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因为日本新宪法第二章就明确规定日本将放弃战争,不再保留陆海空军及其他武
装力量。出于这样一个重要的政治前提,在押战犯,即作为甲级战犯起诉的被告,以及
等待预审后定为乙、丙级战犯的人,只要认罪态度诚恳,反省深刻,可以免追其战争责
任。我这样说,并不是一个战犯也不被处死,一个战犯也不被判刑,而是尽可能地少判
死刑和少判徒刑。”
麦克阿瑟的新年讲话,在日本和国际上引起强烈的反响。日本各界人士纷纷发表讲
话,感谢麦克阿瑟对日本的成功改造,感谢他对战犯的宽宏大量。许多国家元首或政府
首脑也发表谈话,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英国前首相丘吉尔对《纽约时报》驻英国记者利
特尔说的:“麦克阿瑟先生对日本的治理,其功绩将与日月同光辉;他对日本战犯处理
所持的态度,为人道主义原则的历史发展写下新的篇章。”
有了这一系列的舆论准备,麦克阿瑟对不追究西尾和多田的杀人责任稳操胜券。二
月十八日,他将寺崎为西尾、多田代笔写的第二封信,印发给各军事代表团和法律代表
团。信上有麦克阿瑟的一段批语:
“西尾寿造和多田骏在中国的种种犯罪行为令人发指,也令人深恶痛绝!正如他们
自己所说:‘即使受到千刀万刀活剐也是罪有应得。’但是,他们的认罪态度是诚恳的,
反省是深刻的,我建议免追他们的杀人罪行。是否可以,将在适当的时候,也就是在一
个月之内,进行一次讨论。”
然而,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麦克阿瑟还没有提出讨论这件事。
原来,麦克阿瑟的精力和兴趣,放在竞选美国总统上面了。
一九四八年,是美国的大选年。像一九四四年一样,在麦克阿瑟身边工作的菲勒士、
费拉兹、惠特尼和西波尔德等参谋人员和国内支持者们的鼓动下,麦克阿瑟再次参加总
统竞选。这次,他不再忸忸怩怩,而是摆出一副势在必胜的架势,争当共和党候选人。
他之所以再次对涉足政界感兴趣,是因为他在治理和改造日本的成功实践所赢得了普遍
赞誉,使他相信自己能够把美国治理好。在短短的一个月内,他用重金雇请了一批传记
文学作家,夜以继日地写出并出版了三部传记文学著作,即《天赐的英雄麦克阿瑟》、
《天才的自由战士麦克阿瑟》、《伟大的麦克阿瑟》,在美国各地散发。紧接着,麦克
阿瑟竞选俱乐部也在美国各地建立起来。他先后于三月十六日在东京,三月十八日在美
国纽约向新闻界宣布参加竞选:
“我获悉由我的许多阿肯色、威斯康星同胞签名的请愿书在美国提出来,把我的名
字呈送给选举团,作为四月六日预选中的人选。我对这种友善而诚挚的支持和信任深表
谢意。”“我似乎没有必要重复我无意积极寻求或追求任何公职,因为政府给予我现在
的职务够荣耀的了,故不打算离开我在日本的工作岗位。但我却要谦恭地指出,如果因
为我害怕遇到艰难险阻,害怕承担责任而畏葸退缩,不敢接受美国人民也许要赋予我的
任何公职,那么我就背叛了作为一个好公民的所有准则。”
当时共和党内竞选呼声最高的仍是老牌政治家杜威和史塔生两人。麦克阿瑟站出来
竞选,必然成了两人的攻击对象。杜威在拉选票时,对麦克阿瑟进行抨击道:“现在面
临的不是用武力维护美国主权,而是需要用强有力的政治、外交、经济、文化等手段促
使美国繁荣。麦克阿瑟先生的军事天才无论如何出色,都不可能肩负起这一重任。如果
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我毫无保留地拥护他当美利坚大总统。”史塔生发表谈话,指责
麦克阿瑟“私生活混乱”,“喜新厌旧,两次离婚”。其他反对者也不断在报刊上发表
文章,批评他“主观武断”,“目空一切”,“老子天下第一”和“青年时代吸过毒”。
但不管怎样,在麦克阿瑟的出生地阿肯色州和他青年时代度过的威斯康星州的威望还是
很高的,而且拥护他的大都是有钱人,为他提供了大量的竞选活动经费。因此,人们预
料,他在阿肯色州和威斯康星州会获胜。然而,好像命运在有意捉弄他,预选结果几乎
是一九四四年惨败的重演,史塔生得十九票,杜威得十七票,麦克阿瑟只得了八票。事
情本来该过去了,但命运之神非要再捉弄他一次不可。六月二十六日至二十九日,共和
党在费城召开全国代表大会时,偏偏又有些代表把麦克阿瑟的名字列在提名人选中。结
果在第一轮投票时他得到十一票,第二轮投票时他得到七票,第三轮投票时连一票也没
有了,杜威以全票被正式提名为共和党候选人。
这种悲惨的结果,对于爱面子的麦克阿瑟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大大刺伤
了他的自尊心。几天后,他的竞选俱乐部总负责人惠特尼和菲勒士从美国返回东京,将
选举结果告诉他时,这位向来高做的将军“心情沉重地低下了头,半天才深深叹了口
气。”
因此,对于是否同意免究西尾、多田杀人罪行的讨论,拖延到七月十日上午才进行。
参加讨论的除了麦克阿瑟、萨塞兰、基南和韦怕,还有十一国军事代表团团长和法律代
表团团长。
麦克阿瑟自我解嘲地对大家说:“朋友们都知道我竞选总统失败的事。从哲学观点
看,失败会使人变得更加聪明。其实,竞选并非我的本意,我丝毫不想成为国家首脑,
因为我在任职日本期间已经干够了,也干厌了这种事情。我所犯的一个最大的错误,是
没有明确地拒绝参加这次竞选活动。”后来,他把这段话写在《麦克阿瑟回忆录》中。
他接着说:“今天开会要讨论的问题,菲勒士先生已在电话中告诉了诸位。西尾寿
造和多田骏的信和我在信上的批语大家也看了。现在,请先生们发表意见。”
索普首先发言,他说:
“西尾和多田的反省的确极为深刻,认罪态度也极为诚恳,他们在信中有这样一些
令人感动的话:‘我们在中国屠杀了那么多的人,真是灭绝人性。每想到自己的罪大恶
极,我们都自责地痛哭一场。事实说明,我们是两条披着人皮的狼。’‘将心比心,如
果别人把我们的家人、亲戚、朋友杀了,把我们的住宅烧毁了,把我们家的粮食和牲口
抢走了,我们是怎样的悲伤和痛苦,是怎样的怨恨和痛恨!’‘在监狱里,我们经常做
恶梦,不是被国际法庭判处死刑枪决,就是被中国朋友用刀将我们千刀万剐。一觉醒来,
深深认识到,即使将我们千刀万刀活剐也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如果国际法庭同
意,我们心甘情愿让中国朋友把我们本人和妻室儿女都杀死,并把头颅割下来,送到中
国去祭奠被我们杀害者的亡灵;让中国朋友把我们的住宅烧毁,把我们家的东西全部搬
走,以赎罪于万一。’‘大凡人都不愿意去死,但我们的确愿意去死,以自己的被处决,
使中国朋友获得一点点安慰。并且让世人知道,侵略别国而作恶多端的人只能是这样的
下场。’信中还有许多类似这样的忏悔话语,先生们都看过他们的信,我不一一说了。
人非木石,孰能无情!我看了他们的信十分感动。”
他望了麦克阿瑟一眼,似乎凭添了几分精神,接着说:
“诚如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在新年讲话中所说,惩办日本战犯之目的,是铲除日本
军国主义势力及其顽固的思想影响以维护亚洲及世界持久和平。由于日本政治思想的根
本变化,新宪法又明确规定放弃战争,日本维护和平已从立法上作出了保证。因此,我
同意从宽处理西尾和多田,不再追究他们的杀人罪行。还是丘吉尔先生说得深刻,这将
为人道主义原则的历史发展写下新的篇章。”
阿基诺紧接着说:“我还是老调重弹,我们不是复仇主义者;西尾和多田能够深刻
反省和痛改前非,就应该从宽处理他们。总之,我同意索普先生的意见。”
戈斯格罗夫和贾迪发言,也支持索普的观点。
麦克阿瑟把目光投向迪利比扬格和布莱,想早点听到他们的反对意见。可是,出人
意外,接着发言的竟是他认为好对付的商震:
“中国代表团坚决反对无罪释放西尾和多田!他们在中国屠杀了几十万人,以一封
表示悔过的信,就给他们免罪,国际法庭的建立岂不是成了多此一举!虽然他们在信里
说了一些表示深深仟悔的话,但决不能轻易饶恕他们。西方古代有个童话故事,说的是
凶恶的鳄鱼吞食人畜时,一边吃一边掉眼泪。即使西尾和多田为自己的罪恶痛哭过,那
也是鳄鱼的眼泪,是恶狼的眼泪。”
梅汝璈知道麦克阿瑟坚持非处死广田弘毅不可的内情,也知道他坚持非处死东条英
机不可,以泄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的深仇大恨,于是说:
“如果广田弘毅和东条英机也写类似西尾、多田那样的信,也能不追究他们的战争
责任吗?我想,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决不会同意,基南先生决不会同意,在座诸位先生
中的大多数人也决不会同意。我打个不一定恰当的比如,西尾和多田玩的是金蝉脱壳
计!”
格伦斯基说:“我曾经两次带队去中国调查有关战犯的犯罪事实。中国人民在揭发
西尾、多田的严重犯罪事实时,无不咬牙切齿,无不痛哭流涕。如果不追究这两个人的
杀人罪行,那就等于剥夺了中国人民正义审判西尾、多田的正当权利,也势必严重挫伤
中国人民的感情。”
迪利比扬格想起二月八日,美国陆军部长诺雅尔在旧金山发表题为《要使日本成为
对付共产主义的坚实堤坝》的演说中说的:“美国不仅要使日本独立,而且必须在日本
建立起对今后远东可能发生因共产主义影响而产生的极权主义战争威胁,能够充分完成
其防御任务的强大而稳定的民主政治体系。这就是说,美国对日本的占领政策必须转变,
要像合众国一个州那样确保日本从原来同情日本共产党转变为严格限制其活动;从原来
打击日本垄断资本转变为保护和扶植;从彻底铲除日本军国主义转变为扶植和利用日本
企业和军事基地。这一切,都是为美国对亚洲的战略方针服务。”他将诺雅尔这段话念
了一遍,然后一针见血地指出:
“不追究西尾、多田的杀人罪行,与诺雅尔先生的旧金山演说密切相关,也与美国
冷战政策密切相关。把这些强加在国际法庭,实在太霸道了!对此,苏联代表团与中国
代表团一样,表示坚决反对!”
他扫了大家一眼:“如果让西尾和多田逍遥法外,还有什么真理可言,还有什么正
义可言!”
也许是麦克阿瑟听迪利比扬格的反对意见听得多了,习以为常了,显得若无其事,
慢悠悠地吸着他的烟斗。
布莱、巴特斯克、勒克莱、艾西特、赫尔弗里希先后发言,他们出于对共产主义的
敌视和自身的利益,避开诺雅尔的演说和美国的冷战政策,只表示赞成格伦斯基的观点。
麦克阿瑟极为不满,把他竞选总统失败的情绪也带了出来:
“这可不是竞选总统,以得选票多少为定。尽管只有索普、阿基诺、戈斯洛罗夫和
贾迪四位先生同意免究西尾、多田的杀人罪行,但我仍然坚持我的主张!”
商震很气愤:“既然你一个人说了算,又何必召开今大的讨论会!如果不追究这两
个罪犯的杀人罪行,我将向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和远东委员会反映!”
麦克阿瑟冷冷他说:“阁下有权这样提出问题,也有权向两个国际组织控告我!”
商震返回代表团驻地,将会上的争论情况告诉喻哲行,提出向两个国际组织写信的
事。喻哲行想了想说:“两个国际组织基本上控制在美国手里,反映也是枉然呢!”
“我们对不起死在西尾和多田屠刀下的同胞啊!”商震很难过,“也实在咽不下这
口气!”
喻哲行无限伤感:“唉!民族不强盛,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只能忍气吞声!”
“中华民族,中华民族,中华民族啊!”商震用极为复杂的感情连喊三声,竟流下
伤心的眼泪。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在人生的道路上有过许多挫折,但他从来没有这
样伤心过。
第二天上午九点左右,秘书史兴楚前来向商震报告,说《日本时报》女记者山田宜
子要求见商震。说罢,将一张名片递给商震。
商震看了名片,犹豫了一会儿,感到新闻记者不好拒绝。为了摸清这女人干什么来
着,决定与这个女人见面。他吩咐史兴楚说:“你把她领到会客室去,与我一道接见
她。”
女人肩上挎个时新的皮包,看上去显得很沉,她二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有着
名门闺秀的风度和气质,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论长相,用“天姿国色”来形容她一点
也不过分,她两手抱腹,向商震深深一鞠躬,很有身份地微笑着对商震说:
“我生下来不足周岁,随经商的父亲去了中国长春,三年前,也就是日本投降前一
个月,在北京大学新闻系毕业之后才回东京。因有要事,特地来拜见商将军。”
“宜子小姐请坐。”商震手向一个适当的座位一伸。
宜子端端正正地坐下,她说:“我有些话想单独对商将军说,不知是否可以给这个
面子?”
商震沉思着说:“史兴楚先生是我的秘书,自然知道‘机要’二字的深刻含义,有
话就对我们俩人说吧!”
“人们常说,长官的秘书是半个长官,但终究不是长官本人。”这位美女说,“恳
望阁下能单独接见我。”
商震心想,她是不是为某个在押犯说情来了?他说:“有这个必要吗?难道非要与
我单独交谈不可?”
“我反复思考过,只能单独对阁下说。”
“好吧!”商震的话音刚落,史兴楚知趣地离开会客室。
宜子离开原来的座位,隔着茶几并排与商震坐下,神秘地一笑:“请将军原谅,我
坐在这里可以把说话的声音放低些。”
商震不便另换座位,也不便指责她的唐突,语气淡淡他说:“什么事?记者小姐请
说吧!”
宜子压低嗓子说:“实话相告将军,我是西尾寿造的姨侄女,又是多田骏的表侄女。
我来拜见将军,是恳望阁下开恩,原谅他们在中国犯下的罪行。”
她从皮包里拿出十根金条,轻轻放在茶几上:“一点小意思,请商将军收下,以后
还当重谢。”
商震意识到的事情终于发生在眼前。他愤然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竭力抑制自
己的感情:“请小姐将金条收回去!如果我原谅西尾和多田,那就对不起自己的祖国,
对不起被西尾、多田杀害的几十万同胞!”
宜子起身走过去,用丰腴的胸脯撞着商震的臂膊:“请将军说话的声音小一点。夫
人不在身边,一定感到寂寞,晚上我来陪你。如果我来这里不方便,请将军物色一个理
想的地方,我准时到。”
商震移动两步,与她拉开距离。他真想骂句:“不要脸!”但感到不符合自己的身
份而没有骂出口,“请宜子小姐尊重自己的人格!”他一身正气,“如果你不听劝告,
我就打电话把《日本时报》的社长请来!”
“何必这样认真呢?商将军!”宜子用一张甜脸向着商震,“我相信自己长得很美,
也相信英雄难过美女关。将军之所以这样对待我,是受到理智的控制,但这种控制是残
酷的。我知道,将军刚才移动两步,是心理上的畏缩,决非肢体上的退却。从感情需求
上说,阁下巴不得马上与我上床。”
“请住口!”商震觉得自己受到莫大的侮辱。
他走到门口喊道:“来人!”
早已站在会客室旁边的史兴楚和商震的两个卫士,应声来到会客室。
商震手指宜子,对两个卫士说:“暂时不能让她离开这里!”
“将军没有理由扣留我!”宜子心慌意乱地把金条塞进皮包要走,但被两个卫士拦
住了。
商震面向史兴楚:“请打电话给《日本时报》社社长,请他来这里领人!”
“何必小题大作呢?将军!”宜子终于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其实,我并没有在
北京大学念过书,不是《日本时报》记者,也不是西尾和多田的亲戚,是个从良妓女。
但我的确在长春长大。因为我会讲汉语,人又长得美,被西尾夫人和多田夫人看中,以
两根金条的报酬,让我来见商将军。”
“你的话,必须由西尾的妻室和多田的妻室出面证实。”商震说:“请小姐将她们
的住址告诉我们。”
一个小时之后,西尾的妻子怡子和多田的妻子牡子随车与史兴楚来了。两个五十开
外的女人吓得战战兢兢,在会客室一见到商震,就跪了下去,齐声说:“我们犯了金钱
行贿罪和女色诱惑罪,请商将军恕罪!”
“请二位起来!”商震说,“我们可以原谅你们,但必须把问题交代清楚。”
待两个女人从地上爬起来,商震说:“请坐!我有话对你们说。”
怡子和牡子望着尴尬万分的宜子,与她坐在一张长条皮沙发上。
商震问:“你们为什么派宜子小姐来贿赂和诱惑我,而不去贿赂和诱惑别的军事代
表团团长?”
原来,昨天下午寺崎英成从基南那里得知昨天上午的会议讨论情况之后,马上去找
西尾和多田的妻子,经过一番商量,决定用金钱和女色去诱惑商震。自然,她们不愿意
把事情真相说出来。
“我们知道自己的丈夫在中国犯的罪。”怡子早有思想准备。
牡子说:“他们在中国杀人大多,我们知道中国军事代表团不会原谅他们。”
商震认为她们的回答合乎情理,也就不再追问下去。他转过话题说:“国际法庭将
依法对西尾、多田两被告的犯罪行为进行量刑。他们该判死刑和徒刑,你们使用金条和
女色也枉然;不该判死刑和徒刑,你们使用金条和女色等于白费!我们不打算追究这件
事,也不打算将情况告诉日本政府,但你们必须写个检讨书。”
检讨书由牡子执笔。她写道。
“大凡任何已婚女性,都希望与丈夫同偕到老。但严酷的现实告诉我们,自己将成
为可悲的寡妇,因为我们的丈夫西尾寿造、多田骏在中国犯下严重罪行,无疑将被国际
法庭判处死刑。然而,我们又不死心,总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够活着回来。于是,采取卑
劣的手段,妄图用十根金条和宜子小姐的色情诱惑商将军,我们的努力之所以成了枉费
心机,是因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错看了商将军。”
牡子待怡子在检讨书上签了名,就双手捧着它递给商震。
商震看了检讨书,觉得把问题说清楚了,反省也比较实在,教育她们几句之后,接
着说:“现在,你们把十根金条拿回去,把宜子小姐领回去。”
怡子和牡子向商震深深一鞠躬,各拿着五根金条,败兴地领着宜子走了。
同一个时候,麦克阿瑟打开无线电收发报机与蒋介石通电话。他说:“我是麦克阿
瑟。请问,蒋总统从前线回南京了没有?”
发报机传来了女报务员的回答:“蒋总统于昨天晚上回南京了,请最高总司令稍等
一下,我去请他与阁下通话。”
在蒋介石发动的一场旨在消灭中国共产党的内战中,国民党军队很少打过胜仗。进
入一九四八年更是累战累败,尤其是六月以来的几仗,更使蒋介石坐立不安:在晋中战
役中,国民党军一个兵团部、五个军部、九个师和两个总队共计十一万二千余人被歼灭,
兵团司令赵承缓被俘,导致除太原以外,晋中地区全部控制在解放军手里;在豫东战役
中,国民党军损失九万八千多兵力,师长李仲辛被击毙,兵团司令区寿年、师长沈澄年
被俘;在襄樊战役中,又有二万八千多人被歼灭,第十五绥靖区司令康泽、副司令郭勋
祺当了解放军的俘虏。昨天下午,蒋介石由华中“剿共”总司令白崇禧陪同,从襄阳前
线的惨败中驱车抵汉口,晚上再偕同在汉口的宋美龄飞回南京。
现在,蒋介石心情烦躁地带着翻译,来到无线电收发报室,与麦克阿瑟通话。麦克
阿瑟说:“蒋总统亲临前线督战,一定是旗开得胜,捷报频传。”
蒋介石自然不愿意承认自己吃了败仗,强起精神说:“虽然啦,唵,说不上旗开得
胜,捷报频传,但这个这个,我们已将共党军队打得焦头烂额,唵!由于有盟邦美国无
私的,唵,大力支持,这个这个,共党被彻底消灭己指日可待,唵!”
他接着说:“最高总司令对日本的治理,这个这个,己取得举世公认的,唵,决定
性的伟大胜利,我们感到无比高兴,唵!”
麦克阿瑟说:“我在今年的新年讲话中说过,对日本的民主化改革已初具规模,今
后的任务是将这种改革进一步完备和深化。使我放心不下的,是对日本战犯的审理尚未
结束。”
蒋介石说:“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成立两年多了,这个这个,快闭庭了吗,唵?”
麦克阿瑟说:“快了。国际法庭之所以至今没有闭庭,情况比较复杂,原因之一就
是对战犯的处理是从严还是从宽,始终得不到统一的认识,而且斗争也十分激烈。”
他将商震和梅汝璈始终站在迪利比扬格、布莱等人同一个立场与他作对,以及坚持
反对从宽处理西尾和多田的情况告诉蒋介石,然后说:“我老是在想,究竟商、梅二位
先生是苏联人,还是盟邦中国朋友?他们的言行实在令人遗憾!”
蒋介石很窝火:“我马上,唵,与商先生、梅先生通话,再训示训示他们一次,唵,
这个这个,如果他们屡教不改,我就,唵,撤销他们在日本的职务!至于,唵,对西尾
寿造和多田骏的处理,以最高总司令的意见为意见,唵!”
他本想与麦克阿瑟通话之后,马上与商震通话,但突然觉得头有点昏眩,就离开收
发报室。他明白,昏眩不是因为生病,而是过于疲劳,过于烦躁所致。他回到办公室,
三月继白崇禧出任国防部长的何应钦,与他研究东北这一仗,也就是辽沈战役这一仗怎
么打来了。
蒋介石仍对商震、梅汝璈耿耿于怀,顾不得研究打仗的事,就将他与麦克阿瑟通话
的情况告诉何应钦,对他说:“敬之兄是国防部长,吨,驻日军事代表团和法律代表团
直接由国防部管,请你与商先生和梅先生通话,这个这个,如果他们再不听打招呼,就
撤他们的职,唵!”
“我人微言轻。”何应钦说:“总统是党国领袖,威信盖天,还是由总统与他们通
话好。”
他见蒋介石没有表示不同意,又说:“我看,总统只与商先生通话就行了,梅先生
还不是听商先生的。”
蒋介石昏眩已经消除,又返回到收发报室与商震通话,他的烦躁情绪依然存在,一
开口就是训斥:
“是启予兄吗,唵?你和梅先生为什么总是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唵,这个这个,
为什么总是与迪利比杨格、布莱先生他们一个鼻孔出气,唵?为什么总是与麦克阿瑟先
生作对,唵?这个这个,你们过去如此,现在对西尾寿造、多田骏的处理问题上也如此,
唵!”
商震虽然憋着一肚子气,但他忍受着:“报告总统!西尾和多田两个战犯在中国杀
了几十万人,决不能原谅他们,如果不追究他们的杀人责任,那就对不起祖国,对不起
死难同胞!”
蒋介石更加反感了:“对日本战犯,唵,我一贯主张以德报怨,宽大为怀,你为什
么听不进去,唵!”
“我和梅先生都认为,西尾和多田罪大恶极,对他们决不能施仁政!”
蒋介石喝道:“那我,唵,就撤销你们的职务!”
商震忍无可忍,挖苦一句:“谢谢总统的关心,我们早就盼望着这一天!”
后来,因为蒋介石忙于应付辽沈战役中出现的不利局面,又亲自飞抵沈阳调兵遣将,
把处分商震和梅汝璈的事暂时搁下来了,直到十月中旬才又提起这件事。但是,蒋介石
不是采取撤职的办法,而是用的“调虎离山”计,任命商震为中央军委参谋长,驻日军
事代表团团长职务由喻哲行代理;任命梅汝璈为司法行政部长,他在日本的职务由向哲
浚代理。商震和梅汝璈想到蒋介石出尔反尔的为人,知道其中有诈,以因病在日本医治
为由拒绝回国,而且仍然担负着在日本的职务,因为蒋介石的任命并没有通知最高总司
令部和国际法庭。这也许是内战连连失败、蒋介石和国防部张惶失措而出现的一个疏忽
吧!
眼下,商震与蒋介石通话后,马上将情况告诉梅汝璈。梅汝璈只说了一句话:“在
日本,我一切听从商先生的。”他接着告诉商震,因东条英机和小矶国昭对一些承认了
的罪行又翻案,国际法庭又决定传讯冈村宁茨来东京出庭作证。
商震冷笑一声:“冈村宁茨一直受到蒋先生的庇护,又传讯他出庭作证,同样是空
话一句!”
16.冈村宁茨被释内幕
夜晚本是千篇一律的,除了星星就是月亮,所谓“千里共蝉娟”。但由于人们用灯
光给予夜的装饰不同,便构成了各种各样的夜色。
在南京,当夜幕四合时,光辉灿烂的电灯光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一齐映照在琳
琅满目的橱窗上、光怪陆离的商品广告上、惹人情怀的演出海报上、滚来滚去的各种车
辆上、婀娜摩登的女郎和英俊潇洒的男士的脸上和衣着上,万花筒似的使人眼花缭乱。
晚饭后,蒋介石正偕同宋美龄在官邸后花园荷塘边散步,待卫官廖容仲前来将一份
电报送给他。蒋介石接过电报一看,只见电报全文是:
“中国南京国民政府:为落实有关甲级战犯的犯罪事实,特传讯冈村宁茨来东京出
庭作证,恳望支持。远东国际军事法庭。”
蒋介石再看电报的时间,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三日上午十一点三十五分从东京发出,
下午六点四十分传到南京。
宋美龄问:“什么电报?达令!”
蒋介石没有吭声,将电报递给妻子。
宋美龄看了电报,说道:“达令,不是已向麦克阿瑟将军说了,冈村宁茨的问题由
中国政府处理,国际法庭怎么又传讯他出庭作证?”
蒋介石说:“传讯他出庭作证,唵,与过去提出逮捕他,这个这个,送往东京接受
审判不一样,唵!”
“达令同意冈村去国际法庭作证?”
“去不得,达令,唵!”蒋介石的语调充满了关切之情,“他一去,吨,会有去无
回!还与上次一样,要国防部,这个这个,给国际法庭回个电报,说冈村又病了,病情
很严重,不能去东京,唵!”
蒋介石为什么这样关心冈村宁茨?事情实在太微妙了,也太复杂了!
作为侵华日军总司令,连自己也作了被定为甲级战犯处死打算的冈村宁茨,公然一
直受到蒋介石的庇护,每一个与日本侵略者不共戴天之仇的中国人,无不感到不可思议,
无不感到不能容忍!
为了揭露这一内幕,不得不将时间退回到一九四六年八月。
八月八日上午,蒋介石收到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转来的、中国解放区战犯调查委员会
主任委员吴玉章关于要求逮捕冈村宁茨写给该法庭的一封信,以及《冈村宁茨在华犯罪
事实调查材料》和基南在上面的一段批语。
吴玉章的信言简意赅,充分表达了中国人民惩办冈村宁茨的正义呼声:
“冈村宁茨是侵略中国历史最久而罪恶最大,是日本派遣军一切战争罪犯中的首要
战争罪犯。一九二八年,他任驻华日军步兵联队长,参加侵占济南的战争,是济南惨案
的刽子手之一。一九三二年任日军驻上海派遣军副参谋长,参加侵占上海的战争,一九
三三年代表日本政府与中国政府签订侵略中国主权的《塘沽协定》。一九三七年至一九
四五年,历任日军第一军司令官、驻华北派遣军总司令、第六方面军总司令和驻中国派
遣军总司令,在中国实行了极其残酷的烧光、杀光、抢光的‘三光政策’。可是,这个
双手沾满了中国人民鲜血的大刽子手冈村宁茨仍然安居南京,逍遥法外。因此,我们强
烈要求贵国际法庭维护正义与公道,通知中国政府逮捕冈村宁茨,并押往日本东京接受
正义的审判。”
《冈村宁茨在华犯罪事实调查材料》着重揭发冈村在华北、华中地区实行“三光政
策”犯下的滔天罪行。《材料》说:
“据不完全统计,冈村于一九三九年至一九四五年期间指挥日军在华北、华中两地
区杀害中国军民五十八万二千五百余人,烧毁大小房屋一十六万五千四百余栋,抢走各
种牲口一十二万八千六百余头,各种粮食三千八百五十六万余斤,棉花二百三十四万五
千六百余斤,使二百五十四个村庄成了无人村,一百五十五个村庄成了一片瓦砾场。在
实行残酷的‘三光政策’中,敌酋冈村宁茨曾多次乘飞机往返指挥。为了防止冈村狡辩
和抵赖,特附上他说明自己这一行动而先后发给前中国派遣军总司令畑俊六和日本参谋
本部、陆军省的六份电报底稿原件。”
基南在信上的批语是: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收到吴玉章先生的信函和调查材料之后,曾向驻日同盟军最高
总司令麦克阿瑟将军作了口头报告,并于八月四日上午召集参加国际法庭的十一国法律
代表团团长或代表开会,讨论近一个小时,英国、法国、苏联、菲律宾等四国代表团团
长认为冈村宁茨应定为甲级战犯,并速予逮捕送东京接受审判;美国代表团团长认为解
放区不是中国政府,吴先生的意见纯系民间要求,只能作参考;新西兰、澳大利亚、加
拿大、荷兰四国代表团团长和代表建议由国际法庭和中国政府组成联合调查组,对冈村
在华所作所为进行调查之后,再决定冈村是不是战犯或甲级战犯;印度代表团团长弃权;
中国代表先同意美国的观点,最后也弃权。兹将上述不同意见转告贵国政府,请研究决
定,并将你们的意见告我们。特说明一句,这同样是麦克阿瑟将军的意见。”
蒋介石对吴玉章的信和调查材料只匆匆浏览一遍,而对基南的批语却连看几遍,细
细咀嚼,感到余味无穷。
一个小时之后,他召集陆军总司令何应钦、白崇禧、机要秘书陈布雷和曹土澂等人
开会,研究如何答复麦克阿瑟和基南的问题。等与会者看了吴玉章的信、冈村犯罪调查
材料和基南的批语之后,蒋介石说:
“基南先生的批语,唵,是他与麦克阿瑟将军对我们的暗地支持!这个这个,这两
位美国朋友,唵,对冈村宁茨的态度与我们完全一致,这要感谢杜鲁门总统的支持,
唵!”
蒋介石为什么要感谢杜鲁门?一言难尽。
最高总司令部开始逮捕战犯时,老于世故的冈村宁茨认为蒋介石是把可以利用的保
护伞,但是,他又不便直接去见蒋介石,想来想去,决定利用何应钦、汤恩伯是日本士
官学校同班同学的关系,为自己搭桥。他抓住这三个人的强烈反共心理,于一九四六年
四月八日给何应钦、汤恩伯写了封信。他在信中写道:
“我作为日本驻华派遣军总司令,势必定为甲级战犯而被逮捕。我罪有应得,已作
了死的打算。但我为两件事而深感遗憾,死不瞑目:一是我在中国事变八年中,尽管我
一直把主要精力和兵力用在对付共产党的八路军和新四军上,可是我未能彻底消灭他们,
而给中国政府带来无穷忧患;二是在与共产党军队交战的胜与败中,逐渐丰富了自己的
作战经验,很想写篇《消灭共产党军队之战略战术》的文章。但想到自己即将走向绝路,
心情很乱,已经写不成了,只好让它随同我的躯体进入焚尸炉。”
四月十四日上午,何应钦与汤恩伯拿着冈村的信去见蒋介石。蒋介石看了冈村的信,
马上表明自己的态度:
“应该说,唵,冈村宁茨是罪大恶极的。但我们的原则是以德报怨。这个这个,日
本投降后,他指挥的军队以战争的手段,唵,拒绝共党要日军缴械的要求,没有让共党
得到一枪一弹,是立功赎罪的表现。我看啦,唵,可以给冈村充分的时间,让他把《消
灭共产党军队之战略战术》写出来!这个这个,如果确有独特见解,而又切实可行,同
样是立功赎罪,唵!”
何应钦心里暗暗高兴,他说:“冈村之所以给克勤兄和我写这封信,之所以要写这
篇文章,是对委座去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接见他的一种报答,也是深受感动所致。五天后,
我和克勤兄作为老同学去看望他,他将这天的日记给我们看,说委座问及他的身体好吗?
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中国政府将尽量给予照顾;说委座始终面带笑容,和蔼可亲,总是
以好言相慰,深受感动,深感钦佩。”
他稍停又说:“我想,如果不是冈村在八年抗战中以主要精力和兵力对付共党的抗
日根据地,共产党部队还要发展得更快。从这一点看,冈村的确帮了我们的大忙。”
蒋介石两只眼睛转动了两下,表示默认。
“从攻打共党部队这一点看,冈村是个很理想的军事顾问,只是他的民愤太大了。”
汤恩伯试探着说。
他见蒋介石皱着眉头不吭声,马上转过话题说:“刚才委座说给冈村以充分的时间,
让他把《消灭共产党军队之战略战术》写出来,如果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要在最近逮捕他
怎么办?”
“这好办,唵。”蒋介石说,“就说他现在是在华日军总联络部长官,唵!噢,现
在叫日军联络班长了。这个这个,就说联络班还有一批日军和日侨没有遣送回日本,唵,
工作需要,目前不能逮捕他。关于让冈村作军事顾问,现在不是时候,唵!”
他把脸转向何应钦:“请敬之兄给商震先生打个电话,请他将我们的意见,唵,转
告基南首席检察官!”
于是,冈村宁茨花了二十天时间写了《消灭共产党军队之战略战术》。全文一万五
千余言,分战略战术两大部分。关于战略的主要论点是:“必须记住中国古训,‘为虺
弗摧,为蛇若何?’消灭共产党军队宜早动手,小蛇易打,大蛇难灭;以八百万雄师对
付不足三百万敌军,全军上下必须牢树猛虎捕羊的必胜信念。”在战术上他提出“击虚
避实”,“以众击寡”,“张网捕鱼”,“纵横合击”,“对角清剿”,并针对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