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不等人，眼前的电影又开始流畅地向下播放。
那只手似乎很满意，我知道它满意是因为它微微上扬的声音：“很好，不愧是被mama亲自创造出来的人……即使没有去过教育工厂，脑子里也天然带有这些知识。”
没想到，刚才那声“mama”给我带来的震撼还没有结束，新的浪潮就立刻朝我扑面袭来。
亲自创造出来的……“人”？！
它们的自称是，是人？！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正在猛烈地震颤，“它们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很久，以至于我以为这个答案不会那么轻易地出现在我面前。
可现在这个答案居然这么轻飘飘地，从一个根本不知道是谁的人物的嘴巴里透露了出来——与此同时，这个答案却让我更加疑惑与恐惧。
因为这完全颠覆了我的认知。
一只手，也能算作是“人”吗？
如果它说的是真的，它们确实是“人”，那……我们呢？
我们那个世界的“人”，又算是什么东西呢？
我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开始侵袭我的脑袋，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因为恐惧在微微颤抖，电光石火之间，可怕的思想开始在我的脑袋里四窜——如果，我自己的认知，本来就是错误的呢？
如果人类，根本就不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的生物呢？
眼前的手又开始说起话来：“你们应该知道自己的使命吧？”
使命？什么使命？不是说abc三人才刚刚出生吗？刚出生……就有使命吗？
我感觉到自己面对这部电影，逐渐茫然起来了。
眼前的三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在看到它们点头的那个瞬间，手突然开始变化起来，它就像一块突然被吹气的气球一般，皮肤迅速膨胀，与其同时，皮肤内包裹的肉块与骨块也在均匀地生长着，使其身体成为了一个实心的肉块。
它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生物。
如果用我们普通人类的眼光来看，那就是一只巨大化的手掌。
食指与中指代替了双脚，手掌代替了身体，其余三根手指作为手臂长在了手掌上，鼻子与嘴巴长在手心上，而眼睛则随着视力范围的需要，不断地变换着位置——当它需要看向谁时，就在离那“人”更近的手指上出现。
我看不到大手的内部结构，但我确信，应该也和人体内的器官不差多少——只不过，是个排序问题罢了。
如果从拥有的器官名称来看，那它确实和我们普通人类相差不多；但这么一眼看过去，我又觉得自己很难接受这种奇形怪状的东西是人类。
……但好像确实挺方便的。
也许是奇形怪状的东西见多了，我看到这个迅速膨胀起来的大手，内心出现的第一条吐槽居然是：它看人可真方便。
不需要转头，眼睛自由移动，视野几乎可以达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同时，拥有三根手臂，未来看书的时候也可以用剩下的一根喝杯咖啡吧。
发现自己居然又开始思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摇了摇头，赶紧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电影上。
大手变化完毕之后，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它的眼睛转向了abc，“器官的分配只要不太过分，mama一般都会给予准许的。”
“你们为什么要化作这副模样呢？器官能自由行动吗？这样子不是很方便吧。”
我逐渐看出来了，虽然abc的模样不是婴幼儿，但对那个世界来说，它们就是刚刚出生的婴孩。而那只奇形怪状的大手，显然担当着它们辅导者的身份。
a漂亮的大眼睛一直在以一个正常的频率眨着，当这个问题出现的时候，它突然慢了一拍。
虽然这个变化并不明显，但很快就被紧盯着它们三人的我给发现了——要知道，它们三个在电影里的做派和我见到的那三人完全不同，电影播到现在，我完全没看出任何情绪出现在它们的脸上。
而现在，它们三人却非常明显地愣了一下。
“……不知道，”abc又一次异口同声起来，连这种复杂的句子都能用同一种频率说出，真的让人不明觉厉，“我感觉，我应该是这样。”
在下一刻，它们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声音变得确凿起来：“我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
大手似乎有些诧异，但很快理解了下来，它用手指踱了两步，虽然只是个手，但这幅作态总让我感觉像个历尽千帆的老人。
它以感慨的语气开了口：“到底是abc啊，和我们这些没有编号的就是不一样。”
a，b，c？！
我终于听到世界上有第二个“人”这样子直呼它们了。
自我清醒之后，就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奇奇怪怪的，但我没想到，这居然就是它们真正的名字。
或者说……编号？
编号……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没想到，下一秒，这只大手就给我做了答复——我也逐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和这个电影制作者的思路——实际上，我和abc一样，处在一个全然未知的状态，它们的无知是因为它们刚刚出生，而我的无知则是因为我被隐瞒了太多。
这只看不出年龄的手实际上应该是个年纪较大，历经千帆的老人，它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给abc这些新生的幼崽传授一些必要的知识。
以及mama的一些命令。
而我，恰好就可以通过这些镜头，知晓我想知道的一切内容。
……太精妙了，以至于，像是有人精心算计好了一切。
如果连abc和大手的谈话，都是为了未来有一天会被我看到，那么就意味着……它们，以及它们现在的一切行动，也是那个人精心算计的一部分。
我打了个寒颤，打起精神，继续听大手的讲解。
大手见这三人似乎不是很愿意说话，便干脆不问，直接自顾自地朝它们科普起来。
“实际上，大家出生之后，都会去教育工厂里接受一个月左右的教育……但你们是有编号的人，因此，可以免去这一个月的教育。”
大手叹了口气，说话的时候却语带笑意：“你看，你们一出生，就带有模模糊糊的记忆，模模糊糊的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这就是你们与我们的不同之处。”
我盯着大手，我总觉得它这个情绪转换有些问题，但具体在哪里，还说不上来。
“以及，你们的情绪系统非常高级。你看，我就会忍不住有一些情绪波动，而你们，则完全没有这样的情绪。”大手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艳羡。
……我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
虽然还不知道目前这个世界里社会的全貌，但可以知道的是两件事情：一，它们的世界里存在着“社会”，存在着“群体”；二，它们的社会等级森严，而有编号的人显然属于上层，abc这三个编号很显然是上层中的上层。
在一般情况下，一个身份低微的人，被安排去给三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贵族小孩”讲课，讲到它们生理上优越于自己的地方，哪怕隐藏得很好，也会不自觉地带上那么点嫉妒。
但这只大手没有。
它从头到尾，都没有很强的情绪，所有的感情，都是一丝一缕的微弱感情，与其同时，它所有的情感，都是……正面的。
艳羡的，感慨的，积极的。
全部都是正面的感情。
这就是这些自称为“人”的东西，和我们这些自称为“人”的东西的不同。
我眨了眨眼，虽说自己现在得出了些结论，但毕竟观察时间较短，还是继续认真听讲比较靠谱。
大手继续讲解：“你们出生以后，应该就直接被带到这里来了，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样子。”
“但没有关系啦，反正就是这个样子。”
我觉得这个大手在打太极，以至于我恨不得冲进屏幕里拎着它的手指仔细询问它，“这个样子”到底是哪个样子。
可abc三人没有我这种急躁的情感，它们只是站在那里，除却眼皮的眨动，并看不出其他的运作。
“我们现在在的地方，是属于你们三人的工作间——你们，是最新出生的作者型号，最顶端的a，b，c。”
大手的语气如常，我努力地捕捉，却还是找不到一丝嫉妒。
作为一个没有编号的“人”，它居然真的一点也不嫉妒眼前的三个天赋权力的“人”。
……不，我觉得自己逐渐理解了起来，并不是真的不嫉妒。
而是感情太少，情绪太少，根本萌生不出嫉妒。
“你们应该知道mama最喜欢干的事情——mama喜欢看故事。”
“所以，我们，mama的孩子，mama的臣子，mama的下属们，在教育工厂之后，进入了这些分部。”
“有小说工厂，有电影工厂，有话剧……mama太喜欢故事了，ta每天都在期待新的故事。”
“偷偷说一句，”大手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它狡黠地看了看四周，实际上，根本不可能有人突然进来，“我觉得那些故事都很无聊啦，说实在的，故事怎么可能有趣呢？”
我抬高了眉毛。
故事怎么可能有趣呢？这只手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故事怎么可能无趣呢？
下一秒，我突然反应过来。
……哦，对。
突然出现在我脑海中的，是它的个性。
电影播放到现在，我已经对这个世界有了初步的了解。想必这个特殊的种族，都拥有自己的本体，而在本体之上，可以幻化出自己想要的，不太过分的模样——就好像眼前的大手一样，可以自由地组成自己想要的最方便的模样。
而太过分的模样，似乎是被那个它们口中至高无上的mama否决掉了。
mama是世界的最高裁决者，它控制，清洗了大家的大脑，同时，也维持着这个世界的和平。
大手的身份似乎并不高贵，但比起我，它的情绪依然算是少的。而在它口中身份高贵的abc三人，此时，则几乎没有任何外漏的情绪。
在提起abc没有情绪的时候，大手用的是赞叹的口吻。
……这个种族，崇尚的是“静”。
“静”不过是我一介凡人的概括，用“空”“寂”来形容也是一样的。只不过“静”“空”都需要有一个参照物来做对比，而它们的情绪并不需要那种对比。
它们天生就没有。
没有的东西，不需要参照，也能存在。
没有情绪的种族创造出来的故事……能看吗？
一切故事都要有波澜起伏，哪怕它看起来是个平淡无常的日常故事，实际上也会有主线的波动。
最重要的是，主角必须是个有情感的人。
否则，这个故事将寡淡无味。
所以这只大手会悄悄地说，故事不可能有趣。
我皱起了眉头，这么一来，这个mama就真的奇怪。
明明它的孩子们创造出来的都是这样没趣的故事，它却依然不断地要求它们生产故事，甚至说，这个世界的基础就是建立在故事的生产上。
它为什么会对故事这么渴求，宛如一个饥不择食的饿汉？
大手继续演讲起来。
“而你们，就是最新被mama生育出来的，小说家a，小说家b，小说家c。”
“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小说家。”
“所以，mama才会把这个小说交给你们。”
即使听到自己身负这么重要的职责，abc三人也没有什么反应。它们身上带有的情感唯有对mama天然的敬重，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大手终于移动起来，它超前走去，步伐稳健，在那个我熟悉的书柜前停了下来。
它打开了书柜，从里面取出了一本书模样的东西。
是书，而不是钉起来的纸张！
深知“书”这个概念在这个世界里有多重要的我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我紧紧地盯着大手手中（这话听起来真怪啊）的书本，生怕漏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封面上写着000，其他什么都没有，我只能等待着大手把这本书翻开。
“是的，我也没想到，mama把这么重要的大纲交给了你们这三个小家伙，你们确实是备受mama喜爱啊。”即使说着这样的话，大手的语气里也抓不出一丝一毫的嫉妒。
“这是mama亲手写下的大纲，ta曾经并不想把它转化为故事，所以标上了表示不存在的0号标识。”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诞生后，mama改变了主意。”
“它要求你们把这个大纲创作成一本第一人称小说，除了这个大纲之外，还有创造世界的附录。”
“世界编号也是表示不存在的000，权限已经给你们开启，一会儿你们可以自主使用那个世界的模板——是的，那个世界的名字确实有点怪啦。”
意识到abc开始微微扭头表示疑惑，大手赶忙补充道。
“世界的名字，我确实完全不能理解，不过既然是mama创造出来的，那就肯定不会错。”
“那个世界叫做——旧人类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