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总司令部合作。”
麦克阿瑟的第一句话,说明他是日本的太上皇。他的第二句话,是给币原戴上了紧
箍咒。
裕仁物色币原出任首相时,币原的妻子纯玉子曾语重心长地劝过他:“你出任首相,
既要听天皇的,又要听麦克阿瑟的,是在夹缝中受罪,年过古稀的人了,何苦而来?”
币原的想法不一样,他说:“七千万日本人,唯独我受到麦克阿瑟的器重,也算是
三生有幸,不论今后承受的压力有多大,我都挺得住。”
然而,现实生活又是如此严酷。因此,几天来,他如履薄冰,总是提心吊胆。
这时,他耳边又响起了良秀子的声音:“喂,是币原首相阁下吗?请你马上来最高
总司令部一趟。最高总司令说了,与他上次接见你一样,不要带秘书和翻译来,也与上
次一样,由我担任翻译。”
他后悔自己出任驻美国大使五年间,没有把英语学好。讨厌的是良秀子偏偏又是日
本人,麦克阿瑟那些教训式的话让她听到了,面子上总有点过不去。不过,不带秘书来
也好,少了一双耳朵。
但他想得最多的,是麦克阿瑟第二次接见的动机,是他又有新的吩咐,还是让他汇
报情况,抑或发现他对最高总司令部不忠?他诚惶诚恐走下轿车,再乘电梯登上帝国饭
店第十楼。
良秀子在会客室门口迎接币原,她说:“首相阁下请坐,我去请最高总司令出来,
他正在批阅文件。”
麦克阿瑟左手握着烟斗,从里面房间里出来了,币原赶忙起身,双手握着他伸过来
的右手。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币原想观察一下麦克阿瑟的表情,但他的两只眼睛却被墨镜遮
着,无法看清楚。发明和制造墨镜的人,都该杀!他想。握手时,他明显感觉到麦克阿
瑟的手劲很大,不愧是军人。那么,他的心劲呢?他意识到对方的心劲更大于手劲。想
到这里,心情紧张到了极点。
“需要开电扇吗?”麦克阿瑟问。
“不用,谢谢。”币原赶紧将擦过汗的手帕,塞进银灰色呢料西装口袋里,尴尬地
笑笑。
麦克阿瑟说:“请首相阁下来,有个问题想听听你的意见。新内阁还有外务相、陆
军相和海军相三个大臣人选没有定下来,你认为由哪三个人出任合适?”
币原感到为难。他认为可以的,麦克阿瑟未必认可;麦克阿瑟认为适合的,他不一
定说得中。于是,他说:“我说不准,还是请最高总司令定夺。”
麦克阿瑟说:“今天是朋友之间的随便交谈,不是阁下在内阁会议上作结论,说不
准无妨,我不会计较的。”
这话虽然不够尊重,但币原却获得某种慰藉。以受到一人的不尊重,换来了受到全
体日本人的景仰,从得失论衡量,谁能说不是一种巨大的胜利!
但币原仍然不提具体人选,敷衍说:“还是请最高总司令定夺,我拥护。”
麦克阿瑟说:“我又不是日本的天皇,也不是首相,怎么由我定夺呢?”
“那就请阁下听听天皇陛下的意见。”币原说。
“我问过他,他却要我听听你的意见呢!”麦克阿瑟说,“你们硬要迫我当日本的
太上皇是不是?哈哈!”他用哈哈大笑掩饰一切。
“阁下不是太上皇。”币原说,“阁下洞察当今世界政治局势,洞悉以美国为首的
诸同盟国的政治动态,更洞彻日本政界人物的政治倾向和才干;由最高总司令提出三位
大臣的人选,一定是因人制宜,更有利于日本的稳定和发展,也更有利于日本政府与最
高总司令部赤诚合作。”
“那我就提三个人选。”麦克阿瑟很有滋味地吸了口吕宋烟,“吉田茂先生可以继
任外务相,米内光政先生可以继任海军相,陆军相也由下村定先生继任。行不行?首相
阁下。”
币原说:“最高总司令阁下用人得当,简直是慧眼识珠。”
“不!阁下的回答不能令人满意。”麦克阿瑟说,“不能人云亦云,你要讲真话,
把自己对这三个人的真实看法说出来。”
币原沉思片刻,说道:“感谢阁下对我的信任,那我把自己的真实思想说出来,供
最高总司令阁下参考。对这三个人选,一些国家的驻日军事代表团,如苏联、英国、菲
律宾,特别是中国代表团会提出反对意见的。”
麦克阿瑟说:“请阁下说具体些。”
币原说:“按照上述国家的观点,这三个人都是直接或间接的死敌呢!”
“请一个个说。”
币原先介绍吉田茂的情况,他说吉田曾在中国工作多年,曾积极参与田中义一内阁
侵华政策的制订。一九二八年,他出任外务省次官不久,协助田中义一以保护日侨为借
口,并以军事顾问名义赴济南,直接参与侵袭中国山东的指挥,故中国报纸载文说他是
“披着外交官外衣的间谍和军师。”
“那么,米内光政呢?”麦克阿瑟问。
币原说,一九三四年至一九三五年,米内任侵华海军第一舰队司令官,多次侵犯中
国沿海地区;一九三七年至一九三九年,任林铣十郎内阁、近卫文麿第一、二任内阁海
军相。一九四○年任首相期间,不仅是侵华战争的主要决策者之一,而且是侵犯苏联的
一九三八年的张鼓峰事件、一九三九年的诺门坎事件的主要策划者之一。他陈述到这里,
说道:“听说上个月,中国和苏联代表来东京出席日本投降仪式时,曾就吉田出任日本
战后第一届内阁外务相,米内出任海军相,下村出任陆军相问题,向日本政府提出过抗
议,不知是否有这回事?”
“有这么回事。”麦克阿瑟说,“你再说说下村定。”
币原说:“下村定从一九四二年春开始率军队进驻中国华北地区,先后任第一一五
师团长、第十二军军长和驻华北日军总司令直到日本投降,他在华北的三年多时间,正
是日华战争的战略相持阶段,他在那里的所作所为可想而知。”
麦克阿瑟陷入沉思。
币原又说:“一些国家一定会认为这三个人是战犯。”
“哪有那么多的战犯!”麦克阿瑟说,“请币原先生转告裕仁天皇,分别任命这三
个人为外务相、海军相和陆军相。如果有人反对,一切由我负责!”
十月二十一日上午八点,吉田、米内、下村的委任状,抄送给各驻日军事代表团。
新西兰、澳大利亚和加拿大三国代表团看了委任状,若无其事地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法国、英国和印度代表团感到不可思议,但也不置可否;中国、苏联和菲律宾代表团始
而大吃一惊,继而无比愤慨。
商震端坐在代表团团长办公室那张皮垫转椅上。与其说是满腔愤慨,不如说是被无
情的痛苦折磨着。由于国家的不强盛,从鸦片战争以来长达一个世纪的岁月中,祖国累
遭帝国主义者侵略和欺凌,日本投降了,抗日战争胜利了,他与四亿五千万同胞一样欢
欣鼓舞,扬眉吐气。然而,现在,中国仍然被人瞧不起!屈辱的民族心理,低落的民族
情绪,又像沉重的阴云笼罩着他,使他喘不过气来。
他将那纸连看过三遍的委任状沉沉地放在办公桌上,缓缓站起开始发福的身躯,拖
着像灌满了铅似的两条腿,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然后肃然站立在悬挂在墙壁上的那幅秋
海棠叶子似的中国地图面前。他感到它是那样神圣,心中涌起一股远离故乡而强烈思念
母亲的激情。
这股激情,如同地底下的熔岩,随时会喷出炽热的岩浆来!他决不允许祖国的尊严
受到挫伤。谁歧视和鄙视他的祖国,他就与谁斗到底!
他拿起委任状走到门口,对在外面房间办公的秘书史兴楚说:“小史!你把这纸委
任状送给喻参谋长看看,然后在全体工作人员中传阅,一个小时之后在会议室开会研究
对策。看来,这是一场力量的拼搏!”
小史并不小了。他二十二岁毕业于清华大学哲学系之后,在商震手下工作十四年了。
但他在五十四岁的商震面前还是小字辈。史兴楚感到他的后一句话很有分量,沉沉地点
点头。是的,一场力量的拼搏不可避免了!
人类社会不外乎由三种力量支撑着,即暴力、财富和知识。这三种力量的层次,暴
力属于低级,财富属于中级,知识属于高级。暴力的施展,财富的聚敛,都得依靠有着
神奇力量的知识。日本疯狂发动侵华战争和太平洋战争,靠的是第一种力量;许多国家
对日本进行经济封锁,靠的是第二种力量;全世界人民最后战胜日本法西斯,从根本意
义上讲,靠的是第三种力量,麦克阿瑟之所以目空一切,只因为手中有四十六万军队,
只因为美国比较富裕,拥有前两种力量。而商震他们,驻军只有一个师,中国又比较贫
困,但他们有着由执著维护祖国尊严而产生的左右逢源的智慧;拥有知识,就能够创造
一切和战胜一切。
喻哲行与商震是保定同乡,二十一岁从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之后,先给商震当文学
秘书,一年后改任副官。因与商震心心相印,五年后陡然让他当了师长。快四十岁的人
了,仍保持着年轻人的脾性。他看了那纸委任状,禁不往“咚!”地一拳头击在办公桌
上,随即吐出四个字:“欺人太甚!”他的感觉如同自己脸颊上被人狠狠打了几记耳光。
他牙关咬得很紧,真想咬碎点什么!他仿佛是为了驱赶眼前的伤感似的,狠狠地在烟灰
缸里捏灭了正燃烧着的半截香烟,他从眼前的这纸委任状,联想起两年前自己由商震手
下的一名三十七岁的军长,接受集团军总司令委任状的情景;从那时起,他就感到自己
有使不完的劲。他知道自己之所以想起这件事,是受一种冲动的支配,要在军事代表团
这个特殊的岗位上,以特殊的手腕辅佐商震搏斗一番。
他这么想着,起身走出他的办公室,将那纸委任状退还给史兴楚,然后去见商震。
一个小时之后。代表团的近四十名工作人员,围着一张铺着大蓝色桌布的条形长桌,
就坐在东西各两排座位上。
会议室北面墙壁上悬挂着孙中山的半身画像,画像下方挂着一幅中堂,上面是由书
法家于右任书写的,孙中山临终时断断续续说出来的一句话:“和平奋斗救中国”!悬
挂在南面墙壁上的是一幅中国地图。
商震说:“如果我们不对日本政府新任命的外务、海军、陆军三个大臣进行坚决的
抵制,就有愧于长眠于九泉的国父孙中山先生,就有愧于伟大的祖国和祖国人民!我们
要设法把这三个人从日本内阁大臣的宝座上拉下来,给日本政府以震慑,让他们的头脑
清醒清醒,不能无视中国代表团的存在。出于同一个道理,也是让麦克阿瑟的头脑清醒
清醒;谁都知道他是日本的太上皇,币原出任总理大臣是经过他首肯的,这三个大臣的
任命还能不请示他!”
他的话像调节光束焦点的聚光灯,把同仁们头绪纷坛的思想集中到了一点。
商震接着说:“上月,在密苏里号舰上举行日本投降签字仪式前夕,我国的徐永昌
将军和苏联的迪利比扬格将军,曾就吉田、米内和下村在日本内阁任职一事,向当时的
东久迩宫首相提出口头抗议,他表示向天皇和麦克阿瑟反映。现在,居然还让这三个人
在内阁继任原职,我们能做软骨虫吗!”他望了望坐在他左边的喻哲行,“我们该怎么
办?请喻参谋长发表意见。”
喻哲行说:“下面,我负责传达商司令长官的意见。”
商震插言说:“我已说过,司令长官已是过时的官衔,如同过眼云烟,请大家都称
我商先生。”
“我老是改不了口。我向商先生学习,以后也请诸位称我喻先生。”喻哲行笑笑,
“好,我传达商先生的意见。第一,请诸位集中时间和精力,力争在今天晚上,把这三
个人在中国的犯罪证据查阅清楚,并整理出书面材料来;第二,按照国父遗嘱中说的:
‘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也就是联合其他驻日代表团,特别是苏联
代表团,与麦克阿瑟斗。”
商震的助手之一王锡钧说:“报告商先生和喻先生!档案室的几个同志从抵达东京
的当天晚上开始,夜以继日地将从国内带来的五大捆日本侵华罪证史料大致阅读了一遍,
已将史料编了号,并以每个犯罪人为单位写了卡片。因此,只需两个小时就可以把这三
个人的犯罪事实写出书面材料来。”
商震很高兴:“很好!感谢档案室同志的通力合作。你们辛苦了!”
喻哲行接着说:“由于诸位所知道的原因,我们与麦克阿瑟的斗争只能暗斗。这次
斗争有所不同,可以说是半明半暗。这是中国代表团进驻日本之后的首场决战,只能获
胜。否则,麦克阿瑟他们就不会把我们看在眼里,以后对日本战犯的审判就无真理可言,
无正义可言!”
上午九点五十分,苏联代表团团长迪利比扬格、参谋长谢列诺维奇,菲律宾代表团
团长阿基诺、参谋长托尼斯,领着各自的汉语翻译来到中国代表团驻地。
商震和喻哲行知道,菲律宾虽然规定泰加洛语为国语,但政府文告和主要报刊却使
用英语,因此,他们领着俄语翻译苏文源和英语翻译施崇民,在会客室接待四位将军。
商震已知道对方的来意,故直截了当地说:“我和喻将军计划先去拜会迪利比扬格、
谢列诺维奇两将军,然后上四楼拜会阿基诺、托尼斯两将军,正准备行动,四位将军却
来了!面对日本政府委任的三个大臣,你们一定带来了好对策。”
托尼斯说:“我们不请自到,说明我们三个代表团之间的心心相印!”
阿基诺接过托尼斯的话头说:“也是同心同德。尽管日本政府和麦克阿瑟将军这样
做,是有意与苏联和中国作对,但菲律宾被日本侵占达三年之久,也深受其害,所以,
我们坚决站在苏联和中国一边。”
商震很激动:“谢谢菲律宾代表团的支持!”
迪利比扬格说:“至于说到好对策,中国代表团一定考虑得很成熟了,请中国朋友
说说。”
于是,喻哲行将查阅和整理吉田茂、米内光政和下村定在中国的犯罪事实,以及联
合代表团与麦克阿瑟斗争的设想说了一遍。
“好啊!我们三个代表团想到一起来了,这叫做‘英雄所见略同’。”谢列诺维奇
说,“日本侵犯我国的张鼓峰事件和诺门坎事件,米内是决策者之一。有关这方面的罪
证,我们负责提供。”
迪利比扬格建议将这三个人的罪证材料打印若干份,分送各代表团,相信会得到他
们的支持的。他接着说:“罪证材料后面怎么落款?”
商震说:“我们想好了,署上‘中国原陕甘宁边区抗日根据地提供’。”
阿基诺不解地问:“为什么不写由‘中国驻日军事代表团提供’?”
迪利比扬格说:“他们有为难之处。”
“哦,噢!”阿基诺似懂非懂地望着商震。
迪利比扬格考虑到米内的罪证材料上有张鼓峰、诺门坎事件,有关他的那份材料上
落款可加上“苏联驻日军事代表团”字样。他接着问:“三份材料送不送给麦克阿瑟将
军?”
“应该送,让他知道他支持的是些什么人。”商震说,“对日本政府的抗议书,也
应该送给他一份。”
“中国代表团是否在抗议书上署名?”谢列诺维奇问。
“署名。”商震说,“因为斗争矛头不是直接对着麦克阿瑟将军的,我们可以署
名。”
“好吧!我们来表演一场指桑骂槐戏。”托尼斯轻松地一笑。
这时,王锡钧送来了吉田、米内、下村的罪证材料。
“中国朋友的工作效率如此之高,令人钦佩!”谢列诺维奇回头对彼尼斯基说,
“你回代表团督促一下,要档案室快点把张鼓峰、诺门坎事件的材料提供出来。”
商震将材料浏览一遍,然后要苏文源用俄语、施崇民用英语念一遍。
有关吉田茂的罪证有四条,前三条是他任安东、济南领事和任天津、沈阳总领事期
间,他写给时任日本首相的田中义一的十二封信的摘录。他在这些信中说,中国东北、
华北都是膏腴之地,盛产小麦、棉花、羊毛,并有丰富的煤、铁、盐等资源,这些都是
日本急需的军用物资。掠夺这些物资的手段是:第一步,日本先以与中国合资开矿、办
工厂、办学校、办洋行、办银行等方式,让日本人进入这两个地区;第二步,以保卫日
侨为由,再派军队进入;第三步,在适当时候,进行武装侵占。田中义一和他以后的内
阁,完全采纳了吉田的意见。第四条,揭露一九二八年五月三十日,吉田以军事顾问名
义赴济南,与时任日军步兵联队长的冈村宁茨等人制造济南惨案,屠杀中国军民五千六
百余人,国民党政府派蔡公时为特派交涉员,带领十六名外交官与驻济南日军司令部交
涉停战事宜,吉田和冈村等人竟然将蔡公时的两只耳朵割掉,然后将他们全部处死。
“他们公然违反不杀使者的国际准则,如此野蛮和残酷,实在令人发指!”迪利比
扬格说。
阿基诺说:“吉田茂是地地道道的刽子手!”
这时,彼尼斯基送来了两份材料,迪利比扬格看过后,由精通汉语和英语的彼尼斯
基分别用汉语、英语念了一遍。
米内曾在一九三八年一月的一次日本内阁会议上说:“苏联是世界共产主义运动的
中心,是人类的公敌,北进苏联是日本的主要国策之一。因此,我极力主张在张鼓峰、
诺门坎两地对苏联发起攻击,也就是伸出两只触角,试探一下苏联布防在两处的军事虚
实,为以后的全面进攻苏联作准备。”
米内在中国的犯罪事实是:他任日军第一舰队司令官的两年中,在中国沿海地区进
行过三十八次骚扰,共夺走轮船一百二十多艘、渔船五百六十艘,屠杀中国军民一千八
百九十多人,抓走青壮年渔民五万六千多人,被送往日本做劳工。米内三任海军相期间,
不仅参与卢沟桥事变的策划,而且积极支持和扶植汪精卫集团叛国投敌。一九四○年一
月出任首相到七月倒台的半年内,先后纠集日军发动进攻南宁、包头、绥远、五原、宣
城、信阳、冀东地区、确山、粤北地区、枣阳、襄阳、樊城、宜昌、晋西北地区、鲁中
地区等大小八十五次战争,屠杀中国军民三万九千多人,烧毁房屋五千八百多栋,抢走
粮食十九万五千多斤。
“米内罪行累累!”商震说;“我国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将军,就是在抵
抗日军进攻枣阳的战役中,于一九四○年五月十六日上午殉国的。”
谢列诺维奇说:“还让这样一个法西斯分子出任海军相,是对苏联和中国明目张胆
的挑战,是对其他驻日代表团的蔑视,我们决不能等闲视之!”
下村定在中国华北地区的所作所为,更是罪大恶极。据不完全统计,他在华北三年
多时间里,发动大小战争二千五百余次,除使中国军队造成一百五十八万余人的伤亡外,
由他下令屠杀的军民有二万八千多人,其中有一百八十五人被定为“好战分子”而被活
活剐死!经过这二千五百余次战争,使四百五十多个村庄成了废墟。与此同时,他们还
抓走青壮年四十七万六千余人,其中二十一万二千多人送往中国东北地区,其余送往日
本从事繁重的劳动。
阿基诺说:“让下村定出任日本陆军相,是对《波茨坦公告》的践踏,天理难容!”
“请中国代表团起草个抗议书。”迪利比扬格说,“同意我们观点的代表团团长在
上面签名,把三份罪证材料附在抗议书后面,争取明天上午送给日本政府。”
“起草抗议书,我们责无旁贷。”商震说,“两个小时内拿出初稿来请四位将军审
阅。”
商震的话音刚落,币原领着吉田、米内、下村拜访商震和喻哲行来了。陪同他们来
的,还有驻日同盟军总参谋长萨塞兰。很明显,这种拜访,是麦克阿瑟授意的,是为了
得到各国代表团的谅解和支持,至少是不反对。
好比一场预测准确的大地震即将发生,会客室的气氛骤然变得十分紧张了。
币原说:“我和新上任的三位内阁大臣,由萨塞兰总参谋长引路,特地前来拜访各
国代表团团长和参谋长。我们拜访的先后,从第一楼开始,现在来到三楼。正好,中国、
苏联、菲律宾三国代表团团长和参谋长都在,我们就一并拜访了!”
他领着六十六岁的吉田,六十五岁的米内和五十八岁的下村向大家深深一鞠躬,然
后都主动伸出右手与大家握手。
商震苦笑着:“那我就权且充当三国代表团的东道主。诸位请坐,诸位请坐!”
宾主坐定,币原又说:“我和这三位大臣,受命于日本特殊的历史条件下,任务十
分繁重,而我们又都才疏学浅,深感难以胜任,万望各国代表团团长和参谋长给予支
持。”
一阵沉默。会客室里死一般的沉寂,似乎把空气凝成了固体。
一场面对面的斗争,已迫在眉睫,无法避免了。
萨塞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为了打破沉默,他说:“三国代表团团长和参谋长聚集
在一起,是在商讨什么问题吧!”
“是的。”迪利比扬格说,“我们正在商讨一件令人难以忍受的事。币原总理大臣
和三位大臣来得正好,那我们先提出口头抗议,再向日本政府递交书面抗议。”
“噢!是怎么回事?”币原脸上出现问题即将彻底败露时的那种惶惑不安。
迪利比扬格说:“抗议日本政府肆意践踏《波茨坦公告》的基本原则,公然任命吉
田、米内、下村三位先生分别为外务相、海军相和陆军相!”
“肆意践踏《波茨坦公告》的基本原则?”萨塞兰大吃一惊,“问题有这么严重
吗?”他两个肩膀一耸,又两手一摊。
真理和正义,尊严和人道,像四把烈火,在商震和喻哲行心胸中熊熊燃烧!他们顾
不得蒋介石的这叮嘱那叮嘱了。
“问题的确很严重!”商震说,“吉田、米内、下村三位先生应该定为战犯予以逮
捕!至于是甲级战犯,乙级战犯,还是丙级战犯,把他们的罪证进一步调查清楚了再
定。”
“不能信口雌黄,商将军阁下!”萨塞兰咆哮着,“请你们拿出确凿证据来!”
“我们决不是信口雌黄!”喻哲行拿起那些罪证材料在空中扬了扬,“萨塞兰总参
谋长和币原首相哪位先过目?”
这使萨塞兰感到非常意外,他一怔:“币原首相你先看!”
喻哲行起身将罪证材料递给币原,他起身伸出双手接过去,如同接过烧得通红的铁
块。
吉田、米内、下村都脸色苍白,好比犯罪被人当场抓获似的无地自容,恨不得钻进
地底下躲藏起来。
币原看了罪证材料心脏一阵阵急跳。他起身用微微发抖的手将它们递给萨塞兰。萨
塞兰像抢夺什么似的接了过去,似乎很生气。
萨塞兰看完,望着商震,责备道:“你们是蒋介石委员长领导的代表团,可不要与
中共勾勾搭搭!”
商震回敬说:“我们与中共的政治主张不同,但对日本侵略中国所犯罪行的追究是
一致的,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所以,我们对原陕甘宁边区抗日根据地及时提供的有关
材料表示欢迎。”他面向喻哲行,“请将这三份罪证材料,分别送给吉田、米内、下村
三位先生自己看看。”
“我不看,我不看!”吉田头和手一齐摇动。“我表示抗议!”他无力地半举起右
手拳头。
阿基诺很生气:“你抗议谁?吉田先生!请你冷静一点、现在已不是日本军国主义
在别国领土上横行霸道的时候了!”
吉田挨了当头一棒,这才老实一点。他的头微微垂着,似乎已陷于沉思。
喻哲行间米内:“米内先生!有关你的罪证材料你看不看?”
米内讷讷地说:“我不看。”
下村紧接着说:“我也不看。”
喻哲行冷笑着说:“心理学告诉人们,你们很想看,巴不得马上就看,只是感到现
在不是时候。”
这时,下村起身向币原一鞠躬:“我向首相阁下提出口头辞职,下午再呈送书面辞
呈。”
吉田和米内也照此鞠躬和说出同样的话。
“三位不要急于提出辞职。”萨塞兰说,“请你们听听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的意见
再说。”他话一出口,就感受到自己的话揭了麦克阿瑟的一层面纱。遗憾的是,话一说
出就收不回了。
好吧!且看麦克阿瑟如何处理这件棘手难办的事。
3.充满对立的两个月
时间,在麦克阿瑟的煞费苦心中,又匆匆过去了半个月。
十一月五日上午十点左右,麦克阿瑟率领助手菲勒士、军事秘书兼高级副官费拉兹,
以礼贤下士的姿态来到苏联代表团驻地。
半个小时前,麦克阿瑟亲自与迪利比扬格通了电话。他在电话里说:“我想与阁下
和谢列诺维奇将军、中国代表团的商震和喻哲行将军、菲律宾代表团的阿基诺和托尼斯
将军、英国代表团的巴特斯克和埃特加将军等朋友,就最高总司令部目前的工作开展交
换意见,请阁下通知他们在贵代表团驻地见面。朋友们迸驻东京半个多月了,我应该去
看望你们,好,马上见。”
对于被邀者还有英国两个将军,商震、迪利比扬格和阿基诺等人已洞察其用意,这
是麦克阿瑟用的一分心计。他们判断,所谓交换意见,无非是转弯抹角地提出对吉田茂、
米内光政、下村定问题的解决方案。
这些,也许巴特斯克和埃特加还蒙在鼓里。
彼此见面之后,不知是麦克阿瑟不见对方提吉田茂等人的问题,还是他故弄玄虚,
却提出修改日本宪法问题。他从一只黑色皮料提包里,拿出一本明治年间制定的《大日
本帝国宪法》,往桌子上一放,郑重其事地说:
“明治宪法,即《大日本帝国宪法》,是日本第一部正规宪法,是在实施明治维新
过程中,为增强天皇的权力,为维护和发展资本主义,于一八八九年二月,由明治天皇
颁布的钦定宪法。这部宪法的实质是天皇专制主义。”他翻开宪法关于天皇权力的第一
章,“我念几条给诸位听听:‘第一条,大日本帝国由万世一系的天皇统治之。’‘第
三条,天皇神圣不可侵犯。’‘第四条,天皇为国家元首,总揽统治权,并依本宪法之
条规行使之。’‘第八条,在紧急情况下,天皇可发布代替法律之敕令。’‘第十一条,
天皇统帅陆海军。’因为在五十六年前,日本还没有空军。”
“那时候连飞机也没有呢!”菲勒士说,“这部宪法颁布之后十四年,美国的莱特
兄弟才发明飞机呢!”
“这算是一段小插曲。”麦克阿瑟接着说,“我们认为,这部宪法必须作实质上的
修改,天皇的权力必须削弱,不能让他拥有实权,只能是日本的象征,现在,请将军们
就日本宪法的修改问题发表意见。”
沉默片刻,迪利比扬格说:“因为事先不知道讨论日本宪法的修订,也没有看过明
治宪法,所以提不出修改意见。趁此机会,我想说说天皇制的存废问题。”
天皇制的存废问题?迪利比扬格一语惊四座。大家屏声静气,等待他的下文。
他说:“在日本近代天皇制的政治机构中,天皇占据最高统治地位,在法律形式上
是国家的化身,因为日本首相和国务相是由天皇任命的,所以,内阁只对天皇起辅弼作
用,一切只对天皇负责,国会无权决定。由于天皇直接指挥军队,军阀想对哪个国家进
行武装干涉和侵略,可以直接上奏天皇批准,内阁与议会都无权过问。至于议会,也只
对天皇起协助作用,对任免官员、统帅军队、同外国缔约、宣战和媾和,都无权过问。”
他下面的话像一声惊雷,“为了避免日本军国主义死灰复燃,专制主义的天皇制应该废
除!”
迪利比扬格说完,全神贯注等待大家的反应,他看出来了,除了三个美国人,都把
他当成勇者和智者。
是的,没有勇气和智慧,是提不出这样严峻而尖锐的问题来的。当然,支持迪利比
扬格这一观点,同样需要勇气和智慧。
商震紧接着说:“日本天皇制,是在独特的政治机构中,实现大资本家和大地主集
团支配的政治体制,是日本政治反动势力和一切封建残余的主要支柱,是剥削者集团现
实的、独裁的、坚固的骨骼;在国内,实行着最反动的军警统治,并利用军部的特殊地
位和作用,对四周邻国实行最野蛮的侵略,妄图称霸亚洲,因此,天皇制必须废除,而
实行当今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行使的议会民主制,以确保日本人民过着自由平等的安居
乐业生活,确保世界的安全与和平不再受到日本的威胁。”
阿基诺说:“我完全赞同两位将军的观点,不仅封建腐朽的天皇制应该废除,而且
应该将裕仁天皇定为甲级战犯予以逮捕!”
他的话同样是的一声惊雷。
“阿基诺将军说得对!”埃特加说,“天皇的权力至高无上,他是侵苏战争、侵华
战争和太平洋战争的首要决策者,是首要甲级战犯!”
喻哲行一边听着大家的发言,一边注视着麦克阿瑟那张说不清是什么表情的脸,一
阵厌恶涌上心头,于是,将他一军:“废除天皇制、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符合美国对
日本政策的基本原则。”
麦克阿瑟一怔,但他没有吭声,只冷冷地望了喻哲行一眼。
原来,美国为报日本偷袭珍珠港和发动太平洋战争之仇,决心狠狠整治日本,曾于
九月二十日制订了《占领初期美国对日本政策之基本原则》。《原则》指出:“为了保
证日本不再成为美国的威胁,不再成为世界安全与和平的威胁,必须建立一个与天皇制
相反的、不再由天皇掌权的、对世界安全与和平切实负责的政府,进而实现日本的非军
国主义化与民主化。”
这正中麦克阿瑟的下怀,因为他对日本恨之入骨。
一九四一年七月,他任美国驻远东军总司令进驻马尼拉,指挥十二万美菲联合部队,
抵抗日军对菲律宾的侵略,却被日本驻马来西亚、新加坡联合部队总司令山下奉文指挥
的六万军队打得一败涂地。麦克阿瑟由菲勒士、费拉兹等人护送,带着妻子琼妮和四岁
的儿子乘鱼雷艇仓惶逃命,躲进八打雁半岛要塞。他对两个随行者发誓说:“不收复菲
律宾,不收复太平洋诸岛屿,不追究天皇和山下奉文的战争责任,我死不瞑目!”
一九四五年八月三十日下午,他偕同菲勒士和费拉兹,乘坐巴丹号C-54型飞机从冲
绳岛飞抵横滨时,在厚木机场向围过来的一群新闻记者说:“我来日本的任务之一是解
决天皇问题。解决天皇问题的立足点,是让少数人仇恨,让绝大多数人高兴。我说的少
数人是哪些人,这里不必明说了,诸位去领会。”
怎么?今天又是菲勒士和费拉兹在身边?麦克阿瑟望着两个随行者,想起自己近一
个多月来思想感情的急剧变化。
九月二十七日上午十一点左右,裕仁天皇由麦克阿瑟父亲的至交、被麦克阿瑟尊称
为“不是父亲胜似父亲”的日本政界元老安部正人陪同,拜会麦克阿瑟。
裕仁身穿显得庄重的黑色西服和深棕色衬衫,结着表示惨败的白色领带,以异常沉
重的表情,对麦克阿瑟深深一鞠躬。尽管麦克阿瑟连说两次请他坐,他都立正站在麦克
阿瑟面前,用哭丧的语调说着服罪认输的话,而且第一次不用“朕”而用“我”说:
“我对因为日本推行战争而发生的一切问题和事件,负有全部责任。我对所有的军事指
挥官、士兵、政府官员以日本名义做的事情,都负有直接责任。关于我自己的命运,最
高总司令阁下怎样判决,都是罪有应得。总之,我老老实实接受审查。”
他说完,扶扶鼻梁上的近视眼镜,又对麦克阿瑟一鞠躬。安部正人起身拉了他一下,
他才挨着安部坐下去。他两手搁在大腿上,像个守纪律的小学生。
稍停,裕仁又说:“在决定战争的时候,我已下定决心,不论在政治和军事方面,
我都必须负完全的责任。这次拜访最高总司令阁下的目的,就是想请您把我列入审判的
行列。”
“犯罪容易知罪难。希望裕仁先生言行一致。我对你的态度表示赞赏。”麦克阿瑟
说,“我很钦佩先生,因为你是一位出色的海洋生物学家。”
“衷心感谢阁下对我的了解和称赞!”裕仁对麦克阿瑟没有称“天皇陛下”,而称
“裕仁先生”一点不反感,反而起身鞠躬表示感激之情。人的思想反差,竟是如此之大!
麦克阿瑟望着裕仁,对他憎恨之极,恨不得马上宣判他的死刑。他鄙夷地问:“裕
仁先生还有什么话要说!”
裕仁起身立正:“没有了。总之,我服输,我认罪,以诚恳的态度反省自己。”
“那就请回去吧!我认为有必要接见你时你再来。”
“我召之即来。”裕仁见安部正人没起身,站在那里不动。
麦克阿瑟说:“我还有事与安部先生磋商,你回去吧!”
裕仁向麦克阿瑟鞠一躬,像片孤零零的落叶似的飘走了。
安部是麦克阿瑟抵东京之后,登门拜访的唯一的日本人。裕仁走后,他与安部寒暄
几句,就挽留安部共进午餐,而且是两人对酌。七十八岁的安部还能喝白兰地。两人第
二次干杯后,他问麦克阿瑟:“你们打算什么时候逮捕天皇?”
“我想听听安部伯伯的意见。”麦克阿瑟说。
安部说:“我的话能起作用?你能听得入耳?你如今是最高总司令啦!”
“即使我当了美国总统,我在安部伯伯面前还是受教育之辈呢!”麦克阿瑟说,
“我多次说过,我敬爱我父亲,更敬爱安部伯伯。您的话我会慎重考虑的。”
“好,那我就直言啦!”安部说,“天皇的确是罪大恶极,即使把他处死,也可以
说是死有余辜。但是,如果你们把天皇作为战犯处死,势必给日本带来严重的政治混乱,
甚至会造成日本的分裂,极左思潮者定会联合共产党发动游击战争,一旦出现这种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