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中麦克阿瑟的下怀:“你是今天会议的主持人,服从你的安排。”
“好!集体汇报会议就开到这里,散会!”萨塞兰面向台下宣布。
等台下的人全部离开会场,坐在主席台上第一排座位上的麦克阿瑟、萨塞兰和基南、
韦伯都把自己的座位转过去,面向坐在第二、三、四排座位上的人坐下来。
萨塞兰说:“还有什么意见,请诸位继续发言。”
新西兰驻日军事代表团团长艾西特说:“刚才,迪利比扬格等四位先生的发言,已
经把问题提出来了,也就是对山下、本间两名甲级战犯的审判,为什么要违背东京审判
条例引渡去马尼拉接受审判?为什么事先不征求各军事代表团和法律代表团的意见?为
什么要躲躲闪闪进行审判?还是请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说说。”
短暂的时间缓冲,给予麦克阿瑟以辩护的智慧。
他说:“山下奉文和本间雅晴引渡去马尼拉接受审判是对的,并没有违反东京审判
条例。”
“并没有违反东京审判条例?”赫尔弗里希很窝火。
“请让我把话说完。”麦克阿瑟显得心平气和,“我说这两名战犯引渡去马尼拉接
受审判并没有违反东京审判条例,这是因为这两个人是乙级战犯,如同其他乙级战犯将
被引渡去各受害国接受审判一样。我有权定山下奉文、本间雅晴为乙级战犯,也有权批
准引渡他们去马尼拉接受审判。我同样有权批准明天执行山下奉文的死刑。至于本间雅
晴,暂时让他多活几天,因为他的妻子智玉子要求见我。见我,我不能拒绝,但无论如
何不能保住她丈夫的一条命,我们还得处决他。我的这些权利,都是东京审判条例规定
了的。”
他见大家聚精会神地谛听着,以为自己的话正被大家所接受,心情也宽松起来:
“先生们说到马尼拉审判山下和本间是躲躲闪闪,也不是,只是我们事先没有宣传而已。
我想等他们被处决之后,再由美国联合新闻通讯社和日本同盟通讯社发消息。有些事情
可以边做边宣传,有些事情可以办完之后再宣传。这是策略。”
“这是策略?”穆尔德尔说,“请最高总司令说说它的具体含义。”
“策略就是策略,相信诸位能够理解。”麦克阿瑟还是那样心平气和,“至于说到
为什么事先没有与在座诸位先生磋商,这是我工作上的疏忽,谨向诸位表示歉意!”
他起身向大家行个军礼。
大家又一次感到一步被动,步步被动;也又一次感到在讨论东京审判条例草稿时的
斗争不力。一阵干瞪眼、干生气之后,头脑冷静下来。于是,纷纷提出引渡一批战犯去
各自国接受审判。
迪利比扬格提出引渡原日本关东军总司令山田乙三、第一方面军总司令喜田诚一、
第三方面军总司令后宫淳、第十六方面军总司令上月良夫和三名军司令官村上启作、清
水规矩、饭田祥二郎。
他说:“关东军被苏联战败时,山田和后宫当了苏军的俘虏,由于俘虏营的看守员
失职,让他们逃跑了,我们只好引渡他们。”
巴特斯克提出引渡侵占英国属地缅甸和新加坡的日军第十六师团长中永太郎、缅甸
方面军总司令木村兵太郎、第七方面军总司令坂垣征四郎、第二十八军司令官樱井省三、
第三十军司令官本多政材、第二十六独立混成旅团长尾子熊一郎、第三航空军司令官木
下敏。
勒克莱提出引渡侵占法国属地安南、柬埔寨、泰国的第十八方面军总司令中村明人、
第三十八军司令官土桥通逸、第三十九军司令官石黑员藏、第三十七师团长佐藤贤了、
第九飞行师团长服部武士。
布莱提出引渡侵犯澳大利亚的日军第八方面军总司令今村均、第十七军司令官神田
正种、航空总军司令官河边正三。
艾西特提出引渡侵犯新西兰的日军第三十一军司令官麦仓俊三郎、船泊司令部司令
官佐伯文郎。
商震提出引渡原驻华中日军总司令松井石根,原第六师团长、后擢升为第五十九军
司令官的谷寿夫,原七三一部队部队长石井四郎,第一任驻华日军总司令西尾寿造,第
二任驻华日军总司令畑俊六,要求立即逮捕并引渡第三任驻华日军总司令冈村宁茨,第
六方面军总司令冈部直三郎,原驻华北日军总司令多田骏。
他说:“苏联方面已提出引渡的山田乙三和后宫浮,曾在中国华中地区犯有严重罪
行,英国方面提出引渡的坂垣征四郎也同样如此。这三个人究竟由哪国引渡好,我们将
与苏、英两方协商。”
迪利比扬格说:“山田乙三和后宫淳由中国引渡还是由苏联引渡,都好说话。如果
由中国审判,我们向你们提供两个战犯的罪证;如果由苏联审判,相信中国也会密切配
合的。”
巴特斯克也表明了同样的态度。
贾迪提出引渡侵犯印度的日军第十八师团长中永右二郎、第三十三师团长田中信男。
赫尔弗里希提出引渡侵犯荷兰属地印度尼西亚的原日军第十六军司令官长野佑一郎
和第四十八师团长山田国太郎。
萨塞兰越听越反感,就把一肚子不满发泄在赫尔弗里希身上。
他粗暴他说:“赫尔弗里希先生也要求引渡战犯?不错,荷兰曾作为中立国派代表
出席日本投降签字仪式,后来又派军事代表团和法律代表团进驻日本,但这都是美国对
荷兰的尊重。请赫尔弗里希先生尊重历史,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时,只向美国和英国宣
战,并没有向荷兰宣战呢!”
从麦克阿瑟很有滋味地吸着烟斗的表情看,他对萨塞兰的这番话很欣赏,墨镜后面
的眼神也一定很有神采。
赫尔弗里希感到荷兰的国格和自己的人格受到侮辱很生气:“总参谋长的意思,是
荷兰没有资格引渡战犯?是的,日本没有向荷兰宣战是事实,但荷兰却向日本宣战了!
当时日本外务相东乡茂德先生曾发表谈话,对此表示遗憾,这也是历史,是值得尊重的
一段历史。”
萨塞兰冷笑一声:“荷兰向日本宣战是事实。但是,贵国政府的宣战,仅仅是一纸
空文,因为你们没有派出一兵一卒直接参战。”
麦克阿瑟的烟斗吸得更有滋味了。
赫尔弗里希并没有感到理亏,他得把问题说明白:“的确,我们没有从经济上、军
事上直接参加反对日本的侵略斗争,原因在于我国遭受德国法西斯的侵占长达五年之久。
但是,我们从道义上、舆论上参战了,也就是在穷凶极恶的德国侵略者的眼皮底下,曾
经印发了十八种反对日本侵略中国和发动太平洋战争的小册子。为此,曾经有近千名荷
兰爱国者遭到德国法西斯的杀害!当然,这与中、美、英、苏、菲等国与日本侵略者真
刀实枪地拼杀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但是,我们尽到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一份责任。
我相信,国际上的朋友们是能够理解我们的苦衷的,也会同情我们和原谅我们的。”
迪利比扬格说:“荷兰是直接参战了,而且是尽到了最大努力的参战。”
巴特斯克、商震、布莱、勒克莱、贾迪相继发言,支持迪利比扬格的观点,对赫尔
弗里希的发言表示理解和同情。
“谢谢六位先生的支持。”赫尔弗里希很激动,“日本侵占印度尼西亚期间,许多
侨居该国的荷兰人惨遭杀害!比如,亚洲最大的油井之一的印尼塔位坎油并,当时控制
在荷兰人手里,为了不让日本侵略者得到石油,荷兰政府下令将油井毁了!长野佑一郎
和山田国太郎率领日军进驻塔位坎市之后,命令荷兰人在半个月内恢复石油生产,但没
有一个荷兰人服从他们的命令。结果,长野和山田下令将住在塔位坎市的四万五千六百
五十名荷兰人全部杀害了!先生们,这难道不是荷兰人对抗日战争付出的代价吗,难道
血债不用血来还吗!”
一阵支持不支持赫尔弗里希的沉默。麦克阿瑟和萨塞兰希望这种沉默永远持续下去。
但是,沉默终究不是永久的。布莱说:“荷兰完全有资格,也有充分理由引渡长野
佑一郎和山田国太郎。”
“同意布莱先生的意见。”迪利比扬格、勒克莱、戈斯格罗夫、贾迪、巴特斯克相
继表明自己的观点。
商震犹豫了一会,最后表明同样的态度。
人在干渴到了极点时,往往一杯水可以决定生死;人在面临极大困难时,往往一臂
之力可以决定胜负。如果干渴者到了河边,即使给他一缸水,其作用远远没有一杯水大;
如果一旦摆脱困难,就是助他千军万马,也无济于事了。
赫尔弗里希更加激动:“衷心感谢七位先生的支持!”
麦克阿瑟很窝火,真想发泄一通,但还是控制住了。他冷冷他说:“关于赫尔弗里
希先生提出引渡的两个人,其中的长野佑一郎已关押在巢鸭监狱,山田国太郎计划在最
近逮捕。这两个人是不是战犯,等我看了他们的罪证材料再定。”
他又冷冷地问:“还有哪国军事代表团有引渡战犯的要求?”
“美国有要求!”索普是一副怪脸,“美国代表团要求引渡战犯,要求将所有在押
战犯和即将逮捕的战犯,都引渡去美国接受审判!”
这是什么逻辑?是发疯了?
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连萨塞兰和基南也不例外。大家一齐望着索普,像观察一个
突然神经失常的人一样。
索普进一步说:“我们美利坚合众国,不论是对第二次世界大战做出的巨大贡献,
还是对日本无条件投降所起的决定性作用,都有资格和权利审判所有的日本战犯!”
又是一阵沉默。大家的愤慨之所以还没有像火山一样喷出炽热的岩浆,是等待着麦
克阿瑟怎样表明态度。
出人意外,麦克阿瑟对索普的无理要求竟然说出这种令人吃惊的话:“我同意索普
先生的要求!对于日本战犯的处理,美国坚持单独审判!等会儿,我就与杜鲁门大总统
通无线电话,他会支持我的这一主张的,因为他了解我,如同我了解他一样。”
大家这才明白,他与迪利比扬格舌战时,连说两句“很有启发”是什么意思。
大家用沉默表示反对,且看杜鲁门对麦克阿瑟的意见持什么态度。
因此,迪利比扬格只说了四个字:“等着瞧吧!”
“等着瞧吧!”大家附和着站起身来。
萨塞兰只好说:“那就散会。”
各驻日军事代表团团长和参谋长返回自己的驻地半月楼时,因为各法律代表团团长
眼看工作已无法开展,也随同去了半月楼,共同酝酿一场不可避兔的斗争。
现在,喻哲行和梅汝璈都坐在商震的办公室,三个人闷闷地吸着“盟胜牌”香烟。
他们的思绪如同秋天的羊角风旋转:怎么办?怎么办?
喻哲行从“盟胜牌”香烟,联想到麦克阿瑟的横行霸道,不由得怒火中烧。他将吸
了三分之一的一支香烟,狠狠地在烟灰缸里捏灭,又将半盒“盟胜牌”香烟搓成一团,
狠狠地丢在废纸篓里。
商震会意,拿起一盒刚开封的“盟胜牌”香烟扬了扬:“我还得把这盒香烟抽完,
不管怎样,同盟国共同战胜了法西斯德国和法西斯日本是历史。但吸完这一盒,再不抽
这种牌子的香烟,想来怄气。”
梅汝璈笑笑:“想起麦克阿瑟、萨塞兰、索普他们的言行,吸这种香烟的确没滋味。
我倒联想起另一个问题,伦敦不是设有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吗?我们应该向这个
国际组织报告,以求得他们的支持。”
“也应该马上向远东委员会报告。”商震很兴奋地起身,“走!去与迪利比扬格将
军他们磋商磋商。”
梅汝璈起身后,又有点犹豫:“二位去吧!我的身份不一样。”
“那就商先生去吧,我与梅先生在这里聊聊。”喻哲行说。
“行。梅先生不要马上走,等我回来,一同吃了午饭再走。”商震说罢,向苏联代
表团驻地走去。
商震来到苏联代表团驻地时,布莱、艾西特、巴特斯克、阿基诺、贾迪、勒克莱已
经坐在苏联代表团会客室里了。商震的屁股刚落座,戈斯格罗夫和赫尔弗里希也来了。
迪利比扬格说:“谢谢诸位将军对苏联代表团的深厚友谊和信任,我权且充当东道
主,先征求大家的意见,是否打电话把索普先生也邀请来?”
布莱马上接腔:“邀请他来也好,有话面对面说。”
勒克莱持异议:“没有必要把索普先生邀请来,我们与他无共同语言,他来只会有
争论,与他争论没意思。”
贾迪则说:“我看,即使邀请索普先生,恐怕他也不会来。”
“试试看吧!”布莱坚持自己的主张。
“好吧,试试看。”迪利比扬格起身给索普打电话。果然不出贾迪所料,他不愿意
来,还说他不愿意与他们争论。
商震冷笑一声:“刚才勒克莱将军说了,我们也不愿意与他争论呢!我们中国有句
俗语:话不投机半句多。”
“英雄所见略同。”大家一致认为应迅速向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和远东委员
会报告。怎样使问题及时反映给两个国际组织?有的主张派代表分别飞往伦敦和华盛顿,
有的主张通无线电话,有的主张拍电报。经过短暂的讨论,认为拍电报既迅速又稳妥。
布莱自告奋勇,也胸有成竹,只用了十分钟的时间,就写出电报初稿。经过讨论修
改和补充,形成以下文字:
“麦克阿瑟将军突然提出一个不可思议、也无法接受的问题,即日本战犯由美国单
独审判。这是否定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各同盟国抵抗并战胜日、德、意三个法西斯国家的
伟大作用,独吞胜利果实的霸权主义!他正与杜鲁门总统电话联系,如果这一主张获得
美国政府的支持,不仅东京审判无正义可言,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结成的神圣同盟势必遭
到彻底的破坏。对此,我们坚决反对!恳望我们这一理所当然的抵制能够得到你们的全
力支持。”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第二句话中的“霸权主义”一词,布莱的初稿原为“霸道行
为”,是按照商震的意见改过来的。
商震说:“改为‘霸权主义’并非我的创造。我在日本留学期间,对希腊历史产生
兴趣。‘霸权’一词最早出现在希腊史书中,原指大的城邦对一些小的城邦的控制。用
在这里,指大国强国欺侮、压迫和支配小国弱国,妄图在世界上称王称霸。我在这里加
上‘主义’二字,是把它作为系统理论和主张来看的。”
迪利比扬格深有感慨他说:“商震将军把‘霸权主义’用在这里恰到好处,也给人
有许多启迪。从美国单独派出四十六万军队进驻日本,以及从在密苏里号上举行日本投
降签字仪式至今,麦克阿瑟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什么大国沙文主义,而是霸权主义在作
怪!”
从此,“霸权主义”一词,得到广泛使用,几乎成了帝国主义凭借军事和经济实力
称霸世界、指使和支持地区霸权主义的渗透、颠覆的侵略活动政策的代名词。
十国军事代表团团长在电报稿上签了名。时间是一九四六年二月二十日十二点二十
二分。
迪利比扬格又说:“建议各代表团立即向各自国的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报告,以求
得更多的支持者。”
除商震以外,其他代表团都这样做了。与此同时,麦克阿瑟面对无线电收发报机与
杜鲁门通话:
“我们遵照大总统的指示,将山下奉文和本间雅晴从东京巢鸭监狱引渡去马尼拉军
事法庭接受审判,并已判处这两名战犯的死刑,这本是美国势力范围的事,也是天经地
义的事。可是,却引起其他十国驻日军事代表团团长的非议和刁难,纷纷提出引渡战犯
去各自国家接受审判的要求。不论从维护最高总司令部的绝对权威着想还是从用美国政
治模式改造日本进而控制日本和亚洲考虑问题,都是十分不利的。因此,我们干脆决定,
由美国单独审判日本战犯,我们的这一主张,恳望得到大总统阁下的批准。”
收发报机里传来了杜鲁门的声音:“事关重大,待我与国会几位领袖和国务卿磋商
之后再答复你。”
麦克阿瑟显得急不可耐:“十国驻日代表团肯定会向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和
远东委员会反映,不仅问题的决定要快,而且要有充分的理由答复这两个国际组织。”
“我马上与几位领袖人物磋商。”杜鲁门淡淡他说,“至于这两个国际组织好对付,
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形同虚设,远东委员会基本控制在我们手里。”
三个小时后,杜鲁门回答麦克阿瑟,美国国会和政府同意由美国单独审判日本战犯
的主张。
现在,麦克阿瑟更加趾高气扬了。下午三点五十分,他与萨塞兰驱车来到美国军事
代表团驻地,把其他十国军事代表团团长邀集在一起,神气十足,也十分郑重地对他们
说:
“我提出日本战犯由美国单独审判的主张,已获得美国国会和政府的批准。现在,
我奉命宣布:除美国军事代表团以外的十国军事代表团,若愿意留在东京,协助我们工
作,一切费用全由最高总司令部开支;若不愿意留下,请在一个星期内撤离东京。十国
法律专家,我们一概不挽留,同样在一个星期内撤离东京,敬请诸位先生原谅。另外,
从明天起,也就是从二月二十三日起,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改名为驻日美军最高总
司令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改名为美国驻远东军事法庭。”
“简直是欺人太甚,我们表示最强烈的抗议!”已特斯克气愤至极,右手的拳头捏
得紧紧的。
“这是对我们的侮辱,我们表示最强烈的抗议!”布莱愤然地挥着右手拳头。
“我们表示最强烈抗议!”其余的八个代表团团长的声音同时发出,气氛如同熔岩
从地壳表面喷出来。
这八个声音自然包括我们的商震将军在内,他忍无可忍,顾不得蒋介石的这吩咐那
叮嘱了。
萨塞兰脸色很难看,冷冷他说:“任何抗议都无济于事,刚才,麦克阿瑟最高总司
令已经宣布了,若不愿意协助我们工作,请在一个星期内撤离东京。”
勒克菜针锋相对:“我们法兰西驻日军事代表团和法律代表团,是肩负着伸张正义、
维护世界和平的光荣使命来东京的,没有法兰西政府的通知,我们决不撤离东京!”
迪利比扬格说:“我完全赞同勒克莱将军的意见!我坚信十国政府决不会接受你们
的错误主张的,也坚信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和远东委员会同样如此!”
“那就等着瞧吧!”麦克阿瑟气急败坏地说。
“好!我早就说了,等着瞧!”迪利比扬格显得很自信。
布莱紧接说:“是要等着瞧,因为事情尚未见分晓。”
现在,是二十二日晚上七点四十分。一条无形的战线,将莫斯科和华盛顿联系在一
起,斯大林与杜鲁门正在通无线电话。
斯大林满腔怒火,但语气是平和的:“向总统阁下致意!请问,贵国国会和美国政
府已批准麦克阿瑟先生的主张,将由美国单独审判日本战犯,是否真有其事?”
杜鲁门早有思想准备:“向主席阁下致意,我坦率地告诉阁下,确有其事。”
期大林说:“请总统阁下说说理由。”
“理由很简单。”杜鲁门说,“若没有美国两颗原子弹在日本广岛、长崎爆炸,若
没有一百八十万美国军队在太平洋战场上的大反攻,日本决不会无条件投降。”
斯大林据理力争:“贵国两颗原子弹在日本本土爆炸和美军大反攻是事实,但并不
是迫使日本投降的决定因素。”
杜鲁门问:“那么决定因素是什么?主席阁下!”
斯大林也早有应战准备:“如果没有苏联马利诺夫斯基元帅指挥的后贝加尔方面军,
麦利茨科夫元帅指挥的远东第一方面军,普尔卡耶夫大将指挥的远东第二方面军,总计
兵力为一百五十七万七千七百二十五人之众的军队进入中国东北地区,与日本王牌军关
东军决战,并将其彻底击溃;若没有五百万中国军队在中国战场上的全面大反攻;若没
有六十万英国军队、四十万菲律宾军队、三十万澳大利亚军队、十五万新西兰军队、二
十万法国军队和十万印度军队,总计为一百七十五万军队,在太平洋战场上联合大反攻,
也就是配合一百八十万美国军队的大反攻,日本决不会投降!”
“主席阁下说的也是事实。”杜鲁门不以为然,“但是,真正震慑日本的,是造成
毁灭性的两颗原子弹爆炸!去年八月七日凌晨四点,我发表声明说:‘如果日本现在还
不接受我们的投降条件投降,日本人民的毁灭将自空中而降!六日上午投掷在日本广岛
的原子弹,将对太平洋战争和中日战争起到革命性的变化!假如日本的领袖们仍然执迷
不悟,还将继续不断地在日本其他城市投掷原子弹,直到日本投降或日本毁灭为止!’
无疑,我的声明之威力,也如同原子弹爆炸。”
斯大林沉着应战:“阁下的声明具有原子弹爆炸的威力,那是因为日本对美国拥有
多少原子弹的实力不明真相。据我们获得的确切情报,美国当时只制造成功四颗原子弹,
试验爆炸使用一颗,在广岛和长崎各使用一颗,只剩下一颗了,阁下在声明中说美国
‘还将继续不断地在日本其它城市投掷原子弹’是一句空话,客气一点说,是一种策
略。”
杜鲁门反驳:“决非空话,主席阁下!我们既然有了第一批原子弹,就有第二批,
第三批,而继续制造出来。”
斯大林进一步阐述自己的观点:“制造一批原子弹,并非三、五个月能完成的,而
需要更长时间。随着时间的推移,国际局势的发展也是难以预料的,也许对同盟国有利,
也许对日本有利。”
“不争论这些了。”杜鲁门态度强硬,“坦率地告诉主席阁下,不管怎样,由美国
单独审判日本战犯的决定已不可更改了。我们决定从明天起,将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
部改名为驻日美军最高总司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改名为美国驻远东军事法庭。”
“贵国有这种选择的自由。”斯大林越战越强,“但是,如果贵国一意孤行,不放
弃这一霸权主义主张,有军事代表团进驻日本的其他十国,确切他说,中国除外,只有
九国,我们九国也有另一种选择的自由。”
杜鲁门一怔:“请阁下直说。”
斯大林纵横捭阖:“刚才我与十国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分别通了无线电话,除中国
的蒋介石委员长表示不介入以外,其他九国赞成苏联的提议,都愿意按国家总人口的一
定比例派出军队,联合组成总数为一百万军队的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一致推选苏
联的迪利比扬格将军为最高总司令,推选澳大利亚的布莱将军为总参谋长。我们将接管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并一致同意任命苏联法学博士格伦斯基先生为国际法庭首席检察官。
我们的这一主张,已获得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和远东委员会中的绝大多数代表的
支持。使地球上大多数人蒙受深重灾难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我们实在不愿意在
日本国土上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敬请总统阁下深思深思再深思!”
杜鲁门大吃一惊:“何必僵成这个样子,非要誓不两立不可!”
斯大林说:“是你们迫使我们作出这种选择!”
杜鲁门提出一方案:“由美、苏、英、中、法五国联合审判日本战犯行不行?我们
愿意让点步。”
斯大林拒绝了:“不能接受,不能无视其他六国的正当权利。”
杜鲁门软了下来:“阁下也许不知道,其实坚持日本战犯由美国单独审判,并非我
的主张。作为总统,我有责任说服麦克阿瑟先生,有责任说服美国国会的领袖们。”
斯大林说:“自然,说服他们需要时间。请在二十四小时内,给予我一个明确的答
复。”
杜鲁门终于被击败:“可以。”
斯大林再烧一把火:“我坦率地告诉总统阁下,我们九国正在集结军队。现在尚未
获得统一意见的是,进驻日本的一百万军队是陆运、空运,还是海运。”
时间已到了二十二日晚上十一点二十五分。杜鲁门刚与蒋介石通了无线电话。蒋介
石憋着一肚子气,又迫不及待地与商震通电话:
“是启予兄吗,唵?这个这个,你怎么老是与苏联的迪利比扬格,唵,与澳大利亚
的布莱他们一个鼻孔出气,与麦克阿瑟将军作对,唵?你这样做,已引起杜鲁门总统的
严重不满,唵!这个这个,你出国前夕,我对你的吩咐,当成耳边风,唵!你的那个
‘吃一堑长一智’的保证,成了一句空话,唵!”
商震很委屈:“委座的训示我并没有忘记,只是中国作为四大列强之一,在麦克阿
瑟将军提出日本战犯由美国单独审判这样的大是大非问题上,站在其他代表团一边表示
异议。”
蒋介石一听,越发生气了。他说:
“美国是中国的可靠盟邦,唵!由他们单独审判日本战犯,会代表中国的利益的,
我们要支持,唵!这个这个,所以啦,唵,苏联斯大林主席提出成立所谓十国同盟军,
我拒绝参加,唵!盟邦美国正在支持我们,唵,准备打一场彻底消灭共党的战争,这个
这个,从这一大局着想,其他问题,都可以回避,唵,都可以不必坚持,唵!有美国的
支持,这个这个,共党的灭亡指日可待,唵!今天啦,唵,雨农(戴笠)他们发动重庆
沙磁区各大、中学校的一万八千五百余名学生,这个这个,举行反共反苏游行示威,口
号是:‘苏联支持中共破坏和谈!’‘我们与中共和苏联誓不两立!’这个这个,这是
为打一场大规模的内战作舆论准备,唵!你要把麦克阿瑟将军当成真正的朋友,把迪利
比扬格当成真正的敌人,唵!如果你再与迪利比扬格坑瀣一气,再与麦克阿瑟将军作对,
这个这个,你就回国,我派别人接替你的职务,启予你听清楚了没有,唵?”
商震心里明白,蒋介石派的将是什么样的人,为了维护祖国的尊严,他只好委屈求
全:“听清楚了,我接受委座的批评和训示。”
第三天下午四点,一架机翼上绘着星条旗的小型客机,降落在东京羽田机场,从飞
机上走下来的,是年近四十、身材高大的美国陆军部长帕特森的特别助理马克洛伊和他
的两名随行人员。在机场迎接他的是萨塞兰和基南。他们已知道马克洛伊的东京之行的
目的,但马克洛伊不说实质性的问题,他们也不便说什么。
半个小时之后,麦克阿瑟在最高总司令部门口的地坪里,迎接马克洛伊。又过了十
分钟,麦克阿瑟把马克洛伊领进自己的办公室。马克洛伊与麦克阿瑟面对面坐下来,正
经他说:
“总统阁下的秘书尼密斯特先生已与最高总司令通了电话,阁下已知道我的来意。”
“知道。”麦克阿瑟无滋味地咂咂嘴,“阁下来,是转告大总统的意见,要我放弃
美国单独审判日本战犯的主张。”
“是的。”
“我想过了,这主张不能放弃。”
“不必固执了!”马克洛伊将斯大林与杜鲁门通电话时,说的九国政府将联合组织
一百万军队进驻日本,并已获得两个国际组织的绝大多数代表的支持,而且还将接管远
东国际军事法庭等情况,一一对麦克阿瑟说一遍,然后说:“将军阁下不是曾多次对我
说过,十分痛恨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希特勒吗?十分痛恨挑起太平洋战争的东条英机
吗?恕我直言,如果阁下固执己见,势必成为第二个希特勒,势必成为第二个东条英
机!”
“什么意思!”麦克阿瑟的精神猛然振作起来。
“因为将军阁下的固执,将会在日本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马克洛伊神色肃然,
“杜鲁门总统和斯大林主席通话的内容在报纸上披露出来之后,可以这样说,整个华盛
顿处于一片惊慌之中!”
“有这样严重吗?”麦克阿瑟的心猛地往上撩动。
“昨天下午五点至晚上八点,华盛顿有一万八千多名男女市民,不约而同地聚集在
白宫前面的地坪里,反复呼喊下面口号:‘放弃美国单独审判日本战犯的错误主张,是
杜鲁门总统的明智之举!’‘谁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坚持这一错误主张,谁就是霸权
主义者!谁就是战争贩子!谁就是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罪魁祸首!’形势就是这样,
的确够严重的了!”
麦克阿瑟起身踱了几步,陡然站住。他徘徊在十字路口。向前走,如赴汤蹈火;向
后转,感到说出去的话难于收回;向左走,矛盾的转化将不堪设想;向右转,实在不符
合自己那桀骛不驯的性格。他又一次感到自己看问题头脑过于简单。
他沉思好一会儿,坐回原处,说道:“我可以放弃由美国审判全部日本战犯的主张,
但发动太平洋战争的东条英机,以及参与偷袭珍珠港的日军旅团长以上军官,必须由美
国单独审判。审判的地点设在夏威夷州首府火奴鲁鲁(檀香山)。”
他又补充一句:“不这样,我咽不下这口气!”
马克洛伊说:“大总统与斯大林主席第二次通电话时,也曾经提出这种设想,但斯
大林主席不同意。”
“大总统已完全向斯大林屈服了。”
“不能叫屈服。但他已放弃了原来的主张。”
“那么,我坚持到底!”麦克阿瑟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说我一意孤行也好,说
我这贩子那祸首也好,即使将来活剐我也好,我坚持到底!”
马克洛伊厉声说:“既然将军阁下没有把我这个总统特使看在眼里,请直接与大总
统通无线电话,把你刚才说的话对他说一遍!”
“可以!”
麦克阿瑟冲动地站起身来。但是,他只迈出第一步,两只脚就像被钉子牢牢钉住似
的,没能迈出第二步。
7.天皇巡幸受挫
每个人的童年,都在自己不曾意识到的时候度过。只有时过境迁,多年之后回过头
来再看的时候,才明白那段不曾意识到的时光。原来就是自己的童年。但这时候童年早
已逝去,所有的回忆都已成为遥远而又若明若暗的梦幻。这种回忆,有的是甜蜜,有的
是反思,也有的是痛苦,只看人生的经历如何。
现在,裕仁天皇的回忆,正是后者。
这天,是二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二十分,当他对近十余年来的对外侵略战争表示
深深的懊悔和诚惶诚恐时,十分钟前应召来到他面前的安部正人,与他说起他童年时代
的一件往事。
安部老人说:“恕我直言,陛下的懊悔是忘却了自己的誓愿所致。”
“朕有过誓愿?”裕仁一怔,“朕有过什么誓愿?安部君!”
安部说:“明治四十二年(一九○八年),也就是陛下满七足岁不久,我担任陛下
的父皇、当时的嘉仁亲王殿下、后来的大正天皇陛下的政治顾问。三月的一天,我奉陛
下父皇之命,去沼津皇家行宫新落成的皇孙宫看望陛下。我去时,陛下与比自己小一岁
零两个月、比陛下长得结实的皇弟雍仁亲王殿下,以及特地选来皇孙宫陪伴陛下和殿下
玩耍的六个贵族子弟,在玩反映日本在日俄战争中取得胜利的游戏。”
四十六岁的裕仁“噢!”地一声,把多少时光都吞进肚里,思维被拉回到四十年前:
“记得,那时候,几乎天天玩这种游戏。”
安部笑笑:“我去皇孙宫时,陛下腰间佩带假手枪扮装日本将领,殿下腰间也佩假
手枪扮装俄国将领,各指挥拿着假长枪的‘三个兵’打得不可开交,殿下手下的‘三个
兵’全被打翻在地,哭哭啼啼。陛下很高兴,大喊:‘日本大帝国胜利了,俄国佬必须
从中国东北和高丽国(朝鲜和韩国)滚出去!’陛下还记得吗?”
裕仁抹去尘封的记忆:“依稀记得,是安部君和皇孙宫养育主任丸尾饰作君劝我们
不要打了。朕还依稀记得,安部君还问朕,什么是日俄战争?朕当时回答不出。”
这里说的日俄战争,是日本和沙皇俄国为重新分割中国东北地区和高丽国而进行的
帝国主义战争。战场主要在中国东北境内。一九○四年二月六日,日本突然袭击俄国停
泊在中国旅顺口的舰队。十日,日俄宣战,战争爆发。一九○五年一月上旬,日军攻陷
旅顺口。三月中旬,又在沈阳附近击溃了俄国陆军主力。五月中旬,俄国从波罗的海调
来的增援舰队,也在对马海峡被日军击溃。同年九月五日,经美国从中斡旋,两国签订
了《朴次茅斯和约》停战。日俄战争后,日本取代了沙俄在中国东北的支配地位,并准
备进一步侵略中国。
安部说:“我把日俄战争的意义向陛下说了一遍,并告诉陛下,日本虽然打了胜仗,
但付出了很高的代价,仅日军官兵就伤亡五万八千多人。我这样说的目的,是说明胜利
来之不易。可是,陛下却说,帝国打胜了,还伤亡了这么多的人,战争太可怕了。如果
我长大了,继承皇位,决不打仗。”
“朕模模糊糊记得,当时说过这样的话。”裕仁说,“可是,后来许多人对朕说过,
中国很富饶,中国应该成为日本的附属国。慢慢地,朕小时候的誓愿就淡忘了。唉!是
这些人害了朕啊!”
安部问:“陛下说的是些什么人?”
裕仁说:“安部君看望朕之后不久,朕就进了皇室学习院学习。进学习院的第一天,
学习院总裁乃木希典大将,单独给朕上第一课《殿下学习的目的是什么》时,对朕说过:
‘日俄战争为使中国成为日本附属国奠定了基础。这一伟大任务的实现,历史地落在殿
下肩上。’并要朕将这两句话背熟。朕十四岁那年,进皇室学问所学习帝王学。入学问
所的第一天,学问所总裁东乡平八郎元帅也单独给朕上了第一课《殿下的历史使命》。
元帅说:‘中国能否成为日本附属国,重任落在殿下肩上。’他还说,这是明治祖父皇
和大正父皇的原话。这时,祖父皇已驾崩两年,父皇继位日本第一百二十三位天皇也有
两年。一大,我问父皇,他是否说过这句话。父皇说,说过,你好好学习,因为你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