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电话给我。”李十安突然向老谢伸手。
老谢把手机递过去,李十安接过来拨通了沈言的电话。
沈言这天一早就回了付有成的家,他想趁付有成上班的时候回去看看瞿娅,然而回去的时候发现付有成把密码换掉了,他在外面打了好久的电话,瞿娅也没有接,敲门也没人应门,李十安又联系不到,他感觉自己被所有人抛弃了,整个人已经接近奔溃边缘。
而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电话打来,他想也没想接了,却听到了李十安的声音。
李十安问沈言:“你在哪里?”
沈言委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两人最后约了放学回老余那里见面,老余见到李十安去,没有问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出去了,好让他俩说说话。
李十安跟沈言并排坐在狭小的折叠床上,沈言看见李十安额角不怎么明显的乌青,心疼地问:“你爸打你了?”
李十安没有回答,看着简陋空旷的画室,觉得自己比沈言幸运多了,至少自己还有地方可去,可沈言该怎么办?
他拉过沈言的手,问:“你今天为什么不去学校?”
沈言说:“付有成告诉我妈了。”
李十安无声地叹气,付有成是个小人,没什么底线,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阿姨怎么说?”他问沈言。
沈言摇摇头,瞿娅自从生下那个孩子后就变得像个木偶一样迟钝,甚至很多时候沈言都觉得她的灵魂就像游离出身体了一般,这也是为什么他会一直在家守着瞿娅的原因。
如今他俩的事被付有成捅到瞿娅面前,沈言就更担心了。他不仅担心瞿娅,还担心李十安,担心李十安会挨打,担心李十安会放弃,在早上接到那通电话之前,他都在各种各样的担心中不断煎熬。
“十安。”沈言忽然叫了一声。
李十安轻声回应:“嗯。”
沈言乞求道:“不要放弃好不好。”
李十安眼眶倏地热了,他这一天都在想沈言,然而此刻却没有办法对沈言保证,面对李启山,他也怕自己摇摆不定,反复再三。
“你吃饭没有?”李十安就像他胆小又懦弱的寄居蟹,本能地想要逃避沈言的问题。
沈言当然知道他在回避问题,心一下子落空了,颤抖着声音说:“不要逃避,回答我李十安。”
“我还没有吃饭,我先去吃个饭。”李十安说着站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画室的,老余就在外面,见他出来,走上前来说:“我过几天就要走了,既然今天碰见,就跟你道个别吧。”
李十安问:“画室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你要去哪里?”
老余把家里发生的事情跟李十安说了,又把跟卢菲的情况也说了,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李十安问:“你以后做什么?”
老余说:“不画了,去我朋友那里,从头学做设计。”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老余说要放弃画画,李十安觉得比自己放弃那会儿还觉得难受。
老余似乎想说些安慰的话,他挠了挠耳朵,却又什么都没有说。
“很难吗?”李十安忽然问老余。
“什么?”老余问。
李十安说:“所有事情,梦想,还有同性恋。”
老余似乎没想过李十安会拿他当灵魂导师,慎重地想了想,回答说:“很难,因为你不会知道我们所处的环境,什么时候选择一位同性恋人会像选择中午吃什么一样自然。”
“那我该怎么办?”李十安无助地问。
老余又想了想,说:“你放弃画画后后悔过吗?”
李十安点头。
老余朝他摊了摊手,不再说什么。
李十安却明白了。
他放弃了自己的画笔,他曾跟庄静说过爱好就是爱好,并不作为人生的追求,而实际上放弃画笔后他再没敢来老余的画室,甚至每每想起沈言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追求不止,他就艳羡不已。
他后悔,他当然后悔,如今,他还能放弃沈言吗?
“不过,”老余指了指门庭冷落的画室门口又说,“有时候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大部分情况下不放弃也并不代表会得到什么好结果,我就是个好例子。”
说完老余转过头去看大厦楼下的人流。
“那你后悔吗?”李十安问。
虽然昨天当着沈言老余说了一堆丧气的话,但平心而论,他并不知道自己后悔没有,于是他说:“不知道。”
李十安又问:“那你现在还觉得我放弃画画可惜吗?”
老余一愣,随后说:“当然可惜。”
李十安点点头离开了,走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他看见一个吉他手在街边唱歌,唱的是老余那百年不变的手机铃声《蓝莲花》。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行人,表情木讷,步履匆匆,没有人停下来听一段,或者给吉他手送去打赏。然而吉他手依旧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弹,他唱,他收起吉他朝李十安鞠了一躬,这一刻,李十安觉得万千喧闹之中,好像只有这个弹吉他的人算是活着。
他回鞠一躬,抬头却看见吉他手已经走了,面前是一个手机专卖店。
李十安站了片刻,然后走了进去。
在请来的司机告诉李启山他并没有接到李十安的时候,李启山从厂子里赶回了家,在家里也没有找到李十安人,又无法电话联系,李启山心里窝着火。
李十安买到手机就往家里赶,回到家正好和气头上的李启山碰面。
父子俩一见面,李启山就气冲冲地问他:“我让人去接你,你去哪里了?”
李十安本可以撒谎,说自己去老余那里了,或者说自己买手机去了,但是他考虑了一下,打算对李启山说实话:“去见沈言了。”
“你……”李启山压抑着暴怒,他该说的该骂的,都说完、骂完了,面对李十安,他真的觉得力有不逮,“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李十安平静地问:“爸,你为什么从来不问问我,学了那么多年画画,为什么不走艺考?”
李启山怔住,一直以来,他不问,是因为他知道李十安想走艺考,他不问,是因为他不想李十安走艺考。
他爱儿子,但也有自己的私心,为了掩饰这份私心,他忽然强势道:“我问你什么?你在说什么?我要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不跟那小子来往?”
李十安依旧低着头,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因为你想我接过你的担子,所以你从来都对我喜欢的事情选择视而不见。你把学美术当做没有时间管我的时候对我的打发,可我实实在在喜欢了那么多年呢。”
“‘我们十安是最懂事的’,‘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知道怎么不让爸爸操心’,这些都是你经常对我说的话,每次我都会觉得如果不听你的话就会对不起‘懂事’两个字。”
“我有一个从未放弃我的爸爸,他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加班是为了我,替我计划人生是为了我,帮我做决定是为了我,我应该感激才对,我怎么能说‘不’呢。”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李启山,声音里带着一种毫无起伏的镇定:“可爸,我也是个人啊,我也想在不那么偏离人生轨道的情况下,自己做一回选择。”
李启山从来都自认自己做好了一个父亲的角色,却没想到在儿子眼里一切努力都是逼迫。
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他无力地坐在自家的沙发上,颓唐地问:“那是不是爸爸愿意让你考你想考的美院,你就不跟沈言来往?”
李十安看了李启山半晌,终于开口:“爸,我想要的不是考美院,我想要的是自己做决定。”
说完他起身上楼。
***
沈言正颓丧地坐在那张狭小的折叠床上,他恳求李十安不要放弃自己,可李十安没有给他正面的回答,李十安走后他更是陷入无休止的恐慌。
他不断地翻看着和李十安以前的聊天记录,妄图在其中找到一些甜蜜的瞬间来安慰自己,然而就在这时他收到一条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不放弃,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