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兰叶在一片湿凉中醒来,他的指尖很麻,整个胳膊也像是被电过一般。
纪兰叶从疼痛醒来睁眼便是被柔和的月光抚眼。此时,满束月光铺满病房,窗边一枝梅花开得正艳。房内暖气正足,但房中并没有北方暖气房中特有的味道,相反还有些淡淡的桂花香,这香味甚是温和。
自然,房内暖气充足,这空气嘛,也是容易干燥,但因为纪兰叶耳膜受损,加湿器是用不上,但奇怪的是皮肤并未有缺水般的皲裂感。纪兰叶咬了一口下唇,那唇十分湿润,连半点干皮都未尝到,喉咙也不烧痛。
手上的湿润感更强,他不适的蜷缩了一下手指,然后微微转头去看。纪兰叶皱起眉头,他的脖颈很痛,连轻微的偏转都像是骨折一般。
但是那痛很快便被心疼所代替。他的手被宋桂桦放到脸庞,但并未压住,而只是靠近脸颊。不知他是否做噩梦,眉睫被泪水连成了片,那原本应在冬天外面也可自然风干......可竟在略显干燥的暖气房中是潮湿的。
纪兰叶想抚摸一下宋桂桦,他想为伏在他身边的男孩拂去伤痛,可惜动不了,也无法说话。
他知道,他很愧疚。一开始,他自己也无法接受,怎么就连普通的入伍都无法参加了呢!可随后,纪兰叶便很快释然。
怎么说呢,虽不能入伍有些遗憾,但并非非那不可。但很明显,面前的这位流着泪的少年并不是这样认为。纪兰叶懂宋桂桦,他定是认为他毁了他的前途。
纪兰叶用目光轻轻描绘着少年的容貌,上次他那么着急就是为了向他解释,解释你不用那么自责,我没事的,这真的不算什么。
纪兰叶微微发力,他真的很想触摸一下这个男孩。
但还没等他动,他的手被蓦地握紧,随后便是急促的一声“兰叶”。纪兰叶睁大眼睛,他以为是他把宋桂桦吵醒,毕竟他的手一直在做小动作,但很快他就意识,事情并不是这样。
宋桂桦从床前惊醒,哪怕天色昏暗,但是纪兰叶能看出,宋桂桦此时双目无神,很明显他还未从梦中醒过,估计还有一魂在梦中游荡着。
宋桂桦楞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一滴眼泪从已经有些水肿的眼眶落了下了。宋桂桦用力擦了一把脸,然后用湿巾把手擦干,便擦边吸鼻子,半点儿没有注意到纪兰叶已经醒来。
做好清洁工作后,宋桂桦倒了一杯水,他试了试水温,发现正好,于是便把棉签沾湿,重新坐到纪兰叶身边准备给他润唇。
但他一抬头,却发现纪兰叶已经睁开眼,就在病床上静静看着他。
纪兰叶原本以为宋桂桦会被吓一跳,结果却见宋大少爷眼眶立马蓄满泪,也不顾棉签掉在地上,直接扑到病床前。
宋桂桦又是惊喜又是焦急,“兰叶,你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我请值班医生前来检查?”
纪兰叶闭上眼,复又睁开,宋桂桦立马就明白他的意思。
“好,那兰叶你就好好休息吧!”宋桂桦说完有些恐惧,他不知道该跟纪兰叶说什么,他有些害怕。
纪兰叶忍痛蜷缩了一下手指,然后望向宋桂桦,示意他握住他的手。
宋桂桦瞬间从恐慌中挣脱,他急不可待地把手伸出去,但伸到一半便又收回。他使劲儿哈了一大口气,把手用力搓摩,感觉差不多,往自己胸膛上一放,没有刺激身体不适的温度这才握住了纪兰叶的手。
纪兰叶皱起眉头,带有谴责的意味看向宋桂桦。宋桂桦见纪兰叶如此重伤却依旧关心的模样,酸意立马涌上鼻头,原本好不容易忍住的泪又像是包裹着数量极多的珍珠的包破了一个洞,那珍珠跟不要钱似的,哗啦啦掉落下来!
宋桂桦抽噎着,“兰叶,兰叶,我......”宋桂桦就那样捧着纪兰叶的手,不停地掉珍珠。
纪兰叶内心苦笑,他可算是知道自己的手为何总是一片湿泞了,原来宋大少爷一直守着他哭啊!纪兰叶心中也泛起丝丝疼痛,他知道宋桂桦自己把心缚絷起来,在脑海中对原本就伤痕累累的心不停地鞭笞,这种情况在看见他气息奄奄的躺在床上更是严重。
但是纪兰叶没有办法,他也怕,宋桂桦怕他不原谅他,他更怕宋桂桦把枷锁紧箍在心上,那枷锁在看不见他的时日里,慢慢变成一根与血肉相融的刺,再也无法拔出,渐渐毁掉生命!他经历过,他知道那种痛,所以他不想让宋桂桦尝到!
纪兰叶忍着肌肉萎缩与筋肉不停抽搐的痛,他用尽力气去勾了一下宋桂桦的指腹,他想告诉他,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怨恨他,他想让他再等他一段时间,他会告诉他.......
宋桂桦似乎也明白了纪兰叶的情绪,他努力控制自己的眼泪,可那东西还是不争气地断断续续流。宋桂桦自己都觉得自己矫情,明明自己是做错的那个,却卑鄙的装作弱势。可是在怎么鄙夷自己,宋桂桦发现他都不能放弃纪兰叶。他吸了一下鼻子,不顾自己脸上纵横的泪痕,伸手去勾桌上的抽纸,抽出一张后,宋大少爷一抽一噎地擦拭着纪兰叶手上他蹭上的泪。
“兰叶,嗝!我,我有很多,嗝,话,很多话想跟你说,嗝!”宋桂桦被胸中的哭嗝又逼出了眼泪,“但是,但是我不知道从何说起。我们,我们......”
宋桂桦说不下去了,面前这个伤势严重的少年忍着痛苦做出安慰的神色。宋桂桦轻轻握着纪兰叶的手,“我明白了,你不想让我说,你想亲自理一下,那我乖,我听你的话,我会陪着你,等着你嗓子好起来,然后等待你对我的判决。”
纪兰叶很想皱眉头,他很不喜欢判决这个词,但因疼痛与疲惫,他的眼皮直打颤,让他无法做出回应,于是纪兰叶紧绷着心情便睡了过去!
寒雪已经消融,春意离Q市已经不远。纪兰叶虽依旧在病床上躺着,但身体正在慢慢好转。不过与此同时,寒假早以消尽,一丝尾巴都未留下。谈凌见纪兰叶精神不错时,便问他是选择休学还是请老师授课直接高三。纪兰叶选择养好病后直接高三,谈凌放心纪兰叶,也尊重纪兰叶的想法,于是便决定帮纪兰叶请家教,但是却被纪兰叶婉拒。谈凌知道纪兰叶自尊强不愿再欠他,本想说这是谈家和宋家本该对他的补贴,但想到他对宋桂桦的关系,只能无奈叹口气。
纪兰叶要养身体,但并不代表宋桂桦也必须待在医院。他的身体早以养好,但谈凌见他前阶段精神不佳,这才跟学校请的病假。纪兰叶身体好转,宋桂桦的精神也跟着恢复,这样自然是要去学校。但宋桂桦死活不肯,纪兰叶的嗓子依旧不能说话,他只能焦急地看向谈凌。
谈凌叹口气,“既然桂桦愿意陪着你,那就在医院陪着你吧,在你身边他还能安分点,一旦回学校还不知发生怎样的状况,既然如此,我就帮你们联系家教,直接在这里学行了。”
纪兰叶听言立马看向谈凌,而坚持纪兰叶说话才说话的宋桂桦从一开始的沉默到现在终于有了小动作,他原本握住纪兰叶的手开始不停摩挲纪兰叶的指骨。
纪兰叶被宋桂桦摩挲的有些疼,便又把目光转回宋桂桦身上。只见宋桂桦双眼泪汪汪的,整个人因照顾他略显颓意,头发估计是趁洗脸就着温水冲了一把,怕耽误时间,连头发都没吹,就像小狗一般守在他身边,而头发与眼睛湿漉漉的,更像是被主人遗弃无家可归的小狗。
纪兰叶一下子就心疼了。谈凌趁机把事情给解决掉。
世家消息灵通,在纪兰叶稍好些时,宫簟便带着任浅月来探望纪兰叶和宋桂桦。
宋桂桦依旧不说话,只是对宫簟和任浅月点点头,表示谢谢他们来探望。宫簟自小与宋桂桦长大,他知道自己兄弟的倔,所以只是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宋桂桦的肩膀。
两人沉默是温馨,四人沉默便是尴尬了!纪兰叶有心想开启话题,但碍于身体,只能无力。而宋桂桦就在一旁给纪兰叶榨葡萄汁也不说话,任浅月又是一个女生,十分局促,而且似乎她也有心事,一直也未曾开口。
宫簟只好一人开始单口相声,幸好还有纪兰叶这个听众,才没把气氛弄得十分尴尬。
不管最后如何,宫簟和任浅月便成了这间病房的常客,基本一天两趟。有时是宫簟自己来,有时是任浅月跟着宫簟一起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纪兰叶的嗓子养好。
宫簟和任浅月走后,纪兰叶便示意宋桂桦坐下,他想跟他好好谈谈。宋桂桦呼出一口气,虽面色如常,但纪兰叶知道宋桂桦依旧没有走出,正如他之前所说,他一直在等着他对他的审判。
“桂桦,”纪兰叶长时间未开口,嗓子哑的厉害,纪兰叶如果不是在宋桂桦眼前,宋桂桦绝对不相信如此嘶哑的声音是那位干净少爷的。宋桂桦鼻头即刻便又开始酸痛,他听着纪兰叶的焖咳转过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纪兰叶接过,“你,先坐下。”纪兰叶说完,一股甜腥味便涌上喉头。纪兰叶装作若无其事的喝了一口水,借水把难以忍受的铁锈味给消了一下。
“桂桦,”纪兰叶定定看着宋桂桦,“桂桦!”宋桂桦点点头,依旧不愿说话,他就跟从前一般摩挲着光滑的指甲,不停抚摸着那个代表健康的月牙白。
“桂桦,你不要,不要逃避,也不要自弃,咳咳咳!”宋桂桦听见纪兰叶咳嗽立马站起身给纪兰叶抚背,纪兰叶咳完就势抓着宋桂桦的手臂,逼着他看向自己。
“桂桦,你看看我,你看着我,好吗?我们,我们不逃避!”纪兰叶带着悲伤看向宋桂桦,那悲伤如同即将过满的水,很快便满溢出来,冲破堤坝。宋桂桦的手开始颤抖,他控制不住的颤抖。他的生命像是上了发条,纪兰叶的话便是那些机械,既是动力也是阻力,高度基本之下,生命便顷刻骤停。
宋桂桦终究还是抬起头,看向纪兰叶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只有担心,没有丝毫的谴责。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更加难受。
“嗯!”宋桂桦嗯了一声,像是冻结的冬天。
“桂桦,你知道的,我有心病!”
宋桂桦有些疑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心病。
纪兰叶微微一笑,原本他以为他会满脸苦涩冰冷,但是微笑就是微笑,像是春风化雨,像是彩云邀日,更像是云雾伴月,很纯很干净,什么都没有附加上。
“你知道,我不愿近人。原因在我父母。我的一切都是我父母给我,如果不是他们,我不会被部队抚养,自然也不会入选。”纪兰叶说完,身上开始冒汗,心脏也因回想往事的疲惫变得负重不堪,心跳直逼纪兰叶想拿刀子刨开,似乎只有那样才能恢复平静。
宋桂桦见他难受,便站起身给他顺气,但是纪兰叶用手挡住了他,示意让他把话说完。
“所以,现在他们要,要收回去,也,也无所谓。那,那对我而言,其实,其实也是虚妄的。”纪兰叶的眼有些迷离,这话并不只是安慰桂桦,也是他对他自己的思考。
他觉得很多东西都不是自己的,那个家不是,自己一身好素质不是,自己拥有的一切都不是。十几年下来,唯一是活物的就只有那几棵花树。他就那样一个,一个人,不知身高什么时候蹿什么时候停,不知四季轮回所带来的情感只知知时换衣,十几年来,就那么不知滋味的活着,就那样看着花开花落,甚至连花树濒临死亡时,他就只有淡淡的遗憾,遗憾树走的太早,但也没有过多遗憾,因为他也知道,他就跟这棵树一样,也会过早而死,只是树死在他的前面而言。
他什么都没有,同样什么也抓不住。他是一个已经认命的人,认着自己就这样,就这个样子,就这个样子等着死亡的到来。原本应该这样,可是,可是他遇到了宋桂桦。
纪兰叶看向宋桂桦,“所以,这个对我而言,并不重要,反正这具身体还能用。我知道,你在自责,你在自责你毁了我一辈子。其实,真的没有,一辈子那么长,人还活着,怎么说毁就毁,其实毁掉到只是一道生存之路罢了,真的没什么。”
纪兰叶淡淡笑着,像是山泉中的一泓涟涟泉水,太清澈透明了,一丝埋怨记恨都没有,只有经那泉水洗涤过的真心。
宋桂桦的嘴唇颤抖着,眼睫依旧湿漉漉的,纪兰叶伸手把宋桂桦脸上的泪珠抹掉,轻轻点着揉着宋桂桦的眼角,把原本就艳红的眼尾揉的更加张扬。
“原本我就以为我就那样过完我这一生,但是我遇见了你。”纪兰叶的笑容加深,像是熬过满满寒冬与极夜终于迎来缕缕阳光与温暖,“但是桂桦,我遇见了你呀!我不爱与人说话,但并不代表我不去听周边的声音。我知道很多人都说我冷,说我傲,你知道的,我都没有。我只是害怕,害怕我会再次遇到伤害。桂桦,我孤单了太久了,说是位于神坛,可是太冷了,而且我本来就不想这样。”
纪兰叶有些失力,他的胳膊开始抖动,宋桂桦握住他的手然后轻轻从脸上拿下小心翼翼放到膝间。
或许是因生病的原因,或许虽表面镇定但心里情绪却不停翻滚,纪兰叶有些失了逻辑。
“可是跟你在一起后。我知道了为什么昏色鸟归,我知道了为什么称之为家,因为有人等你,等你回来。我头一次知道,有人等你回来竟那么暖那么好。我第一次知道为什么有人回家必须在花店买一束花,我第一次知道糖葫芦是什么滋味,我第一次知道夜晚路灯把梧桐枫叶映得多好看,我更是第一次知道,知道原来不是不可以夜间赏花,只是有人陪而已。”
纪兰叶能感受到心脏的压迫,他有些呼吸急促,声带半是振动半是停止,幸而宋桂桦离纪兰叶,话才一滴未漏。
“我,我.......”宋桂桦忍不住声音颤抖,他就像是经历台风海啸后的小狗,历经淹没浮起终于找到一处安全可栖息的地方。
纪兰叶的手握住宋桂桦的手,两只手都有些微凉,都在微微颤抖,可是两颗心都是滚烫的。
纪兰叶声音很急促,也很轻,却又那么字字如巨石落下那么重,“所以,谢谢,你,谢谢你,找到那个,那个活在人间的,纪兰叶,找到,那个,带着,烟火,有,灰土的,纪兰叶!”
宋桂桦悬着泪给纪兰叶捋着胸膛,“我......”他想说很多,但是开口却只能说一个我字,其他的字词就像没有学过般,此时的词汇量如同脑海一般空白。
“你,你什么,什么都,不,不要说。你,你听我说,如果真,真要审判,你,你在我,我这里,永远,永远都是,都是干净,干净的少爷。体,体贴,温温暖,是,是最,最守规的人!没有,从未,从未罪孽过!”
纪兰叶的胸口发疼,根根肋骨就像被刀砍裂放在火上烤,他心脏很累,血液有些供应不足,大脑缺氧缺血,没有能量,很困,但是他必须忍着,忍着一切疼痛,把话给说完。
“我,我根本,就,就没有,怪怪过你!所以,不要,不要做,做令,令你,令我,都难过,难过的事情,好,不,好!”
宋桂桦猛点头,“兰叶,兰叶,我错了,你被在说话,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纪兰叶眼前已经发黄发黑,耳边也是嗡哄哄的,耳鸣得厉害,像是巨物崩塌一般刺耳。但是他看清楚了,也听清楚了。他看清楚,看清楚,他的少年携着月光带着桂花香回来了;听清楚,听清楚他的少年在耳边轻喃,说“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不要再痛苦,不要再悲伤。桂桦,我很心疼!
病房内,一束光洒在依偎着的人身上,橘色很强,渲染一片温馨,唯剩病房外,唯剩外面地板上映出水的阴影。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时间线划过,两人恢复后是高三,先上半学期的学,然后,然后最后一个情节就来啦!感谢各位小可爱的点击,感谢收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