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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皓峰 当前章节:149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11

【七】

一周,孔鼎义和爷爷没说话。老人不敢恢复正常,仍每日痴呆。对青青,也一样,只在一周后,告诉她:“咱家得了元姑家不少好处,她家招待客人,人手不够,你去帮个忙。”

帮忙的还有其他村姑,端茶送酒。来人不少,搭了六张乒乓球案,四张台球案,一座四十米长的凉棚,可座谈饮酒,备有棋具。

院中保留几株核桃树,青青发现树杈上坐着个抽烟的人,背头油光,鼻眼少女般精致。青青:“你怎么不跟大家一块玩呀?”那人眉宇不屑:“他们?”

青青搭不上话,持酒盘走开。他却跳下树,追上:“姑娘,你的袜子和鞋不配呀。”

鞋袜是上次跟孔鼎义进城买的。暗红色半高跟皮鞋,米黄色薄绵袜。青青慌了:“真的,怎么办?”他:“――那就不穿袜子了。”

青青无概念,村人常光脚穿鞋,听了便搂腿脱鞋。

他:“帮你。”接过酒盘,青青单足而立,摘下一鞋,顺手脱袜,身子一晃,扶在他肩上――

凉棚里的孔鼎义和沈飞雪互看一眼,共生震撼:她喜欢这样的人。

青青忠于职守,未与抽烟者耽误久,又去送酒水了,一圈下来,有一人取酒,搭了会儿话。后来,她被一个凉棚里的人拦下,教她下跳棋。

棋子为花心玻璃球,分成六色,可六人共玩,沈飞雪在上海买的。她和他贴肩而坐,时而爆发尖叫,不知是连走了四步还是五步。

别墅还住不了人,为赶回城里,天光初暗,便开晚宴。土耳其式烤羊肉,前几日,孔鼎义砍树烧成的木炭。

元姑紫红色旗袍,钻石项链,沉浸在女主人身份的喜悦中。凉棚备有红酒和烈酒,她受不了红酒酸味,伴了羊脆皮,只喝烈酒。她渐渐失控,取了拨木炭的铁条,要演示破锋八刀。

沈飞雪:“别让你嫂子出丑。”孔鼎义赶去:“放下,不是玩意儿,我陪你回家取刀吧。”十四年前,元姑和男人来村里落户,带着两把不开刃的练功刀。

她斜了眉眼,说不清是醉意还是伤感:“你记得清楚。”探出小臂,让他扶走了。

不敢挨她身,手托她肘部,两人下山。入村后,四野黑下,元姑整身子依过来。孔鼎义肩顶住,上身笔直地走出二十多步。元姑闭了眼晾“鼎义,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能走。”

又出去二十余步,她:“我男人回来了,我也知道后面几十年什么样了。挺好的,不变了。”推开他,顺着路边的树,一棵棵行下去。

旗袍将她腰身裹得丰盈,自后面望去,高髻长颈,婀娜仪态。看她过了五六棵树,孔鼎义竟有一丝不舍。

元姑溜达着,也觉得自己走得好看,不是女人跟女人比来的、不是男性眼光审定的。她沉浸在这种好看里,觉得此生前苦后甜,到今日甚至是幸福的――

忽然,腋下里掏进一只手,抄麻袋般被人横起来,抄进林子。想到:“我是有男人、有后面日子的人了。”登时挣扎,被抽了两记耳光,一下没了气力。

心念:“鼎义,你毁了我。”一阵难过。

回到别墅,客人基本走光,烤羊肉的篝火旁残留着二三人,凉棚里亮着马灯,沈飞雪在躺椅里,身上盖了军用毛毯,已醉去。

孔鼎义环视四周,摇他:“我家姑娘呢?”

青青也不在家。自家赶回,再摇,这回他醒了。孔鼎义要他发动村口工程兵,提马灯手电搜山。遭到否定:“兄弟,你家姑娘要真跟个男人待在哪块林子,搜出来,她难看,大家都难看。”

孔鼎义眼角近乎迸裂,沈飞雪:“不是大不了的事,也就是疯一晚上。到了白天,她回来,你什么也别说。她要是有福气,碰上的男人好,眨眼就嫁过去了,要没福气,你就当她还是个姑娘。”

两人喝了酒,孔鼎义盖上条军毯,在凉棚里睡了。

到了白天,青青没出现。昨夜归城的客人是分批走的,沈飞雪醉得早,只送了第一拨人。

“是后面的几拨人带走了青青?”

“好办,我回城一问,全清楚了。”

次日,沈飞雪回来,无青青下落。孔鼎义急了:“都是你选来的人,怎么会查不到?”沈飞雪:“我选的是重点。Party是朋友搭朋友,我约了几人,他们再约人。当晚客人里,我一半不认识。”

孔鼎义要自己进城找,沈飞雪劝他:

“你进城认识谁呀?干着急。我有思路了,没人看见,说明带走青青的人是一个人开车来的,才有这可能。范围一下小了――”

计划里,和元姑处一晚,第二天早晨走。但元姑冷淡,说孔家的事急,沈飞雪觉无趣,当即走了。

等消息的日子,孔鼎义都在听收音机,烧炭般的电磁盲音。不休不眠地听了三日,花白了大半头发。

第四天,元姑寻来,见爷爷在做饭,不禁奇隆,爷爷仍是痴态,问不出话。每日都是爷爷做饭,孔鼎义不离收音机,拿上便吃。

元姑入屋,听到一句“投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播音。女声,气势汹汹的正义感,不知哪块战区飘来的流音。一句过后,又是盲音。

孔鼎义调着波段,手近乎痉挛。盲音漫无边际,元姑凑近坐下“我后面的日子没了――怨不上你,是我没福气。这村不待了,告个别。”

孔鼎义置若罔闻,元姑痴痴望他,忽然眼里生神,上前捏捏他腕骨,变了脸色,自后面抱他,鼻子贴上他脖颈。

一会儿,分开,自语:“原来你是这个味呀。”眼神哀伤。

Party上的红酒,二堡偷了几瓶,不知道偷开瓶器,夜里想喝酒,取出日军指挥刀,横在桌面,斜着酒瓶,以刀尖挑木塞。

元姑推门而入,一把捏住他腕骨,再一把揪住他领口,拉近闻了一闻。推开,宛然一笑,假嗔的娇态:“要了,好歹把我背回家呀。我醒的时候,受了半夜凉,你算什么男人?”二堡知趣而笑,一副做了元姑一二十年男人的自信:“哎呀!那天我太慌了,给你赔礼了。”

元姑抄起指挥刀:“刀把上的翡翠赔给我。走,去林子。”

二堡:“还去林子?”

元姑:“我是有男人的人,去我家,我受不了,在你这,我嫌恶心。”

核桃林里备了八盏灯笼,元姑划洋火一一点了,道:“是男人,得对办过的事负责。我对说过的话负责,我说过,再烦我,一定弄死你。”

地上摆了两把练功刀,一块磨刀石,一把削刃的钢齿。“把刃磨出来,我用。你用军刀。比武。”

二堡明白过来,认赌服输神情,倒有男子气概“你一刀劈死我算了,别比了。”

“我没杀过人,下不去手。比武,才好弄死你。”

二堡削出刃型后,磨了一会儿,两臂酸痛:“太麻烦了,军刀的刃是现成的,别磨了,你用军刀,我用这两把。”

“我是个女人,又多年不习武了。你天生力大、手快,不累到一定程度,比武是不公平的。”

二堡磨好刀,后背尽湿,天色将亮。两人换刀后,二堡一脸认命的坦然:“十几年前,村里人说破锋八刀是孔老爷子的,现今村里又说是你男人的,到底是谁的?”

元姑:“我男人的。破锋八刀,是劈、剁、抡、撩、扫――”小腹剧痛,军刀刺入肝区。

二堡弃刀而逃。双刀如剪,哗地撩起,斩上他小腿。

蹦出两步,雁翎刀头自他身后擦肩探出,横向一旋,带得整个身体悬空转了半圈,木头般砸在地上。斩开一道深槽,血涌如泉。

不在咽喉,在脸上。

他连爬带滚地逃了,望着状如蛤蟆的背影,元姑不禁笑了。刀尖还在腹内,刀把斜在地上,如个建房支架,支撑着她。

天光初亮,爷爷跪在村口山头枯树下,望西天残月,不知想何心事。元姑披着沈飞雪留在家里的风衣,背上斜扎两把练功刀,行上坡来。

元姑:“孔老爷子,我不问你真呆假呆,只想看看力上刀尖?”爷爷呆滞的眼神转出老江湖的精明:“你要走?”

元姑:“十几年了,该去找我男人了。不是城里那个,战场上那个。”

爷爷叹口气:“刀给我。”

握刀凭空一抖,刀尖轻吟如哨音。

元姑一脸欣慰:“力上刀尖,原来这样。”

士兵们未起床,白砂滩上排列的土绿色帐篷肃穆端庄,在蒙蒙晨色中,有古战场的幻觉。元姑走过,风衣下摆滴着血。

转过山坳,歪在一块巨石上,石下是徐缓水流,滦河支系。顺石面滚落水中,展平身体,似躺入棺材。

阳光明媚,水温清凉,有一丝幸福感,她断了呼吸。

【八】

入冬,老安来取核桃了,雇了帮工,驾八辆骡车来。跟村人产生了纠纷,村人将披风高价卖给了沈飞雪,准备以差价付给老安钱,还是赚了,不料金圆券八月份发行,入冬后已贬得一文不值。

村人没了披风,还要交出核桃,当然不干,老安带的帮工多,挨家挨户闯门,见院里堆着核桃便硬搬。寻到孔家,见院子肮脏,窗户破漏,孔鼎义一身露絮的破棉衣,坐在屋檐下,握着个酒瓶,眼神和他爷爷一样痴呆。

老安大惊:“兄弟,你怎么搞成这样了?青青呢?”

孔鼎义呵呵笑道:“没了小半年了。”

问嫁人了还是病死了,他只是一路傻笑。老安冷了脸:“你家可是欠了我六百斤核桃。”

孔鼎义:“还核桃呢,地都卖了。”

老安明白,不管多少钱,现今都贬值没了,吩咐帮工:“家里有什么搬什么。”

片刻帮工出来:“里面就一个生病的老头,实在没什么可拿的。”

老安:“不会呀,起码有个留声机。搜。”

屋顶和柴堆,都捅过了,没有。老安踢了孔鼎义坐的马扎一脚:“你是不是都换酒喝了?”见院墙外走过几个抢得了东西的帮工,喊进来,给孔鼎义留下两麻袋核桃。

老安:“留着做药费,给老人治病。青青回来,跟她说说我。”

出院门时,孔鼎义笑嘻嘻地向他招手,从怀里掏出张黑物:“不留念想了,拿去。”

老安接过,磨损得如砂纸的胶木唱片,镶了两颗金碗锔子。看印刷字迹,是白虹、严华演唱的《人海飘航》,青青掰断的那张。

孔鼎义背麻袋到县城,诊所街对面有家酒铺,他站诊所门口驻足片刻,转而去了酒铺,进门摔下一个麻袋:“这袋换酒。”

坐在酒铺里,脚踩剩下的麻袋,望着对面诊所,满脸是泪地喝酒。酒尽时,将脚下麻袋踢开三尺:“老板娘,这袋也换了吧。”

爷爷须发尽白,躺在脏成黑格的席子上,状如死人。孔鼎义跪在炕下磕头,泣不成声。

爷爷忽然开眼,锐如刀光:“哭什么,去找个玻璃烟缸,要厚。”孔鼎义惊得直腰。爷爷:“快!我等不了多会儿了。”

沈飞雪别墅己完工,坐在客厅壁炉前抽雪茄,一花脸一青衣在演梅派名剧《宇宙锋》单折,齐衣齐妆。锣鼓齐全,七位乐师。

清末至民国的归隐,有一个前朝未有的标准――家里养戏班,方为有身份的归隐。

孔鼎义突然冲入,举一南瓜大石块,石块扔在沙发上,即走了。沈飞雪本能捂了头,打开胳膊,百思不得其解,抬手弹雪茄烟灰,发现没了烟缸。

六角楞纹的烟缸,上海浦道奇玻璃厂出品,意大利工艺,壁厚3.21厘米,底厚1.8厘米。回家,见爷爷手撑炕面,不知坐起多久。

接过烟缸,爷爷虎啸龙吟的一声低喝,奋力摔在地上:“这种玻璃,磨出的钻石最真。年轻时,我用这手艺应过急。”

玻璃碎渣,钻石晶莹。

老人坐姿不散,垂头逝去。

沈飞雪出了事。一家亏了核桃的村民,认为他得为金圆券贬值负责,找上别墅。别墅有五名保镖,三条步枪,很快赶走。

事后,全村聚会商议,推断别墅里藏着不贬值的金条外币。按沈飞雪性格,派村中长辈去正式谈判,不求全赔,多少能给点补偿。

正讨论什么比例合情合理,突然站起一人,破口大骂:“别忘了,当初人家给的是天价,不记得占便宜的时候,光记得吃亏,咱们是个什么村,咱们是帮什么人?”

说完就走了,是脸上落了刀疤的二堡。其实亏的核桃没多少,人人生惭,达成“能占的便宜,也是能吃的亏”的共识,散了。

晚上别墅来了窃贼,先偷了杆步枪,摸到沈飞雪卧室,逼他说藏款处。在部队里能冒“破风八刀”的名号,沈飞雪本会武,抢上去制住强盗,但腿上挨了一枪。

他勒着贼人脖子,挨抢后顿丧气力,贼人强壮,心知控制不住,最后使了把劲,便昏过去。

片刻疼醒,保镖们已赶到,见贼人还在怀里,竞给勒死了。掀开蒙脸布,是村人二堡。

别墅聚会过后,村里没了青青、元姑两位女人,二堡家有村人丢的几件东西,其中有元姑一只耳环、青青的红绒毛拖鞋。乡佬推断,两个女人被奸杀,尸体扔了河。

村人寻到孔家告知情况,见孔鼎义躺在床上饿得失形。村人要给他喂粥,他拒绝:“身子里的酒瘾赶不走,只能饿出去。”

红绒毛拖鞋放于炕头,他没动没看。

沈飞雪残了条腿,从城里医院回来,整日在家看戏。一日孔鼎义来了,洗了头发、洗了脸,瘦得满腮皱折。拿着块黑布,盛一粒蚕豆大亮点。

十三个切面的钻石。惊了戏子乐师,沈飞雪保持冷静“兄弟,这也太大了――”孔鼎义:“假的,但手艺费工夫。给你,换身走乡卖货的行头钱。”

沈飞雪:“书房谈。”

传统书房配两间密室,一间念佛静坐、一间存药物补品。静坐间挂满元姑和沈飞雪合影,不同服饰,接她进城一次所照,像十年影集。墙上有庙宇大殿造型的壁橱,打开,是元姑祭台,牌位刻“亡妻阚智慧”字样。

名字里大大咧咧地用“智慧”二字,像她办的事――

孔鼎义湿了眼:“青青的红绒拖鞋,不是人没了的当晚丢的,一直在家里放着,给二堡偷走是以后的事。她俩不见得死了,只是咱俩不知道在哪儿。”

沈飞雪“我也盼她活着,但也要这灵牌。兄弟,快改朝换代了,这东西保我平安。”

河北部分地区已有土改,打土豪分田地,听说枪毙了不少恶人。他得保证自己是个好人,灵牌证明了他是沈飞雪,他还要个证明――破锋八刀。

冒名多年,自己编过八刀,可惜家传武艺,刀法并非所长。找到元姑后,元姑露了露她男人的刀法,才知行家的刀法是另一个概念。

元姑只教了五刀,留下三刀,说他证明了能跟她踏踏实实过日子后,再教他。

“你给补三刀,我给你什么都行。”

行家刀法大同小异,元姑的五刀是劈、剁、抡、撩、扫,老爷子传的八刀里也有,孔鼎义加上抽、拉、刺,此三刀才是破锋八刀的独门秘艺。

“破锋的锋字,指的是日军刺刀。刺刀扎来,刀背自下兜上敌枪向后带,叫抽,用刀面压上敌枪向后带,叫拉。”

沈飞雪:“刺呢?”

孔鼎义:“一抽即刺,一拉即刺。最狠的刀法是刺,劈抡太漫,对付小日本,是他刺你也刺。”

沈飞雪叹服:“破锋八刀不愧是一代国技,保过喜峰口长城,保我,足够了。”

串乡卖货,用单轴双轮的驴车。车篷是个玻璃柜,三层琳琅满目的首饰。车辕插一面大旗,上书“意大利珠宝”。

生意做了两年,明说是假钻石,价廉物美,乡人喜欢。一日牵驴归来,见家门口坐一位抱小孩的妇女,城里人衣着。

货郎都衣着鲜艳,孔鼎义黄衣绿裤,西装款式,扎红色领结。她是青青,道一句“你可真好看!”一笑便不可收拾,直至肚疼,揉小腹蹲在地上,村里大妈大嫂一般。

院墙依旧,换了青汪汪的新瓦。她在屋门前止步,似怕回到当年,“我去过广州,也去过东北。现今找到了要嫁的人,孩子是个累赘。你能不能像当初养我一样,养了她?”

别墅那晚是谁带走的她,孔鼎义无心问了,答应了她这句话。

她明日即走。晚上,小孩子躺炕中央,他在西墙她在东墙。听孩子呼吸放缓,知道睡着,青青摸到孔鼎义被窝前:“凑近了说说话?”

容她钻进,从未熟悉的气味。她:“当年我爹把我扔给你,扔了,你就要呀?”“他给我磕过头了。”抵住她袭来的双肩。

她的额圆,悬月般静止。

“你是孔家人,跟你说说家里事。爷爷在二十九军没教刀,只叫士兵操刀时,随着口令,先跺脚再出刀。养成跺脚习惯,战场上刺刀近身,不自觉地会跳开半步。”

她:“破锋八刀不是咱家的?”

“世上本无破锋八刀,老白姓传说的。去过二十九军的武师多,都传过刀法,何止八刀?”

聊出许多刀法的事,后半夜,感她身子一松,知她睡着。

天明,送她走。送过两个村子,到大道口的大车店,给她雇了辆敞篷骡车。她坐在车尾,车动后,忽然扬脸:“爷爷把听水缸将裂的秘诀,传给了我。想不想听?”

孔鼎义追上。青青递手,他抓住她腕子。

她:“爷爷说一口缸就是一条命,裂了,等于花开。”

“花开什么声?”

她小臂一转,将腕上他的手脱落。

她的手在他脸前握成拳,随即张开,犹如花开。

指节间似有微声。

1952年2月,新政府枪毙了贪污官员刘青山、张子善,孔鼎义建了栋宽敞作坊。七月的一日,左眼夹单片放大镜,磨一块鸽子蛋大的碎玻璃,突然警觉抬头,见窗口站着一人。

那人头发花白,洗得褪色的蓝黑制服,口袋插两支钢笔。他进来,拿起工作台上一把杀猪刀大小的木尺,胸前比划:“记起我了?我女儿呢?”

他是青青的父亲,当年弃女时,曾向孔鼎义亮过刀。

孔鼎义哑了半晌,道:“领你看。”抢出门去。

他跟着孔鼎义上山,他现在是个下派干部,来村里搞土改,正是沈飞雪怕的人,一路客客气气,问了几次女儿近况,孔鼎义都是哑的。

至别墅,两人趴上围墙。

阳光妩媚,沈飞雪坐在轮椅上练着破锋八刀,有模有样,倾心倾力。远处几位戏子在排演,一个女孩坐旁边,是青青的女儿,已四岁。

她胖乎乎的,入迷观看。

孔鼎义指向她。

青青的父亲:“这么多年,她还没有长大?”

孔鼎义点点头。两个男人望着那女孩,都湿了眼。

倭寇的踪迹

【一】

万历十五年十二月十二日下了半日毛毛细雨,南京老城的春色仍遥遥无期,在更寒冷的北方,一队锦衣卫骑着快马,忍受着鼻耳的冻痛,将名将戚继光的死讯带进了京城。

明朝建立了完备严密的文官体系,为防止唐朝地方军藩乱的重演,武官一直倍受压抑。建军扫荡东部沿海倭寇、建藩威慑蒙古部族,令戚继对近乎四十万军队有了控制权,成为本朝唯一有造反能力的武官,他被贬为庶民后便匆匆老死。那日神宗皇帝穿着镶有暗红色绣纹的黑色龙袍,在书房文华殿得知了他的死讯,未作任何批示。

十五日后地方官员的正式报本呈上礼部,礼部例行公事般地写下了十五行悼文,下发戚继光家族,对其一生功绩没有提及。这十五行平淡的词句,在福建浙江广为流传,令戚继光旧部唏嘘不已。

南京的冬季只有蜘蛛与蚂蚁,惊蛰春雷过后,土下爬出了蠕动的肉虫。南京城门外,一个拿着根长棍赶路的青年,因一只迎面飞来的马蜂而停下步伐。马蜂红黑相间的肚腹,犹如神宗皇帝平日的龙袍。

青年左眼角有一小小的三角形疤痕,应该是少年时与人斗剑的留迹。这一点创伤改变了他眼皮的形状,不管目光如何犀利,左眼仍显得呆滞。飞近的马蜂,蜷起了尾部殷红的钩刺。他呆滞地看着,手中棍子突然一道亮光闪出。

马蜂绿黑相间的腹肚切成了两半。

青年手中的是一把长长狭细的寒铁,离官府正规的柳叶刀型相去甚远,更像是十五年前祸乱边海的倭寇所用的倭刀。这种刀比明朝兵营配刀要长出一倍有余,与倭寇惊人的弹跳力相配合,曾在戚继光调任浙江前的1555年创造了一个奇迹。

一股七十人的倭寇从杭州登陆,窜入安徽芜湖,沿途抢掠妇女四十名,加上黄金珠宝共装了十六辆大车,他们的队伍变得累赘,但仍然贪婪地杀向南京。当时南京驻军有十二万人,经过两日激战,南京驻军死亡四千人,伤者数字未作详细统计。

而检查倭寇尸体后,发现仍有四人逃脱,遍体鳞伤地推走了一车珠宝。当然也有另一种说法,说这七十倭寇其实被尽数杀光,那一车珠宝是驻军统领贪污的。

虽然青年将长刀插回木棍的速度只在眨眼之间,仍然惊扰了附近的茶馆店铺。随着青年目光呆滞地踏入城门,南京城中便有了“倭寇进城”的谣言。

消息上报到驻军处“海道防”衙门,调查任务委派给十夫长刘凯。多年以前扫荡倭寇时期,南京驻军曾派一批士兵去浙江戚继光兵营接受训练,其中便有刘凯。他现在统领十人,外加炊事员一名,他当年接受的训练是“鸳鸯阵”,就是五人一组,三人拿藤牌掩护,两人拿长矛进攻,以对付倭寇诡异的刀法,颇有奇效。

当年学到这技术后,刘凯就被调回了南京,一直没有施展的机会。想到自己的十个人正好组成两个鸳鸯阵,胜算颇大。

为防止兵变,明朝的军队隶属于地方,由各省总督巡抚控制,而军备也由文官负责,军队两百年来一直受到苛刻待遇,不但没了造反能力,甚至不能正常发展。军备差得令人张目结舌,士兵的铠甲上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劣质铁片,大部分是硬纸浆所塑。刘凯穿了十二年的纸浆铠甲,此生的最大愿望就是能得到件真铠甲,接受任务时,海道防官员笑嘻嘻地嘱咐他:“你要能捉到那倭寇,我就批你一套全铁的,保证跟京城的近卫军一样,又薄又亮。”

梦想着穿着一身真铠甲,敲一敲能发出令人心醉的音质,十夫长刘凯开始了行动,带着两个鸳鸯阵走上了街道,登时引起轰动。

从春秋战国时代起,北方的破落权贵便将南京作为避难归属,整族地迁来。为了长途跋涉的安全,每一个家族蓄养有武士团,这些武士在南京繁衍,一代代地为一代代的主子服务,武士团与房产地产一样,是祖辈人留下的遗产。千年积累,南京城武林高手的数量为全国之首。

当倭寇进城的消息传来,南京各大家族的武士团聚会商议,他们已经历了太久的平静岁月,为了将手刃倭寇的荣誉归本家族。各首领经过激烈讨论,决定遴选出最优秀者,和那名倭寇一决雌雄。他们在乌衣巷设下擂台,激战三日后,各武士团均损伤过半。

各大家族都有在深山修炼的高手,为了家族荣誉,纷纷赶回,有的在半路相遇,一言不合便抽剑相刺。南京城门从此常有伤病员由担架抬进,偶尔还有棺材到来。

南京城中已乱作一团,而那名被怀疑是倭寇的青年却踪迹全无。

【二】

秦淮河两岸有着各色寻春场所,河中亦常年漂泊着双层彩船。由于明朝前一个时代――元朝毫无节制的开放政策,大量的欧印白人涌入汉地,肆无忌惮地经商传教。明朝初年已对这些外来人种进行了限制,他们的后裔一代逊似一代,甚至沦落烟花柳巷。

“地中海”号彩船艳名远扬,因为居住在船上的是五名异族女性,波希尼亚人种,浅浅的棕红肤色,有着黑蓝的瞳孔闪亮的眼白,她们的肌肉质感滑腻,骨架充分舒展。(注:波西米亚族即吉普塞族)

她们都有着中文名字,一个叫贝慕华的色目女人已经招待了一个客人整整三天。客人持一根长棍到来,有一只眼皮下垂的右眼。他拿出一锭银子,要了十壶酒摆在床上,然后他蜷缩在床角,一壶一壶地喝下去。

他喝得很慢,仿佛心事重重。贝慕华数次企图爬上床,均被他动作巧妙地一掌推下,然后一锭银子落地。他呆了三日,喝下了三十壶酒,贝慕华每晚都睡在甲板上的藤椅里,握着一天多似一天的赏钱,心理尚能平衡。

第四日,地中海号彩船上的女人得知了武士团打擂台的消息,听到英俊的新生代高手都出动了,便吵闹着要去看。贝慕华精心化妆后穿上了一件本民族多褶花裙,胸衣开口处插了一大簇白兰花。五个姐妹下船时,那位古怪的客人走出阁间,手中的长棍伸到船梯上空,划下后拦在贝慕华身前。

五姐妹发出哄笑,贝慕华翻了翻眼睛,抬头说:“你怎么又想通了?”叹了口气,转身迈回甲板,伸臂搭住客人双肩,对姐妹们嚷了句:“你们先去,我随后到,最多迟半个时辰。”

客人严肃地收回棍,双肩撑着贝慕华全身的重量,脖颈直挺地走回了阁间。

贝慕华拔出了胸口的白兰花,将多褶裙脱落,客人呆滞的右眼竟有些羞涩。当她赤裸的胸膛逼近,客人像个第一次接触女人的小伙子般产生了轻度晕眩。贝慕华知道,这是自己异族气息的作用。之后,客人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半个时辰后,他仍未醒来,贝慕华穿戴整齐,准备下船去看打擂台。当她拉开阁间的门,见到船下静悄悄地站着四十个英姿勃发的青年汉人。他们均是衣襟短小的紧身武士装,第一排手握长枪,第二排手握柳叶刀,第三排是张开的弓箭。

这个阵形的外围是藏在附近民居店铺中的百姓,四个色目女人亦躲藏在其中。这四个女人观看打擂台时,听闻了打擂台的缘由,敏捷地想到了自家彩船中的持长棍客人。波希米亚民族性格热情奔放,她们马上大喊大叫,致使擂台赛中断,所有新生代高手奔向了“地中海”号彩船。

各大家族的武士团均高度职业化,他们三秒钟内便尽弃前嫌,组成联合阵营,并高度自律地静立,选择了“静观其变”的战术原则。

严肃认真的表情,令新生代高手更具男性魅力,彩船上的贝慕华看得如痴如醉。当她企图比较出最英俊的武士时,背后伸来只手,将她一个趔趄拽进了门内。

客人不知何时醒了,他犀利的左眼和呆滞的右眼都一动不动盯着贝慕华,两手慢慢抚摸着棍身,一把窄窄的长刀闪了出来。

波希米亚民族天性好奇,这一匪疑所思的变化,登时令贝慕华大为倾倒,当客人说:“我教你个打人一打一个准的法子,学不学?”她立刻使劲地点了点头。

为迎合她的亢奋状态,客人又将棍中出刀的技巧演示了一遍。贝慕华接过长棍,发现棍子是一柄隐蔽的刀鞘,客人说:“你将棍子伸出门外,然后闭上眼睛,等着敌人的兵器来碰棍头,只要听到棍头一响,你千万别睁眼,毫不犹豫地就将棍尾抡上去!”

贝慕华信服地闭上了眼睛。

船下的新生代高手已经又站立了一个时辰,前后身衣襟均已湿透,仍然没有疲乏的迹象。忽然,他们所有人眼睛一亮,船上阁间的门缓缓拉开,一截棍头伸了出来,晃了晃,便再也不动。

几大家族武士团领袖坐等在阵势后面的一家店铺中,他们均为白发苍苍的老人。前方“棍头伸出”的报告传来,他们经过了激烈的讨论,最后决定派一个敢死小队去探探虚实。

这个小队由三人组成,他们是擂台赛小组第三轮淘汰的胜出者。三人均手持柳叶刀,蹑手蹑脚地走上彩船,极慢极慢地接近打开的阁间门,看着突兀伸出的棍头,走在最前面的人深沉地呼吸半晌,终于耐不住性子,探刀拨了一下。

刀面拍在棍身发出轻轻的脆响,紧接着一股粗暴的风声,第一人脖梗子一歪,瘫倒在地,两腿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第二人和第三人面面相觑,回头望船下的阵营中有一个人正挥舞着两面三角小旗,明朝船业发达,武士团的指令也搬用了海军旗语,那是“继续进攻”的信号。

第二人咬紧牙关,奋力向棍头砍去,发出震撼的强音。同时,他感到一个巨大的耳光抽来,摔飞入河,溅起一股白色浪柱。

第三人回身看了看船下阵营,旗手比划出“必有重赏”的信号。第三人额头的汗水已很粘稠,他努力睁了睁眼睛,大喝一声“开”,抡刀向棍头劈下。

船下四十人颇为不忍地看到敢死队的最后一名成员如一根木棍般硬梆梆倒下。店铺中的几位老人不约而同地发出感叹:“我们遇到了高手。”

阁间内的贝慕华睁开了眼睛,回头发出得意的嬉笑。客人表示鼓励地点点头,伸手拉开了后窗,一拎刀,纵身跳下。贝慕华一声惊叫,赶到窗边,喊道:“你走了,我怎么办?”客人漂浮着,说了声:“战斗下去。”然后整个人潜下水面。

贝慕华握着空心长棍,想到打伤三人,投降后不知会受到怎样处罚,也许是旷日持久的蹂躏,历史上的波希米亚人在欧洲大陆的战役以惨烈著称,祖先的勇敢精神在她身上焕发了。她搬过把椅子正对门摆放,坐下,端正了空心棍,长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阁间门内棍头缩回去后,船下曾引起一阵骚乱,当棍头再一次探出,船下立刻安静。店铺内的老人们又经过了一番激烈的讨论,第二支敢死队走上彩船――

右眼呆滞的刀客在河中潜游三十丈需换气一次,他的头颅第七十三次露出水面时,看到了河岸上的威武行走的十夫长刘凯。

刘凯身后紧跟着两个鸳鸯阵,各是三面并列的盾牌,在盾牌间的两个夹缝中伸着两杆长矛。这一古怪造型吸引了一群小孩跟着乱叫乱跑,街头民居门口站出了许多少妇姑娘抿嘴浅笑。

而河水中的刀客,望着鸳鸯阵,却流出了两行泪水。他摇摇头,再一次潜入水中。

【三】

南京最有势力的武士团属于谢氏家族,此家族在东晋有一个著名人物――丞相谢安,创造了中国战争古史中以少胜多的名战役――淝水之战。

崔冬悦的先祖是谢安的贴身护卫,他十三岁时南京第一高手叫张同庆,张同庆的祖先是王羲之的家院护卫,曾经目睹过伟大字帖《兰亭序》书写的全过程。十三岁时,崔冬悦便击败了他。

六十岁后,崔冬悦已老眼昏花,掉了一颗门牙。为避免被新生代挑战,毁了一生的不败名誉,他选择了离开南京,归隐在三十里外的一座野山。他的体能衰弱到武士的底线,而他的意识依然敏锐,目睹了南京城中新生代武士的身手,愤愤不平地想到,只要自己再年轻五年,就可将他们统统击败。

然而,这只是个推理,所以他只能遗憾万千地呆在野山之中。野山中还有许多隐居者,虽然人与人从不交往,但每个人均知道自己是和一大群人共同存在。渺无人烟的野山,卧虎藏龙。

他们每日玩命地练着武功,棍棒刀剑划破空气声以及拳脚发力时的吆喝声,令野山太阳升起后便人声嘈杂。崔冬悦近日听闻到野山一日比一日安静,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登上了山顶,见到无数矫健身影从树丛洞穴中窜出,他们带着武器,纷纷下山而去。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崔冬悦推测着,多次产生下山看个究竟的想法。终于,野山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当山上布满修炼武功的隐居者时,崔冬悦维持着前辈高手的庄重克制,当他们消失后,野山的寂静令他忽然想找个女人。

他今日已经七十五岁,十五年前登上野山时,曾在山口一个猎户家讨过水喝。当时猎户不在家,是猎户的女儿招待的他。那只是个八岁的小女孩,野山的清冷空气将她的脸蛋冻出两块绯红,她喝泉水吃野兔长大,精亮的双眸显示出体质的优秀。

她的眼睛是眼角微微上挑的形状,崔冬悦当时便敏锐地联想到她长大后的风情。当她孩童的躯体变得婀娜修长,一个野山中长大的姑娘,在青春期不会懂得掩饰她亲近男性的愿望,她微微上挑的眼角该流露出怎样的骚动春波?

她应该二十三岁了吧?她肯定长大了。

崔冬悦连续作了四个攻守动作,觉得力量速度尚维持在一个武士的底线上。他的成名兵器是双枪,有一条胳膊长,枪头根部装饰着白色的长穗,舞动起来可以迷惑对手的视线,如果胜利到来,白穗上便会被鲜血染红。

使用这对短枪的技巧与战场上的长枪用法相比,更强调步法的变幻,他常常舞蹈般与对手周旋,创造一个意外的出手角度,他递出的枪头往往扎入对手体内,对手才想到躲避――可惜,往日的技能只能留存在脑海中,这般精彩的场面,他衰退的体能已再不能施展出来。

但他仍然有着一名武士的底线,穿上昔日的紧身服装,看到七十五岁的身体尚未臃肿变形,近乎于二十岁小伙子的形状。崔冬悦捋了捋垂胸的花白胡须,产生了一丝自豪感。

作为曾经的谢氏豪门的最高武士,他受过无数赏赐,至今存有一些贵族的日用品,其中有一盒来自印度的黑胶,据说用黑玛瑙提炼,可以令人转瞬间恢复青春。崔冬悦压抑住激动心情,手指稳定地拧开了印度铁盒,挖出一块黑胶,以温水融化,然后小心地将其涂染在自己的头发胡须之上――

崔冬悦一头黑发地走下山去,黑亮的胡须迎风飘扬。到达山口十五年前的猎户家,终于遇到了十五年前未遇上的猎人。猎人衰老得很快,变得枯瘦焦黄,令崔东悦无法联想起他十五年年轻时代究竟是什么样子。

猎人在屋后开垦出一片玉米地,他正在剥着两颗冬季储存的玉米粒,准备作为午饭。见到威风凛凛的崔东悦,猎人长叹道:“自从你们都跑来隐居,山里的野兽就越来越少,它们都迁徙到别处去了。我现在生活困难。”

崔冬悦也感到一阵难过,扔下一两银子,过了半晌说:“你女儿呢?”猎人说:“她十五岁就嫁人了,我劝她还是嫁给农民,这样生活多少有所保障。”崔冬悦询问她的住址,猎人现出狐疑的目光,说:“你找她干吗?”

崔冬悦答道:“我也想给她一两银子。”他解释十五年前,这个小姑娘曾给他一碗水喝,十五年后他理应有所回报。猎人感动地说:“你真是好人。不用麻烦了,你把银子给我,我转交给她就行了。”

崔冬悦沉吟半晌,说:“我还是亲手交给她吧。”

经过了一个时辰的急速行进,崔冬悦到了南京城外的一片田地,田里有个农夫正在犁地,准备种下今年的第一茬作物。也许他便是她的丈夫――如此想法,并没有令崔冬悦步伐停歇,他保持速度,一遛小跑地进村了。

问了几户人家,崔冬悦走到村西尽头,在一间矮小的土屋前见到了一个正在喂奶的女人。那便是她了?孩子的头颅遮挡了她的乳房,但看到了她完整的脖颈。一路上,崔冬悦想象过她已被生活折磨得不成样子,没料到她还有着少妇的风韵。

农活与生育并没有使她的体型丑化,这归功于她少年时代欢蹦乱跳的山中生活。

她一直注视着他走来。崔冬悦走到她跟前,说:“讨碗水喝。”她仰头一笑,果然是眼角上挑的眼型。

女孩时代的她对崔冬悦的双枪形象留有深刻印象,她说:“您一点没变,又讨水讨到我这了。您还记得我吗?”

寻找她,多因为对一个女孩的成长变化感到好奇,在肮脏破衣的包裹下,仍可以明确地判断出,她十六岁时便获得了婀娜修长的身形,她的眼睛如我所料般充满风情,一闪念,崔冬悦忽然有了将她拖进屋中的欲望。

她嫁人已有八年,除了怀中的婴儿,还有过两个流产的胎儿。崔冬悦注意到她的眼角延伸得很长,那是尚不至于破坏她整张脸美感的皱纹。她说:“原以为嫁给农民,生活就有了保障。谁料到赋税太重,我的生活一贫如洗。”

她说丈夫前一段时间被地主叫去,参加了与邻村争水渠的武斗,断了一条腿。现在已到了播种季节,她势必要承担起全部的农活,她的身体势必迅速粗悍,获得畜生一样的体能。

崔冬悦掏出了两张银票,以农村的生活水准而言,这个数目足够她活到四十岁,如果再节省点,这就是她一生的钱。她惊得站起,婴儿头颅后滑出了乳房。她将银票一把抢在手中,果断地说:“好,我跟你睡觉。”

女人的悲惨处境,已打消了崔冬悦的欲望,他只想帮帮这个在自己六十岁时便认识的女孩,然后高尚地走开。然而丈夫腿断后,她多次动过去南京城中卖身的念头,并在秦淮河两岸作过咨询,清楚地记得这两张银票的数额是一个中档妓女的价格。

刚要开口解释,作出无偿捐赠的表态,崔冬悦已被她拉进了屋里。她对床上的男人一阵低语,男人从床上爬起,接过孩子,单腿蹦出了屋外。

她关上了门,关闭了她男人在院中一跳一跳的身影。崔冬悦忽然觉得极度疲劳,喃喃道:“我已经七十五岁了。”她走过来,说:“没事没事。”便揭开了半壁衣衫,让他见了她成熟的肉体――

经历了她之后,崔冬悦感到周身迟钝的神经一丝一丝地微微痛起来,关节处紧涩的韧带已全部放松,好像是他十三岁手刃南京第一高手张同庆时的身体状态。坐起身后,感到双目灵活了许多,一切均变得格外清晰。

从五十岁开始,为了延缓衰老,他便断绝了房事,已经二十五年未亲近过女人。这女人令他对自己的肉体充满自信,一闪念,产生重新作回南京第一高手的想法。而她懒洋洋躺着,一副“还账一身轻”的解脱表情。

崔冬悦穿着整齐,打开屋门,向外面的男人招招手,男人抱着孩子友好地点点头,单腿蹦来。崔冬悦与他擦身而过,走了几步,掏出一两银子扔过去,说:“自个留着用吧。”男人迅猛地扑向银子,怀中的孩子跌落在地,发出吓人的哭叫,而男人倒在地上抓着银子,仰头是一张献媚的笑脸,连连叫着:“谢谢老爷。”

没等到她出屋,崔冬悦已经跑远。

南京第一高手崔冬悦回到了南京,鼓舞了民众战胜倭寇的信心。那时“地中海号”彩船上的攻守已维持了三天,有十二名敢死队被打得脑震荡趴在船帮,三十四名敢死队队员跌入河水。而人们至今还未看到倭寇的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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