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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 章

作者:台城 当前章节:63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6:17

窗外的雪洋洋洒洒地下着,李十安却被画室里开得过热的空调热的满手湿汗,笔都拿不住。

寒假即将结束,高一下学期马上要开校了,一周只能来一次画室,手里的画是画室寒假期的最后一幅作业,可李十安怎么改都不满意,端详了许久又添了两笔,一开始看不错,后来又觉得画蛇添足。

一顿烦躁,李十安扔下画笔环视了一圈才发现画室里人都走光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老余戴着两片闪亮镜片的脑袋从门外探头进来:“还没走啊,画得怎么样了我看看。”

说完他挤进门把打包的食物放到教室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绕过七七八八的画架走到李十安身后。

老余是培训班的老师,毕业于某著名美院,然而最后混成了一个画室老师,李十安在他手底下学了七八年画,两人的关系很不错。

“精准……但是……”

“但是”之后两人对视一眼,李十安就知道老余要说什么了。

李十安素描基础非常好,但老余常对他的评价是“精准”,在老余这里精准不是一个夸奖的词汇。

搞艺术毕竟不是搞科学,具有个人特色才会有识别性,他对李十安的要求是在精准的基础上展现他的天赋,可李十安总是像电脑复刻一样。

他的画没有任何感情的寄托与宣泄,克制有余而情感不足,始终难有突破,就像他本人一样,是个规规矩矩很难出格的好孩子。

见老余打包东西是要准备吃晚饭的样子,天冷食物凉得快,李十安一把翻过画板说:“我爸差不多也来接我了,我走了,赶紧吃饭吧。”

老余闻言也不见外:“要不要一起吃?我这里还有筷子和碗,给你拿一副。”

这话充分暴露了老余吃喝拉撒睡都在一间培训教室里解决的糙汉本质,李十安拎起背包往教室外面走去,边走边说:“作为一名有道德的青年我们不跟孤寡老人抢饭吃,走了。”

“喂!画具又不收!”老余盯着李十安的背影无奈地叫道。

李十安倒也不全是嫌弃老余吃得糙,而是今晚他和他爸约好了八点半来接。

雪小了,冷风夹杂着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李十安往长街两头都望了一眼,路上只有几个行人,没有看到他爸李启山的车。

他摸出兜里的手机扒拉了两下,给备注叫“ATM”的播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接了,那边炸起一个略带醉意地声音:“哎哟儿子,老爸今儿突然有个应酬走不开,你那边能先打个车回去吗?”

“又喝酒啊?”少年一团稚气地眉头皱了起来,“那一会儿别忘了叫代驾啊,不用管我,自己少喝点。”

老父亲颇为安慰:“知道知道,身上钱够不够?”

“够了。”李十安一边打电话一边叠换着手把单挂在一侧肩膀上的背包背好。

李启山是个经常应酬的商人,和普通父母一样有着养家糊口的责任和不能兼顾照顾家庭的愧疚。他今日本是答应来接李十安的,没想半路杀出个饭局,没能如约接儿子有点心虚,装模作样关心道:“额……那你吃饭了没有?要不打个车过来?今天吃饭的几位叔叔你都认识的。”

哪有应酬带上儿子的,李十安知道他这是心中有愧不敢先挂电话:“行了,应酬你的吧,挂了啊。”

那边还要说什么,李十安已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搓了搓冻僵的手,顺着长街走往常去那家名叫常来的小面馆走去,却见小店已经打烊了。

李十安无声地叹了口气,随手剥了颗咖啡糖塞近嘴里,下雪天路上车也少,等了一会儿,他开始顺着路往家的方向走。

他家在D市一个高端小区,小区的位置相对偏僻,越走越清净,几乎没什么人了。

无人的雪夜有一种静谧的美,墨蓝的天空下是被积雪覆盖的城市,其间点缀着万家灯火。

学画的人对色彩极其敏感,李十安意外的喜欢这副由天气执笔的夜景图,想在这幅画里多走一会儿,于是放弃了打车的想法。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开放的湿地公园,浓墨重彩的城市夜景图一瞬间切换到了清汤寡水的水墨图,大片松软的雪地干干净净,李十安突发奇想,觉得用脚印在雪地上作一幅画应该会很不错。

说干就干,他背着背包在白雪铺就的纸上走着,每走一步就想象自己在画纸上落下一笔,每画一笔都会思考良久,然而这幅画刚画了没几笔,李十安发现公园和马路交接处一个圆形露台的路灯下面出现了一抹红色,那抹红色就像这副水墨图里不和谐的笔触,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个围着一条红围巾的人。

李十安刚发现那个人的时候,那人已经停下了脚步,将自己的包取下来一把丢扔在了路边的雪堆里,然后是围巾,外套。

这大晚上的该不是碰见什么死变态要裸奔吧?

李十安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只见那人踢了两下腿,然后舒展开了长长的双臂,掂起了脚尖,没有了那巨大的外套和围巾遮挡,纤细优雅的脖颈就那样暴露在夜风中。

这是……要跳舞?李十安正想着,一场不期而遇的表演就开始了。

暗夜是舞台,路灯是专属的聚光灯。

舞姿一开始是缓慢而优美的,犹如一只颤动着翅膀的天鹅在结着薄冰的湖面轻轻移着足尖,随着那舞姿李十安耳朵里仿佛都能听见大提琴悠扬的旋律。

这样的雪夜,这样的舞蹈令李十安莫名觉得放松,他等着邂逅一场视觉的盛宴,却在这放松中不知不觉跟随者舞蹈节奏的变快神经紧绷起来,连带着那不存在的大提琴的声音也在脑海里急促起来。

扬起的细雪在路灯的照射下犹如散落的星辰围绕在舞者身边,随着动作亮起又熄灭。

李十安好像天然对这种肢体的艺术能够有所感悟,舞者开始旋转的时候,他感觉随着自身对眼前画面的沉浸坠入到一种极致的哀伤之中。

他不懂舞蹈,可喜欢绘画的他有天生的直觉,他感受到那旋转中压抑着的悲伤。

悲伤随着旋转不断膨胀,膨胀却又不释放,就是收着,闷在心里,一圈又一圈,一遍又一遍,每一圈每一遍里的情绪都犹如堆叠的潮水般层层叠叠扑面而来,拍打着他,撕扯着他。

山呼海啸终归于平静,李十安看见一只羽翅稚嫩的天堂之鸟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他心脏近乎停滞,忘了身在哪里,他想上前去替他挣脱那樊笼,然而只能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鸟儿终于声嘶了,力竭了,死在了湖面上。

舞蹈结束了,舞者保持着一个悲伤又绝望的姿态静止在雪地里,李十安觉得自己的喉咙仿佛也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扼住了,不能呼吸。

这是一场没有音乐,只有一个观众的表演,可李十安感受到的是无与伦比的震撼。

眼前一幕对李十安来说冲击力无疑是巨大的,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心砰砰直跳。他还年轻,生活亦平淡,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好像通过一场舞蹈窥探了他人的内心。

李十安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等回过神来,舞者已经围好了围巾看向了他这边。

出于礼貌他觉得应该上前去打个招呼,夸赞一下对方,可就在还未挪动脚步的时候,一辆豪华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响了一声喇叭,李十安被这声喇叭吓了一跳,然后他就看见那位舞者拎上挎包朝那轿车走去。

因为那巨大的围脖遮挡,李十安并没有看清楚他的脸。

车尾灯熄灭了,很快就驶出了李十安的视线,李十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可脑子里已经演绎了一出火星撞地球,他有迫切想要动笔的愿望,然而腿就像冻僵一样跟不上脑子的节奏。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忽地拉起衣领遮住口鼻往家的方向跑去。

回家的路还有一段距离,李十安一直跑,跑到累了就停下来撑着膝盖喘两口气,冷冽地空气吸入肺里令他肺腑剧痛,他拿袖子一抹额头上的汗又跑了起来,等终于站在家门口的时候,腿和手都在发颤。

打开密码锁慌慌张张地进门,手忙脚乱地把包往门厅的鞋柜上放,脱外衣的时候动作太大,撞倒了门口鞋柜上的花瓶摆件。

看着一地碎瓷片,李十安蹭着脚上的鞋完全没有要处理案发现场的意思,“噔噔噔”就往楼上书房跑。

进了书房李十安走到画架前坐好,换下画架上一张他画了一半因为不满意而没有继续的画纸,取了一只铅笔。

他平静了一下心绪,闭上眼深呼吸,回想着那定格在脑海里的画面,然后开始画了起来。

铅笔在画纸上沙沙地游走,从线稿到铺色一气呵成,他从未画得如此顺利过,脑海里那一幕渐渐变成笔下的作品。

李十安在画画方面其实算有一定天赋的,然而他常常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一幅画刚画好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以后自己发家致富就靠画画了,可过了五分钟再回来看就觉得这是画的什么狗屁?

可今天不一样,从落笔到收笔,每一笔每一划都十分满意,他从未有过如此的创作激情,就好像有邂逅的那场舞蹈点燃了他枯竭的魂灵,又或者说他从那场舞蹈中找到了他自己未察觉但已经感受到的共鸣。

画完画已经是深夜了,李十安没来得及收拾回房间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醒来第一件事还是去看那副画——至少以他的目光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个年纪的少年心里压不住事儿,取得一点小成就忍不住想跟人分享,他三两下卷好画想把它带给老余显摆显摆。

李十安拿着装着画的卷筒楼还在楼上就看到了李启山在吃早饭,李启山经营着一家纸厂,日常就是忙忙忙,通常应酬过后第二天一觉睡到中午又得去厂里,李十安经常见不着人,这样头晚上应酬了第二天一早还能在家里边看见人还是头一回。

“爸你怎么这么早?”李十安一边下楼一边问。

“上了年纪睡不着。”李启山的声音透着倦意,将一袋包子往李十安面前推了推,“爸爸一早买了你最爱吃的牛肉包子,趁热吃。”

李十安昨晚为了画画连饭都忘吃了,正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看有吃的立马兴高采烈从食品袋里抓出一只包子往嘴里塞。

他这一个寒假就没好好吃过早饭,谁知马上开学了能享受到这待遇。另一只手去够袋子里唯一一杯豆浆,还没够着,一个巴掌重重落在他爪子上。

他听见李启山说:“去冰箱拿牛奶!”

李十安只好叼着包子慢吞吞起身去厨房,等他拿着牛奶回到餐桌,李启山目光落到餐桌的卷筒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昨晚回来挺晚了吧,还画画?”

“嗯。”李十安喝着牛奶声音含糊,“你几点回来的啊,我昨晚都睡了也没见你人。”

李启山直接忽略了儿子的问题,只睨着那画问:“画的什么啊?”

昨晚李十安画完画把摔碎花瓶的事忘了,李启山半夜回来差点被碎瓷片扎进医院,上楼又见书房的灯没有关,去关灯的时候他其实看到李十安画了什么,那副画震惊得李启山几乎连酒都醒了,一晚上都没睡,在客厅干坐到天亮。

李启山震惊不是他懂得画有多美妙,而是画上那个跳芭蕾的身影。

李十安的妈妈梁婧是个芭蕾舞者,舞蹈疯子,为了自己的艺术梦想离开了他们父子,年轻时候的际遇李启山不想多回忆,不过说起芭蕾难免想到梁婧,也难免会担忧梁婧是否跟背着他跟李十安有什么联系。

肥皂剧里不少夫妻劳燕分飞,后来一方辛苦拉扯大娃另一方回来认孩子的狗血剧情,因此李启山的明知故问里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和焦虑。

大大咧咧的李十安当然没有察觉出李启山的异常,一边塞着包子一边说:“哦,昨晚回来经过湿地公园居然碰见一个人在那里跳舞,我心血来潮就画下来了。”

李启山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大晚上的又下雪,谁跑到湿地公园跳舞?”

李十安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直摇头,迎面却碰上他爸狐疑的目光。

他不禁有些奇怪,李启山很少对乱七八糟的事情追根究底,平日虽然不明说,但实际对他沉迷于画画一直也颇有微词,还美其名曰“只要不跟学习本末倒置就不干涉你”,今天居然会对他“画了什么”甚至“谁大雪天在公园跳舞”这种事情发问,着实奇怪。

他僵着腮帮子呆在那里:“爸你不会以为我早恋了吧?”

“嗯?”李启山一时没懂儿子这脑回路,很快又反应过来,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李十安还以为自己猜对了,坐直了身子给自己正名:“跳舞那人可是个男的。”

“那就好。”李启山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随后紧绷的神情上露出惯有的笑意,指了指李十安的卷筒说:“画很好,很不错!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那花瓶的钱赔上?”

李十安早把这事儿忘天边去了,理直气壮地哀嚎:“李启山同志,您这是要逼你儿子去做童工吗?”

李启山正色道:“都十六了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童工?也不要你赔钱,就你上学期完了的年级排名64,爸爸要求也不高,就上升20个名额吧。”

“二十?”李十安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觉得自己老爸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启山真心觉得这个要求不算过分,李十安很聪明,学习一直不费力,所以他也没有多么严格要求,这就导致李十安的心思从来不花到学习上。

李启山直觉对李十安来说提升二十名只要上课认真听讲就能做到,他站起身拍了拍李十安肩膀:“二十不算多,年轻人要适当给自己压力。”

“爸,年级二十不是班级二十,全年级七个班,你有没有想过那是跟多少人竞争啊?”李十安内心奔溃,这边还没奔溃完又听李启山继续说:“知道这里面有竞争说明你很明白自己的处境,你一直都很懂事,希望这回也不要让爸爸失望。”

李十安待在原地不知道如何反驳。

“还有,你之前说住校,爸爸想了想,正是长个头的时候要吃好,学校有什么吃的,还是走读吧?”

这回李十安一口咽下包子拍案而起:“爸你不要昧着良心说话,我回来能捞着刷锅水喝吗?”

闻言李启山愣了愣,他不让李十安住校很大一部分原因其实是不想孩子脱离自己的视线。

早年间李启山工作没那么忙,照顾李十安都是他亲自来,下厨什么的一把好手,后来工作忙给李十安请了个做饭的阿姨,自李十安在一盘青菜里吃到半根虫子后吃饭都改在外面解决了。

因为缺乏监督,成长期的李十安同学把泡面、薯片、巧克力等一切父母痛恨的垃圾食品吃了个遍,惊奇的是此人骨骼清奇,吃那么多垃圾食品居然一点没长胖,不过付出的代价却是身高只能屈居班上中等,高一下学期了身高堪堪过一米七三,而李启山自己有185CM。

李启山坐到沙发上忧郁地抽了口烟:“爸爸尽量克服吧,有空都回来给你做饭,还有我说你那牛奶还是得喝上。”

听到老父亲百忙之中要回来给自己做饭,李十安实在没有理由说不,但心里直叫苦,这一早上李启山就压了两座大山在他身上,学习,还有牛奶。他郁闷地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今天学校报到,我走了。”

“门口垃圾带出去。”李启山在背后说了一句。

李十安像泄气皮球一样懒洋洋地拎着一袋子垃圾出门,门刚一打开就撞见一个女人,女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菜在摁隔壁的密码锁。

乍一看模样好看,打扮精致,绝不是阿姨保姆类的角色。

“爸……爸!”李十安一边往回跑一边叫。

“嗯?”李启山刚打算在沙发上补一觉就听见李十安一通乱吼,挣扎着从沙发上坐起来。

“隔壁,隔壁……女……”李十安一时没有想好措词,一时有些结巴。

李启山嘶了一声:“见鬼啦?”

“隔壁……来了个女人!”李十安像受了什么惊吓一样说道。

那还真是比见鬼还见鬼了,连李启山的表情也开始变得有点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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