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是搬离D市的日子,李十安一早就带着小千在机场排队安检,他接到了朱赫的电话。
朱赫在那头说:“我师父临时接了个案子,我回不来了,但有个师兄在D市开律所,我让他给你办这件事,那个付有成是个不服管教的,在里边拘留期间还嘴贱骂人,师兄稍微查了他一下,貌似这人还有很多问题,要叫我师兄帮你特殊照顾一下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充满了底气与自信,李十安很难想象这还是四年前的朱赫,心中感慨之余说道:“那你帮我照顾周到点。”
李十安带着小千去了G市,还是从基层的销售做起,晚上还要去做兼职,时常工作到凌晨两点,有欢喜,有泪水,直到两年后混了个部门小经理来当,待遇高了些才轻松些。
他存了一笔钱,这些年他欠糖豆豆的钱零零散散还了一些,加上存的这笔就该还完了。就在他准备联系糖豆豆的前一天晚上,接到了老谢的电话。
老谢现在成为了一名光荣的男护士,跟他姐一个医院,他打电话来是告诉李十安,他碰到了李启山在医院看病,李启山走后老谢还替李十安问了问医生,说是不是什么严重的大病,但还是给他说一下。
此时离李十安最后一次见李启山已经两年了,李十安打算回去过年。
然而春节的机票不好买,他跟小千又是火车又是汽车的,饶了好好大一圈俩人流落到了L市,还要再转火车,却只能买到两天后的票,父女俩只能在L市等两天。
李十安记得罗织湖就在离L市没多远的地方,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带小千去一趟。
这是李十安第二次来罗织湖了,比起第一回来没多大变化,他又去了和沈言一起住过的那个酒店,老板已经换人了。
新的店主是个唠唠叨叨的女人,抱怨着生意不好做,年节假期太短,罗织湖太偏僻,交通不便,很多人假期短不会选择这里,又抱怨租金高,不如自己租地修个小木楼来得划算。
李十安把这话听在了心上,他一直很喜欢罗织湖的一个小码头,那个码头鲜有人至,临湖,安静,可开发的价值大,如果能租一块儿地自己做旅馆的话,会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你喜欢这里吗小千?”李十安带小千环湖的时候都还想着那老板娘说的事儿。
“喜欢。”小千说,“这里好多红嘴鸥啊,我好喜欢鸟儿。”
李十安笑说:“那我们来这里住好不好?”
小千欢快地跳起来:“真的吗爸爸?”
父女俩两天后坐上了回D市的火车,李十安带小千回去看了李启山,人一旦长大,父母那边就好像按下了快进键,不过两年时光,李十安觉得李启山老了好多。
两人都不想吵了,尽量避开沈言和瞿娅的话题,也还是过了一个和和美美的年。
年后没多少天,李十安给糖豆豆打了个电话,主要就是问问糖豆豆剩下那笔钱能不能晚点儿还。
糖豆豆对他永远都是包容的。
李启山无意间听到了李十安和糖豆豆的对话,趁一天夜里小千去睡了,父子俩进行了一场谈话。
李启山明确告诉李十安自己老了,希望他回来管厂子,然而李十安告诉他,自己有自己的计划,他要去罗织湖开旅馆。
父子俩再次不欢而散,第二天李十安就去中圣递了辞职报告,然后打了一个在罗织湖玩的时候抄下来的租地电话。
好在这个时候的旅游业还没到如火如荼的时候,李十安以很低廉的价格谈下了那块儿地,他找朱赫跟老谢都凑了点钱,经历了合同扯皮和当地人天然惰性的较量后,亲自监工搭了个两层小木楼。
小木楼落成的那天,他比第一次给公司拉到单子还高兴,毕竟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他的高兴和难过都想找人诉说,然而却不知道该找谁。
旅馆的经营一开始不那么顺利,一夏一秋过去了也不见多大起色,李十安倒也不急,毕竟小千在这种地方上学花不了几个钱,朱赫跟老谢,以及糖豆豆,也从不给他压力。
有一天他在旅馆的玻璃房内晒着太阳,看见小千在木船上喂红嘴鸥,不知道为何又想起了瞿娅。
李十安偶尔会想起谢姜说的话,会想起那句‘普通人之中本来就有3%的严重畸’。
会不会小千听不见根本不是瞿娅服药造成的呢?她原本不必那么自责的。然而逝者已逝,他只愿瞿娅在天之灵知道小千现在过得好,会感到一丝欣慰。
就在这一天,李十安重新拿起了画笔,他想记录小千的成长,他觉得画应该比照片更有意义。
生意的转折,是在李十安碰到跟他一样喜静老钟的时候。
老钟是个中年人,喜欢摄影,尤其喜欢拍各种珍稀鸟类,常年全国各地到处跑,罗织湖的冬天阳光充足,不少鸟儿会来这边过冬,因此老钟每年都来。
老钟碰到李十安是个意外,他为了拍一组照片差点摔进了湖里,鞋子裤子全打湿了,正巧李十安在湖边写生,他邀请老钟去旅馆换身衣服。
老钟每年都会走到这个码头来,第一次知道这里还开了一个旅馆,他见李十安是个豁达洒脱的年轻人,两人相见恨晚,当晚就喝高了。
李十安只当老钟是个普普通通的客人,走了就忘了。谁知就在老钟回去一个多月后,陆陆续续有不少人跑来他这里,而且看样子就是慕名而来,李十安一打听才知道,老钟在某知名旅游论坛和摄影论坛都是红人,亲自为他的旅馆写了长长的一篇文章,牛吹得有点夸张,说他是看破红尘的青年艺术家。
虽然不认可老钟吹那么大牛,但那篇文章切切实实给李十安带来了效益,旅馆生日一天比一天好,成了网红打卡地般的存在。
赚了钱,李十安第一要务是把旅馆里当初因为钱不够而没弄好的地方整改了一下,尽量简洁大方有特色,然后就是把债给还了。
债一还,人就懒起来,凡事都不愿意亲力亲为了,请了当地两个阿姨来做工,自己每天没事就躲到玻璃房去画画。
店里还遇到过一个慕名而来的人,那人一来就说要给李十安开画展,包装他,拍卖他的画什么的,李十安说自己没学过画,瞎画着玩儿的,连美院都没上过。
那人一听更开心了,说没关系,从小抵抗父辈权威,自学成才的天才画家是炒作的爆点,然后就被李十安请了出去。
对于自己没能上美院这件事,李十安觉得其实怪不了李启山,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没有坚持。他和沈言之间,他是那个反面例子。
画笔虽然捡起来了,但也只是个精神寄托,李十安的人生如今还有另一个精神寄托,那就是小千。
不画画的时候李十安就在玻璃房晒太阳,一会儿又伸出头去看小千放学回家没有,有时候会有一种提前步入老年生活的感觉。
这样的生活他很满意,没什么不满意的,孩子健康,无债一身轻,没有经济压力,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极少数夜里面对像镜子一样的落地窗的时候,他会觉得这湖太安静了。
***
因为李十安一年前还在说生意不好,一年后就把债全还了,老谢一度以为他干了什么违法犯罪的勾当,拉着女朋友一起来找他,正好两个人都想小千了,顺便还可以旅个游。
老谢在罗织湖陪了李十安几天,李十安自然按最好朋友的规格来招待——自己该怎么打发怎么打发,别来烦老子。
倒是小千这些天放学的时候就陪着老谢两口子,像个小导游一样给他们讲着讲那,还带他们去徒步。
走的那天李十安开车送老谢他们去旅游集散中心,临别前老谢递给李十安一张请柬,李十安冷不防接过来一看,是喜帖。
老谢嘿嘿一笑,上车前还拍了拍李十安的肩膀说:“兄弟先进围城一步,你加紧。”
李十安看着老谢两口子坐上大巴消失在蜿蜒的道路尽头,那一瞬间他觉得有些事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了。
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已经远行,大家都是开始谈论婚姻、家庭的青年了。这两年一李十安一直在找沈言,然而却毫无线索。
罗织湖的安静的时光时常让他觉得时间过得很慢,这里的生活就像一个巨大又不透明的水箱,缓慢的往外渗着水,一开始李十安嫌弃它慢,不知道这水什么时候才流得干净。可随着时间慢慢拉长,他又开始恐慌,因为不知道那水还有多少,够不够浇一盆花,够不够煮一顿饭,够不够遇见那个人,够不够填满人生所有遗憾的缝隙。
李十安夜里总是面对着房间里的那面大落地窗失神,总觉得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沈言在跳舞,身后海浪卷起巨幅的水墙,海在嘶吼咆哮,唯有沈言在自己的世界中旋转。
老谢的婚礼定在五一假期,小千一直叫老谢干爸,两口子前些年对小千也多有照顾,因此李十安带着小千一同回了D市参加婚礼。
不管跟李启山吵得再凶,回到D市李十安还是会回去看他的。
上回两父子一吵又是许久没联系,再见面也是无话可说,只是婚礼完后要回湖区时,李启山破天荒主动说要去送他们父女俩。
不过临到出门的前一刻,李十安才知道李启山的真实目的。
李启山说罗织湖虽是景区,但本质上还是穷乡僻壤,提供不了好的教育,让他把小千留下来。
李十安认真考虑了一下,觉得李启山说得有道理,但还是拒绝了,他说:“你整天忙厂子,小千谁来照顾?”
李启山说:“我当年怎么照顾你的,如今就怎么照顾她。”
李十安摇头:“小千是女孩子,你待她像养我那么糙。况且她耳朵又有问题,一旦耳蜗出问题或者丢失怎么办?”
李启山似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想了想,轻描淡写地说:“那我把厂子卖了,我每天守着她。”
李十安有些惊讶地望着李启山。
李启山一说起自己的毕生心血,再什么轻描淡写也是委屈:“反正你不想要,这些年我也累了,不是迟早么。”
李十安:“我没有找到人结婚不是因为小千,你别以为你留下小千我就能……”
“别给我提这个!”李启山厉声打断他,父子俩对碰了一下眼神,李启山低下头放缓了语气,“当年我藏了这孩子的诊断书,算我对不起她,想弥补一下。”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也老了,你老是不在身边,我……”
李启山说不下去了,然而李十安还是明白了他要说什么。
李十安把小千叫进了屋子里,想问问孩子的意思。
“小千,我们留在D市你喜不喜欢?”
小千毕竟还是孩子,青山绿水呆腻了,五光十色的城市更能吸引她,她点点头说:“喜欢啊。”
李十安试探着问:“那你愿不愿意留在爷爷这里?”
小千说:“爸爸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李十安说:“爸爸还要回湖区,爷爷一年比一年老了,爸爸希望你留下来照顾他。”
“那我们不能带着爷爷一起走吗?”小千问。
鉴于父子俩近年来见一次面吵一次架的情况,李十安说:“爷爷不能去,况且你在这里可以读好一点的学校,也可以学你喜欢的东西,舞蹈、音乐、绘画,都可以。”
小千虽然只有8岁,但还是明白了李十安的意思,眼睛倏地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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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十安搂过她肩膀柔声说:“你要是不想,爸爸不会勉强你的。”
小千却在他怀里摇头:“我就是舍不得爸爸。”
李十安最后一个人踏上了回湖区的路途,回一趟D市家里就少了一个娃,渐渐有些受不了这种冷清,他就像曾经跟沈言俩展望说的那样,买了一条狗,不过不是金毛,是正宗中华田园犬,取名豌豆。
有了条狗他倒也不那么寂寞了,偶尔陪客人插科打诨,更多时候是带着狗出去写生,遇上烦人的客人更是装自己也是游客。
他皮肤还是那么白,天生晒不黑那种,所以说是游客别人也信。
回湖区三个月后,有一天李十安带着豌豆回家,看见一个个子高挑的美女在旅馆前台等人,再凑近一看,我的妈,糖豆豆!
糖豆豆专程来看望李十安的,当她把婚礼请柬放到李十安面前的时候,李十安一愣。
糖豆豆见他发愣,问:“是不是太快了?谢忱刚结了婚,又轮到我。”
李十安拿起请柬翻了翻,看见婚礼定在明年春节,他说:“都快奔三的年纪了,快什么快。”想起自己总是伤糖豆豆的心,如今听她有了归宿真心替她高兴,他又说,“放心,我一定来。”
“要带礼物。”糖豆豆说。
“好,一定。”李十安回答得干脆。
糖豆豆忽然注意到李十安挂在旅馆墙上的一幅画,就是她当初想要,而李十安不给的那幅,她说:“别的我看不上,干脆把你那幅画送我吧。”
李十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沉默不语。
糖豆豆尴尬地笑了笑,说:“不给也行,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画上面画的是谁?”
李十安想了想,说:“我的心上人。”
糖豆豆点了点头,眼里明显噙了泪花,她本来还想追问,但没有勇气了:“好吧,放你一马。”
她送个请帖还大老远来一趟,为的就是亲眼看看李十安的反应,不过李十安的反应也在他意料当中。
糖豆豆来湖区总共就待了一天,她走的那天李十安在那副画面前站了很久,说实话,此后这些年李十安再也没有画出过这样的作品,就好像他的天赋与灵感在遇到沈言的那一晚透支殆尽了。
他也不知道为何还要保留这幅画。是怀念,还是什么?然而找不到沈言,不论保留这幅画也好,保留沈言送给他的沙漏也好,保留沈言曾经穿过的他的T恤也好,这些行为就像一种可笑的自我感动。
有时候他站在沈言的角度想,觉得沈言当初走的时候应该恨死了自己,应该再也不想被自己找到。
一定是这样的,所以他才会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每每想到这里,李十安就不禁有些自暴自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