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利比扬格又打出一炮:“刚才,麦克阿瑟将军连说德国与日本的几个不同,其侵
略手段和目的千差万别。究竟差别在哪里?实在令人无法理解。请最高总司令指教指教,
先说个三差五别行吗?”
“我表示拥护!”布莱附和着说,“如果把千差万别都说出来,实在大费时间,只
说个三差五别就行了。”
会场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麦克阿瑟愣怔片刻,粗暴地说:“这还用得着我解释吗?迪利比扬格将军和布莱将
军能够出任驻日军事代表团团长,还能不理解?”
“要说完全不理解也不是事实。”迪利比扬格说,“最高总司令之所以提出千差万
别,其目的是为你说的所谓特色做掩饰。”
这话刺得麦克阿瑟的神经发痛,真想用对待手下打了败仗的指挥者那种语调教训对
方一顿。但他终究还是控制住了,冷冷地说:“见仁见智。”
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既然最高司令不愿意做解释,那就让大家去见仁见智好了!”赫尔弗里希转过话
题,“我现在请教基南先生:这个条例是国际审判条例,还是美国审判条例?”
气氛既是紧张的,又是平静的,因为与会者的头脑都比较冷静。
尽管赫尔弗里希的提问像一颗炸弹爆炸,但似乎这是麦克阿瑟和基南意料之中的事,
没有引起多少震动,因为两人的表情都很坦然。
布菜紧紧接腔:“赫尔弗里希将军的意见提得好,这是首先必须明确的问题。如果
是美国审判条例,今天的讨论会实属多此一举。”
基南淡淡他说:“自然是国际审判条例,是具有自己特色的国际审判条例。”
“不对!”巴特斯克将纽伦堡和东京两个审判条例打开,“不妨将两个审判条例对
照比较说几个问题:一、关于国际法庭成员的确定,前者由美、英、法、苏四国政府协
商成立四国军事法庭,后者由美国邀请其他十国参加;二、关于各国的首席审判官、首
席法官和首席检察官,前者由参与国自己任命,后者由各参与国提名,最后由驻日同盟
军最高总司令审定任命;三、关于国际法庭首席检察长的产生,前者由参与国审判官相
互推选,采取轮流制,每次审判之后就轮换,后者由最高总司令任命,一直工作到全部
审判结束;四、关于国际法庭审判宫的任命也是如此;五、定谁为甲、乙、丙级战犯,
前者由参与国审判官组成的审判委员会根据其犯罪事实审定,后者由最高总司令审定;
六、谁该判处死刑、无期徒刑、有期徒刑,同样如此。”
他瞟了麦克阿瑟一眼,继续说:“仅从上述六个方面来看,麦克阿瑟将军的权力已
经够大的了,简直是大得无以复加!可是条例还强调说:‘应该给予同盟军最高总司令
以应有的法律上的权力。’因此,这个条例不是国际审判条例,而是地地道道的美国审
判条例!”
布莱、迪利比扬格、阿基诺、赫尔弗里希、勒克莱和艾西特、印度的贾迪、加拿大
的戈斯罗夫相继发言,赞同巴特斯克的分析。
商震说得比较委婉:“为了使审判条例能够为各国代表团所接受,更好地团结合作,
建议作适当的修改。”
他的话在上述九国代表团的思想上没有引起任何反响,如同铁锤落在棉花堆里。
但却引起索普的不满。他是那样盛气凌人:“不能修改!如果接受商将军的意见,
那就无自己的特色可言!”
布莱冷笑一声:“所谓特色,就是无民主可言,而是让麦克阿瑟将军集东京审判大
权于一身!”
大家把眼光投向麦克阿瑟,看他怎样表明态度。
难啊!即使撤了他的最高总司令职务,也不会接受大家的意见。
四十多年胜多败少的军事生活,使麦克阿瑟不论干任何事情都充满自信。一九四一
年七月,他兵败菲律宾时,自信地对率军队保护他逃离马尼拉的菲律宾第五军军长阿基
诺说:“我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与你们一道光复菲律宾的!”第二年,他出任西南太平
洋地区同盟军总司令时,自信地对美国总统罗斯福和英国首相丘吉尔表示:“保证在两
年半时间之内,全部收复南太平洋地区被日军侵占的国家和岛屿!”去年八月,他被任
命为最高总司令时,又自信地对杜鲁门说:“一定将日本改造得使大总统阁下和美国国
会满意!”
也由于四十多年胜多败少的军事生活,使他养成了居功自恃和桀骛不驯的暴烈性格。
麦克阿瑟说:“今天早晨七点,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主席希克斯曼阁下与我
通了无线电话,要我马上派专机专人将东京审判条例草稿送往伦敦。不管怎样,我得照
办。”
他刺人的目光射向依次坐在左边座位上的莱克、迪利比扬格和巴特斯克:“大概有
人向希克斯曼主席汇报了,想借助他的权威达到修改东京审判条例的目的!”
被麦克阿瑟目光刺着的三个人,不约而同把脑袋晃了晃,意思是说:“是我反映的
你能把我怎么样!”
只有我们的商震将军,脸一阵阵发烧,很不自在。
对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能发挥多少作用,麦克阿瑟心中有数,也没有把它看
在眼里。因此,他说:“我坦率地告诉诸位,有人想借助希克斯曼主席的权威改变东京
审判条例的特色,办不到!朋友们说这条例是美国审判条例。我承认,就是美国审判条
例。如果有些盟国认为这条例不能接受,愿意退出东京审判,悉听尊便!”
这话说得够绝的了,毫无回旋的余地。大家反感极了,仿佛吃进一只苍蝇直想呕吐。
“遗憾,实在太遗憾了!”阿基诺连连摇头,“麦克阿瑟将军在太平洋战争的对日
军大反攻中,是举世公认的杰出军事家和英雄,的确为维护世界和平立下了旷世功勋,
因而受到各同盟国人民的普遍尊敬。然而,我对阁下刚才说的这番专横的话,感到非常
遗憾,也感到非常愤慨!万万没有想到,你是如此目空一切!”
罗马喜剧作家特伦底乌斯说得好:“我是人,人所固有的我无不具有。”这是至理
名言。人,不论他达到怎样的理性发展阶段,也不论他是什么人,即使是圣贤,是先驱,
他终究是人,因而必然带着人所固有的一切缺点。
“阿基诺将军说我目空一切,我接受。”麦克阿瑟说,“想当年,面对穷凶恶极的
日本侵略者,我若不目空一切,能夺取太平洋战争的全胜吗?”
阿基诺大概想到自己曾在危难中帮助过麦克阿瑟,故敢于跟他顶撞:“将军阁下可
以目空一切,藐视横行霸道的日本侵略者,但不能目空一切对待同盟国!别忘了,我们
是患难与共的朋友!”
麦克阿瑟浑身的血液直奔脑袋,脸胀得通红,大家以为他会大发雷霆。他皱了一会
儿眉头,思想却稍有转弯了:“我刚才说的话的确使人感到刺耳,对朋友们表示歉意!
我知道,大家最不放心的,是担心在审判战犯中我一个人说了算。不会的。我难道不痛
恨日本战犯!对作恶多端而又罪证确凿的罪犯,我还能让他逍遥法外!在战场上与我们
真枪实弹拼杀的日本军人,可没有一个是我的亲戚朋友啊!”
他想方设法使条例能为大家所接受,于是又说:“条例的核心问题,是惩治破坏和
平罪和违反人道罪;这方面的有关条款,较之纽伦堡审判条例的有关条款,规定得更加
具体。也就是说,不论甲级、乙级、丙级战犯,也不论是将军和士兵,有了这些具体规
定,只要犯了罪就一个也逃不脱法网。”
基南马上接腔:“这些具体规定,是按照最高总司令的意见写的。”
麦克阿瑟点点头:“因为我对日本战犯恨之入骨。”
加拿大、印度、荷兰、新西兰和法国代表团团长认为,只要能够把该审判的战犯一
个不漏地进行审判就够了,成立国际法庭的目的也就是如此,其他方面的问题可以不必
计较。可是,其他代表团团长则不然。他们认为法律虽然是严肃的,但执行起来伸缩性
大,最后审定者的麦克阿瑟可以作这样那样的理解,也难免随心所欲,甚至感情用事。
于是,澳大利亚、苏联、菲律宾和英国代表团团长先后发言,一致认为整个东京审
判不能由美国主导,而应该由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和同盟国各国政府共同负责设
置中央检察机关,调查战犯罪行,搜集犯罪证据和确定三级战犯名单。只有这样,才能
避免看问题的片面性和局限性。
巴特斯克进一步强调说:“我们将以本国政府名义联名向远东委员会写报告,请求
给予支持,也一定会得到他们的支持。”
原来认为“其他方面的问题可以不必计较”的五国代表团团长,觉得他们的意见很
有道理,也纷纷倒过来表示参加联名写报告的行动。
麦克阿瑟在心底里冷笑一声,瓮声瓮气说:“这是朋友的自由和权利。既然如此,
审判条例草稿的讨论,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现在,提前研究成立国际法庭的有关问题。
下面,请萨塞兰总参谋长讲话。”
萨塞兰说:“关于成立国际法庭的问题,我遵照最高总司令的吩咐考虑了几点意见,
是否妥当,请各代表团团长审定。一、法庭的名称拟定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为什
么叫‘远东’?这是杜鲁门大总统在上个月成立远东委员会时提出的,得到十国国家元
首或政府首脑同意的一个新名字。因为这个委员会的总部设立在美洲最西部地区的美国
华盛顿,负责研究的是战后的日本问题,而日本又在亚洲的最东部地区,两者的距离十
分遥远,故称为‘远东’。”
从此,这个名字广泛流行,成了西方国家对亚洲最东部地区的称呼,一般指中国、
朝鲜、韩国、日本和俄罗斯太平洋沿岸地区。
萨塞兰接着说:“二、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计划设在东京千代田区的市谷高地,那里
有一组气势雄伟的建筑群,是日本陆军省所在地。最高总司令部已通知日本币原喜重郎
首相,务必在一月十一日以前将几幢房子全部腾出来。考虑法庭机构庞大,人员众多,
没有这么多的房子不行。三、各参与国各派一名首席检察官、一名首席法官、一名首席
审判官和五名助理检察官、五名助理法官、五名助理审判官组成驻国际法庭法律代表团。
按审判条例规定,前三名首席成员由参与国呈报最高总司令审定任命。”
他扫了大家一眼:“请诸位不要反感。下面的话,本来应在刚才一些朋友发言认为
麦克阿瑟将军的权力太大时说的;不过,现在说也不迟。我要说的是,去年八月中旬,
部分同盟国同意杜鲁门大总统的提议,任命麦克阿瑟将军为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既
然是同盟国的总代表,他的权力必须与职务相适应,他的权力必须受到大家的尊重。”
萨塞兰的话使大家陷于沉思和反省。
去年八月十六、十七两天,杜鲁门就任命麦克阿瑟为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一事,
与参加反法西斯联盟的部分国家的元首或政府首脑通了电话。当时,大家沉浸在反法西
斯胜利的狂喜之中,除一个人以外,都没有想得那么多而表示同意。这个人就是苏联人
民委员会主席斯大林,他在电话中对杜鲁门说:“麦克阿瑟将军率领的四十多万军队全
是美国军队,叫同盟军最高总司令是很不妥当的!”老谋深算的杜鲁门说:“三年前,
他指挥的军队也全是美国军队,不是就叫西南太平洋地区同盟军总司令吗?如果现在改
名为美国最高总司令对日本造不成震慑,对改造日本不利。”斯大林没有想得那么深远
也同意了。
真是一步被动,步步被动。现在,已是悔之晚矣!
萨塞兰继续说:“四、各国审判官、法官、检察官和其他工作人员,如翻译、文书、
资料员等等,请在一月十四日以前抵达东京。五、按审判条例规定,每个受审的甲级战
犯,可以雇请一名日本律师和一名美国律师为之辩护。”
迪利比扬格似乎有所警惕:“请问萨塞兰将军!为什么只能雇请美国律师?”
布莱紧接着说:“难道只有美国人懂法律!”
麦克阿瑟深深吸了口烟斗,将烟雾沉沉地吐出来:“这一条改一改。每个受审的甲
级战犯可以雇请一名日本律师和一名其他国家律师。这里说的其他国家,自然是指参加
东京审判的十一国。”他说完,在心底里冷笑一声。自然,谁也没有意识到,这是麦克
阿瑟的权宜之计。
半月楼,不安的楼,活跃的楼。
商震和索普都感到不安。商震的不安,是因为愧疚;索普的不安,是因为对事物的
发展感到不可预料。
其他代表团团长则十分活跃,几乎在同一个时候,都通过无线电收发报机,与各自
的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通话,汇报不能由美国主导东京审判、决定以九国政府的名义向
远东委员会写报告等情况,希望能得到允许。九国政府的认识完全一致。接着,他们聚
集在澳大利亚代表团驻地,由布莱的秘书埃德温起草报告。他们速战速决,两个小时之
后,由苏联代表团派出专机,由埃德温携带报告飞往华盛顿。
这份不足两千字的报告的发出,如同一场地震发生,震撼着坐落在华盛顿宾夕法尼
亚大街那两层楼的白宫,使杜鲁门大惊失色!虽然参加远东委员会的十一国代表中的美
国代表是首席代表。但九国对两国却是压倒多数啊!
杜鲁门责怪麦克阿瑟没有及时向他报告,致使他措手不及。他冲着无线电收发报机,
气急败坏地叫道:“你为什么现在才想到向我报告?你为什么没有想到他们的行动会这
么快?这是因为你麻痹轻敌!我说‘轻敌’,你会感到不好理解吧!老实说,这同样是
一场战争,一场无形的战争,明白吗?我的最高总司令阁下!”
他很生气,“啪!”他关上了收发报机,愣在那里发呆。因为呼吸很不顺畅,他的
上半身仿佛是一只有毛病的风箱。
一直站在杜鲁门身旁的国务卿贝尔纳斯,对他进言说:“我看可以利用也可以为之
解危的只有英国首相艾德礼先生了!至少在目前,美国和英国在一些问题上的利益还是
一致的。”
“好!我与艾德礼首相通话。”杜鲁门又“啪!”地把收发报机打开。他对艾德礼
说,美国和英国在亚洲的利益是一致的,由美国主导东京审判,代表了美、英两国的根
本利益;为了防止苏联插手亚洲事务,把亚洲的势力范围牢牢掌握在美、英两国手里,
东京审判必须由美国主导。
艾德礼在处理错综复杂的国际事务中,思想上少了那么一根弦。居然接受了杜鲁门
的观点。他说:“英国政府马上给远东委员会打电话,放弃原来的主张。”
杜鲁门说:“仅贵国政府放弃原来的主张还不够,首相阁下还得说服其他八国政府
放弃原来的主张。是由首相阁下与政府首脑通电话好,还是派八名得力的外交官飞往八
国首都作说服工作好,请阁下酌定。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成立在即,行动越快越好!”
艾德礼十分卖力,马上给八国政府写信。他在信中强调美国在反法西斯中的重大贡
献,如果没有麦克阿瑟指挥数十万军队,在太平洋战争中卓有成效的大反攻,没有美国
的两颗原子弹在日本广岛、长崎的爆炸,不可能有今天的东京审判。因此,由美国主导
东京审判天经地义。他不异一切代价,马上派出八名说客,于一月八日分别飞往莫斯科、
巴黎、渥太华、新德里、马尼拉、阿姆斯特丹、堪培拉和惠灵顿进行活动。
结果只有苏联、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坚持原来的观点。八日晚上,斯大林与艾德礼通
电话时,坦率他说:“我对首相阁下的此举感到吃惊,感到遗憾,也感到惋惜!阁下总
有一天会明白,你干了一件违背英国利益和亚洲利益的事!”
但是,苏联等三国毕竟是少数派,已是无可奈何花落去。
一月十三、十四日两天,十一国由检察官、法官、审判官和工作人员组成的法律代
表团陆续抵达东京。
中国的十五名法律专家和二十多名工作人员,由代表团团长、首席检察官兼首席法
官梅汝璈法学博士率领,十四日下午四点飞抵东京时,喻哲行领着先期来东京参加审判
条例起草、现被任为首席审判官的向哲浚、被任命为助理检察官的方福枢和助理法官易
明德等人,前往羽田机场迎接他们。
晚上九点左右,梅汝璈由向哲浚陪同,从市谷高地驱车来到半月楼,看望商震、喻
哲行和代表团工作人员。与大家礼节性见面之后,商震由喻哲行陪同,把梅汝璈、向哲
浚领到自己的会客室,准备进行一番交谈。
可是,宾主刚坐定,交谈尚未开始,商震的秘书史兴楚前来报告说:“商先生!中
央大学校长顾师孟先生,带着他的秘书胡胜华先生来了,他听说梅汝璈先生在我们这里,
特地来看望梅先生。”
“顾校长特地来看望我?史先生听错了吧!”梅汝璈一阵愣怔。他想到自己与顾师
孟仅一面之识,感到不好理解。
史兴楚说:“没错,顾校长是这样说的。”
商震问:“顾先生他们现在哪里?”
史兴楚说:“在会客室。”
“好!梅先生和向先生,还有喻先生,我们一道去会客室见顾先生。”商震右手向
梅汝璈一伸,“请梅先生动步!”
顾师孟已年过半百,曾留学美国学习教育,获博士学位回国后,当过中学校长、大
学教授和教育部督学。近几年来,他写了三十余篇关于青年学生怎样热爱祖国的论文,
结集成《青年学生与国家兴亡》一书出版。去年被任命为中央大学校长之后,在学校开
设“爱我中华讲座”,以激励学生的爱国主义思想。他是与东京几所大学进行学术交流,
于一星期前来日本的。
他与商震和梅汝璈等人一一握手之后,挨着商震坐下来,微笑着对坐在他对面的梅
汝璈说:
“我从日本的广播里知道梅先生出任中国法律代表团团长来东京了,很高兴,感到
正义审判侵华日本战犯大有希望,因而也很激动,特地领着胡秘书去远东国际军事法庭
看望你。到了国际法庭,才知道你与向先生来中国驻日军事代表团了。”
梅汝璈也很激动:“顾校长亲自来看望我,实在不敢当!”
“我理所当然应该来。”顾师孟说,“早几天我来看望商先生和喻先生时就说过,
中国驻国际法庭的法律代表团团长非梅先生莫属。我来看望梅先生,一是表达我对阁下
的景仰之情,二是代表中央大学全体师生员工,向先生赠送宝剑一把!”
他的手向胡胜华微微一招:“请胡先生把宝剑给我。”
宝剑装在制作精美、一面镶刻着金色双龙、一面镶刻着金色双凤的深棕色皮质硬套
里,显得十分华贵。
顾师孟从胡胜华手里接过宝剑,缓缓起身,从剑套里拔出锃亮的剑来,在空中连劈
两下,刀光剑影,够威严的。他把剑插进剑套,然后说:
“这把剑是两个小时前,胡先生陪同我在东京一家商店买的。店里的宝剑有好几种
式样和规格,我特地选购这把剑套上镶刻有金龙金凤的。龙,代表中国人,因为中国人
是龙的传人;凤,表示吉祥如意。”
他正步走向梅汝璈,梅汝璈赶忙肃然起身。
顾师盂深情他说:“祝愿梅先生以中国人的深仇大恨和浩然正气,进行对日本战犯
的审判工作,并祝愿工作吉祥如意,使审判取得理想的效果,从而提高祖国的国际声
誉!”他双手捧着宝剑递给梅汝璈。
这时,在场的人一齐起身鼓掌,表示同样的祝愿。
梅汝璈向顾师孟深深一鞠躬,双手过顶接过宝剑,感情真挚他说:“古诗云:‘红
粉送佳人,宝剑赠壮士’。可惜我非壮士,实在受之有愧!”
顾师孟说:“梅先生代表四万万五千万中国人和千百万死难同胞,为了和平与正义,
含辛茹苦来到这侵略国家的首都,惩罚发动侵略战争的元凶祸首,是堂堂正正的名正言
顺的壮士啊!”
商震插言说:“依愚见,天下之壮烈事,以梅先生身负之重任为最,梅先生不为壮
士谁为壮士!”
梅汝璈把剑拔出,又高高举起来,发誓说:“我既受国人之托,又受顾、商二位先
生如此情真意切之勉励,一定迎难前进,依法行事。为了维护和平与伸张正义,告慰死
难同胞,不论付出任何牺牲都将在所不惜,绝不让战争元凶逃脱法网!”
他说罢,把剑插进剑套,垂直握在手中,向顾师孟、商震和在场的其他人各一鞠躬。
商震送走了顾师盂和胡胜华,又与喻哲行回到他的办公室,与梅汝璈和向哲浚进行
交谈。
商震高兴他说:“梅先生是国内著名的国际法律专家,我和顾先生、喻先生都预料
蒋先生会派你来东京的,也预料你这回是不会拒绝蒋先生的派遣的。”
这是商震对梅汝璈的透彻了解。四十六岁的梅汝璈,从美国芝加哥大学获得法学博
士学位回国后,在大学教授法律课程近二十年。他耻于攀龙附凤,乐于淡泊明志。蒋介
石任命他为立法院外交委员会主席时,立法院长居正三次登门劝说才勉强上任。三年前,
蒋介石又任命他为司法行政部次长,他却婉言谢绝。但是,这回任命他为中国驻国际法
庭法律代表团团长、首席检察官和首席法官时,他为了伸张正义,二话没说,肩负中国
人民的重托,欣然受命来到东京。
在人的一生中,有种种快乐事和伤心事,不同身份地位的人,从不同角度去理解,
就有种种不同的体会。按说,其中被提拔重用,应当放在快乐事之列的。可是,梅汝璈
则不然,他除了焦虑就是担忧。他知道,迎接他的并不是歌舞升平的娱乐和井然有序的
机制。临危受命,就意味着他的行动将受到世人的注目。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荆棘丛
生的路。然而,职责和荣誉,不允许他有丝毫怯懦和动摇。
梅汝璈听了商震的一席话,感到知音难逢,也很高兴:“感谢商先生对我的了解。
我离开祖国前夕,蒋先生接见我时,虽然一再叮嘱不要顶撞美国,不要顶撞麦克阿瑟将
军,但想到有商先生和喻先生为我们撑腰,我欣然来了。今后,一定在两位将军的领导
下,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微薄力量。”
商震说:“在东京,我们生活在非常狭窄的夹缝之中。为了祖国的尊严,只好忍辱
负重。唯一的办法是暗斗,现在还要加上巧斗和智斗。麦克阿瑟这个人过于居功自傲,
也过于专横。这一点,向哲浚先生一定深有体会了。”
“简直是飞扬跋扈!”向哲浚说,“我们肩负的任务的确十分艰巨,好在有商先生
和喻先生掌舵!”他比梅汝璈小两岁,曾在上海从事律师工作近二十年。
喻哲行说:“向先生同样是国内著名的法律专家,有梅先生和向先生渊博的专业知
识和密切合作,加上二位千金难买的正义感,一定会迎难前进,达到胜利的彼岸。今后,
我们多通气,多商量。”
梅汝璈说:“今后我们一定多请示汇报,说到多通气,现在,我就汇报一个情况,
美国来东京的法律专家竟有五十四人之多。”
商震一怔:“梅先生怎么知道的?”
梅汝璈说:“这次被任命为美国首席法官的费利先生,与我是芝加哥大学法律系同
班同学,他听说我来了特地来看望我,在无意中说出来的。”
“我现在就向蒋先生报告,就说工作需要,请求再派三十名助理检察官、助理法官
和助理审判官来。”商震当机立断,“请喻先生马上将这一情况告诉其他代表团。”
于是,各国争相增加助理人员;于是,形成了拥有五百多名法律专家参加的庞大的
审判集团。
本来,在正常情况下,五百多名法律专家聚集在一起磋商,更能集思广益,把东京
审判推向维护正义与和平的理想境地,可是,由于已经暴露出来的矛盾,却成了兵强马
壮的两军严峻对垒!
5.审问天皇亲信的闹剧
妻子琼妮突然从美国来到东京,而且没有直接去最高总司令部,却在美国驻日本大
使馆下榻,使麦克阿瑟意识到事情不妙。
琼妮比丈夫小九岁,是一个热情而又阴郁,严肃而又不失温柔的中年女人,虽然身
体略显福态,但身上流畅的线条仍给男性一种甜美感。
麦克阿瑟接过琼妮打来的电话,马上驱车去美国大使馆。他突然悟出一个奥妙:不
论男人和女人,爱情这东西多少带了点傻气和幼稚,促使你做出许多莫名其妙而又不可
理解的行动。他这么想着,在大使馆三楼五号客房与妻子见面:
“你不是说,小阿瑟也来了,老保姆阿珠太太和家庭教师吉本斯夫人也来了,他们
住在哪里?我去看看他们。”
琼妮的脸色很不好看,淡淡地说:“等一会儿,他们很累,需要休息。”她又挖苦
丈夫一句:“人家可没有你这样精力充沛!”
麦克阿瑟狠狠瞪了妻子一眼,不过语气是和缓的:“别说风凉话了,不管怎样,我
们是多年夫妻,亲爱的!还是住到最高总司令部去吧,那里的房间比这里宽敞,你对我
有什么意见,到了最高总司令部再说。”
“我想住在这里,大使馆也欣然同意,马上安排四间客房给我们住。即使只给一间
房子,我也愿意挤在这里。”琼妮越说越生气,“什么亲爱的!把感情作为一种手段,
达到某种目的的人,可恨!玩弄感情的人,可耻!轻视感情的人,可恶!无感情而装着
有感情的人,可杀!”
她一连在四个表示应该的“可”字后面,加上四个表示愤慨到极点的字眼,真可谓
触目惊心。
麦克阿瑟明白妻子辱骂的是他的美国女秘书特曼娜和日本女秘书良秀子。他闷闷地
吸着烟斗,听任妻子尽情发泄。
去年九月下旬,琼妮独自一人从美国来东京住了几天,因对两个分别读初中和小学
的孩子不放心,便回美国去了。麦克阿瑟想起妻子临别时的那些警告的话,却是那样轻
飘飘的,像云、像烟、像雾似的飘走了,竟没有在他心中留下半点重量和影响。
世界上有多少种人,就有多少种家庭;有多少种家庭,就有多少种酸甜苦辣咸。真
是“百姓百家百种滋味。”
“一定有人给她写了信!”他兀自一惊。“是谁?”他摸不准,也不敢问。他思虑
的焦点是怎样避开锋芒,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你们四个都来了,那就按照你的意见在大使馆安个家,我一日三餐吃在家里,晚
上睡在家里,总该可以了吧!”麦克阿瑟的桀骛不驯变成了绕指柔,“你知道,我肩负
的任务非常艰巨,工作千头万绪,往往白天忙了一大,晚上还要工作到十二点左右才上
床。而你近年来又有神经衰弱的毛病,容易被惊醒,这得请你原谅,请你支持。”
琼妮毕竟是有文化有思想有教养的女性:“我一定像战争期间那样支持你和照顾好
你的生活。”
“谢谢!”麦克阿瑟看看手表,“下午三点,在最高总司令部召开成立远东国际军
事法庭的预备会议,只差二十五分钟了,我得走了。”
出席预备会的有各国军事代表团团长和参谋长,有最高总司令部所属国际检察局、
国际间谍局、国际法务局、国际民政局、国际经济科学局、对敌情报部、对敌侦察部、
笔译口译部、政治顾问部、宣传鼓动部和美国处理日本事务理事会等单位的负责人。他
们都坐在主席台上。台下是十一国的五百多名检察宫、法官、审判官和三百多名工作人
员。
下午三点,萨塞兰宣布开会,并请麦克阿瑟讲话。
麦克阿瑟情绪不那么好,但他有个特点,不管遇到怎样不愉快的事,从不影响工作。
他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对各国在法律专家的人数多少上与美国争高低,思想上有几
分不悦。但木已成舟,只好自圆其说:
“原计划各国参加东京审判的法律专家不超过二十人,大概是大家想到我们的审判
任务比纽伦堡审判任务艰巨,纷纷增加到四十多人或五十多人。从工作着想,这是好
事。”
他接着说:“今天是一月十八日,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成立大会定于明天上午在市谷
高地举行。现在,我任命基南先生为国际法庭首席检察官!”他带头鼓掌。
坐在主席台上的国际检察局局长基南、起身对台下一鞠躬。
他毕业于美国哈佛大学法学院,先在俄亥俄州当开业律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
入伍赴欧洲战场,大战后回国在俄亥俄州高等法院任检察官。一九三二年他支持民主党
候选人罗斯福竞选总统。罗斯福执政后,他出任司法部部长助理;两年后,被任命力司
法部刑事局局长和部长特别助理,成了罗斯福、杜鲁门得力的司法顾问。由他出任最高
总司令部国际检察局局长、远东国际军事法庭首席检察官,都是杜鲁门提的名。
台上台下一片掌声,因为大家尊重基南的经历和才能。
麦克阿瑟说:“关于国际法庭审判长一职,参加审判条例起草的专家们一致提议由
韦伯先生出任。下面,请苏联首席检察官格伦斯基先生介绍韦伯先生的有关情况。”
格伦斯基坐在台下中间四排,他起身介绍说:“韦伯先生是澳大利亚人,现年四十
岁,曾毕业于澳大利亚堪培拉大学,获法学博士学位。来东京之前,是澳大利亚昆士兰
州高等法院院长。是东京审判条例的起草工作使我们认识了他,同仁们一致认为,他思
维敏捷,学识渊博,精通国际法律,处理问题稳重而又果断,故一致推选他为国际法庭
审判长。请韦伯先生站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身材魁梧的韦伯,顶着满头银丝,从左边第五排座位上站起来,旋转着身子向大家
频频点头。
台上台下的掌声十分热烈。
麦克阿瑟说:“好!大家一致鼓掌通过。最高总司令部尊重大家的推选,现在任命
韦伯先生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长!请韦伯先生上主席台就坐。”
韦伯起身离开座位,走到适当的地方,先向台上一鞠躬,再向台下一鞠躬,然后走
上台去,在第四排座位上就坐。
麦克阿瑟接着说:“明天的成立大会由萨塞兰总参谋长主持。在会上讲话的有我,
有远东委员会的代表和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的代表,有中国代表团团长商震将军。
这里需要说明一句,因为中国受日本侵略的时间最长。此外,还有基南先生和韦伯先生,
以及币原喜重郎首相。除两个国际组织代表以外,其余的人讲话请不要超过十分钟,言
简意赅,几分钟讲完更好。”
这可为难了商震。他想推辞,但被“中国受日本侵略时间最长”一句活堵住喉咙而
开不了口。他的讲话既要使麦克阿瑟满意,又要使各国代表团满意,实在是难上加难啊!
因此,下面麦克阿瑟对成立大会的有关问题作的安排和说明,他一句话也没有听进耳去,
好在有喻哲行在场。
在驱车返回驻地途中,喻哲行悄悄对商震说:“我们代表团秀才多,让每人写篇两
千字的发言稿,来个取长补短。”
商震沉沉他说:“还是我自己绞脑汁吧!”
一月十九日,是一个晴朗的天气。早晨,射出万道金光的太阳,像在大声欢笑,藐
视飘浮在高空中的淡雾不堪一击!淡雾被初升的太阳蒸融了,天空越发显得高远而深邃。
市谷高地那组雄伟建筑群的大门上方的平顶高墙上,高高飘扬着十一国国旗,大门
顶端用块大红绸盖着国际法庭的牌子,大门口除站着四个哨兵外,左右两旁那油漆一新
的铁木结构的长形哨棚里,各站着八名腰间佩带手枪的美国宪兵。从此,这个守备阵势
日夜三班,一直持续到法庭闭庭。
七点四十分左右,参加成立大会的最高总司令部的六十名代表,十一国代表团的各
三十名代表,国际法庭的全体法律专家和部分翻译人员,日本政府的四十名代表,以及
四千日本各界人士乘坐的车辆,陆续经过门口的四个哨兵检查后开进院内的水泥地坪里,
然后代表们一一进入会场。
主席台上,摆着铺有天蓝色桌布的六排多少不等的条桌;左边是新闻记者席,三十
多名记者已在自己的席位上就坐;右边的一张方桌上放着广播录音设备,日本广播公司
的一个女播音员和一个技术员,正忙着做大会实况转播的准备工作。主席台边上放着特
地从马尼拉运来的十二大盆金黄色菊花,中间一盆与其他各盆比较,不仅花杆要高得多,
而且花盆也大得多。大家一看就清楚,这一盆是最高总司令部的象征。主席台上方,悬
挂着宽大的红色横幅,上面是五行分别用英、中、法、俄、日五种文字书写的金色大字: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成立大会。”由于与会者的经历和感情的不同,望着这横幅有的振
奋,有的感叹,有的畏惧,有的恼恨。主席台的横梁上吊下四根约四尺长的红色麻绳,
共同系着一根四丈多长,手指般粗的钢筋,上面悬挂着十一国国旗。
国旗两旁和会场四角,各站着十名美国宪兵。整个会场洋溢着战斗的火热气氛。
七点五十分,一阵嘹亮的军乐声过去,女播音员说:“全体日本听众,全体日本听
众!我是日本广播公司播音员丽子,现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成立大会会场作实况转播,
请注意收听。现在距离开会时间只有五分钟了。”
又过了三分钟,麦克阿瑟领着在主席台上就坐的高级官员步入主席台。这时,台下
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麦克阿瑟和高级官员们面向台下,一齐挥手致意。
在前排就坐的有麦克阿瑟、萨塞兰和远东委员会代表、印度外交部副部长普迪吉,
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代表、波兰军事部副部长阿塞尼斯基。十一国代表团团长和
参谋长坐在第二、三、四排。第五排坐着基南、韦伯和国际民政局长惠特尼,国际间谍
局长塞利留斯,国际法务局长肯利玛蒂,国际经济科学局长里斯特,美国处理日本事务
理事会主席西波尔德,坐在第六排的是对敌情报部威洛比,对敌侦察部长克里尔,笔译
口译部长诺马斯,政治顾问部长阿姆斯,宣传鼓动部长亨利和日本首相币原喜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