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算是不欢而散,糖豆豆最后喝多了点,没开车,朱赫送她回家。
出租车上,糖豆豆晕乎乎地靠着窗户,她指着朱赫背包上的一个羊毛毡的小柴犬说:“你这个我也有。”
背包还是朱赫上高中的时候用的,旧得很,那个抱着一颗红心的小柴犬就显得尤为突兀可爱,也难怪糖豆豆会注意。
朱赫抱着一丝希冀问:“是吗?谁送的?”
糖豆豆摇头说:“不知道,我记得我十八岁成人礼那天后,家里就多了一盒这个,但我不知道是谁送的。”
朱赫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他把小柴犬从背包上取下来,说:“这个比较特别,里面有一个塑料的红色小桃心。”
他其实想告诉糖豆豆,那套柴犬其实是十九个,每个柴犬里面都藏了一颗小红心。如果糖豆豆的注意力能在那些廉价的小东西上多停留一会儿,一定也会发现。
不过朱赫清楚,糖豆豆不会有兴趣的,也根本不稀罕知道送那套东西的人是谁。
果然,糖豆豆丝毫不走心地说:“是吗?挺有意思。”
说完她又想起李十安,忽然又神神叨叨地哭起来,朱赫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蹙起眉头看着她。
哭了一会儿她说,“朱赫,李十安为什么不喜欢我?你跟他那么好,一定知道吧。”
李十安跟沈言的事被俞桥捅出来的时候糖豆豆正在外地参加舞蹈集训,因此她并不清楚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朱赫觉得老天就像有什么特别的恶趣味,让他亲眼撞见了李十安跟沈言的事,又让俞桥当初来逼迫他,现在还让糖豆豆亲口来问他。
他不是圣人,也会有嫉妒、动摇和想要占有的冲动,他讨厌这种一而再再而三对良心的考验。
在知道朱文新真的是个杀人犯的时候,那一条“如果背叛朋友就永远不能给爸爸翻案”的约束如今不再了,朱赫的内心左右摇摆,由他告诉糖豆豆既定的事实,看看糖豆豆懊悔、恼怒甚至憎恨李十安的表情,他觉得自己应该会有一种回击生活的快感。
然而此时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朱赫翻出手机来看,却是一条垃圾短信。
这个手机还是十八岁那天,李十安和老谢给他买的,他摇摆的心终于落地,对糖豆豆说:“他有一个很喜欢的人,那个人也很喜欢他。”
糖豆豆道:“我就知道你们都知道,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
朱赫摇了摇头,忽然道:“你也会遇见比十安更适合你的。”这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祝福。
“是吗?”糖豆豆面无表情地说,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接着道,“我现在都还记得高一报名的那天,我坐在教室后面,庄老师叫他上讲台帮忙发书,他穿着白衬衣从我身边经过走向讲台,阳光照在他身上,我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说着说着,她伏在朱赫肩膀上嚎啕大哭:“我真的好喜欢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朱赫喉结轻轻滑动,他僵在座位上任糖豆豆靠着,不再有任何言语安慰,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这一晚他把糖豆豆送到了家门口,看着糖豆豆进屋才离开的,这是他第二次来这座别墅,就连那贵气逼人的大门,都还是那样让他难以适应。
回到出租车上,再想起那一刻的动摇,朱赫冷汗涔涔,平心而论李十安是他这辈子再难遇到的好人,他却想把这好人隐秘的一面剖开给别人看,仅仅是因为嫉妒。
朱赫为自己感到羞耻,心里暗下决心,再也不见糖豆豆了。
***
李十安第二天一早跑去了老余那儿,老余没想到他肯来,高兴极了,然而李十安表示,没进专业院校没底气教人,同意给老余拉生源,毕竟画室关过那么久,流失了不少老学员。
老余见他条理清晰,一拍手同意了。
李十安这半天待在画室里,拿了本子又是写又是算的,琢磨半晌出了个让老余免费教画的主意,老余顿时觉得他是来砸场子的:“免费教?让我喝西北风去啊?我一人就不说了,你卢老师怀孕不能跳舞呢,总不能让她和没出生的孩子喝西北风吧?”
李十安说他能保证寒假一个月一定招够20人,至少。
老余见他信誓旦旦的样子,果然信了他的邪。
李十安出的主意其实很简单,交押金免费教学,试学三月,学完三个月的课程不想继续,学员可以一分钱不给,直接走人,留下就得续交两年的学费。试学之前得签订合同,承诺必须学完三个月,中途放弃的,押金抵扣三月内的学费。
这方案李十安反复推敲了几遍,问老余有没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老余道,“试学为什么三个月?一个月不行吗?”
李十安白他一眼:“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看看结婚你都胖了多少了?”
老余:“……”
第二天李十安的方案就投入了实践,当天他给老余拉来十几个学生,就连卢菲中午来送饭都诧异:“怎么突然这么多人?”
老余苦笑,不知道如何解释,随后他就开始了三个月的连轴转,李十安这一个月总共给他招来五十多个学生,忙死他了,但想想却没收几个钱,好多还要赔上一套画具。
这些学生里有不少就是来蹭课的,蹭满三个月就走,当然,也有好好学习的,老余已经不是几年前的老余,不管是谁,一视同仁,一律规劝他们好好学习。
一个月后老余倒也习惯了这么个节奏,开学后因为读书,一部分学员选择了放弃,走了几个学员,但影响不大,反正半途而废的押金不退,老余也没有损失。
又坚持了两个月后,学员流动几乎就很少了,老余这才恍然大悟,李十安之所以让试学三个月是个什么意思。
三个月对于老余来说是经济成本和时间成本,然而对于孩子来说又何尝不是?很多人也许一开始的确抱着蹭课的目的来的,但学完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三个月以后,就不太想放弃了,尤其是自己的学习初见成果的时候。
老余给李十安打电话,兴奋地告诉他最后留下了三十来个学生,还给李十安打了学费的提成。
李十安自然也很高兴,联系了很多以前在画室认识的老学员,放假回去的时候往老余教室放了十几张老学员在美院的照片,搞了一个照片角,还以他们的名义给老余送了锦旗。
老余这辈子见过给医生送锦旗的,也见过给见义勇为的人送锦旗,没想过李十安还有这种骚操作,甘拜下风之余,不得不承认价李十安很有奸商的潜质。
“谢谢。”李十安当他是夸自己。
老余道:“我现在觉得你真不适合画画,你适合做生意,我们合伙吧?”
李十安笑了笑,转身出了画室。他要带小千去医院训练,步行至楼下的时候发现楼下一家空置的商户已经租出去了,开的舞蹈室。
舞蹈室里一个女老师正对学生一对一的指导,李十安看了一会儿,当女老师转过头来的时候,他礼貌地笑了笑,抱着小千离开了。
暑假的时候李十安又如法炮制了两回招生活动,又给老余招来不少学生,他拿着自己打工挣来的钱以及老余给他的提成,和老余一起扩大了培训室,老余为此还请了两名老师。
培训室很扩大,暑假结束后又到寒假,李十安发现自己的套路被抄袭了,套路被抄袭后这招能招来的学员渐少,李十安另谋出路,开始从已有的学生下手,开展了精品班,针对培训。
老余感叹,奸商就是奸商。
到李十安大三下学期的时候,考上美院的老学员以及新学员的照片已经挂满一面墙了,只可惜没有他自己的。
某天李十安又接到糖豆豆电话,糖豆豆在那边说:“我知道那女孩不是你女儿!”
李十安无奈:“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啊?”
糖豆豆嘿嘿笑着:“我爸办公室有一个在校实习生的名额,你要不要去试试?”
要靠画室还糖豆豆那五十万,说实话真有点难,画室开起来对李十安而言更像是完成一个心愿,然而他还需要更多的钱。
李十安知道糖豆豆家的公司都是什么实力,那种大公司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况且他的大学成绩说实话并不那么亮眼,要是真能进去,他还是会认真考虑的,毕竟糖豆豆是糖豆豆,她爸是她爸,没什么好怕的。
最现实的是,他需要赚钱,赚钱可以还债,还可以养小千。
就这样,李十安告别了老余,去了糖豆豆家的中圣集团,进去的第一天,在老余那里得到的成就感受到无情打击。
糖豆豆的爸爸叫唐荣,李十安去的当天被放在办公室无所事事地干坐了一天,晚上就被唐荣带着和新来三个月,年轻又漂亮的秘书小邹去赴宴。
赴宴的人都是些什么来历李十安不清楚,但一看一个个大腹便便,神态傲然自若的样子便知非富即贵,李十安第一天去,他们谈的事情也听不懂,只知道大家举杯时自己也该陪着举杯,大家笑时也该陪着一起笑。
谈话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李十安都觉得困了,但那些人好像还很精神,同桌一个发顶稀疏的男人在不停灌小邹酒,眼看小邹都要醉了,李十安想上前去帮忙挡一下,却被唐荣一把按住,唐荣淡淡地说:“这就是她的工作。”
李十安虽然作罢,但看小邹还在一杯接一杯的喝着,时不时还要被那发顶稀疏的男人揩油,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种恶心的感觉。
最后一桌人都散了,李十安扶着喝得烂醉如泥的小邹最后从酒店出来,等司机开车出来的时候,唐荣瞥了一眼两个人,说:“醉成这样,直接把人扔这里住一晚吧,你送她上去后自己打车回家,明天一早提醒她去给吴秘书送文件。”
吴秘书就是那个头发掉了一大半的男人,李十安莫名火了:“让人家女儿去陪酒,还要一大早送上门去,你没有女儿吗?!心黑透了!”
唐荣没想到李十安居然敢这样就跟他吼起来,冷笑一声:“怎么?我看起来像是做慈善的吗?我是有个女儿,但又不是全天下姑娘都是我的女儿,小邹自己争取来的工作,你是要替她做决定辞掉吗?”
李十安当然不能替小邹做决定,只能愤愤地看着唐荣钻进豪华轿车里,绝尘而去。
唐荣在回去的车上忍不住对司机说:“好久没见过这样的愣头青了,一看就没吃过苦,沉不住气,我得把他安排到销售部去。”
司机是跟了唐荣十几年的老人了,听了唐荣的安排有些担忧道:“听说豆豆挺喜欢这小子,这样会不会……”
唐荣笑了:“社会不会对这样的毛头小子一直宽松,既然要残忍,就从现在开始,再说了,年轻时候接受太多他人的好意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说完,唐荣摸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刚一接通,唐荣就问道:“今天我带来的那小子人呢?”
电话那头道:“刚刚送邹小姐上去了,唐总有事要找吗?”
唐荣道:“不找,看看他多久从上面下来,超过五分钟你们就上去叫人。”
“好好好,”电话那头赶紧应声,很快又道,“唐总……那个,那位先生已经下来了。”
唐荣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后挂断了手机,嘴角微微浮起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