视,嘱咐我直接过问。告诉诸位,谷寿夫很不好对付。

两个小时前,梅汝璈先生与我通了次电话,他告诉我,谷寿夫在东京的两次预审中,由

于他的辩护律师有意为他开脱罪责,他的态度极为顽固。因此,我们一定要拿出大量的、

使罪犯无法辩驳的事实来,让他在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前低头认罪。”

他拿起一份战犯罪证案卷翻了翻:“这是谷寿夫在东京接受预审的记录,其中有原

日军驻华中派遣军总司令、对南京大屠杀负有首要责任的松井石根与谷寿夫面对面的揭

发,以及第十六师团长中岛贞雄对谷寿夫的犯罪揭发。你们经过调查研究之后,才能确

定哪些揭发事实可作为量刑依据。”

白崇禧面向坐在他右边的石美瑜:“调查怎样进行,请可珍先生具体安排。”

石美瑜号可珍,福建闽县人,二十岁毕业于福建法政专科学校,先在江苏高等法院

刑事庭任推事,一年前提升为庭长,三个月前调任南京军事法庭少将庭长,级别高了,

声望也高了,总感到自己拥有个完整的世界。他说:

“有白部长的直接指导,有曹主任的亲自过间,有在座诸位同仁的协同努力,我们

的工作一定能够顺利开展。我的意见,成立四个小组,分别调查南京大屠杀中的受害者

和目睹者;搜集当时中外记者和其他中外人士的有关报道、著述和影片资料;查阅原首

都地方法院的有关调查报告;挖掘中华门外的那个万人坑。”

他恭顺地望着白崇禧:“白部长!你看这样安排妥不妥?”

他把视线移向曹士澂:“曹主任!你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曹士澂说:“我们都听白部长的。”

“我看可以。”白崇禧说,“希望诸位以对得起祖国,对得起死难同胞的高度负责

精神开展工作。”

调查进行约五个月,时间已进入到一九四七年一月八日,这天,白崇禧单独接见石

美瑜,要他汇报谷寿夫犯罪调查情况,石美瑜发现,白崇禧情绪沮丧。这是因为他刚从

吃了败仗的定陶战役前线回来。是役国民党军四个旅计四万一千多人被歼灭,整编第三

师师长赵锡田以下一万五千多官兵当了解放军的俘虏,总计损失兵力五万六千多人。

白崇禧脸上略带很不自然的笑容。他说:

“昨天,我收到商震先生写给国防部的工作报告,因与中国对战犯的审判息息相关,

有必要将一些情况告诉可珍先生。从商先生的报告看,五个多月以来,远东国际军事法

庭的工作没有什么进展,原因是四十多名甲级战犯嫌疑犯的辩护律师无孔不入,无隙不

乘,无所不用其极,千方百计为被告开脱罪责,对本来可以作为量刑依据的罪证材料,

横挑鼻子竖挑眼,说这也可疑,那也不可信。这可就辛苦了国际法庭的法官们!他们只

好又进行调查。因此,曾经来中国作过调查的格伦斯基先生,又率领五十多位法官和翻

译人员,于一个星期前第二次来到中国,对一批与中国有关的战犯,如广田弘毅、东条

英机、小矶国昭、松井石根、土肥原贤二、畑俊六、西尾寿造、多田骏等二十余人,在

中国的犯罪行为再进行调查。”

“这些辩护律师是国际法庭指派的,还是被告自己聘请的?”石美瑜感到不可思议,

“他们为什么要包庇罪犯?”

东京审判战犯条例规定,每个被告可以聘请两名辩护律师,其中一名为日本人,另

一名可以在国际法庭聘请。因被告们知道东京审判大权操纵在美国手里,故他们全聘请

美国人。

白崇禧说:“商先生在报告里说,辩护律师是一名日本人和一名美国人。他们之所

以从中作梗,是妄图包庇罪犯,复活日本军国主义,但这件事涉及到盟邦美国,请曹先

生不要外传。委座说了,盟邦正从军事上和经济上帮助我们消灭共产党,说话不要有损

盟邦形象,千万千万。”

他接着说:“各国对乙、丙级战犯的引渡工作也不那么顺利,但不管怎样,我们还

是又引渡了三批战犯来中国受审,其中由南京军事法庭直接审判的战犯就有三百五十多

人。你们的任务很繁重。因此,对谷寿夫的审判要抓紧。”

石美瑜说:“对谷寿夫的犯罪调查已经结束。这次调查得到许多外国朋友的热情支

持,南京人民的支持更不用说了。比如去年十二月十八日那天,调查组来到雨花路南京

市第十一区区公所进行调查时,正下着大雪,但人们冒着严寒扶老携幼,夫哭妻或妻哭

夫,子哭父或父哭子,以及父母共哭其子女,前往控诉谷寿夫的罪行,人数竟达一千人

之多!”

他说:“现在,曹主任和三名监审官正在审读谷寿夫的罪证材料,估计再过几天,

一月中旬可以开庭审判谷寿夫。”

“好!”白崇禧点点头,“总之,要抓紧。”

一月十二日上午,曹士澂和石美瑜与三个监审官,聚集在战犯处理委员会小会议室,

研究哪天开庭审判谷寿夫。曹士澂说:

“现在,我们已掌握了大量铁证如山的谷寿夫犯罪材料,可以开庭审判他了,我的

意见,开庭时间定于一月十四日。诸位的意见呢?”

赫怕特显得傲慢地把雪前烟伸向烟灰缸里弹了弹灰,问道:“中国朋友的意见,是

判处谷寿夫的死刑还是无期徒刑?”

曹士澂说:“关于谷寿夫的犯罪材料,三位美国朋友都看了,真是罄竹难书!我们

的意见,是判处他的死刑。”

阿尔达克的话,更出乎曹士澂的意料之外:“没理由判处谷寿夫的死刑。原因是,

国际法庭定松井石根为甲级战犯,是以他是南京大屠杀首要罪犯起诉的,既然松井是首

犯,谷寿夫的犯罪就摆在次要位置上了。历来的法律都有这么一条,首恶必办,胁从不

问。”

石美瑜想起美国律师与日本律师狼狈为奸,在东京为战犯开脱罪责的事,像打量怪

物似的望了三个美国人一眼,说道:“谷寿夫不是胁从者,而是南京大屠杀的主犯!”

霍西冷笑着说:“日军进攻南京时,松井石根是指挥九个师团的总司令,谷寿夫只

是个师团长,南京大屠杀的主犯应该是松井,决不是谷寿夫。因此,只能判谷寿夫有期

徒刑,判个三年五年吧!”

曹士澂很气愤,但话说得心平气和:“南京大屠杀,松井石根和谷寿夫各有各的罪

行。这次屠杀,谷寿夫是具体指挥者,而松井丝毫不加制止,犯有纵容杀人罪。松井是

首犯,谷寿夫是主犯。”

“不必玩弄文字游戏了,首犯与主犯有什么区别?”赫伯特偏着满头棕发的脑袋,

望望曹士澂,又望望石美瑜。

“大有区别。”曹士澂说,“首,是第一,如罪魁祸首;主,是负主要责任,如主

持和主办,我们认为松井应判处死刑,谷寿夫同样应该判处死刑!”

“不,不!”赫伯特执拗他说,“对谷寿夫,顶多判他五年徒刑,我们不能作复仇

主义者!”

因为蒋介石有吩咐,“工作中要多多听取三位监审官的意见”,曹士澂只好说:

“我们负责把三位监审官的意见,如实向国防部汇报。”

于是,曹士澂去请示白崇禧。白崇禧也做不了主,去请示蒋介石。这回,蒋介石听

了白崇禧的汇报,还记得自己是中国人,腰杆子硬了起来:

“那个谷寿夫,唵,在南京杀害了几十万中国人,罪不容诛,不能听三个监审官的,

非判处他的死刑不可,唵!”

正当准备开庭审判谷寿夫时,他却因心脏病复发而卧床不起,只好将审判时间推迟

到他病愈之后的二月二十五日。现在是三月十日上午的最后一次开庭,加上在南京的五

次预审,这是第六次审判。

法庭设在南京中山路励志社礼堂。悬挂在审判厅上方的横幅写着:

公审南京大屠杀主犯谷寿夫!

两根柱子贴着将岳飞《满江红》里的名句改动两个字的对联:

壮志饥餐胡虏肉;

笑谈渴饮倭寇血。

台上第一排座位上坐着石美瑜、陈光虞、张体坤等七名身着黑色法衣的法官,第二

排坐着出庭作证的中外人士和两名指定辩护人。监审官赫伯特、阿尔达克和霍西,因为

手中的指挥棒失灵,心里不是滋味,没有到庭,台下坐着中外记者和听众一千五百多人。

八点二十分,暂时被解除手铐的谷寿夫,由四名法警押上法庭。他头戴深灰色礼帽,

身着从东京带来一直没有穿过的土黄色呢料军服,两手戴着白色手套,嘴上的仁丹胡也

着意修理过。从他的这副打扮和表情看,仿佛是出席朋友的宴会似的。其实,他是想给

中国人留下一个临死不屈的形象,但是,这在中国人看来,他是个厚颜无耻的形象,一

个令人看了感到恶心的形象,很像一只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吓得魂不附体的猫头鹰。然

而,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战争罪犯,抬头望了望台上的横幅和对联,取下礼帽向台上

一鞠躬,又向台下一鞠躬,然后将礼帽提在右腿旁,转过身去面向台上站着。

八点十三分,石美瑜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神色肃然地宣布开庭。顿时,全场鸦雀

无声,仿佛法庭突然变得非常宽阔起来。

“被告谷寿夫,六十六岁,日本东京都中野区人,陆军中将,先后任日本第六师团

长和第五十九军司令官。”公诉人陈光虞开始宣读长达两个小时的起诉书,历陈谷寿夫

在南京大屠杀中所犯下的累累罪行。

谷寿夫全神贯注地听着,当陈光虞说到“被杀害者过去认为是三十万人,经过反复

调查核实,被杀害的确切数字是五十万人,以及二万妇女被强奸,大火烧了一个多月还

没有熄灭”时,他皱着眉头,蠢蠢不安地蠕动着矮胖的身子,又两手不安地合在一起搓

了搓。

十点三十五分,起诉书宣读完毕,石美瑜说:“现在,由律师梅祖芳、张仁德先生

为被告辩护。”

谷寿夫搔了搔花白头发的脑袋,拒绝说:“不用律师辩护,我比律师先生更了解事

实真相,也更了解我自己。”

“你可以不要律师辩护。”石美瑜说,“那么,你对起诉书指控你在南京大肆屠杀

无辜百姓的犯罪事实,还有什么话要说?”

“对公诉人先生的指控我不能接受。”谷寿夫仍与预审他时一样抵赖着,“我已说

过,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奉天皇之命向中国作战,交战双方都要死人。对此,我

只能表示深深的遣憾。有战争必有伤亡。所以,不存在什么大屠杀,不存在有什么大屠

杀主犯。”

他花言巧语,将自己的犯罪行为推得一干二净。

石美瑜狠狠瞪了谷寿夫一眼:“请受害人提供证据。”

一个中年男性从台上第二排座位上站起身来,他满脸愤慨地说:

“我名叫冯清江,是南京的一名建筑工人。民国二十六(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八日

下午三点左右,我从工厂回家,路过草鞋峡时,遇上一队日军押着五万七千多个男女难

民走过来。我想逃走,但已来不及,也被他们抓住了。这么多的人没地方关押,都坐一

块草坪里。一个小时之后,日军用铁丝穿着难民的手掌心,将两个人连在一起。大约穿

了千把人时,有个军官模样的人走来,对正在用铁丝穿难民手掌心的士乒们说:不用穿

了,第六师团部有命令,凡是抓到的中国人统统枪毙!”

冯清江声泪俱下:“于是,日军命令难民全部站起来,然后用机枪对我们进行扫

射。”我装着死了倒在地上,拉两具尸体盖在身上。日军担心有人没有死,又用刺刀在

尸体上乱戳一气。”

他卷起右手袖子:“我的右手臂被戳伤,这是伤疤。”

台下有许多人泪水横流。这泪水,饱含民族的辛酸,饱含自鸦片战争以来上百年的

耻辱,滴落在神圣的法庭上。

第二个作证的是英国《曼特斯特卫报》驻南京记者特伯勒,他手捧一份剪报说:

“这是我十年前写的一篇通讯,题目叫做《现代史上破天荒的残暴记录》,文章约

四千字,揭露了日军在中华门一带屠杀中国人和烧毁房屋、强奸妇女等累累罪迹。现在,

我将这篇通讯念一遍。”

他念道:“据不完全统计,到十二月二十七日止,日军在这一带杀害无辜平民五万

多人,强奸妇女五千多人,烧毁房屋一千八百多幢。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的活地

狱,是近代史上最黑暗的日子。国际委员会主席雷伯先生和秘书史密斯先生见此惨状,

特地走访日军第六师团部,要求阻止无法容忍的残暴行为。但身为师团长的谷寿夫先生

避而不见,只让一名少佐军官出面应付几句。因此,日军的残暴行为更加变本加厉。”

石美瑜问:“谷寿夫先生!雷伯先生和史密斯先生访问你,你为什么避而不见?”

谷寿夫说:“十年了,往事如烟,记不得了。”

特怕勒念完,美国《纽约时报》驻南京特派记者杜廷宣读了他当年写的通讯《南京

大屠杀目睹记》,揭露了日军在草场门、上新河、上元门、紫金山一带屠杀八万多个中

国人,以及抢劫和强奸妇女等罪行。杜廷说:“日军占领南京时之屠杀,掠夺与强奸行

为,其野蛮之程度,超过了此次中日战争中所有的残暴屠杀行为,日军的残酷行为,堪

与欧洲中世纪黑暗时代之野蛮行为,与亚洲中世纪征服者的残忍行为相比并。”

“我对两个记者先生所说一无所知。”谷寿夫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请问两位记

者先生,你们写的是虚构的小说吧!”

石美瑜一击惊堂木,喝道:“请谷寿夫先生态度老实点!你知道你是在什么场合,

在同谁说话吗?”

他接着说:“下面,请《陷都血泪录》的作者郭歧先生作证。”

郭歧原为部队文化干事,现为营长。他将《陷都血泪录》念了上遍之后,说道:

“这篇五千字的文章所记载的事实与特伯勒先生所写的大抵相似。但我的文章多一

个内容,就是日军利用杀人取乐。为了加深印象,情允许我将这段文字再念一遍:十二

月十七日下午,五十多个日军把一千八百多个男女难民驱赶到中华门,强迫他们一个紧

挨一个地坐在地上,先在他们身上浇上汽油,然后用机枪扫射。枪弹一着人身,立即引

起燃烧,将死未死的难民,被弹击火烧,痛苦地浑身颤抖,全场一片摇曳的火光。日军

们则手舞足蹈地狂笑着:‘美极了,美极了,这是古往今来最美的火光舞!’十八日上

午,一百多个日军在草场门杀了三百多个难民,临走时,每人用枪上的刺刀戳着一个血

淋淋的人头,都发疯似的跳着,扭着,唱着,这样走了几里路,玩腻了,才把人头丢在

西康路口。十九日上午,日军在太平路放火,当大片房屋烧成熊熊烈火时,他们将二百

五十多个难民捆绑着,一个个丢入火中。当被害者发出阵阵惨叫时,日军们却歇斯底里

地狂叫:‘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同一天下午,五十多个日军在上新河强迫一百

五十多个难民各挖一个三尺深的坑,再将他们的下半身埋在地下,然后牵来八十多条狼

犬;当狼犬撕咬难民上身,被害者撕心裂胆般惨叫时,日军手牵手围着被害者跳起舞来,

日军取名为‘狗吃活人肉刑法’。还有什么‘钓鲤鱼刑法’,二十二日上午,日军将五

十多个难民吊起来,用铁钩钩着他们的舌头,然后用皮鞭抽打,被害者痛苦地一抽搐,

舌头就破了,口里的鲜血直流。这时,日军哈哈大笑说:美的享受,美的享受!”

郭歧说:“我的《陷都血泪录》先在《中央日报》发表,不久,日本《读卖新闻》

大概为了炫耀日军的威风,全文转载了这篇文章。请问谷寿夫先生!如果我写的不是事

实,你们日本报纸怎么会转载?文章在中国、日本两家发行数量多的报纸上发表之后,

你和你的上司松井石根怎么没有提出反驳,甚至抗议呢?”

谷寿夫在血泪交织的控诉声中悚悚自危了。他说:“恭聆郭先生所述,确实太残

忍。”

他继而狡辩:“不过,我部进驻中华门时,该地区已迁徙一空,无屠杀对象了。至

于草场门、上新河等地若有屠杀行为,那是别的部队干的。”

法庭如火山爆发!有的指着谷寿夫破口大骂,有的气愤地挥着拳头喊打,有的号陶

痛哭!愤怒和悲痛之声,大有掀翻屋顶之势!

石美瑜连击几下惊堂木,大家才平静下来。接着他说:“谷寿夫先生!你在你的部

队开展杀人竞赛没有?”

谷寿夫一惊,旋即矢口否定:“没有!我谷寿夫哪有这样野蛮和残酷?”

石美瑜手对台下的法警一挥,吩咐说:“将两名丙级战犯押上法庭作证!”

四名法警将向井敏明和野田毅之押上来了。两人都是三十多岁年纪,同穿着褪了色

的土黄色军装,齐声说:“请罪,请罪!”向台上台下各一鞠躬。

“谷寿夫先生!你认识我们两个吗?”向井问。

谷寿夫将他们打量了一会儿,摇着头说:“不认识,不认识。”

“日军侵占南京时,我们是你手下两名少佐军官。”野田说,“我名叫野田毅之,

他名叫向井敏明。那年十二月十四日,也就是你号召开展杀人竞赛的第三天下午五点左

右,你在师团部接见我们两个,怎么不认识了?”

“十年了,十年了。”谷寿夫含糊其词地说着又摇摇头。

向井说:“我们之所以受到你的接见,因为我们响应你的号召最积极。十四日那天,

野田君砍下了七十八个人的脑袋,我砍下了八十九个脑袋,准备接受你的奖励。可是,

你却说,我们都没有杀满一百人,不能夺标,明天再来。”

野田紧接着说:“第二天,我杀了一百零五人,向井君杀了一百零六人,我们认为

可以夺标了。可是你又说,究竟你们谁先杀足一百人没人作证,还是不能获奖,明天再

来。”

他说到这里,拉着向井面向听众跪下去,两人连说:“我们罪该万死,我们罪该万

死!”

谷寿夫两脚颤抖了几下,似乎也想表示忏侮,但他终究没有下跪。

“我有罪,我有罪。”他说,“人老了,记忆衰退了,二位所说的这些实在记不起

来了。不过,即使我号召杀人竞赛,也不会要下边用刀砍,因为这方法太原始,远不如

用枪杀方便!”

法警将向井、野田押走之后,石美瑜宣布:“把从中华门外的万人坑里挖掘出来的、

被害者颅骨搬出来!”

顿时,在场者仿佛进入深山古刹似的,森森地肃静下来。接着,两个法警各从里面

房间里提来一个白布袋子,向一张铺着黑布,宽约五尺,长约七尺的桌子走去。桌子正

好对着谷寿夫,距离他约三步远。不一会,一颗颗白生生颅骨从布袋里滚出来,堆满了

一桌子。法医张瑞之身着白褂,手戴橡胶手套走过来,指着颅骨说:

“刚才谷寿夫先生狡辩时,说什么用刀砍太原始,而从这些颅骨底部的切痕看,全

部是刀砍下来的。”

他见谷寿夫呆若木鸡,不置可否,喝道:“你向前走三步,看这五十多颗颅骨,哪

一颗不是用刀砍下来的!”

谷寿夫胆战心惊地走向摆着颅骨的桌子,瑟缩地低头看了好一阵。

“是的,是的,都是刀砍的,残酷,残酷!”他继续狡辩,“进驻南京的部队还有

中岛君的第十六师团、牛岛君的第十八师团和未松君的第一百一十四师团,也许是他们

所为。”

“不是!”石美瑜拿起一份案卷,“去年七月二十一日,你在东京接受预审时,中

岛贞雄与你面对面揭发时,他用事实说明,日军进犯南京时,第十六师团、十八师团、

一百一十四师团分别驻扎在南京的东郊、西郊和南郊,南京大屠杀全是第六师团干的。

当时,你不仅没有反驳,而且在审讯记录上签上‘情况属实’四个字和你的姓名。纸写

笔载,你无法否定!”

他接着说:“你是不见棺材不流泪!那好,下面放一段美国驻华使馆新闻处实地拍

摄的谷寿夫部队暴行纪录影片给你看!”

礼堂的电灯一灭,银幕上映出趾高气扬的谷寿夫,由一批军官簇拥着来到雨花台。

这时,一批日军士兵正强迫一百八十多个中国难民跪在地上。紧接着,士兵们挥动马刀

将一百八十多颗头颅砍了下来。谷寿夫摸着仁丹胡,很欣赏地点点头,又向随来的军官

伸出一个大拇指表示称赞,然后扬长而去。

电灯亮了,石美瑜间:“谷寿夫先生!你看了电影,还有什么话要说?”

“无话可说,有罪,有罪。”谷寿夫如重雷轰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在法庭看

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再放映一段纪录影片。”石美瑜说,“是日本随军记者、谷寿夫先生的好朋友伊

藤敏松先生拍摄的。”

出现在银幕上的是一个个日军士兵强奸中国妇女的镜头,以及一支日军部队押着五

十多个年轻漂亮的中国女人送往第六师团部,谷寿夫马上挑选其中一个,拉着她走进自

己的卧室,然后砰地把门闩上的镜头。

放完影片,石美瑜说:“谷寿夫先生!你没有想到这段影片会落在我们手里吗!”

谷寿夫茫然地摇摇头。

这段影片为什么会落在中国人手里?原来,九年前,伊藤敏松在武汉认识了中央通

迅社记者李健君。半个月后,伊藤从前线采访回来,因中暑倒在汉口码头,被路过这里

的李健君送往医院抢救。谷寿夫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逮捕后,曾托人捎信给伊藤,恳求

他将这段影片销毁。

正在这个时候,李健君登门访问他来了。伊藤灵机一动,就将影片交给李健君,以

表示他对中国朋友的感激之情。

在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前,谷寿夫瞠目结舌,哑口无言,颓然低下头

去,俯首认罪。

接着,根据国际《海牙陆战条例》和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处决战犯的有关条款,由石

美瑜宣读了由叶在增执笔写的《对战犯谷寿夫之判决书》。

当他宣读到:“谷寿夫在南京作战期间,纵兵大肆杀害俘虏及非战斗人员,并强奸

妇女和抢劫破坏财产,众证确凿,罪行恶劣!凡此种种,不仅为人类文明之重大污点,

即揍其心术之险恶,手段之毒辣,贻害之惨烈,亦属无可矜全,应予科处极刑,以昭炯

戒”时,台下的中外记者和听众全体起立,报以暴风雨般的掌声,感谢为中国人民与人

类和平伸张正义的法官们!

把别人的生命视为草芥的人,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最重。尽管谷寿夫早已预料到会有

这一天,但真正成为现实,他已经吓得魂不守舍,面无人色,浑身战战兢兢,两脚发软,

由两个法警半搀半推押出法庭。

几天后,谷寿夫从一场恶梦中清醒过来,要求见看守所所长文瑞华,在一号囚室他

向文瑞华一鞠躬,哀求说:

“恳望所长先生给我解除手铐,一个小时之后再给我戴上。同时恳望给我剪刀和针

线。”

文瑞华不解地问:“你想干什么?”

“我想写首诗,留给我的妻子清子女士;想缝制一只小布袋,装上我的头发和指甲,

也留给我的妻子。”谷寿夫说,“用头发和指甲作永别物,是我们日本人的传统习俗。”

文瑞华望了望两眼浮肿的谷寿夫,满足了他的要求。

谷寿夫坐在床沿上,用一块硬纸板垫在膝盖上,写了以《赠清子》为题的四句诗:

樱花开时我丧命,痛留妻室哭夫君。

愿献此身化淤积,中国不再恨日本。

这个南京大屠杀的刽子手,最终还是在铁的事实面前认罪伏法,希望以他的死来消

除中国人民对日本的仇恨。可是,事隔十多年之后,日本文部省却想翻案抹掉这段历史,

这就连谷寿夫也不如了!

接着,谷寿夫将一条白色手帕撕成两半,将一半缝制成一只小袋子,然后剪下十个

指头的指甲和三束头发,连同那首诗装入小布袋,再用针线封住袋口。他双手捧着小布

袋,面向日本方向跪下去。喃喃念了几句什么,从地上爬起来,将布袋塞进左胸口袋里,

伸出两手让身旁的一名法警再给他戴上手铐。

四月二十六日,雨过大晴,大地一片明媚春光。在这一天,一个杀人魔王将带着磐

竹难书的罪行从人间消失。上午十一点,两个法警将谷寿夫从看守所提出来,押到监刑

室。监刑法官葛召荣对谷寿夫验明正身之后,宣读了执行处决的命令,然后说:

“战犯谷寿夫!你若有话还可以作最后的陈述。”

谷寿夫惨白着脸,低声说:“我左胸口袋里有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我的指甲、头发

和一首诗,烦请法官先生用挂号寄往东京都中野区富士町五十三号近藤清子女士收:让

我的指甲和头发回归故土。”

他戴着手铐的手摇动了一下:“不方便,有劳先生把小布袋拿出来。”

葛召荣向旁边一个法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给谷寿夫解除手铐。谷寿夫两手相互搓

了几下,从口袋里掏出小布袋,双手捧着递给葛召荣。

“我们一定负责将它寄给你的妻子。”葛召荣将布袋交给一个法警,手指桌上的执

行死刑命令:“请在上面签名。”

这种签名实在艰难,加之两手被铐得酸痛,谷寿夫的签名如同鬼画符。

葛召荣说:“你想喝什么酒,吃什么菜,要大米饭还是要馒头,我们尽量满足你最

后的要求。”

“什么都不想吃了。”谷寿夫说罢,又面对日本方向跪下去,连磕三个响头。

两个法警给谷寿夫来个五花大绑,在他背上插块“处决南京大屠杀主要战犯谷寿夫”

的木质斩标,将他押上一辆红色刑车。

当刑车由前后各五十辆武装摩托车开道和压阵,经中山路、中华门驶向雨花台刑场

时,沿途人山人海,欢声雷动。十年前,谷寿夫在南京砍倒了千千万万的中国人;今天,

站起来了的中国人要怒斩谷寿夫!

“血债要用血来还!”“伟大祖国万岁!”的口号声,好像一阵阵滚动的雷声,又

像是雷雨和暴风雨期间大海的怒吼声,此起彼伏,惊天动地!

中国人民怒斩了谷寿夫,刺伤了三个监审官的脑神经。当天晚上,赫伯特气急败坏

地打开从东京带来的小型无线电收发报机,与麦克阿瑟通话:

“报告最高总司令!在中国,我们三个监审官无法开展工作,一致要求返回东京!”

麦克阿瑟一惊:“什么,什么,无法开展工作?你们都要求返回东京?都回东京不

行!不过,赫伯特先生可以回东京一趟,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出了问题,我正在处理一件

棘手难办的事。详细情况你不用在电话里说了,你来东京之后再向我报告。”

14.一批要人出庭作证

国际法庭出了什么问题?说来话长。

一九四六年一月二十日,美国参议员伯纳德在国会发表题为《战后美国之劲敌》的

演说中说:“战后美国及自由世界之最大敌人是以苏联为首的共产党执政国家。对付这

样的敌人在不排除武装进攻的前提下,应多从特殊的政治手段、外交手段、经济手段、

文化手段进行渗透。行使上述特殊手段,当务之急是培养一批高水平的间谍人员。我为

这种渗透取个新名词,叫做冷战。”同年五月,英国前首相丘吉尔发表的富尔敦演说,

对伯纳德提出的冷战大加赞赏:“妙极了,冷战!冷战,能够帮助自由世界冷静地思考

问题,进而想到了冷箭,冷却,冷面,冷眼,冷处理,冷加工,实在是妙!”一九四七

年三月十日,杜鲁门发表国情咨文,提出新殖民主义纲领。咨文宣称:“美国有领导自

由世界,援助某些国家复兴的使命”,“以防止共产主义的渗入”。“面临战后特殊的

国际环境,伯纳德参议员先生提出的冷战政策,应为美国之基本国策。”紧接着,美国

资产阶级政治理论家李普曼在美国报刊上连续发表六篇鼓吹冷战的文章。杜鲁门的国情

咨文发表七天后的三月二十日,苏联外交部长莫洛托夫发表《警惕冷战》的讲话,号召

社会主义阵营保持高度警惕。从此,冷战一词开始广泛流行。

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十八日,美国政府出于冷战的需要,由国务卿贝尔纳斯写信给麦

克阿瑟。他在信中说:“一场冷战已经开始,我们认为,从宽处理日本战犯,同样是进

行冷战的特殊手段之一,也就是在战犯的处理上要与苏联针锋相对。”

麦克阿瑟马上就如何从宽处理日本战犯问题,与基南进行研究。基南的意见是,对

已定为甲级战犯嫌疑犯起诉的四十多名被告,至少有一半人不能定罪;在押其他战犯嫌

疑犯也要无罪释放一批。麦克阿瑟问释放多少人?基南说至少要释放一半,也就是四千

多人。

这时,麦克阿瑟最宠爱的女秘书良秀子,正在隔壁房间里为麦克阿瑟处理来信。麦

克阿瑟和基南交谈释放战犯的事,她听得十分清楚。五天前,麦克阿瑟的妻子已回美国

看望重病的母亲,为他与良秀子厮混提供了更多的方便。这天午饭后,麦克阿瑟来到良

秀子的卧室,把良秀子抱在怀里时,良秀子踮着脚,吻着麦克阿瑟的脸颊,悄声问:

“你们准备无罪释放一批尚未经过预审的在押战犯?”

“对你不保密,但你必须保密。”麦克阿瑟的一只手己伸向良秀子高高隆起的胸脯。

“我要求将我的在押亲戚都释放。”

“等会儿你把他们的名字写给我。”

两人厮混过去,良秀子穿上衣服,拿出纸笔,写了八个人的姓名。他们是关东军朝

鲜军管区第一百十一师团长饭沼守和第一百十九师团长盐泽清宣,驻新加坡第十方面舰

队司令官福留繁,驻缅甸第十八师团长中永右二郎,驻泰国独立混成第二十九旅团长佐

藤原八,驻新几内亚第十八军司令官安达二十三,驻棉兰老岛第三十五军司令官铃木宗

作,驻印度尼西亚独立混成第二十六旅团长岩部仲雄。

“他们是你的什么人?良秀子小姐?”麦克阿瑟边看名单边问。

良秀子说:“饭沼守、盐泽清宣、福留繁三人是我的表哥的亲戚,中永右二和佐藤

原八是我的表叔,安达二十三是我兄嫂的舅父,铃木宗作是我姐夫的父亲,岩部仲雄是

我的姑父的弟弟。”

麦克阿瑟沉思片刻,说道:“安达二十三不能释放,因为他指挥日军进攻新几内亚

时,杀害了美军、澳大利亚军和新西兰军俘虏三万二千多人。还有铃木宗作也不能释放,

他与已枪毙的原日军第十四方面军总司令山下奉文犯有同样的罪行。巴丹死亡行军,山

下奉文是罪魁祸首,铃木宗作是主犯之一!”

“我把一切都交给了您,这一点情面也不能给!”良秀子紧紧抱住麦克阿瑟,“您

不同意释放安达二十三和铃木宗作,我现在就离开您!”

“你真的要离开我?”

“真的。”

“那我就枪毙你。”

“能够死在心爱者的枪口下是幸福。”良秀子从他的手在她臀部上的两拍中知道他

的口是心非。

他又拍了拍她浑圆的臀部:“就凭你这句话,我同意释放安达和铃木。”

这八个罪犯释放之后,许多人悄悄携带金条和金器来找良秀子。恳求她在麦克阿瑟

面前说情释放自己的亲人。送上门来的金条和金器不能拒绝,但又感到不好再在麦克阿

瑟面前进言。经过一番矛盾的对立统一,她干脆以麦克阿瑟的名义给基南打电话,先后

释放了一百三十八名罪犯。到一九四七年四月二十日为止,加上麦克阿瑟亲自批准释放

的罪犯近二千人。

然而,尽管这些罪犯是不声不响释放的,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四月二十六日上午,中国法律代表团派向哲浚携带战犯提审单,前往巢鸭监狱提审

日本驻台湾军第六十六师团长中岛吉三郎、独立混成旅团长村田定雄进行预审时,典狱

长阿尼斯看了提审单,淡淡地说:

“在我的记忆里,一百五十六号囚室、二百八十五号囚室没有关押这么两个人。你

们是不是把姓名写错了,向先生!”

“没有。”向哲浚说,“中岛吉三郎是一九四六年三月被逮捕入狱的,村田定雄是

同年五月被逮捕入狱的。我们查了,他们分别被关押在这两间囚室里。”

“噢!记起来了,这两个罪犯因病被保释监外治病去了。”阿尼斯搪塞一句。

向哲浚说:“我们也查了,保释监外治病的战犯名单中没有这两个人。”

这时,阿尼斯的助手特伦茨走过来,煞有介事地拿起提审单看了看:“典狱长记错

了,保释监外治病的没有中岛吉三郎和村田定雄,这两个人于上月的一个深夜越狱逃跑

了。”

阿尼斯顺水推舟:“监狱里关押着几千人,的确记不清楚了。”

“中岛吉三郎和村田定雄越狱逃跑,你们怎么没有向国际法庭报告?”向哲浚多思

虑的两撇眉毛往上一挑,“一定是你们把这两个罪犯释放了!中岛和村田分别在台北和

高雄各屠杀了五千多个中国人,是两个双手沾满了中国人民鲜血的刽子手,你们为什么

无罪释放他们。”

阿尼斯皱了皱眉头,只得承认:“老实说,我们是按上级的命令行事。”

“谁的命令?”

“国际法庭。”

向哲浚愤然离开巢鸭监狱,将情况向梅汝璈作了汇报。事关重大,梅汝璈马上和向

哲浚会见商震。

“岂有此理!”商震怒不可遏,“这肯定是麦克阿瑟先生的意见!而且,还可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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