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这夜是分开睡的,第二天一早又是个大晴天,李十安醒的时候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沈言没在屋里。
“大早上的,去哪儿了?”
正自言自语就见沈言大汗淋漓地跑了回来,李十安这懒货从不知道沈言有跑步的习惯,但其实练芭蕾的人都很注重体能这一块儿。
沈言是个很自律的人,比如如果没有像昨天那样腿被李十安压麻的意外,每天早上都要跑步的,踢腿和引体向上更是一天都不耽搁,他浑身都是肌肉,平日穿的衣服都很宽松,看不怎么出来,此刻穿的慢跑服,肌肉线条便一览无余。
看见自己这位同桌兼邻居如此深藏不露,李十安酸道:“放假啊,这么拼?”
沈言一边脱衣一边往洗手间走,回他:“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老师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我老师教我的。”
说完,洗手间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那你老师有没有告诉你刚跑出一身汗不能洗澡啊。”李十安倒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说。
等沈言洗完澡出来,李十安拉着他要再去游湖,最早的一趟观光车已经出发了,两人租了两辆小电驴边开边玩儿。
李十安热衷于各种姿势的游客照,每到一个景点都要打卡,沈言虽然自己不喜欢拍,但意外地配合李十安,不厌其烦地替他拍了又删,删了又拍,能拍到李十安满意为止。
老谢给打视频,沈言正拿着手机,一不小心点了接通,老谢那边直接炸了:“怎么是你啊沈言?十安呢?你们这是跑哪儿去了?”
“谁啊?”李十安问。
“谢忱。”沈言把手机递过去。
李十安接过手机,老谢一看见李十安就嚎起来:“我靠,李十安你个没良心的!你跟沈言背着我私奔啊!为什么不带我?”
李十安对着摄像头懒懒地整理自己的遮阳帽,把墨镜拉下来回给老谢一个蔑视的眼神:“带你还是私奔吗?”
老谢带着哭腔:“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李十安后退几步搂过沈言,面带得意地说:“哈哈,那是,这是朕的新宠,你看,肤白貌美大长腿,能文能舞气质佳,简直……”一时串不起什么押韵的词,干脆凑过去佯装在沈言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说,“简直深得朕心啊!”
老谢鞭长莫及简直痛心疾首:“告诉你,咱们俩友谊的小船翻了!但你要是给我带礼物我还是会不计前嫌的……”
“要脸不要?”李十安打着哈哈又跟老谢掐了两句。
挂了电话看到沈言呆愣在一旁,他见没反应过来什么原因,往沈言肩膀上一敲:“走了,愣什么?”
刚刚被人又是搂又是亲的,虽然没亲着,但沈言还是三魂七魄都飞了的感觉,想着刚才要是真亲上该有多好,一路上胡思乱想,导致接下来都没什么兴致,小电驴开着,错过了游客中心才想起来要上厕所。
察觉到沈言眼神焦急四寻,李十安问他:“怎么了?”
沈言说:“我想尿尿。”
李十安停下车四下环顾,周围除了山就是树,对沈言说:“这荒郊野岭哪有厕所?随便找个隐蔽的地方解决一下不行吗?”
沈言面露纠结:“不行。”
李十安没想到他脸皮这么薄:“那等咱们骑回去该憋坏了吧?我陪你好了。”
沈言从来没有跟人组团上厕所的经历,尤其对方还是李十安,脸一下就红了,斟酌一下觉得确实可能憋不到下一个景点,他说:“我自己去就行了。”
“那我给你守着。”李十安不怀好意地笑。
沈言着急忙慌地走向路边一片树林,第一次干这种事,道德感动摇剧烈,左瞧右看,确定只有李十安一个人才解开扣子,松快得差不多的时候,忽然听到窸窸窣窣地响,然后一声大叫:“蛇!”
沈言拔腿就跑,边跑边收拾作案工具,从小树林跑出来就看见李十安在不远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气得他捞起一把地上的枯枝败叶就往李十安砸去,大骂:“混蛋!”
李十安第一次捉弄沈言,没想到沈言这么容易骗,跟在后面又是忍不住笑又想把人哄住,朝沈言喊:“喂,你不会生气了吧,逗你玩嘛。”
沈言不理他,骑上小电驴就走。
“喂,等等我啊。”李十安骑了车跟上来,伸长了脖子往沈言裤子前面看,“刚刚你不会尿裤子了吧?我以为你解决完了啊……”
沈言回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小电驴开到前头,再也不理人。
直到下一个休息点两个人才停下来,沈言摸出地图来看还有多远能回酒店,李十安则钻进休息点的超市,给沈言买了个冰激凌递到跟前。
“乖,不气了啊,回去让你打。”
沈言哪会生他气,接过冰激凌刚咬了一口,一个背包客模样的女生走过来问:“请问你们是去大湾码头吗?”
李十安那属狗的性子一见人就贴上去回答:“是啊,我们就住大湾码头。”
女生本来是问的沈言,因为沈言看起来是那种气质柔和忧郁一类的男生,偏成熟一点,而李十安痞痞的,像个坏小孩,作为女生自然会做偏安全一点的选择,谁知没被问的人答了,被问的一直不搭腔。
女生只好把对话目标转向李十安:“太好了,我的鞋有点磨脚,实在走不动了,可以载我一段吗?”
沈言第一直觉就是拒绝,因为他记得租车的时候老板告诉他们,这种小电驴电量也就刚刚够一个人骑着环湖一圈的,载人电量消耗非常快。
可还没等他开口,李十安已经答应了。沈言顿时觉得,以后但凡需要统一意见的时候,第一要务就是堵住李十安的嘴。
一个冰激凌骗来的开心又没了,尤其看李十安载着个女生,沈言哪儿哪儿都不舒服,一路上闷闷不乐。
这一路到大湾码头都没什么景点了,他干脆一路匀速骑了回去,也不等人,免得见了生气。
到了还车的地方时间已经下午六点多,沈言打算瞎逛一圈等李十安一起回酒店。
码头上多是本地人开的特产小店,东西比较粗陋,沈言走马观花看了一圈没什么购买欲望,直到逛到一个手工店,他看中一盏沙漏。
沙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玻璃流沙池透亮,两头的顶部都是倒模的城市形状,沙子是白色的,非常细,倾倒完正好将透明的“城市”铺就成一片雪色。
沈言从不买无用的东西,大部分钱都花在芭蕾舞鞋这些地方,但看到这个东西不知道为何就想送给李十安。
他问了价格,挺贵,但还是付了钱。
老板是外地来的手艺人,见多了斤斤计较的游客,见这孩子爽快,给他拿了个精致的木头盒子把东西包了。
沈言抱着盒子在码头等了很久也不见李十安,太阳都落山了,只在山的那头留下一抹霞光。
他干脆倒回去找人,没走出多远就看见李十安推着放完电的小电驴和女生有说有笑往码头走来。这一看醋坛子顿时打了个底漏,生气地倒了回去,往酒店去了。
李十安满头大汗地回来,一见沈言躺床上就抱怨:“你怎么也不等等我?刚才那个姐姐说请我们俩吃饭。”
载回来还不够,还要吃饭?沈言嗖地从床上坐起,正要气得关门,就听李十安在另一间房说:“我没答应她。”
摔门的动作停住了,沈言心想,算你识相。
李十安在换衣服,脑袋从领子里钻出来接着说:“俩大老爷们儿咋好意思让一个女生请,我说我们请她。”
沈言:“……”
“啪!”
李十安听见摔门的声音凑过来敲了两下门,然后推门进去凑到沈言跟前说:“咋啦,还气我吓你啊。来来来,给你打,打完咱们去吃饭。”
沈言白他一眼,脑袋埋进被子里。
李十安立起来:“……不去拉倒,我自己去,我可不给你带,饿了可别哭。”
沈言捂在被子里纠结了一下,觉得不能让那女生得逞,掀了被子说:“有饭吃怎么不去,我去!”谁知一看李十安人早不见了,这回气得把枕头都扔了。
心里把李十安骂了一百八十遍,然后关灯睡觉,被李十安叫起来吃东西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李十安出去的时候其实在楼下等了沈言好久,但是没见沈言下来,知道是头倔牛也就不等了,从出去就想好了给他带吃的。
桌子上摆着李十安打包回来的清蒸鱼,吃鱼不说话,李十安不吃鱼,沈言吃的时候他就负责在一旁喋喋不休,说着晚上出去跟人聊天的见闻,沈言大概听了个意思,那个背着大背包的女生原来是来写生的,她是X美的学生。
李十安得意地说:“她上来打招呼我就看见她手上的颜料,猜她是个画画的,没想到是X美的。”
难怪哈巴狗一样凑上去,沈言原谅他了,又忽然想起问:“你跟你爸争取的事,说了吗?”
李十安刚刚还在兴致勃勃,被沈言一问,哑了火。
从李启山的车消失在码头上那一刻,李十安心里就已经再一次放弃了想要考X美的愿望。对于承担责任和追逐梦想他以为他早就下定决心了,然而面对李启山的时候,天大的决心总是变得摇摇欲坠。
准确来说,李十安一直觉得选择追逐梦想无异于是对李启山的背叛,面对那个挺直了脊梁等着自己接过担子的男人,他做不出那样的事。
可他同样没脸跟沈言说自己又改变主意了,李十安陷入一种两难境地,而沈言已经从他的表情里看到了答案。
沈言没有说话,李十安的反复让他觉得,在李十安心里,自己跟他这点感情大抵是不足为道的。李十安还有别的朋友,他那样的性格,只要愿意,还会有更多。少一个沈言,多一个沈言,根本不会有太大的不一样。
说明白点就是,别人根本不稀罕你,你凭什么要拿这点感情绑架人家的人生呢?
门口还躺着生气时候扔的枕头,此时此刻再回想那一刻,终于想明白自己有多可笑。
他总是在跟李十安的相处中渐渐失了分寸,忘了界限,如果总是对自己的“过界”行为后知后觉,迟早一天李十安会发现的,到时候可能会比现在更难堪。
不考就不考吧,这样也好。
只是再怎么自我安慰,还是克制不了心酸,一想到李十安跟自己的感情不对等,一想到两人开学就要分开,连热气腾腾的鱼吃进嘴里也没有味道。沈言放下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