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常来小面馆出来后不约而同往家的方向走,跟以往放学回家不同的是,放学回家走路俩人从来都是一前一后,跟不认识一样,今天总算能够并排一块儿了,不过还是没有交谈。
沈言走着走着想起自己脸上挂了彩,摸出手机打开摄像头一顿照。看到眉骨和下巴底下都破了,伤痕还很明显,眉头皱成了一团,眉骨位置他头发长还可以遮一下,下巴要是被瞿娅看到了该怎么解释?
李十安翻了翻白眼故意阴阳怪气地说:“女生不会因为破点相就移情别恋的,说不定还要为你尖叫呢。”
沈言白他一眼,觉得这人只要开口就是在找打。
把人逗生气李十安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心满意足,他知道沈言其实是怕脸上的伤回去不好解释,不过自己没有这个忧愁。
他人生中总共打过两次架,一次8岁的时候,一次和玉桥,两次都没受伤,就算伤了,李启山一顿出差回来,估计伤口疤都掉了。
“有些地方破皮了,去我家我给你弄一下,至少没那么明显。”李十安说,也不等沈言回答,他就优哉游哉地抱着后脑勺继续往前走。
好像也没别的办法,沈言想,况且不能练舞,他又不想回家,李十安的家就是一个很好的去处。
两个人回去后李十安从储物柜翻出急救包准备给沈言清理伤口,刚伸出手,谁知沈言条件反射一般避了一下,李十安这才反应过来按沈言脾性估计不喜欢跟人肢体接触,也不强求,东西塞到他手里让他自己弄。
沈言接过急救包先不着急处理脸上那点伤,而是挽起了袖子检查了一下,李十安看见他胳膊上青青紫紫一大片这才知道俞桥下手有多狠。
“俞桥那混蛋就是那样,他上次就找过你麻烦,你怎么不告诉老师?”
沈言从没想过要给任何人添麻烦,包括老师,摇了摇头说:“没事,我下学期走艺体班。”
李十安想说俞桥那混蛋也是艺体班,但又怕会太刺激沈言了,再想起隔壁那个家暴的邻居,觉得这家伙真是命运多舛,生出几分同情来,安慰说:“算了,被我一吓他应该暂时不敢找你麻烦了。不过你遇到那混蛋还是得绕着点走,谁让你们转校生从来都是自带流量,想低调都不行。”
胳膊上都是淤青没有破皮,沈言活动了一下筋骨觉得没问题又把袖子放了下来,他猜到为什么李十安要叮嘱自己离俞桥远点:“那视频其实没拍到脸吧?”
李十安看了沈言一眼,点了点头。
那视频其实只能看到一拨人打架的背影,打人的和被打的都没有拍清楚,说要把视频发给老师其实就是李十安诈俞桥的。
沈言已经简单粗暴地往下巴上贴了个创可贴,两人又到了相对无言的地步。
李十安忽然想起关于补课那件事不晓得沈言是怎么想的,他挠了挠头又摸摸耳朵,试探着说:“既然来了,要不我们对一下作业吧?”
沈言以为昨天就算是跟李十安闹掰了,根本没想过还有机会过来,李十安先递了台阶他也没理由不顺着台阶下来,可惜包里就装了练功服,没有带作业。
周末付有成基本不会出门,所以他也不想回去拿,于是他说:“答案我都记得,你拿出来我给你检查一下吧。”
害怕被拒绝的李十安同学松了口气,白天客厅光线好,他上楼把作业拿到客厅来给沈言看,政治在最上面,沈言就先看政治,谁知刚看两行就撂下了。
“怎……怎么了?”李十安磕磕巴巴,心说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么?自己政治明明还不错的呀。
谁知沈言问道:“你有字帖吗?”
李十安惶惶不安:“……有啊。”
沈言冷冷地说:“每天练两篇字吧。”
“不用了吧?”李十安郁闷沈言管得有些宽,他平日写作业图快都是龙飞凤舞,能一笔连成两个字就坚决不一个一个写,大不了考试写慢一点嘛,至于还要练字吗?
沈言看出李十安这货又要抻懒筋了,食指戳着作业,表情严肃地刺激李十安:“你知不知道高考的阅卷老师一天要阅多少份试卷?”
李十安摇头。
沈言接着自己回答了问题:“几百份,你知道老师会经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吗?”
李十安还是摇头,心说你有什么要说的就不能痛快点儿吗?
很快他就后悔自己想要痛快的想法了,因为他听见沈言说:“一个老师阅几百份试卷里难免会遇到那么几个不像人写的,他可能先看到猪爬的,想着学习不易,没忍心扣分;再看见牛爬的,想着人生不易,一两分会影响一个学生一辈子,还是不忍心扣分;直到他看见狗爬的,这时候他已经阅了三五百份试卷,手累心也累,他就会想为什么总有考生来考验他的耐心?自己阅卷也不容易,自己人生也不易,然后扣掉三分。三分,高考上可以让你跟很多学校失之交臂,你怎么说得清你会是猪是牛还是狗呢?”
“……”
李十安真的是认认真真听到最后才意识到沈言在骂他,他简直惊呆了,真没想到沈言这种几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家伙居然还会毒舌,估计这货的天赋全给了智商,一点没给情商留。
这叫什么话?字写得不好连人都不配当了,他在心里咆哮一百八十遍:老子是人!老子是人!
然而嘴上硬是没有憋出半个字来,愤愤然起身去房间找早不知道扔哪个角落吃灰的字帖去了,边走边碎碎念:“早知道让你多挨会儿打了,真是后悔帮你,嘴这么贱!”
沈言似乎听见李十安在说什么,但是听不真切。
如果一开始沈言只是想敷衍他俩补课的话,那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了那个意思,趁李十安练字的时候,沈言把各科的作业都给他检查了一遍,而李十安照着字帖一笔一划才堪堪爬了两三页,沈言落了闲,开始四处打量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李十安家的客厅停留,他发现李十安的家有一点奇怪,来了几次总不见人,而且家里居然没有女人的痕迹。
一个家里通常女人的痕迹会重一点,比如餐桌上的花,茶几上的蕾丝台布,又或者阳台的几株花草,可李十安的家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沈言开始下意识往墙背后那些排列得错落有致的照片墙看去,果不其然,全都是李十安和他爸爸的照片,一张女人的照片或者合照都没有。
甚至他想起李十安每次打开鞋柜的时候,那里面好像也没有女人的鞋。
所以……李十安没有妈妈?沈言不禁猜测。
他看李十安的眼神都开始变化,以前他看谁都是异类,而此时此刻居然有点打量同类的感觉。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沈言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果然是自己猜错了,李十安穿着打扮都非常讲究,读书学习又非常随性而为,这种人应该出身于那种热热闹闹的家庭,就算他没有妈妈,那也该有随时准备为他护短的姥姥姥爷,周末会来他家看他。
又或许是李十安的爸爸?他来了几次都没见到过李十安的爸爸,或许今天周末人家得空回来了?
李十安搁下笔往门口跑去,沈言很拘谨地站起身来,刚想着要不要找借口回避一下就听见门又关上了,李十安正拎着两根塞满了牛奶和生活用品的袋子往阳台的储物柜走去。
是超市送货来了,李十安把东西全都塞进储物柜后折了回来,把那双专门为沈言买的拖鞋递上去。
沈言愣了一下,穿着袜子踩在地上的脚指头都透着尴尬,不知道怎么放,不知道自己是该接还是不接。
他记得来李十安家里第一天就拒绝了李十安递给他的拖鞋,因为那双拖鞋是别人穿过的。
跟瞿娅辗转每个男人的家里都会经历这一幕,男人们总是粗鲁地塞过来一双满是污渍的拖鞋,沈言从来不穿,即便是寒冬天,即便屋子里没有暖气他也宁愿只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渐渐的连瞿娅也以为那是他的习惯,她跟那些男人说,这孩子在家不喜欢穿鞋。
望着李十安递来的鞋沈言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他是内心敏感又骄傲的人,他习惯对那些随意的打发漠然视之,答应跟李十安补课在他心里只是一场交换,交换一个除了付有成家以外的可去的地方,却没想到自己可笑的敏感与骄傲最先被这个人看出来。
李十安见沈言愣在原地,担心自己做得是不是太刻意了,欲盖弥彰地解释道:“那个……今天超市打折,我凑单买的,知道你不喜欢穿鞋,但还是凑合穿穿吧,我爸老说凉从脚下生,老了要腿疼,你们跳舞的人,腿不是很重要吗?”
沈言终于点了点头,接了过来。
李十安趴桌子上继续练字,沈言目光内敛地望了他一会儿,摸过李十安的错题本把错题都替他抄了下来。
这一下午讲完题时间就到傍晚了,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照出高楼的影子,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奇奇怪怪的形状,照进屋子给少年们身上镀了一层金色光芒。
李十安一边伸着懒腰一边问沈言:“还去练舞吗?”
沈言点了点。
李十安心想正好也去一趟画室,他说:“你等我一下,我放下作业咱们一块儿。”
两个人一起去了培训班,一路无言,但关系已经心照不宣地好了很多,比如李十安半路鞋带松了停下来系,抬起头就发现沈言还在一旁,虽然这货假装看风景,但李十安知道他其实在等自己。
于是这天晚上告别老余的时候,李十安就在舞蹈班外面等沈言,沈言从教室出来看到李十安脸上有一丝惊讶,随后走过来两个人很自然地并肩而行。
他们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这会儿回去的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李十安一边走一边开了一个话头:“很少听说男生学芭蕾,你为什么学芭蕾啊?”
如果这个问题问出的时间是前一天,沈言估计会认为李十安在对自己旁敲侧击“芭蕾不是男生学的舞蹈”而甩他一个白眼就走,可就在这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已经完全改变了两人的关系,因此他不仅没有生气,还很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我喜欢听故事,更喜欢用芭蕾去讲述那些故事。芭蕾不同于话剧,是没有语言的故事,可我喜欢这种讲述的方式。”
“难怪。”李十安有点悸动,难怪那天他看沈言跳舞的时候总觉得那场舞蹈里有着巨大的情感宣泄。
“难怪什么?”沈言奇怪地转过头看李十安。
“哦,没什么,”李十安打着哈哈解释,“难怪那些芭蕾舞剧名都是童话故事。”
话题扯到这里就会扯到一些古典芭蕾里的舞蹈语汇,沈言想说,又怕自己说得枯燥,毕竟他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怕李十安不会有兴趣听,索性就不开口了。
初春的街道有些冷,两个人并排走着的肩膀靠得很近,沈言作为一个不习惯跟人近距离接触的人此刻却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好。
李十安倒像不怕尬聊,沈言不说他就一个人说:“那你们跳舞和我们画画是一样的,很多画背后就是一个故事,我的美术老师跟我说世界上最能打动人心的就是故事,人们看到一幅画,画的色调,笔触,构图,无所不在讲着创作者想要表达的东西。你看过过《西蒙与佩罗》那幅画吗?”
沈言摇摇头。
“很多人一开始看到那幅画都觉得龌龊下流,但知道画背后的故事后又会感动不已,因为那副画讲述的是一个父亲被判处饿死的刑罚,他的女儿在探监时偷偷地用自己的乳汁喂养他。”
李十安不知道沈言是否能想象那幅画的样子,想换个沈言熟悉的来说,他忽然发现沈言的背包拉锁上的滴胶里也是一幅名画,于是他指着那个拉锁说道:“你这个拉锁上面是《星月夜》,你喜欢这幅画吗?”
不等沈言回答,李十安接着说:“这幅画描绘的是法国南部小镇圣雷米的夜景,每次看到这幅画我都觉得梵高好像在说,你看,我看见风是这样涌动的,云是这样舒展的,事实上,创作这幅作品的时候梵高正在这个镇上的一座精神病院里接受治疗。”
一路上除了汽车轰鸣就只能听到李十安的声音,好像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但其实沈言在听,并且听得还很认真。
沈言知道背包拉链上是梵高的名画,但他一直以为名字叫《星空》,当初买找个背包就是因为挺喜欢这个拉锁的设计的,因为那个滴胶里的画就像一个小小的宇宙,给人宁静舒缓的感觉。
李十安的解说让他觉得整幅画更加生动有趣,因为这幅画来自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人,而他从一个精神病患者的画里感受到了宁静,这本身是一件多么有意思的事情。
想到这里沈言笑了,他觉得要是让他给李十安说芭蕾的舞蹈语汇,他一定不会说得这么好。
之前他一直以为李十安是个混子,还是那种拿艺考作为高考退路的混子,而此时已经对这个人完全改变了看法。就这样默默地走着,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愉快,仿佛今晚的星空也如梵高笔下的《星月夜》一样生动了起来。
李十安其实几乎没有跟人滔滔不绝谈论名画的经历,却不知道为何今晚特别有谈兴,他想或许这就是他为什么想和沈言交朋友的原因,因为沈言跟谢忱不一样,他需要谢忱那种瞎掰胡扯侃大山的朋友,也需要跟自己分享精神世界的朋友。
不过纵然李十安是个话篓子,他也明白话不能让自己一个人说光了的道理,他问沈言:“你呢?学芭蕾后表演过吗?演什么故事?”
沈言明白李十安这是故意把话头递给自己,但他真的怕自己说得枯燥无味,让李十安兴趣全无,于是言简意赅道:“表演过,吉赛尔。”
“什么角色?”李十安问。
沈言想了想,说:“渣男。”
沈言的话不多,但李十安总算从他这番自我调侃里听出他并非不想谈,于是原谅了他的言简意赅,两个人相视而笑,李十安顺手从兜里摸出两颗咖啡糖,递给沈言一颗。
月光在略带点儿凉意的春夜街头照出人的影子,一个少年伸出手,从另一个少年的手中接过一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