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世界”里出来后，站在山峰上的我陷入了疯狂的欣喜，而后很快，这份欣喜就被逐渐消散的雾气打破了。
雾气渐散，四周逐渐清晰起来，我也逐渐从这“死里逃生”的欢愉中清醒过来，听见那四人呼唤声的同时，也发觉自己面前那层层叠叠的雾气已经消失殆尽。
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站在某座直插云霄的山峰之上。我所站立的地方……我不敢置信地动了动脚，感觉到脚下松动的石块，这才完全相信，我现在所站立的地方，非常滑稽，是公园的假山。
周围的人群来得比那四人快许多，在我还在疑惑众人为何突然朝我投来怪异眼神时，突然看到自己身旁明明白白贴附在假山上的标识。
“禁止攀爬”四个大字烫得我眼睛疼。
可我现在却像个弱智一样站在假山之巅——不仅如此，这座假山还比较陡峭，让人不由自主地去思考“这个弱智到底是怎么爬上去的”。
我：……
我记得很久以前，自己曾经说过，如果有哪天我见到了那位世界意志，就要狠狠地打他三拳。
现在我后悔了。
三拳，哪里够啊！
*
我尴尬地从假山上跳下来，落入底下焦急的B的怀抱里，其他三人也都在一旁紧张地护着我，而我根本来不及回应他们。
刚才自己出现的幻觉更让我明确了一点——在此之前，我所在的地方确实是一本第一人称小说——或许不是小说，但肯定是从我的视角出发的某种东西。重点在于，我的呼唤没有白费，真的有人在通过我的视角，观察着一切。
否则，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完美的、虚幻的“结局”，而强行让我出现幻觉。
甚至包括现在，我也不知道ta们……那些附在我身上的，用我的眼睛观察着一切的ta们，到底有没有离开。
突如其来的欣喜让我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当机，而现在，我的疑虑正在慢慢地回潮。
我真的能超越之前所有的我，想出一个逃离的办法吗？给予我那场幻觉的，到底是那些我从未谋面的ta们，还是那个我很熟悉他手法的mama？我是真的从一切灾难里逃离出来了，还是说……这只是mama在安慰我，其实现在，下一个轮回正在悄悄进行？我现在还是人吗？A、B、C他们现在呢？
想到这里，我立刻从自己的混乱的思考中挣脱出来，狠狠地捏了两把B的脸。
我用的力气很大，想必是把他捏疼了，他棱角分明的脸立刻皱作一团，但手还抱着我，不敢松开，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我在欺负他一样。
虽然事实就是我在欺负他——但很好，有明确的痛觉、明显的表情，他们三个现在，应该已经完全是人类了吧。
我呢？我自己现在还是人类吗？
在这样的焦虑之下，我恍惚地一口咬向自己的手臂，看着自己手臂上逐渐渗出的血珠，在他们四人的惊呼声中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医院的床上，手臂上吊着水。
一时间我真的是汗毛耸立——这套装备，这个房间，实在是太眼熟了。
而后很快，像小狗一样扑进房间的四人，打散了我的焦虑。
从他们的话语中，我得知，我刚才昏倒，只是因为精神长时间处于紧张的状态，现在一下子放松，而后又再次紧张起来，情绪波动过于剧烈，平凡的大脑实在是跟不上这样的进程。说到这里，他们四人都委屈地看了我一眼，说医生甚至怀疑他们四人把我关在某个地下室，进行了高强度的精神折磨，在确认我毫发无伤之后，才勉强放下了对他们的怀疑。
那可真是……太好了。
我僵硬的肩膀逐渐垂落下来，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在他们叽叽喳喳的吵闹之中逐渐放松下来。
太好了。
A、B、C已经完全是人类了，而我也还会产生“昏倒”这样的反应，肯定也不再是超越人类的生物。想必，我们的人生都已经回到了正轨上。
之前的那一切，那糟糕而颠覆我所有猜想的一切，包括和我面对面的自己，都不会再出现在我们的人生里了。
太好了，太好了……一时间，我都忘记自己手上还插着吊针，兴奋地握起拳头来，直到邓齐笑眯眯的脸在我的眼前放大，才逐渐回过神来。
“怎么了……吗？”我眨眨眼睛，看了看眼前笑得有点奇怪的邓齐。
我可从没见到他这样子笑过。
邓齐捏住我的手臂，继续硬邦邦地朝我笑，我几乎可以看到他额上冒出的怒火。我看向自己手臂上侧小题大做的绷带，明白了他的意思。
“哦……好，”我低头，眨了眨眼睛，有点不习惯地乖乖向他们认错，“刚才我是有点……精神错乱了，以后肯定不会再伤害自己了……”
闻言，他们四人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接着看向我。
我感觉心里毛毛的，照理说，现在错也认了，事情也应该结束了。可为什么邓齐还这么奇怪地笑着，而其他三个人，也在硬邦邦地模仿他的笑容呢？
“小泽，”邓齐侧身躺倒在我病床的一旁，挂着让我不寒而栗的笑容，慢慢地贴近我的耳朵，“其实，还有一件事情在等着你哦。”
什么？
不应该啊，我回到了真实的世界，迎来了光明而美好的明天，除非邓齐知道我还需要重修高数，否则，他不应当说出这句话才对。
我看向他漆黑的眼眸，又一次紧张了起来。
……难道我漏掉了什么事情？
“是的，”邓齐故意顿了顿，似是故意要吊我的胃口，过了许久，才缓缓道，“你还要打狂犬疫苗。”
话毕，他还难得调皮地朝我眨了眨左眼。
我：……
他身后的三个男人都奇怪地侧了侧头，像三只听不懂人话的小狗——看来，他们也没有想到，自己咬伤自己居然还要打疫苗。
我看着他们三人茫然无知，互相试探却又不想问邓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越笑越厉害，最后甚至笑出了泪花，笑得不顾手上的吊针，像一个疯子一样，在床上滚来滚去。
直到此刻，我才完全相信，自己已经永远地逃离了那个噩梦。
从此以后，会麻烦到我的，只会是“狂犬疫苗”“高数”这种事情了，再也不会有“我是谁”“世界是真的吗”这样的痛苦烦恼了！
我，自由了！
*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我做了一件大事——我给自己立了一个衣冠冢。
这话听起来很怪，但他确实也是“我”——好吧，这话听起来更怪了。
在确认自己一行人的安全之后，我才有余力去思考别人。在一起共同经历这么多生死考验之后，“我”自己反而成了我的外人。
这时候，我才恍惚地明白过来，还有一个人没有得救。
……不，或许是根本数不清的“人”。
那些“我”，根本没有得救，他们依然在无尽的轮回、虚假的世界里自欺欺人地活着，活到连他们自己都无法定义自己的存在，自己都忘了自己的过去。
包括最后——我以为是自己把那个“我”的人性激发出来了，他也是因此才跟着我一起倾诉，但现在我才明白过来，无论怎么改写我的结局，他的结局都不会发生改变了。
我逃了出来，他却还在那里，孤零零地、黑漆漆地、永永远远地飘荡在那个世界里。救我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好处，有的，只是对下一个自己的祝福。
老实说，不感动肯定是假的。
像大家一样，我也曾经想过自己和自己见面会是什么样子，也会在无数平凡的日子里嫌弃自己，厌烦自己，但我没想到，那个“我”，可以给予我来自灵魂本源一般纯粹的支持。
就仿佛他根本不知道我对自己的厌弃，不知道我的那些小秘密，不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糟糕的人一样。
我和邓齐扫完墓，回到公寓，刚打开门，就听见那三人吵吵嚷嚷的声音。
我叹了口气，现在我们五人的状况，算是旷世奇观——在一个时刻有死亡逼近的世界里，五个人一起生活，好像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对劲；但在一个正常的，工作族需要上班，学生需要上学的世界里，五个人一起生活，变成了一件非常怪异的事情。
特别是在现在这种非常荒唐的情形下。
当那些不知名的力量退出这个世界后，A、B、C三人原本拥有的金手指也就完全消失了——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他们这么熟悉人类的常识，只是因为mama曾经给予他们的金手指。
金手指消失之后，知识自然不会消失，无论怎样他们也是曾经一笔一画创造出这个世界的“作者”。然而坏就坏在这里，他们并非没有人类的常识，只是这些常识对他们来说，就好像考生复习前夕笔记上的考点一样——雾里看花终隔一层，尽管都知道，却永远无法被大脑吸收拥有。
我倒是能理解这样的感觉，毕竟我也曾经透过五分钟前的记忆，去看自己几年前的记忆——但说真的，他们现在的状况是不是太离谱了呢？！
“啊，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呀~”艾里看到我提着袋子进门，开心得蹦了起来，迅速来到门口迎接我。另外两人也紧随其后，毕非一声不吭地拿走了我手里的大包小包，程成发觉自己无事可做，马上轻轻地搭上我的手，面不改色地把邓齐原本牵着我的手挤了下去。
邓齐惊愕了一下，随即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倒是没有继续和程成杠起来，径直走入家中——因为五个人挤一个宿舍实在难堪，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和大家一起出来租住一间公寓，而这些钱的大头都是邓齐供给的。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们四个现在就都靠邓齐养活了。
这个逻辑实际上是不通顺的，A、B、C三人被突兀地留在了这个世界，所以没有家人，没有家人，也就没有资金来源。可我不同，我可是有着实实在在的家长，每个月有着来源绝对靠谱的生活费的，我完全可以抛弃他们三人，自己一人很正常地生活下去。
但没办法，毕竟……他们和世界的联系就只有我了。
如果我消失，我敢肯定，他们三个也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所以我恳求邓齐养育了他们——在听到“养育”这个词的时候，艾里的大眼睛突然闪了一下，“ma”字正在他的口边盘旋，我赶忙把邓齐推出来，告诉他一般这个给钱的才叫“mama”。
他一下子把整个词都吞回去了。
所以现在即使被他狎昵地称作暧昧无比的“哥哥”，我也不再做任何反驳了——被称作“哥哥”，总比被称作让我几乎PTSD的“mama”好吧？
拜托邓齐养育他们的时候，我是非常不好意思的，虽说我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我可以确信自己的脸顽强地红着。
毕竟这种行为比乞讨都过分，甚至有一些道德绑架的意味在里面。
但当时，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就笑道：“可以哦。”
我诧异地看向他，努力地想要从那份笑容里察觉出自己想要的那份不自然，却最终失败了。
邓齐，确实是在很真诚地对我笑。
我感到惊讶，努力地想要找到他快速同意的原因，却发现连我自己经过“那个世界”千锤百炼的脑袋都想不出他这么豁达的原因。
于情，他们是……邓齐的情敌；于理，他们是创造出邓齐悲剧的源头，可他现在却很随意地站在那里，答应了我无理的要求。
我突然又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从那里逃出来之后到现在，我时不时会突然背后发凉，有那么一两秒开始怀疑自己周围一切的真假，而现在，正是这种情况。
“邓齐。你是不是还没有逃离‘设定’？”我惊恐地望向他，怕他不理解我的意思，换了一种简单的陈述，“邓齐，你现在可以有自己的人生意义了，不用绕着我转的。”
这话一出口，我就已经开始觉得自己矫情。希望他可以养育A、B、C的人是我，希望他能找到自己人生意义的也是我，这确实是有些“又当又立”了。
我正在为自己的发言感到难堪，突然感到头顶一片温热。邓齐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脑袋，朝我笑着。
拍人脑袋的动作十有八九是不尊重的，而邓齐就是这例外的十分之一——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感情几乎是溢出来的，只得通过这种奇奇怪怪的小动作发泄出来。
我当然知道邓齐喜欢我，甚至是爱我，但有太多的理由让我一直在装傻。
我不知道他的“爱”到底是设定的残余还是真正的爱，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做到在喜欢邓齐的同时喜欢上那三个怪胎。
我也不可能向邓齐开口，发出让我们五个人同时“在一起”的邀约——厚着脸皮让他养育A、B、C，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不，不是设定，”邓齐顿了顿，“是我自愿的。”
他这么说着的时候，午日的橙黄阳光恰好洒到他的脸上，他向来是和“阳光”这个词毫无关联的，眼下，脸上却盛满光芒，我几乎看呆。
“不，不，”我急忙反驳，“这不可能，肯定是你自己还没意识到——”
我的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邓齐捂住了，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触碰到他的手心，这让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小泽，你也知道的，自己的意义被否定，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他说着说着，垂下了眼眸，看起来十分委屈，“我也不想说什么大道理，但人生的意义，不是只要自己喜欢，自己愿意，就可以了吗？”
他膝盖稍屈，缓慢地蹲了下来，眼睛对着我的眼睛，真诚地说：“一个人想升官加薪，那当然是可以的；一个人想去天桥下做流浪汉，那当然也是可以的。现在我只是想做你真正的‘骑士’而已，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他说完后，撤下了捂着我嘴巴的大手。我讷讷道：“可是，可是，你这样的选择，对你自己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你看，”邓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带到他的身前，伏在我的肩膀上，像一只趴在树上的考拉，很是放松地说，“你又在教育我啦。小泽，不要再教育我了，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让我自由地选择，不好吗？”
我哑口无言，如果让我正儿八经地和他辩论起这个话题，我恐怕可以一身正气地探讨个几天，可面对这个经历过无数磨难的邓齐，我根本无法否认他的观点。
他是对的，他的选择，我无权插手——哪怕我知道，这对他自己来说，是不公正的。
想到这里，我的拳头忍不住缩紧了一下。
邓齐似乎是看见了我的动作，他莫名地高兴起来，手抱着我，气息都打在了我的脖颈上：“不用纠结，小泽。我给你我所有的爱，你当然也有回礼的办法。”
办法？
我回头看向他，他黑漆的眼睛已经告诉我了一切答案。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踮起脚来，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随后看着他与方才自信模样完全不同的呆住的傻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邓齐是对的，他是一个自由的人，哪怕他的选择是伤害自己的，我也无法插手——但同样的，无论我做出什么选择，他都无法阻止我。
无论我要给他一百分的爱、一百二十分的爱，还是两百分的爱，他都无法阻止我。
想通了这一点，我能感觉到自己绷紧的神经终于是放松下来。对于自己在前行道路上收到的过分夸张的爱，我总是怀着浓浓的负罪感，觉得自己像个背负巨债的千古大罪人——然而现在，我才意识到，我自己的手里也藏有那份我一直畏惧的宝石。
而现在，我可以把这些宝石分给他们。
爱与被爱，从来不应当是一种负担。
*
我的思绪回到现在，邓齐已经径直走入了厨房，而那三人叽叽喳喳地朝我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说实话，真的有些像朝自己妈妈报备一切的小学生们，但我毫不质疑，在未来，他们也会变成与我和邓齐一样的“人”——根据之前的那个“我”的说法，他们最终也会像普通人类一样，在这个世界结束自己的一生。
等到开饭的时候，我又一次为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后悔。
艾里不知不觉地爬到了我的腿上，他看上去小小的，其实很重一个，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腿上，还不顾我抽搐的嘴角，回过头来一脸无辜地用他那双大眼睛看着我：“哥哥，我真的还不会用筷子耶。”
我疑惑地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勺子。
他立刻改口：“哎呀，勺子也不是很会呢。”
说完，一旁的程成就如同要呼应这句话一般，手一抖，立刻把碗里的汤水泼洒在了自己的衣服上。
我迷惑地眨了眨眼睛，我并不记得自己小时候也会这样。
仿佛为了让我进一步相信他们的话，我的左侧立刻传来了清脆的“咔嚓”声。
我惊恐地看去，才发现是毕非把自己的金属勺子扳断了，此刻正在无辜地看着我，一副“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就断了”的模样。
我有点半信半疑了。
……或许，对世界不是很了解的人是真的不会使用吃饭工具？
“喂我嘛，喂我嘛。”坐在我腿上的艾里张开他樱桃般红润的嘴巴，不断地撒着娇，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毕非和程成也开始朝我靠近，一左一右，包围了我。我甚至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分给眼前的邓齐，只能想着办法去应付他们。
算了，我心想，反正喂饭最多也就是丢人，也不会少块肉。
下一瞬，我突然看到我左边的毕非闭上了嘴巴，眼里满是惊恐，甚至是……恶心？
我看去，发现邓齐正云淡风轻地收回他刚刚甩出去的手臂，而手中拿着的筷子上，还沾着几滴肉汁。
“不是要人喂吗？来，我来喂。”他半垂着眼眸，短短几个字，却带着一种威压。
餐桌上一片沉寂，艾里、毕非和程成也缓慢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三人战战兢兢地开始吃饭，勺子用得十分流畅，还时不时抬头朝对面看去，十分害怕对方又突如其来地把筷子伸来。
我勉强忍住了几秒，最终忍不住含着嘴里的饭，笑了起来。
这就是我们五人在一起，鸡飞狗跳，但是终于走上“普通”的生活。
我满怀期待迎来的这份“普通”，势必不会让我失望。百年之后，我将回归尘土，在蝉鸣合奏之时，再一次验证我的“真实”。
如果真的还有谁在看着我，那就等到那时再见吧。
现在，我要去享受自己千篇一律，却又独一无二的人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