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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鹤逸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3:51

“请!去一楼夜总会跳跳舞,轻松轻松。”

“以后再跳吧!快十点了,请阁下派车送我回去。”良秀子说,“我家住在涩谷街

一二八号,如果是正常情况拜会阁下,我会自己驾驶小轿车来。”

“你家有小轿车?你是名门闺秀?”麦克阿瑟像见到外星人似的打量她。

良秀子说:“在东京的电器行业中,我父亲也算是个富商。”

“今晚不必回家了,特曼娜小姐的住房隔壁有客房。”麦克阿瑟的感情已充分调动

起来,“跳一个小时的舞就休息,好吗?请!”

“留下来吧,良秀子小姐!”特曼娜以自己的亲身体会,知道麦克阿瑟的迫不及待。

她不但没有女性的嫉妒,反而暗暗对良秀子产生一种感激之情:“你来了,可以为我减

轻许多精神负担。”

“恭敬不如从命。”良秀子说,“请稍等一会,我去卫生间一趟。”

良秀子走后,卡斯特曼俏声对麦克阿瑟说:“是不是先了解一下,看她可靠不可靠。

比如说,她的亲属中是否有战犯。”

“有战犯也无妨。”麦克阿瑟几乎是不加思索,“即使她是间谍,我也能够把她感

化过来。”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普尔卡耶夫和徐永昌等六国代表,分别乘坐麦克阿瑟提供的小

轿车回到银座饭店第八楼。

商震的心情很不平静,没有急于回自己的住房,而是与徐永昌一同进了十五号房间。

两人隔着一张茶几在皮沙发上坐下来,沉默片刻,商震说:“次辰兄!我很担心。如果

即将成立的国际军事法庭掌握在麦克阿瑟手里,很难对日本战犯作出正义的审判。”

“我深有同感,启予兄!”徐永昌比商震大四岁,出于礼节,也以兄相称。

“中国是遭受日本侵略时间最长,苦难最深的国家,若对战犯不能坚持正义审判,

我们作为中国的军事将领,不管今后蒋先生派你,派我,还是派别人任驻日本军事代表

团团长,都感到对不起国人啊!”商震心情沉重极了。

“是的。”徐永昌说,“我预料,这将是一场严肃而激烈的斗争。能否取胜,从某

种意义说,将决定于各国派什么人出任驻日代表团长。中国驻日代表团长的人选,我回

国后将向蒋先生推荐启予兄担任。”

“我不行。”商震说,“我向蒋先生推荐次辰兄出任。”

“我不是害怕与麦克阿瑟斗,而是身体不行,力不从心。”徐永昌说,“老兄知道,

我身犯多种疾病,曾辞去山西省代主席职务,整整休养一年,困难当头,不得不带病出

任你现在担任的职务,即中央军委办公厅主任。”他语意深长,“为了维护人类和平,

维护中华民族的尊严,坚持正义,万望启予兄不要推辞。”

一切可能发生的艰难险阻,都在“中华民族”这个自古以来最有魅力的名词面前,

变得无足轻重了。

“好!如果蒋先生接受次辰兄的推荐,我义不容辞。”商震若有所思,“刚才次辰

兄说,这场斗争能否取胜,将决定于各同盟国派什么人出任驻日代表团团长,完全正确。

如果苏联能派普尔卡耶夫,或迪利比扬格来就好了。可是,普尔卡耶夫说他们不派代表

团来日本,也不打算参加国际法庭的审判。希望这是气头上的话。”

徐永昌看看手表,说道:“时间还早,过去与他们聊聊,他们还很好打交道呢!”

普尔卡耶夫和迪利比扬格坐在十二号房间的会客室,对麦克阿瑟的言行发泄几句不

满的话之后,正在物色派谁来日本参加惩办战犯条例的制订。他们的物色标准是:懂法

律,熟悉日本侵略苏联、侵略中国、发动太平洋战争的全过程,还要敢于坚持真理,也

与参加惩办德国战犯条例制订的法官一样,条例制订出来之后,就转为驻国际军事法庭

的检察官和法官。

这时,徐永昌、商震和苏文源来了。

“二位从帝国饭店回来,也是心绪不宁吧!”普尔卡耶夫将三瓶从莫斯科带来的饮

料,摆在三个中国客人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徐永昌说,“的确是心绪不宁。我和商先生来,是希望你们不要放弃派

军事代表团进驻日本、派法官参加国标军事法庭的权利。”

“那是我将麦克阿瑟一军!”普尔卡耶夫说,“对麦克阿瑟来说,他巴不得苏联放

弃这两个权利。”

迪利比扬格说:“那样,他更可以在日本为所欲为,独断专行。”

“决不允许麦克阿瑟在日本一意孤行。”商震说,“只有几个大国,特别是中苏两

个大国的代表齐心协力与他斗,才能使东京审判成为正义的审判。”

“我们希望徐永昌将军或商震将军率代表团来日本。”迪利比扬格说。

徐永昌马上接腔:“同样,我们也希望二位将军中的一位率代表团来日本与我们合

作共事。”

共同的理想与追求,能够使素不相识的人,很快成为心心相印的朋友。

“两位中国朋友想过没有?”普尔卡耶夫说,“麦克阿瑟的一言一行,说明了什么?

我认为,《密苏里号上的胜与败》的作者所说,不是问题的本质。”

“我看,也不是大国沙文主义作怪。”徐永昌说,“这同样不是问题的本质。”

“我认为,现在回答这个问题为时过早。”商震说,“建议我们双方都认真地研究

一下美国的历史和它的现行政策,为寻找正确的答案作准备。”

“真知灼见!”迪利比扬格说。

第二天上午九点,麦克阿瑟由萨塞兰和特曼娜陪同,以礼贤下士的姿态,来到银座

饭店八楼小会议室,与六国代表见面。

麦克阿瑟说:“有争论是正常的,亲兄弟之间也会有不同意见。但老是争论不休,

势必发展成争吵而大伤感情,对工作不利。控制和改造日本,使它不再在亚洲称王称霸,

是诸同盟国的共同愿望。我们应该在这个总前提下求同存异,团结起来。”

“这是全世界的共同利益所在。”加拿大的戈斯格罗夫说。

麦克阿瑟满意地对戈斯格罗夫点点头,接着说:“我有几点想法,希望能够得到在

座的六盟国朋友的理解和支持。第一,即将建立的国际军事法庭的参与国,除美国以外,

决定吸收十个国家参加。现在,包括你们已有七个国家,其余四国将由杜鲁门总统决定,

第二,这十一个国家,除美国以外,都派军事代表团进驻日本。不是叫国际军事法庭吗?

各参与国应有军事代表团作国际法庭的后盾。第三,各国军事代表团的人数,接受英国

巴特斯克先生的意见,来一个师。”他望着大家,“这总该可以了吗?朋友们!”

麦克阿瑟说的三点想法,其实都是杜鲁门的意见;他之所以没有说明,是他的性格

决定的。

普尔卡耶夫对“其余四国将由杜鲁门总统决定”一句话很反感,他说:“未确定的

四个国家,应该听听大家的意见。”

“同意普尔卡耶夫先生的意见。”巴特斯克说,“我提议让印度参加。印度是亚洲

的一个大国,对抵抗日军对中国和东南亚诸国的侵略,做出过不可低估的贡献。”

“中国代表表示完全同意。”徐永昌说。

麦克阿瑟沉思一会,表示反对,他说:“印度是英国的殖民地,不是独立国家,不

能参加,有英国参加就行了。”

“印度是英国殖民地,但并非英国领土,还是个国家,它应该有代表参加。”潘西

凡说。

“好吧!让我考虑考虑。”麦克阿瑟说,“朋友们还有什么意见?”

“我提议让新西兰参加。”澳大利亚代表布莱说,“新西兰对太平洋战争的获胜,

做出过重大的贡献。这点,麦克阿瑟将军很清楚。”

“我很清楚,同意。”麦克阿瑟说,“那我也提两个国家,一是菲律宾,一是荷

兰。”

商震说:“菲律宾在太平洋战争的同盟军大反攻中做出的贡献,尽人皆知,可是,

荷兰,第二次世界大战初宣布中立,但不久就被德国侵占,因为国家小,对抵抗德国的

入侵无能为力,更谈不上对抵抗日军的侵略有什么贡献。为什么让荷兰参加呢?”

“商震将军的意见,也是苏联代表的意见。”普尔卡耶夫说,“在日本投降书上,

竟然有荷兰代表赫尔弗里希将军在受降位置上签字,感到不好理解。”

奥妙在于荷兰每年可以为美国提供大量的煤炭和石油。但是,麦克阿瑟却说:“正

因为荷兰持中立态度,看问题不偏不倚,才让它派代表参加日本的投降签字仪式,才吸

收它参加国际军事法庭。”他顿了一会,“不过,荷兰参加,可以说是带有观察员性质,

不派军事代表团进驻日本。”

大家勉强同意。

过了一会,布莱说:“近三天来,各同盟国代表向最高总司令部提出一批战犯名单,

建议早点逮捕他们,免得他们畏罪自杀。”

麦克阿瑟摇摇头说:“不会。日本人善于抱幻想,往往想入非非,性格也很坚强,

他们不会自杀的。等惩治战犯条例制定出来了,再依法逮捕他们。”

从九月六日起,各国代表接受麦克阿瑟的建议,由萨塞兰领队,去大阪、名古屋、

横滨、长野和仙台等地,进行为时二十天的考察,为稳定日本政局、恢复战后的日本经

济,提供必要的依据。

十二日上午十点左右,麦克阿瑟接到国际检察局侦察科长萨盖里特的电话报告:

“前日本第一总军总司令杉山元,于两个小时前,在东京牛込区总司令部用手枪子弹击

太阳穴自杀,他的妻子启子闻讯后,于一个小时前,在世田谷家里用短刀插入心脏自

杀。”

“知道了。”麦克阿瑟说,“杉山元曾任近卫文麿第一届内阁陆军相,日本驻中国

华北派遣军总司令,日本大本营参谋总长,他自然明白,如果不自杀,必然会押上历史

的审判台。”

他放下话筒,在烟斗里装上烟丝吸了两口,想起自己关于日本战犯不会自杀的判断,

脸一阵发烧。他望了望特曼娜、良秀子和军事秘书费拉兹上校,说道:“请良秀子小姐

起草第一号逮捕战犯令,请费拉兹先生给最高总司令部国际间谍局局长、兼对敌情报部

部长索普打电话,要他立即来我这里接受任务。”

索普年约四十,陆军准将,与麦克阿瑟是同乡。索普来了,向麦克阿瑟举手敬礼,

又与他的三个秘书打过招呼,就坐在麦克阿瑟的办公桌对面的皮沙发上等待吩咐。

麦克阿瑟将杉山元自杀的情况告诉索普,然后说:“为了防止有人步杉山元后尘,

最高总司令部决定颁发第一号逮捕战犯令。”

第一号令逮捕的对象,有前日本首相东条英机、外务相东乡茂德、海军相崎田繁太

郎、大藏相贺屋兴宣、先后两届国务大臣岸信介和铃木贞一、递信相寺岛健、法务相岩

村通世、文部相桥田邦彦、农林相井野硕哉、厚生相小泉亲彦、驻菲律宾派遣军第一任

总司令本间雅晴和第二任总司令黑田重德、驻菲律宾大使村田省藏、驻菲律宾司令长浜

彰、马尼拉屠杀行为的责任者太田清一、驻缅甸派遣军总司令木村兵太郎、缅甸驻日本

大使迪蒙、前菲律宾总统苏雷尔、菲律宾驻日本大使巴尔加斯、菲律宾国民议会议长阿

基诺、德国驻日本大使史塔玛、德国驻日使馆副武官克莱其玛、泰国驻日本大使威其德

等四十人。

索普看了被逮捕的名单,沉思着说:“恕我直言,最高总司令!在太平洋战争中,

这四十个人都是阁下的死对头,会不会引起中国和苏联方面的反感?请斟酌。”

“没有什么斟酌的。”麦克阿瑟说,“以后还有第二号、第三号、第四号,乃到十

几号逮捕战犯令嘛,有什么反感的!”他沉思片刻,“请索普先生给正在名古屋视察的

萨塞兰总参谋长打电话,将杉山元自杀和第一号逮捕战犯令等情况告诉他,井请他转告

各同盟国代表。”他回头对良秀子说,“这第一号逮捕令,请派人送一份给日本政府,

送一份给《朝日新闻》,明天见报。”

“是。”良秀子柔情地应着起身,将两份第一号令塞进皮料挎包,迈着很有节奏的

步子离开麦克阿瑟的办公室。

有种东西在她心胸里翻腾,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十楼乘电梯下到一楼的。她果断

地来到司机班,对班长克里兹说:“有紧急要事要办,请派车送我去涩谷街。”

她坐在小轿车里,感到有股强大的力量在驱使着自己,连使她敬畏不已的麦克阿瑟

也没放在眼里了。

她回到家里,碰巧父母都不在,只有侍女在打扫卫生。她把侍女使开,然后给中学

时代的要好同学、东条英机的女儿英子打电话。英子外出了,接电话的是英子母亲胜子

老太太。“噢!是伯母。我是良秀子,我现在是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的文学秘书。喂,

伯母,向您透露一个消息,在没有见报之前,这是绝密消息;最高总司令部已下了第一

号逮捕战犯令,名单上的第一位就是东条伯伯。请转告我对他的致意,希望他多保重。

再见。”

自从裕仁天皇发布投降诏书以来,东条想到自己的累累罪行,度日如年。尽管他没

有死过一回,但却如同有着亲身体会似的,总感到有股死亡的威胁在统治着自己的灵魂。

他每天很少走动,一迈步就感到自己在跨入鬼门关。但他故作镇静,每天躲在他的世田

谷寓所的书房里,装模作样地翻阅书报。然而,当妻子将逮捕他的消息告诉他时,早就

料到的可悲结局终于到来,脸色一下子吓得惨白。

“听天由命吧!全日本国判刑坐监牢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胜子擦着眼泪说,

“想开点,可千万别生异想。”

“我不会自杀的,你放心。”东条强打起精神说,“我感到身体有点不适,你要铃

木医生来给我检查一下。”

铃木恒健已在东条家里作了四年家庭医生。现在,他毕恭毕敬地来到东条跟前,轻

声问道:“哪里不舒服?将军阁下。”

“请找块木炭来。”东条答非所问,“一块烧得很透的木炭。”

“阁下不是需要我看病吗?”

“我现在更需要一块木炭。”

东条两眼紧闭,脸皮皱得像颗大核桃,直到铃木找来了木炭,他才把眼睛打开。

“心脏的位置在哪里?”东条把身上的白衬衫往上一撩,“用木炭给我作个记号,

在心脏处画个酒杯大的圆圈吧!”

“您要自杀?”铃木一惊。

“不许告诉夫人和我的儿女们。”东条说,“求你搞准确,别让我活受罪。”

铃木照此办理之后,东条紧紧握着他的手,恳切地说:“请绝对保密,我的好朋

友!”

午饭后,东条把妻子和儿女们支使出去,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从抽屉里拿出一支

科尔特自动手枪,打开枪膛检查一遍,又撩起衬衫,用枪嘴对准心脏处那木炭画的圆圈

中心试了试,然后把手枪放在手掌上端详着。这手枪,是两年前德国法西斯头目希特勒

送给他的,从未使用过,万万没有想到第一次使用是对准自己的心脏!是不是希特勒也

是使用科尔特手枪自杀的?肯定是,因为希特勒说过,这是最先进的一种手枪。唉!何

必想得这么多。一死百了,死是一种彻底的解脱。过了一会,他铺开一张白纸,想给妻

子和儿女留几句话。他写道:“胜子吾爱,我先一步走了,望多保重。千万别仿效杉山

元先生的夫人启子女士,用自己的生命为丈夫殉节。儿女们可以没有父亲,但不能没有

母亲。”他正准备给儿女们留几句话,他的寓所四周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知道自己的

住宅被人包围了。东条当机立断,撩起衬衫,对着那个圆圈开了一枪!

负责逮捕东条的美国宪兵少校克劳斯闻到枪声,率领八个宪兵冲进东条的书房,只

见东条摇摇晃晃站在一把藤椅旁,鲜血浸透了他的衬衫。他右手还拿着那支科尔特自动

手枪,枪口对准克劳斯等人。原来,他一时心慌意乱,子弹没有击中心脏。

“把枪放下!”克劳斯高声命令道。

手枪当啷一声掉在地板上,东条身不由已地倒在藤椅上。

克劳斯对两个宪兵说:“扶他上车,送他去医院。”

“要这么长的时间才死,我真遗憾。我活了六十一岁的所做所为,只能用两个字来

概括,那就是失败,万万没有想到,连自杀也会失败。”

东条有气无力地说:“我不去医院,我不去医院!请不要抢救我,我不愿意在征服

者的法庭上受审。”

“这可由不得你!”克劳斯喝道,“送他去医院!”

几天来,中国、苏联、英国、法国的代表,先后从名古屋、横滨打电话给麦克阿瑟

提出质问:为什么他们提出的战犯逮捕对象,第一批没有逮捕一个?

麦克阿瑟回答说:“我马上发第二号逮捕令就是,难道这也值得针锋相对!”

于是,他于二十日上午下达了第二号逮捕战犯令,逮捕对象是:日本间谍头目和驻

新加坡第七方面军总司令土肥原贤二、原关东军总司令本庄繁、驻华派遣军第一任总司

令西尾寿造和参谋长坂垣征四郎、驻华中派遣军总司令和南京大屠杀的首要罪犯松井石

根、原陆军相荒木贞夫、首相小矶国昭、国家主义运动骨干鹿子木员信、黑龙会骨干葛

生能久、外务相松冈洋右、先后任关东军总司令和朝鲜总督的南次郎、驻意大利大使白

鸟敏夫等十二人。

可是,第二号令尚未发到日本政府,本庄繁接到姨侄女良秀子的报讯,即在东京青

山区旧陆军大学服氰化物自杀了。麦克阿瑟感到奇怪,但他丝毫没有怀疑到良秀子身上

来,这与她的年轻美貌和他特别喜欢她有关。

九月二十八日,各国代表飞离东京回国。

徐永昌、商震和随员于同一大飞回南京。他们一走下飞机舷梯,冷不防当头一盆冷

水泼来!

前来机场迎接徐永昌、商震一行的国防部长白崇禧悄声说:“蒋委员长听说二位在

东京与苏联代表一唱一和,跟麦克阿瑟针锋相对,很生气!”

2.中国团抵东京前后

时令正是寒露,山城重庆的气候仍处于仲秋季节,天空还是那样高,云彩还是那样

淡,太阳还是那样红,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远远近近的山峦、树木、房屋和嘉陵江上

的船只,都把最细致的轮廓,以不常见的清晰,在玻璃般透明的空气中显露出来。

十月十二日上午九点,蒋介石板着面孔,由机要秘书陈布雷陪同,在他的云岫楼官

邸办公室,接见昨天下午从南京来的白崇禧、徐永昌和商震等人。蒋介石面有愠色,准

备训人;徐永昌和商震诚惶诚恐,准备挨骂,房间里的气氛紧张极了。

白崇禧想把房间里的紧张气氛缓和一下,微笑着对蒋介石说:“一个多月不见,委

座显得消瘦多了,您要注意劳逸结合啊!”

可是,适得其反,蒋介石的话使气氛更加紧张了。他说:“我是被次辰、启予二位

仁兄气瘦的啦,唵!这个,这个,上月二十五日上午,唵,杜鲁门总统从华盛顿与我通

无线电话时,他告诉我,唵,次辰和启予与苏联代表一唱一和,跟麦克阿瑟将军作对,

唵,把他搞得很难堪,吨!对此,杜鲁门总统很有意见!这个,这个,简直把我的肺都

气炸了,唵!半个月来,我一直睡不好觉,唵!”

蒋介石讲话,若没有秘书效劳事先写出讲稿照念,往往说了上句,就习惯地用“这

个、这个唵”调整一下脑细胞,才能把下句话连接起来,越是焦急和生气,越是“唵”

个不停。

麦克阿瑟于上月二十四日从东京回到华盛顿,第二天上午,就哪些国家派军事代表

团进驻日本、哪些国家参加国际军事法庭、怎样修改日本宪法等问题,向杜鲁门作详细

汇报。汇报中,自然会说到两个中国代表与两个苏联代表反对他主观武断的情况。杜鲁

门很反感,麦克阿瑟汇报结束,就打开无线电收发报机与蒋介石通话,并措词激烈地要

挟说:“如果中国要联合苏联与美国作对,美国政府不得不考虑修改甚至取消对中国的

军事和经济援助计划。但是,作为朋友,我们仍然真诚地希望中国在即将发动的内战中

获胜。”

不过,蒋介石睡不好觉,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蒋介石一边于八月底邀请共产党的毛泽东、周恩来、王若飞等人来重庆进行国共两

党和平合作建设新中国的谈判;一边又密令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出动一万七千余人,

在尚未缴械投降的日军第十四混成旅团的配合下,进攻八路军占领的山西长治地区,因

长治古称上党,故史称上党战役。为了在军事上给共产党方面一点颜色看,蒋介石每天

与阎锡山通次电话,一定要把抗战胜利后进攻解放区的第一仗打好。可是,事与愿违。

晋冀鲁豫军区司令员刘伯承、政治委员邓小平率领军队奋起自卫,攻克长子、壶关、屯

留、潞城四座县城,接着围攻长治。阎锡山急调二万五千人增援。刘邓部队一边继续围

攻长治,一边将主力预伏在屯留与亭之间,于十月二日在预伏圈歼敌大部,并将参战日

军打得落花流水。十二日凌晨又将逃窜敌军聚歼于将军岭和桃川地区。

这也是蒋介石推迟到今天才接见徐永昌和商震的原因。

“次辰,启予,唵,还有伯川(阎锡山),这个这个,都拆我的台,吨!”蒋介石

脸色气得铁青,“今天清早六点,接怕川的电话报告,这个这个,长治这一仗,第二战

区损失三万五千多人,唵!第十九军军长史泽波和十名师一级的军官,当了共产党的俘

虏,唵!”他越说越生气,“尤其是你们两位仁兄,吨,简直是在背后捅了我一刀!这

个这个,如果没有盟邦美国从军事上、经济上支援我们,能消灭共产党吗,吨?这是个

重大的原则问题,二位想过没有,唵?”

徐永昌和商震十分难堪。蒋介石的话,句句是钢针,刺痛了他们的脑神经,也刺伤

了他们的自尊心,感到做一个真正的人真难啊!

发现真理,只需要贡献出脑细胞;而坚持真理,学金鸡报晓,号手呜金,狂飚鼓浪,

飓风扫尘,常常要付出重大的牺牲。如果如实说出麦克阿瑟的专横跋扈,蒋介石不但听

不进去,还会把问题弄得更糟。徐永昌和商震只好能屈能伸了,只好匿影藏形了,只好

韬光养晦了!明知自己坚持的是真理,却要被迫放弃,是人生最大的痛苦和悲哀。有身

份地位,又有正义感的人,这种痛苦和悲哀感也就更甚。

“我们错了,请委座息怒!”徐永昌违心地说,“我们愿意接受委座给予我们以任

何处分!”

商震紧接着说:“革职查办坐班房,我们都甘领甘受,反正我们深深知道自己错

了!”

“你们为什么要跟苏联代表一唱一和,唵?”蒋介石说,“八年抗战,唵,苏联是

我们的朋友!这个这个,抗战一结束,苏联就会很快转化为我们的敌人。这一点,你们

认识到没有,唵?”

“我们想到过,委座。”徐永昌说,“在东京,我和商先生很坦率地与两个苏联代

表交谈过,问及苏联是否会像支持东欧的罗马尼亚等七国的共产党成为执政党那样,也

支持中国共产党统治中国。”

这话引起蒋介石的极大兴趣,心中的愤懑一下子消了许多,铁青的脸庞也逐渐有了

血色。他说:“他们是怎样说的,唵?”

“他们说绝对不会。”商震将迪利比扬格说的不论从历史渊源看,还是从地理位置

看,中国与东欧这些国家不一样;在中国八年抗战中,苏联给予中国许多支援,但没有

给中国共产党以任何援助等情况说了一遍,然后说:“普尔卡耶夫说了,如果国共两党

发生内战,他们也只会从道义上支持中共。”

“你告诉他们了,唵,我们会打内战?”蒋介石一怔,脸色又变青了。

“我们矢口否定。”徐永昌说,“我们告诉他们,目前国共两党代表正在重庆举行

和平合作建设新中国的谈判呢!”

“嗯,吨,应该这样回答他们。”蒋介石心中的怒气全消了,“说说你们去东京的

其他情况,吨!关于日本投降签字仪式,这个这个,不用说了,我己看了中央通讯社的

报道,唵!”

徐永昌和商震如获大赦似的轻松下来。

徐永昌将经过各国代表的争取,美国方面同意中国、苏联等六国各派三名法律专家,

参加惩办日本战犯条例的制订;同意吸收中国、苏联、英国、法国等十国参加国际军事

法庭,除荷兰以外,其他九国各派一个师的军事代表团进驻日本,以及已经开始逮捕日

本战犯等情况一一作了汇报之后说:“基南先生说了,三名法律专家务必在十月上旬,

最迟不超过中旬赴东京工作,今天已经是十月十二日了。”

蒋介石很兴奋,腰杆子也一下硬了许多。

他说:“请健生(白崇禧)兄,唵,与居觉老商量商量,派哪三个法律专家好,唵?

争取在三五天之内去东京,唵!”

他说的居觉老,是立法院院长居正,字觉生,年纪比蒋介石大十一岁,故以“居觉

老”相称。

白崇禧说:“等会儿我就与居觉老商量,定下来了再向委座报告。”

“军事代表团什么时候进驻日本,唵?”蒋介石望望徐永昌,又望望商震。

商震说:“麦克阿瑟将军的意见,十月上旬或中旬进驻日本。”

“我的意见,唵,军事代表团团长必须具有上将军衔。”蒋介石面向白崇禧,“你

是国防部长,这个这个,你认为派谁任团长好,唵?”

“请委座决定。”白崇禧说。

徐永昌说:“我推荐启予兄担负此重任。”

商震曾留学日本学习军事,并在东京加入同盟会,在日本呆了三年时间。抗日战争

中,先后任第六战区司令长官,赴缅甸军事考察团团长,中国驻美国军事代表团团长,

并以蒋介石的随员身份,参加一九四三年十一月的中、美、英三国开罗会议,又有上将

军衔,是十分理想的人选。

商震想到自己这次从东京回来受到的批评,心里憋了一肚子闷气。人间苦涩,世路

崎岖,一切执著不如放弃;可他热爱祖国的激情不泯,惩办日本战犯的宿愿难了。但考

虑蒋介石不会接受徐永昌的推荐,于是他说:“我才疏学浅,胜任不了,请委座另选贤

能担负此重任。”

“你就是贤能啦,唵!你任驻美军事代表团团长,这个这个,工作干得出色,唵!”

蒋介石说,“我同意次辰兄的推荐,正式任命你为驻日军事代表团团长,唵!这次去要

吸取教训,这个这个,再不要与盟邦美国作对,唵,具体说,不要与麦克阿瑟将军作对,

一切以盟邦美国的意见为意见,唵!要以自己的言行,为这次赴东京的三名法律专家,

这个这个,为今后参加国际法庭的中国检察官和法官起表率作用,唵!”

商震很委屈,实在不愿意再赴东京。但是,祖国利益高于一切。如果自己不去,蒋

介石派一个软骨虫去,一切仰人鼻息,一切由麦克阿瑟说了算,还有什么维护中华民族

的尊严可言,还有什么坚持正义审判可言!

“我服从委座的派遣。”商震说,“我已是五十四岁的人了,会用‘吃一堑长一智’

这句名言来约束自己。”

是的,吃一堑长一智,不过蒋介石着重理解一个“堑”字,商震着重理解一个“智”

字。

“很好,唵!”蒋介石说,“至于带哪个师去,让谁任参谋长,这个这个,要哪些

人作助手和随员,由启予兄自己定,唵!”

十月十六日,暂编第十师官兵穿着崭新的军装,携带最好的武器,由代表团参谋长

喻哲行中将率领,乘坐“胜利号”运输舰,由吴淞口出发,经东海去日本。考虑战后的

日本生活物资奇缺,还带了大批粮食罐头制品,以及五辆军用卡车、六辆吉普车、四辆

小轿车和一辆中型客车。

十八日,商震率领秘书史兴楚少将,助手王锡钧少将、李勋德少将,三十四名上校

级工作人员,八名翻译,五大捆记载着日本军国主义在各个时期侵略中国所犯下的滔天

罪行的各种证据,以及向哲浚、方福枢、易明德三名法律专家,乘DC47型242号专机,

从南京起飞赴东京。

下午四点三十五分,代表麦克阿瑟的萨塞兰、惩治日本战犯条例起草领导小组组长

基南、先期抵达东京的喻哲行、苏联代表团团长迪利比扬格、英国代表团团长巴特斯克、

法国代表团团长勒克莱、澳大利亚代表团团长布莱、加拿大代表团团长戈斯格罗夫、印

度代表团团长贾迪、菲律宾代表团团长阿基诺、新西兰代表团团长艾西特等人,在东京

羽田机场迎接商震一行。除了贾迪、阿基诺和艾西特,其他人都彼此打过交道,大家握

手言欢,显得十分亲热。

九国军事代表团的驻地,设在千代田区前日本大本营参谋总部的六层办公大楼一至

五层,除五楼只驻着印度代表团以外,其余每层楼驻两个代表团。中国代表团与苏联代

表团驻在三楼。因这座大楼呈半弧形,故大家称它为“半月楼”。每个代表团所属部队

除一个警卫连随团住在半月楼以外,其余的人分别驻扎在东京的各个区。中国驻日部队

驻扎在涩谷区。

接着,商震一行由喻哲行陪同,驱车去千代田区,向哲浚等三名法律专家驱车随基

南去明治生命大楼。

晚上八点,迪利比扬格带着汉语翻译彼尼斯基来见商震。商震由俄语翻译苏文源陪

同,在会客室接见迪利比扬格。房间里的气氛欢快而融洽。

迪利比扬格出生于乌克兰,年约四十,原是苏联贝加尔方面军副总参谋长兼作战参

谋。挂在胸前的三枚勋章,说明他在反法西斯战争中的赫赫战功。

他望着商震,高兴地说:“商震先生希望我带团来日本,我也希望商先生带团来日

本,现在彼此的愿望实现了,今后让我们团结战斗,真诚合作!”

商震苦笑着点点头,他甚至怀疑自己还是不是商震?不是商震又是谁?贾桂的形象

活脱脱地冒了出来。但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坚信自己辽是那个有正义感的商震。几天来,

他苦思冥想过,蒋介石的旨意,固然不能违拗,但还得坚持正义。“吃一堑长一智”,

那么,智谋在哪里?他想得最多的是暗斗,他心胸中塞满了苦涩,但也有几分安慰和自

信,因为随团来日本的喻哲行和全体工作人员,几乎无一不是他先后任绥远省都统,国

民革命军北方军第一军长,第三集团军前敌总指挥,天津警备司令,河南、山西省主席

和第九战区副司令长官,第六战区司令长官期间提拔起来的亲信。他把自己的主张坦诚

地告诉大家,希望他们密切合作,并获得同仁们与他同心同德的满意回答。

“我非常羡慕将军阁下,有个敢于与美国抗衡的领袖斯大林主席!”商震的话脱口

而出。

脱口而出的话,是真诚的流露。当然,在一个苏联将军面前说这种话,似乎有损蒋

介石的形象。这,商震自然想到过。但是,既然迪利比扬格愿意与自己真诚合作,就得

在朋友面前说真话。再说,谁叫你蒋介石在杜鲁门的指缝里生活?!

“蒋介石委员长是亲美的,这我们十分清楚。”迪利比扬格说,“但是,在大是大

非问题上,希望商将军不要含糊,贵国是受日本侵略时间最长、受害最深的国家啊!”

“将军阁下的话语重心长,对于我们是激励,也是支持,十分感谢!”商震沉沉地

嘘口气,“我们一定与贵国代表团,与其他坚持正义的代表团一起,团结战斗,真诚合

作,但是,我们只能暗斗,恳望阁下理解我们的苦衷。”

“我们理解。”迪利比扬格说,“明斗是火,暗斗是焰,火与焰加在一起,就能燃

起冲天大火!”

商震高兴地说:“阁下的话富有哲理。”

接着,迪利比扬格告诉商震,战后由裕仁天皇皇后良子的叔父东久迹宫组阁的第一

届内阁,因拒绝执行最高总司令部关于取消军队。释放一切政治犯、给日本人民以充分

的民主自由的命令,出于麦克阿瑟的压力,已于十月五日总辞职了,十月九日由币原喜

重郎组成新内阁。

东久迩宫辞职和币原喜重郎上任的事,商震已从国内的报道知道了,但政治家的习

惯思维方式又促使他提问:“币原在这时候出任日本首相,有什么政治背景没有?将军

阁下。”

“大概是因为他是亲美的。”迪利比扬格说,“币原曾于一九一九年至一九二四年

出任驻美国大使,是华盛顿国际裁军会议的日本全权代表。一九二四年秋以后,曾四次

出任日本外务相,因他奉行对美的亲善方针,曾被日本军部和右翼团体谴责为‘软弱外

交’。”

这里说的军部,是在近代天皇制中具有相对独立性的政治、军事势力,包括陆军参

谋本部、海军军令部、教育总监部及内阁中的陆军省和海军省,虽不是如立法、行政之

类的国家机构部门,但却独立于政府、议会的管辖之外,形成一股巨大的势力。

“原来如此!”商震说,“军部把握着日本权力中枢,疯狂推行法西斯侵略政策,

起过破坏的作用,给中国和亚洲人民带来深重灾难,也使日本人民长期处于水深火热之

中。”他分析说,“币原出任首相,对于用美国政治模式改造日本有利,但对战犯的审

判可能带来某种不利,因为币原的言行完全控制在麦克阿瑟手里。”

“将军阁下说得对。”迪利比扬格说,“等着瞧吧!”

商震的判断,来自他政治理论上的成熟。

第二灭,也就是十月十九日上午九点,币原喜重郎领着卫士中冲耕吉,急匆匆离开

首相府,乘坐小轿车去见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麦克阿瑟。他身上的毛孔张开,微微出汗,

说明他的心情紧张,比觐见天皇还要紧张几分。在他七十三岁生涯里的驻荷兰公使、驻

美国大使、四任外务相和代理首相期间,曾多次受到大正天皇和裕仁天皇的接见,心情

都没有这样紧张过。

他坐在轿车里,十月十四日上午第一次会见麦克阿瑟时对方的一句话,又洪钟般地

在耳边响起:“我同意裕仁天皇的意见,让你出任日本首相。希望首相阁下从东久迩宫

内阁的倒台中,吸取深刻教训,以真诚的态度、卓有成效的工作效率,同心同德地与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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