肘下,林希文的手拐上来,偏离了“寓女推窗”。拍摄前练习仅两日,他还不熟,没事,郑山傲自信自己能调过来,绝不会让督军看出瑕疵……
郑山傲醒来的时候,躺于拼在一起的两张八仙桌上,失去了三颗门牙。摄影机已撤,站着两个持步枪的士兵。中州武馆的邹馆长坐在西墙茶座,小跑着过来。
郑山傲起身坐于桌沿,两腿悬着,距地半尺。
半尺,如万仞,竟跳不下。
胶片上的影像,剪去开始时的套招,谁看都会觉得是一场真实比武。他留给后世的,是挨打的丑态。
“我是中了徒弟暗算啦?他身在军界,不是武行人,这么做是为什么?”
“江湖事,事过不问因由。郑大哥,您是老江湖,不问了吧。”
“他为了吗?为了向督军争宠?”
“郑大哥!这是你徒弟给你的。”
邹馆长手里拿着个信封,抽出几张银票的上端。
递上,郑山傲垂头。
邹馆长:“不要?”
郑山傲抬头,缺了的门牙如地狱入口:“他买走的是我一辈子的名声,干吗不要?”
北安里俱乐部门口有露天咖啡座,此时未至中午,坐着三五个白俄中年男人。他们彼此不说话,挤坐在两张小桌旁,面前各摆一杯红茶。
郑山傲:“这杯茶,一天都不会喝,喝了,就会被侍者赶走。如果你给他两块银元,他会塞给你个事先写好的字条,是他家住址,可以去睡他老婆、女儿。”
俄国旧贵族在天津落魄至此。郑山傲也是旧贵族,清朝顶级武将后裔。曾祖父死于舟山群岛,一场与英国海军的战役,获“锐勇巴图鲁”赐号。巴图鲁,是满语的“勇士”。
他是一个有祖产的人。祖产仅剩那所套院。
要接的人,住惧乐部地下室。赌场技师和厨师酬劳高,在外有家,那是侍者和舞女的住处。
是个白俄女子,裹着老妇人的黑头巾。陈识一眼看出,她是跳格鲁吉亚长裙舞的姑娘,膝盖内侧肌肉如鱼的游姿。
她没沦落到父亲在门口喝红茶的地步,带她走,应需一笔钱。
她跟着郑山傲坐上汽车,中国妇女般仪态端淑。陈识有些伤感开了句玩笑:“高明!既然阻止不了洋人破解我们的武术,就把洋人娶了。”
郑山傲朗声大笑。
陈识:“郑大哥,提防白俄女,你俩差着年龄,小心她骗走你养老钱。”盯着白俄女眼睛说的,有警告意味。这是他为郑山傲唯一能做的事了,之后,或许便此生绝缘。
白俄女会说几句辛文礼貌语,目光炯炯直视陈识,瞳孔湖蓝色,漂亮得如教堂正午时分的彩绘玻璃,不知有没有昕懂。
郑山傲转头看她,父亲看女儿的惬意,缓了一下神,领悟陈识的用意:“她从小受穷,当然会很自私。但男人的钱,不就是让女人骗的么?”
陈识一愣,随即一笑。与其瞩望于主义、宪法、佛道,不如瞩望于小孩和妇女。
郑山傲迎着一笑,笑容收敛后,是一张老江湖的审慎嘴脸:“别想扬名,回广州吧。如果好心,带你徒弟走。”
【六】
耿良辰坐在书摊前,看着糟乱的街面。昨天,他做了件缺德事。
他的牙,长牢了些,白日犯困的老人病仍没去。昨日正午,托茶汤姑娘看书摊,回去午睡,却没回关家,去了西水凹。
师父是南方人,只知螃蟹是河里捞的,哪知道上等螃蟹是田里捉的。西水凹有片高粱地,高梁熟时,螃蟹成批上岸,一棵高梁秆上能挂四五只。
西水凹螃蟹肥实,水里岸上都得好。耿良辰买了八十只。
师父家在南泥沽,去时师父不在,师娘在屋里睡觉。天津人一般不睡烧火的土炕,用箱子、床板搭成土炕形的木炕。能并排睡五六人才称“炕”,白天摆上桌子,吃饭、做活都在炕面,所以要采光好,都是贴窗而建。
窗高两尺,上格一尺五,蒙半透光的高丽纸,下格五寸,镶玻璃――是割来的旧玻璃,到底师父从哪儿割来的,倒闭店铺的旧窗?洋人丢弃的酒柜?酒柜有玻璃门。
她的脸,在这块玻璃里装得满满。
耿良辰落荒而逃。八十只螃蟹,扔给路边玩土的小孩。
回到关家住所,才敢想她的睡容。她处于婴儿的深度睡眠,暗暗发育。她嘴角隐含笑容,不是小女孩的得意,是天后宫里天后娘娘的恬静之笑,对海洋众生的宏大赐福……
他躺在床上,如遭肢解,夜晚来临,也不知觉。
街灯亮起一段时间后,茶汤女把他的七十本书拎上来。虽然一块银元厚薄的小册子居多,但还得感叹,她真有劲啊。
这不是她第一次帮他收摊,如多年夫妻,他总是占她便宜。她把左手一摞书摔在门口:“快起来!自己收拾!”
他一动不动:“还是你代劳吧。”
她右手拎着一摞书到床前,喝一声,预计他会躲开,冲他脑袋砸下去。
他没躲。书有些重量,抬手捂住嘴,似乎牙又松了。她慌手慌脚地给他揉脸,几乎钻在他怀里。原本很黑的瞳孔又深了一分,如名砚古墨研出的墨汁。
他以掌根顶起她肩头:“没事。给你看样好玩的。”
走到门口,将门再打开些,掀开墙边一块破毛毯,取出叠木架,搭于门顶,自左右垂下。
门的厚度面正对他脸,横出四根棍子,居于垂线三点。最高一点并排两根,直指他胸口。下面一点一根,直冲小腹。再下一点,一根倾斜的棍子,下指小腿。
四根棍子代表敌人四种攻击,对之可练习反击手法。
四棍固定安在木桩上的叫“打桩”,随挂随拆地挂在门上的叫“拆桩”。打桩还需绑上半湿毛巾,以磨练打击力度;拆桩是松松垮垮挂着,对之无法用力,练的是反击角度变化。
久玩拆桩:身形转折伶俐如蛇。
它是咏春拳秘传,因挂在半开的门上,耿良辰只在走廊无人的深夜练习,轻碰轻挨,静默无声。此刻打给她看,故意加速,手骨碰棍,一串敲核桃的脆响。
惊动了关家二女,她自楼梯走下,喝道:“傻兄弟,闹什么呢?”
“滚吧你!”掀下拆桩,关上门,正对茶汤女黑透的眼仁。
刚才是取悦她。他对女人所知不多,只是半抱不抱地碰过关家二女,忽想结结实实地抱住她。
他的手快,第一下按上她右腰眼,第二下捉住她两片肩胛中间的脊骨――这是擒拿手法,是要打她么?她小鹿般原地一蹦,两手交叉,卡住他喉咙。
她的瞳孔因愤怒,黑过了肉质极限,呈现玉石质地。
他的手滑落。她夺门而出,关家二女还在门外。
喉咙生疼,他认真思索:这是咏春拳的交剪手,她怎么会?看了拆桩,学会的?师父说过“天道不独秘”,难道是女人天生会的……
关家二女似乎对他开骂了。他关上了门。
坐在书摊前,耿良辰判定自己昨天做了件缺德事,看向茶汤摊。她瞪着他,不知是一直看着他,还是预感到他目光将至,先他一秒瞪过来。
她的瞳孔,不是昨天的玉石硬度,似宣纸上湿润的两粒墨点。
他知道,两粒墨点击碎了那块割来的旧玻璃,渗透了他。
【七】
陈识行至北海楼。转墙即是耿良辰书摊。
郑山傲不再能提供保护,武行的惩戒必来。他出身脚行,藏身于脚行运货车,是逃离之法。
北海楼共三层,一层是有名的环行围栏,出租商铺,几步便是一个门口。三位拳师模样的人自一个门口走出,拦住了他:“陈师父,中州武馆请您楼上喝茶。”
习武人活的是“强弱生死”四字,平时为养精气神,得懒且懒,所以武行办事历来拖沓。惩戒耿良辰,起码是两天以后的事,不想来得这么快。
三楼茶馆没有单间,堂而皇之地坐着一伙武人,茶客们悠然自得,没人在意。中州武馆邹馆长欠身作礼,请陈识落座。
陈识:“我们师徒离开天津,永不再回。能否放过他?”
邹馆长:“他离开,你留下。你徒弟踢了八家武馆,我们就连师父带徒弟地赶走――显得我们霸道,外人会说天津这地方不文明!所以你留下,我们支持你开间武馆。至少开一年,大家都有面子。”
陈识:“一年后?”
邹馆长:“你走,不拦。”
茶馆在三楼,凭窗可见书摊,耿良辰正走向旁边的茶汤摊。
邹馆长一笑:“我们是武行,不是政客,不是黑帮。他活着离开,有伤无残。”
陈识垂首饮茶,掩饰喘出了一口长气。
耿良辰不是冲她去,冲娃娃脸车夫。他来了一次便总来,毡帽下的狼眼盯着她。他还不敢跟她搭话,但已足够讨厌。
耿良辰一脚踹飞他手中茶碗。
娃娃脸扫了自己的车一眼,车夫都会在车底藏打架家伙。各行有各行的家伙,混混用斧子把,脚夫用独轮车撑杆,车夫用一截废车把子。街头打架不见铁器,都是木棒,免出人命。
耿良辰:“以后,你别再来。”
娃娃脸:“凭什么?”
耿良辰:“看你不顺眼。”这是欺负人的话,也是心里话,自打第一次见,车夫便给他一种不祥之感,“不服气,打听打听,我是踢了八家武馆的耿良辰。”
说得自己都有些瞧不起自己,至于提这个么?
娃娃脸服软,拉车走了。
原想把一碗茶汤钱赔给他。但他走得急,手掏到兜里还没碰到钱,人已在三十米外。耿良辰想喊没喊出口,劝自己:街上每天都有欺负人的事,我欺负一回,又怎么了?
看向茶汤女,她气愤而立,眉尖一道花蕊似的怒纹。
耿良辰:“我不是坏你生意,那小子……你要不要回家睡个午觉?我帮你看摊。”
她:“要!”
她走了。耿良辰忽然很想练拳,哪怕只打几下。
一队脚行兄弟推货车而过。他忍住了。
五人喝茶汤,六人看书。耿良辰感叹中午生意好,转眼又见那个娃娃脸车夫。他拉车自街西而来,车上坐着一位军官,径直到来,点了一碗茶汤。
军官剑眉鹰鼻,气势压人:“书摊也是你的?还珠楼主有新出的小册子么?有,就拿来瞧瞧。”
新册才八千字,据说还珠楼主现在广西旅游,文字用电报打给书局,电报费可买一套床、柜、桌、椅共三十五件的嘉庆年间红木家具。
耿良辰去了书摊。新册在一个坐马扎的散客手中,耿良辰弯下腰:“有位军爷想看,估计就喝茶汤时翻两页,您匀他一会儿?”散客眼窄如刀,眼神不善,耿良辰补上一句:“要不这样,您今天白看了,看几本是几本,不收租金。”
散客递书,耿良辰接过。散客手指离书,一下扣住耿良辰腕子。另五个看书散客围上,人叠人将耿良辰扑倒。
被压在地,耿良辰才反应过来,猛力一挣,人堆颠开道缝。茶汤摊的六个吃客跑上来,硬底皮鞋一顿乱踹。耿良辰口鼻出血,终于动弹不得,感慨:中了算计!幸亏茶汤女走了,我这狼狈相,怎好让她看见?
街上看热闹的人里有脚行兄弟、有佩服他的混混。一辆福特轿车停住,司机下来打开后门,那伙人架起耿良辰向车走去。街面鸦雀无声。
车顶及胸。耿良辰硬是不弯腰,这伙人连骂带打,弄了半分钟也没将他塞进后座。混混们爆发出叫好声,脚行兄弟也有人喊:“小耿,要不要帮忙?”
耿良辰爽快大笑:“不用!”想起茶汤女昨夜从自己怀里挣脱的样子,身子一颠,猛地抽出了左臂。
有一只手,就好了。近距离频繁变化角度的穿透技巧,是咏春拳所长。切颈袭眼,瞬间倒下三人。
军官和娃娃脸不急不缓地并排走来。又倒下两人,余下的人仍死死挤住。
娃娃脸揪开耿良辰身前的一人,军官抢步迈上,两枚匕首插入耿良辰腹部,像在自家门前,把钥匙插进锁里。
耿良辰的腰弯下,肩膀被人一推,跌到车座上。
【八】
三楼茶馆,安闲依旧。
洋人报纸说中国饭馆、茶馆吵闹不堪,无国民素质――这是异化写法,不符事实。各国的底层饭馆都喧嚣如集市,因为本就是集市性质。中国高档场合以无声为雅,饭馆、茶馆清静如夜。
凭窗下望,见不到匕首细节。
福特轿车开走,脚行和混混随着围观群众散去。书摊和茶汤摊无人管,也无人去动,天津毕竟是文明之地。
邹馆长:“武术只在武馆里有用,在街上没用,人堆人地一压,多高功夫也使不出。”腔调空洞,游离出一丝沮丧。
陈识:“他是天津人,天津人都恋家。”
邹馆长:“别怨我,惩戒他的不是武行人,是军人。”
那位军官是林希文,抢了本该武行人做的事,在街头亲自动手,是一种表态――表明天津武行的靠山以后是山东督军。
邹馆长:“以前,是直隶督军。我们这一代习武人,都是客厅里摆的瓷器,一碰即碎,不能实用,只是主人家地位的象征。”
天津是海运大港,以走私枪支、药品闻名,山东督军插手天津,是看上这块利益。捐助武馆,不过九牛一毛,既有政绩又得口碑,何乐不为?
邹馆长:“民国初建时,军人声誉好,民众早已不相信士绅、官僚,希望军人能改变世道。二十年来,我看着军队一步步败坏,看着习武人沦为玩物而不自知。”
“军人的底牌是抢钱、抢地盘,不办实政,只搞运动。以运动迷惑百姓,所谓振奋民心。张作霖搞拜祭孔子运动、吴佩孚搞恢复古礼运动,得了乡绅支持,也遭了学生骂。所有运动里,提倡武术最保险,无牵无挂,四处卖好。”
习武人在清朝是走镖护院的穷苦底层,武馆是民国才有的新事物。“我师父一代人,绝想不到我这一代人会如此富裕。我们有钱了,回不了头啦。”邹馆长举杯饮茶。
陈识也饮。入口,才知茶凉了很久,但两人都咽了下去。
福特轿车出津向西。林希文摘掉军官帽,亲自开车。后座,娃娃脸和另一个乔装的军人夹着耿良辰而坐。
插入腹部的匕首,柄长六寸,刃仅四寸,刺不破肝胆。这样的匕首,本不为杀人,为将人制住。匕首不能拔,否则肠子会流出,伤口捂上了手绢,血已凝结。
耿良辰老实坐着,沿途唯一说过的话是“开稳点”。林希文回答:“路面不好。”天津西方,是廊坊。廊坊有火车站,可北上南下。
未至廊坊,车停下,离津二十里。耿良辰被架下车,三百米外有座青砖教堂,隐约可见墙体上的双狮子浮雕,不知是哪国标志。
林希文:“教堂里有医科,去求医吧。走快了,匕首会划烂肠子。你打伤我五个人,逼你慢走一段路,算我对你的惩戒。”
耿良辰:“小意思。”
林希文:“治好伤,到廊坊坐火车,南下北上,永不要回天津――这是武行对你的惩戒。”
耿良辰:“我哪儿都不去。”
林希文:“我在山东杀人二百,土匪、刁民。”
耿良辰:“我在天津活了二十六年,一受吓唬,就不要朋友、不要家了,我还算个人么?到别的地方,我能有脸活么?”
林希文手指天津方向:“天津人讨厌,是光嘴硬。你要让我瞧得起你,就往天津跑五十步。”
娃娃脸绽出揶揄的笑,暗赞林希文有政治天赋。耿良辰望向天津,一片铅灰尘雾,似一无所有。
他是一户穷人家的长子,生于天津,十五岁被父亲赶出门,要他自寻活路。这个家,再没回过。后来听说,父母带着几个弟妹去了更容易生存的乡下。他是他家留在天津唯一的人。
林希文感到无聊,开门坐到车里。两个手下忙松开耿良辰,跑上车。
沙屏腾起,轿车掉头驶向天津。娃娃脸开车,另一手下坐副座,林希文独在后座。车内残留着血腥味,让林希文很不舒服,他从不吸烟,命副座手下点根烟,破破气味。
生命如此无聊,令每个人都变得下贱。林希文也二十六岁,还未见过一个高贵的人。督军不是,师父也不是,他俩是强者和聪明人。
头枕靠背,只想睡去。娃娃脸却叫起来:“头儿,看那是什么!”
后视镜中,一个渺小人影正奋力追来。
林希文扭头,从后车窗望去,耿良辰摔倒在土尘中。
娃娃脸:“头儿,要不要停车?”
林希文:“这么跑,活不成了。”耿良辰未爬起来,渐去渐远,近乎车窗上的一个污点。身子转回,林希文嘀咕声“蠢货”,却感到有些难过――或许,他是个高贵的人。
在副座手下眼中,林希文睡着了。
街灯亮起,茶汤女还未收摊。
她中午没睡觉,给耿良辰做了饭,回北海楼时听他被捉走,心存万一的可能,想他解决纠纷后即会回来。
有过几次倒地昏厥,但二十里路毕竟不长。耿良辰走回了天津,腰包一条破毡布,掩着匕首。每日有七百多吨蔬菜进津,毡布是沿途运菜车上抽下来的,盖菜筐的。
走回天津的动力,是想一直走到茶汤女跟前,要一碗茶汤,喝完说:“拆桩是咏春拳秘密,帮个忙,去我家把它劈了吧。”语音未落,倒地身亡。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生于天津,死于天津”的最好结局,但真见到她,却觉得这个想法多么不适合自己。
他在距北海楼七十米远的街口,扒着墙边望着她。他知道自己脸色灰黑、五官走形,这样子不配死在她面前――男人何必死在女人面前?
不吓唬她了。
耿良辰狠看她一眼,转身离去。她是这辈子记下的人,下辈子碰上,要认出她。
走得越远越好,直走到卖炸糕的耳朵眼胡同。能走这么远,很容易产生“难道活下来了”的幻觉。耿良辰捂嘴,松的牙似乎长牢了。
街面上,八九个脚行兄弟推着五米长的木架车,车上绑着三层货箱,是正兴德茶庄拒收的“疲货”,要连夜退给茶厂。
正兴德鉴定茶叶分“奇、鲜、厚、疲”四个等级,疲货是不堪入口的下品。“我是疲货了。”耿良辰自嘲一笑,赶上去,在车侧挤出个位置。
有个脚行兄弟认识他:“小耿,你不是我们的人了。”耿良辰:“我今晚离开天津,就让我推一会儿吧。”
推出百米,他自车侧滑倒,如张纸飘落在地。
【九】
北方习俗,未结婚的青年男子死亡,是大凶之事,不能出殡。
耿良辰是在夜里埋的。坟场在西水凹,附近的高粱地产螃蟹。多数脚行一辈子无妻无子,死后都埋那。脚行终将耿良辰认作了自己人。
邹馆长通知,林副官申请下了陈识开武馆的经费,劝他搬离贫民区,找个像样点的住宅。陈识说:“住惯了,不想动。”
邹馆长劝他:“北上扬名的壮志,得来一个装装样子的结果,换作我,也对什么都没兴致了。但活着,不就是装装样子么?你有女人,全当陪女人玩了。”
或许是对耿良辰之死的补偿,林希文给陈识定下的武馆开在繁华的东门里大街,临街大厅有二百四十平方米。原是一家老字号药店,后身是两重院落,二十二间房。药店要存货制药,院子开阔,正好聚众习武。
邹馆长担起开馆筹备事宜,对琐碎杂事亦亲历亲为,忙了二十多天,气色日佳,似有极大乐趣。
他亲笔写出开馆日流程表,字迹娟秀工整,除了传统礼仪,还有放电影一项。是影后胡蝶主演的武打片《火烧红莲寺》系列新拍出的一集,参加开馆仪式的有十一位馆长,对此均表欢迎。
开馆前日,陈识去了英租界“思庆永”钱庄,取消了租用的一个密码抽屉。去小白楼当铺赎出一只皮箱,里面有两身蓝呢西服、两双黄牛皮鞋――隐在贫民区,不便有高档衣物,当铺对服装有晾晒防虫义务,利息不高,在赎得起本金的情况下,是最好的存物处。
最后去西水凹买了八十只螃蟹。葬耿良辰时,听脚行聊天,才知螃蟹吃高粱。
他还住南泥沽,他吃了三十只,她吃了五十只。清理好饭桌后,准备跟她说话,才想起很少跟她说话。一年来,她如他的一条胳膊般跟他在一起。
将皮箱摆上桌,西服、皮鞋下面,有一叠银票、一盒珍珠。珍珠未穿孔,五十多颗,是他二十多岁做货船护卫,在南洋所得。又放上一张南下青岛的火车票,在青岛可转去广州。
他:“这是我全部积蓄,交给你了。明天在火车站等我,我到时不来,你上车走。到了青岛不必去广州,再去哪里,随便你。”
她收珍珠时,眼眶微红,小有感动。原本期待她给他一个很好的晚上,但螃蟹饱得难受,躺到床上,一会儿便各自侧卧,昏昏睡去。
第二天,陈识出门前,想想还是要对她说番话。
“大清给洋人欺负得太惨,国人趋向自轻自贱。到建立民国,政府里有高人,知道重建民众自信的重要,但高人没有高招,提倡武术,是坏棋。
“在一个科技昌明的时代,民族自信应苦于科技。我们造不出一流枪炮,也造不出火车轮船,所以拿武术来替代。练一辈子功夫,一颗子弹就报销了,武术带给一个民族的,不是自信,而是自欺。
“开武馆,等于行骗――这是我今天开馆要说的话,武行人该醒醒啦!”
她小有感动,眼眶微红,昨夜收珍珠的样子。唉,她还不习惯听他说话,以致反应如此单一。
陈识走出门去。
跟她说的话,不会在开馆仪式上说,因为馆长们全知道。
装装样子,大家满意。一套程序走下来,陈识竟有“功成名就”的惬意,似乎一年前的北上之志已全部实现。
仪式下午一点开始,最后一项是晚宴,安排在晚九点,去宫北大街饭庄。晚宴需晚装,预留出大家回家换衣、往赴车程的时间,馆内仪式要在六点前结束。倒数第二项是放电影,在四点半开始,就在大厅。
祖师神龛前挂起银幕,横向摆了四排椅子。林希文身居军职为最尊者,首排居中,各馆长论资排辈一一落座。武馆改装不多,作为原药店大厅,封上门板、窗板后,即一片漆黑。
正片之前,有加片。竟是林希文打郑山傲,时长一分四十秒,打只有二十来秒,前后都是字幕,以林希文口吻,片头交代比武的时间、地点、见证人,片尾分析自己比武的胜因,是王羲之行书字体,洒脱多变。
偷袭的痕迹已被剪掉,只见郑山傲肋下挨了一掌后,急速反击,指尖碰到林希文眉弓,不知是后劲不续,还是在镜头看不到的角度林希文有一招应对,他竟然停住。林希文趁机一记重拳打上郑山傲下巴,一招得手,立刻跟上五六拳,下下中脸。
郑山傲挨第一拳时神志已失,只是仗着多年功力而不倒,口鼻出血后,突然亮出一个漂亮之极的身姿,后撤三米。可惜只是灵光一现,林希文追上,左右开弓如洋人的拳击。挨到第十拳,郑山傲终于不支,半扇死猪肉般拍在地上。
郑山傲的败因,是袭上林希文眉弓的手停了。陈识知道,那是八卦掌毒招“金丝抹眉”,他狠不下心瞎徒弟的眼睛。
大厅灯光亮起,放映员换《火烧红莲寺》片盒。各馆长或低头玩手或仰看大梁,闪避他人视线,但一念共通――皆明林希文放片的用意。
以前是军阀捐钱,武人自治,军界人物不入武行。林希文将破坏这默契,有打败郑山傲的战绩,当然有武行地位,他将以双重身份,接管天津武行。各武馆将变质为他的私家帮佣,武行名存实亡。
二十年来,眼看着军队掏空了政府、国会、商会、铁路、银行――大势所趋,小小不言的武行怎能侥幸独存?馆长们心下黯然,老实坐着,等待胡蝶新片。
陈识今日是馆长,作为一地之主,陪坐在林希文右侧。他突然站起前行,掀开银幕,从祖师神龛上取出一柄刀。
日月乾坤刀。陈识:“有武馆,便有踢馆的,我来踢馆吧。谁接呢?今日我是馆长,只好自己接自己了。哈哈。”
场面不祥。总有自以为是人物的人,一馆长起身打圆场:“哈哈,您这是逗哪门子的乐子啊――”旁座人制止了他。
陈识:“我徒弟打了八家武馆,我想打第九家。邹馆长,你接么?”邹馆长陪坐在林希文左侧,笑笑,不接话。
陈识:“哪位接?”馆长们皆沉默。
陈识走到林希文面前:“你是打败郑山傲的人,你接?”
林希文苦笑,自己用功不勤,真没有起身比武的豪情。但此人气势不足,一人挑战全武行的壮举,并不令自己佩服,反倒显得古怪。
林希文:“别不识抬举,你想清楚自己要干什么了吗?”
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人,有着锋利的眉形和高隆的额头,似乎在人种上优于一切人,占据着历史的高点。陈识片刻迷惘,新生代的恶行往往是历史演进的手段,谁也猜不透历史的终极,所以谁也没有评判权。善恶是无法评判的……
理想失落后,施暴是一种补偿。壮举都有一个自惭形秽的来源,许久以来,在我心中,耿良辰只是扬名大业的一个牺牲品,和眼前这些人一样,期盼他早日毁灭。
与一年前谋划北上扬名一样,谋划了一个月的开馆日复仇,事到临头,便显得可笑。封门大战,以寡击众,力尽而亡――只属于临睡前的热血沸腾,难道真要砍死砍伤眼前这些人么?
邹馆长离座,走到陈识面前,试着将手伸向刀柄:“陈老弟,放下刀。丧徒之痛,我们都体谅,只当你跟大伙开了个玩笑。”
陈识后腰冒出一层汗,有着大战过后的乏力感。邹馆长安慰:“林副官也不会在意。”余光中,林希文点了下头。
邹馆长取下他手中的刀,将他送回座位。
日月乾坤刀两端都有刀头,邹馆长不知该如何摆放,靠墙,放桌子上,似乎都不对。陈识:“得拆开。给我吧。”伸出手,邹馆长犹豫一下,把刀递给他。
陈识低头拆刀,旁座人片刻紧张,随即放松下来。林希文好奇观看,脖颈几次凑到刀锋前。
日月乾坤刀是天下最善防守的刀,而自己没有守住做人的底线――一颗眼泪落在刀面上,如一颗平日保养刀用的桐油。
拇指一推,将这颗眼泪桐油般推展出去,永远渗在刀面里。
旁座人都见他落了泪,便不再看了。
刀拆成了两把短刀、两个月牙钩、一根齐胸棍。邹馆长问林希文:“放片子吧?”林希文:“嗯。”
大厅黑下。银幕出现“火烧红莲寺”的魏碑字体,字形取法于一千五百年前的古碑,而当代的书写者掺杂己意,半写半画,卖弄过多。
黑暗中突然一阵椅倒桌翻的乱响。
灯亮起,只见以邹馆长为首的五六位馆长将陈识压在地上。
众人将陈识架起,仍死死挤住,夹臂别腿。邹馆长脱身出来,向林希文解释:“他精神不正常,怕安静一会儿又生乱子,他就坐您身边,大伙不放心啊。”
林希文笑笑,对他人向自己卖好,久已生厌。看着眼前这伙人,不由得有些想耿良辰,唉,他如活着,武行能有趣些。
林希文走到陈识跟前,很想对他说“你徒弟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脾气大”,但见陈识眼中尽是血丝,真如疯癫之人,便没说。不好处置啊,该投进监狱,还是送回他老婆身边……
正想着,陈识左臂脱出,抡了一下,迅速被旁人抄住,按回人堆里。
瞬间,林希文觉得自己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他捂着脖子,走出十五步,倒下时充满遗憾:如果血喷得慢一点,便可知许多答案。
他颈部动脉被切开。
刚才,陈识左手握着日月乾坤刀拆下的一把短刀。
记不清手中刀是被压在地上时随手抓的,还是被架起后,有人塞进手里的。现在,他已失去那把刀。卸刀的手法高明,刚有感觉,手已空了,究竟是哪派武学?
人堆有一丝松动。咏春拳抖脊椎发力的技法叫“膀手”,左右膀手齐出,一人受撞而倒。如倒了堵墙,陈识挣出人堆,奔向大门。
【十】
东门里大街,对着那所新开的武馆,陈识的女人已望了很久。没按嘱咐去火车站,因为一个信念:如果自己在他两百米内,他就不会死。
有件事从未跟他说过,她有过一个孩子。十五岁在教会学校,跟教地理课的美国教师发生了关系。到底是喜欢还是被迫?当时心智未熟,已追究不清。
那名教师是第二代美国人,有匈牙利和白俄血统。小孩生下就让人贩子抱走,只见到排出的胎粪,墨绿色,如一片卷起的柳树叶。
据说初生的婴儿都很丑,她在十七岁的一天,忽然想起了这个小丑,一想便断不下念头,想得渐近疯狂。舅舅送她入寺庙,领受《大势至菩萨念佛圆通章》,老和尚告诉她:你永远不会失去你的孩子,只要你忆念你的孩子,孩子便会出现。在漫长的轮回转世中,一位母亲的坚周忆念,超过菩萨神力,即便是佛陀,也不能阻挡母子生生相见。
《圆通章》开示,女性思子的忆念力转而念佛,必获大成就。
她没有转而念佛,只是忆念自己的孩子。现在,她转而忆念他。
这个人突然来临,突然改变了她的生活。女人总要跟着一个人生活,她顺从了老天的安排。他给她的衣服,还没有起士林餐厅给她的好;他沉默寡言,只在晚上一味地睡她。到底是喜欢还是被迫?她懒得追究。
她只是跟他活在一起,他出门后,她有许多自己的事忙。
一天他从街上带回只小狗,从此她用来实验自己的忆念力。据说小狗最多可有四岁小孩的智商,还可感受到游逛的神鬼。
两百米的范围内,她起心动念,小狗掉头便回――她不太自信,或许只是小狗观察到她的神情或她不自觉的什么动作。
但在东门里大街,她必须自信。只要她在,他就得活着。
她坐在一间面包房门内。面包房一般会设两个座位,供客人临时用餐。客人都很自觉,三五分钟吃完即走。她已坐了四小时,脚下是皮箱和小狗,虽然买了三次面包,仍不能减轻服务员对她的厌恶。
或许今天他出门前的话改变了一切。她知道,那是些空话,但她确定了自己对他,不是被迫而是喜欢。
武馆封了门板、窗板,全然是一间关门的药铺。突然,十来块门板崩开,甩出一把筷子般跌到街面。陈识蹿出,一帮人追逐着他,向天后官方向而去。
她自面包房跑出。
赶了两条街,已看不到陈识和追他的人,脚腕累得如刚炸好的油条,一掰即断。起心动念,小狗“嗷嗷”叫着,丢下她,飞速前奔,消失于人流中。
曾用两夜时间,熟悉东门里大街地形。陈识冲火车站相反的方向逃逸,穿街走巷,兜了一个自北向东的大圈,终于甩掉追逐者,按标准上车时间,赶至车站。
一个月的谋划,大多用上了。只是没有计划里“了断恩仇”的亢奋。
站台上,没有她。
想起郑山傲的话“男人的钱,不就是让女人骗的么?”陈识笑了,转头见家养的小狗一道烟跑来。抄起抱人怀中,它火炉般热。
她换了车票,乘更早一班火车而去,丢下了它――乘务员催促上车。他把狗塞入衣襟下摆,混上了车。
坐下后,狗叫起来,他没考虑,便掏出它。邻座是个洋人,大声训斥,说车厢内不能带宠物。
陈识闪出杀人的眼光。洋人收声,起身离座,去找乘务员了。
抚着小狗,火车开动。永远离开了天津。
国士
【一】
“我还有一天。”
郝远卿步入刨冰店时,内心如是说。
1928年的南京10月,国考正隆。国考全称全国国术考试,“国术”一词是主办方发明,排除琴棋书画中医曲艺,自此只有武术可称国术。
他三十二岁,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一年前在中央军事学校长沙分校任教官,因“思想落后”遭学生抵触而离职。
国考分为三组,组内抽签对打,双败淘汰制,不按体重分级,没有统一护具。三十二岁,站在擂台上,有着严重耻辱感,他的对手多是小他十岁的人。
好在结果好,国考赋予前三名以“国士、侠士、武士”称号。国士,一国最优人才,《史记》中是辅佐刘邦打下汉朝天下的战神韩信,所谓“国士无双”。
国士。
还有一天。
可以洗刷三十二年的所有不快……
明天他将与另两组的优胜者,确定三士归属。自从遇到她,便开始转运了,国士必为他所有。
国考执行部安排有选手招待所,但选手多是师兄师弟裹挟而来,得本地富绅政要资助,一入南京,便移迁高级宾馆。他是一人而来,空荡荡招待所里,仅几个乡野拳手,实在俚陋,说不上话。
沿街闲逛,望见了她。
她是个小脸长身的女人,垂地黑裙不现腿型,但身材比例已很醉人。她做刨冰,店里兼卖烟酒,她丈夫是个英俊小伙,大眼白肤,言语和气。
每次比武前,他都会买刨冰,处得熟了,她丈夫会跟他聊天,频频发出善解人意的笑音,弟弟向哥哥撒娇的神情。
她始终是规矩妇人模样,盛完刨冰,就缩回椅子里看画报。不知她只是看图,还是识得几个字……
走近她,她会礼貌站起,现出长长的身子。
除了刨冰,他今天多买了三盒烟,她丈夫说:“大哥你怎么抽上烟了?”他:“给别人买的,还个人情。”
南京街头,香烟是论根卖的,三盒已是礼物。她丈夫“噢噢”应答,发出和善笑音。
他向她走去:“有纸给包一下么?”
她仰脸,眼累了的倦容,站起身。
这长长的身子,是他的好运。
次日黄昏,郝远卿穿一套蓝灰军装步入刨冰店。长沙军校教官服,大檐帽内置铜丝绷出的型,富于雄性威严。
南方军的帽子比北方军漂亮,他背离保定军校体系,投奔长沙。原以为会戴一辈子……
她丈夫发出啧啧赞叹:“大哥,原来你是个当官的!”他以将领风度点头,看向她。她站着,一双累了的眼,没有惊奇。
要了碗刨冰,坐下,一勺勺吃完。
她一直站着。
从仿苏黑牛皮军用挎包掏出一物,递给她。
塔尖形奖牌,肥实,白银铸造。
“送你了。”他走出刨冰店,再没有回来。
奖牌镂刻“武士”二字。
【二】
郝远卿南京国考后,国术大热,各地兴建国术馆。河南新县,为南北货流集散地,1929年12月建国术馆。
落于别地之后一年有余,新县乡绅要请名家。请到了石风涤。他是太极拳宗师级人物,北京授拳二十年,交谊三教九流,是军界元老、工商巨子的座上宾,有“三绝”美誉:扇面画、京胡、太极拳。
南京国考,他作为名誉裁判总长,鉴于分组竞争出现伤亡,提议为避免白热化,背离宣扬国术的宗旨,取消决赛。得到国考组委会全票赞同,定三个分组胜出者齐名,皆为“武士”。
国考,无国士。
国术馆是中等专科学校编制,各地国术馆沿袭南京中央国术馆模式,招收十四岁至十七岁青年,设有数学和音乐等普通中学课程,专业上,除了中式拳械,还开设域外武技――拳击和刺刀。
国考获武士称号的郝远卿,任课刺刀。他因报纸报道成名,不算名家,无门派背景、无官绅交谊,独独一人。
国士馆校舍非新建,当地美国教会捐出的房产。1925年,南军北伐,宣布废除与列强的一切不平等条约,北伐结束,武汉、上海等地的租界并没有归还,但在华洋商多捐房让利,向南军建立的新政府示好。
房产本为办教会学校,主楼顶部建有钟楼。武人敏感,视分配教室的大小为地位象征。多数房间面积相近,独有一间大房,原是小礼拜堂。
石风涤给了美术教师艾可丹,开封人,二十二岁。理由是,各拳种是选修课,美术是必修课,全体学生都上,人数决定面积。
武人们松了口气,暗赞英明。
艾可丹是石风涤的代笔,“三绝”之一的扇面画,多出自她手。扇面画为官绅阶层重要社交礼品,从明朝晚期兴起延续至今,已四百年。以赠画求画建立新人际,人际圈中祝寿、离任、新居都需画作支撑场面,有画名,应酬多,请代笔是默认之事。明朝代笔规则,染色可代,墨笔体现画者个性,不能代。逐世放宽,至今已是皆可代笔,唯印章为真。
传闻石风涤交谊一位贵人,为显诚意,亲手绘之,画完自觉未达代笔水准,让艾可丹重画送出。
一般而言,代笔人深藏秘养,不露于公众视线。艾可丹来校就职,武人推测,是她效劳多年,石风涤给她的补偿。“石佬厚道”――是公论评判。
她是职业画师,毕业于北平美术专门学校。石风涤是业余爱好,明朝至今的传统,以业余身份为高雅,各行名家都是业余者,甚至四百年来的名医多是看书自学的人,临床实例寥寥,以医理著述博名。
专业人士,难成名家。
她与白种女人有四成相近,头发远望乌黑,细看是深到极处的红褐色,瞳孔也是远望为黑,近瞧是土绿色。喜欢她的学生多,美术课座无虚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