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粥的时候,苏医生回来了。
她给明诚打了点滴,说自己要守着。
明诚坚持让苏医生回去,苏医生看他吐字辛苦,态度又坚决,只能无奈地把希望寄托在明楼身上,指望明楼不要听病人的。
“没关系,苏医生回去休息吧,一会我来取点滴,只是明天要请苏医生你再过来一趟。”
万没想到明楼跟着任性。
苏医生没办法,只好应了。
“我有事,还没来得及告诉家姐,现在暂住酒店”明楼送苏医生出门的时候说。
“知道”苏医生了然。
苏医生刚走粥就送到了。
一碗简单的白米粥,还有一碗馄饨。
明楼扶明诚坐起来。
白米粥面上撒了一层碎碎的葱花,看上去绿油油,明诚从前就爱这样吃。
明楼端过来。
“我自……自己来,大哥”
明楼把粥递给明诚。
“今天见黎……黎叔”
一句话讲得支离破碎。
“先吃饭”明楼打断他。
明诚只好老实喝粥。
明楼这才自己端了馄饨吃。
明诚嗓子痛,吞粥吃力,但是怕明楼担心,干脆长痛不如短痛,忍着不舒服,努力把白粥喝完。
明楼比他吃得慢。
馄饨闻着香,比白粥提味一些。
但是他生病,历来只能先喝粥,不能吃油荤。
明诚看明楼吃得香,味浓汁厚,又有些眼馋。
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明楼。
明楼被他盯着吃了两个,忍不住笑,也还是用勺子舀了一只馄饨递过去。
明诚自然地张开嘴接了。
吃完才想起来,大哥才吃过那个勺子。
越发觉得香。
明楼却不肯再喂了,只管自己细嚼慢咽。
明诚就是病了也消停不下来。
他假装唉声叹气。
“真有那么好吃?”明楼配合他。
明诚不敢说你吃过的当然好吃。
他说“素的吃多了,就想吃荤的”
明楼看他一眼。
“我饿着你了?”
明诚这下子耳朵尖跟着脸一起发烧。
明诚不说话,明楼如愿了,安静地把馄饨吃完。
“再睡会”明楼说。
明诚舍不得睡,和明楼翻旧账。
“大哥,给我提……提了哪家亲?”明诚想起明楼的话,当时不拆穿,事后问审。
挑得好时候,明楼不会发火。
“明家,好了,快睡”明楼敷衍着应付他。
明诚后悔问。
现在脚丫子都觉得烫。
他缩一下脖子,恨不能把脸埋到被子里。
明楼云淡风轻,借力打力。
明诚不战而败。
“也不怕闷死”明楼说。
小时候明诚睡觉,就是这样,恨不得把脸埋到被子里,密不透风才觉得舒服。空气不流通,闷着睡得脸通红。
明楼把他拽出来,他过了几分钟又钻进去。
明楼没办法,把他箍在自己怀里。
明诚倒是会变通。
把脸就着明楼的睡衣,埋到明楼的胸口。
毛茸茸的脑袋,蹭在明楼光滑的锁骨处。
又不安分,胡乱摆动着小脑袋找舒服的姿势。
□□也被他磨红。
明楼一向气性大。
“你是仓鼠吧?”明楼等他醒了才发难。
明诚还小,听不懂讽刺。
“仓鼠是不是老鼠?”
“不算是”
“不算是,是不是?”
“仓鼠是仓鼠亚科动物的总称,老鼠是鼠科动物”
“那为什么说我是仓鼠,不说我是老鼠”小孩子的思维实在让明楼头痛,明诚关注的根本不是问题的关键。
明楼也被他带跑偏。
“因为仓鼠吃东西的时候两颊鼓起来,胖嘟嘟的,像你一样”明楼掐一下明诚长了一点肉的脸。
“那可不可爱?”明诚追问。
明诚还在记恨,前两天明楼走在街上,有个吃糖葫芦的小女孩子,把腮帮子吃得鼓鼓地,脸颊又红又圆,站在原地一个人,身边一个大人也没有。明楼走过去问小女孩家人,小女孩懵懂无知,还只知道吃,明楼只好牵着明诚陪着等。
等小女孩的妈妈找回来,千恩万谢要走的时候,明楼捏了一下小女孩圆嘟嘟的脸蛋说“小朋友可爱,不难等”。
明诚拉紧明楼的手,怕他被抢走。
现在逮着机会,也要问明楼,觉得自己可不可爱。
“可爱”明楼笑着说。
明诚心满意足。
“我是小仓鼠,大哥是大仓鼠”
明楼才笑不出来。
明楼边说边把被子拉下来一点。
明诚把脸露出来,刚吃了药本来就困,又喝了粥血糖上来了,倦意也跟着密密麻麻地涌上来,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明楼睁大眼睛守着。
书也不敢看,他看书容易入迷。
明楼坐在床边,只这样看着床上的明诚。
并不觉得时间过得慢。
明楼取针头的时候小心轻放明诚也还是醒过来了。
明楼拿棉签压着明诚的手。
明诚刚转醒,迷迷糊糊看是明楼,就笑一下。
本能地。
笑都给他。
像婴孩一样纯真无戒备,心完全打开。
明楼这一次没有闪躲。
他完全接受明诚对他的不设防。
眼神和明诚对视。
倒是明诚。
好容易明楼不回避他,被明楼双眼一看,他自己又受不住。
还好本来就烧,脸上看不出异样。
“大哥,去睡会”明诚尽量少吐字。
“不碍事”明楼压着他的手,坐在床边。
“别想东想西,快睡”明楼说。
“睡睡不着,睡了一”下午都没说出来。
“行了,你等着”明楼打断他。
血这么一会也止住了。明楼丢了棉签转身去拿东西。
回来明诚一看是一本《追忆似水年华》。
明诚的脸黑了一半。
像砖头一样厚的一本,到哪明楼都带着,带着自己又不拎东西,还是明诚累。
明诚不像明楼什么都读。
明诚喜欢实用性强一些的,明楼说他功利,不懂欣赏。
明诚心想不多学点,事情做不好还不是要被骂。
明诚以前说“睡不着就看这本书,治疗失眠”被明楼收拾得惨。
明楼逼着明诚每天念足一个小时这本书的内容给他听。
明诚刚开始法语发音不标准,错了明楼就会喊停,到念对为止,后来明诚说法语,一点口音都没有,都是拜明楼所赐。
明楼随便挑一段,念给明诚听。
“现实折过来严丝合缝地贴在我们长期的梦想上时,它盖住了梦想,与它混为一体,如同两个同样的图形重叠起来合二为一一样”
明诚没想到他翻开就是这一段。
明楼对明诚管得严,明诚看过的书要做注解,他会翻阅,敷衍了事或者读得不透都没好果子吃。
明诚当时情感炽热,他在这一段旁边写的“你就是我的梦想”。
他又怕明楼懂,又怕明楼不懂。
忐忑等明楼来看,明楼看了只字不提。
他又觉不幸又觉庆幸。
往事汹涌,明诚闭上眼睛阻挡。
谁料闭上眼睛,听觉更敏锐。
明楼声音低沉,法语读音轻缓,没有大的起伏,配合这本书恰到好处,明楼的音色独到动人,就好像雨帘子一样,延绵浪漫。
灯光有些暗,明楼在床边低低地用世界上最美的语言念一段文字。
明诚觉得自己听了很久。
儿时他恨一直细雨绵绵的冬天,总觉得过不去,事多难做天又冷,地湿路滑走路都稳不住,还要拎大水桶,水桶有他一半高,水要拎满,因为个子小,力气不够稳不住水桶,走不了直线,只能左右颠簸着走弯路,水洒出来溅湿衣服,又冷又贴身。
凉意透过肌骨浸到血液里,跟着流到心脏。
寒冬过去很久,寒意也不退。
但是此刻。
明楼的雨声覆盖了过去那些细雨。
让他觉得那些冬天早就已经过去了。
明楼是他贫瘠生命中的那朵玫瑰。
他心甘情愿被这朵玫瑰驯养。
明楼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
眼神又淡又浓。
明诚只觉得安静下来的明楼面如满月,眼若青莲华。
他虽然身在修罗场,但是明诚知道他有怜悯心是菩萨心肠。
明诚跟着明楼的声音走,渐渐静下来。
明楼低着头念书,直到感觉不到明诚的视线,才又抬起头来。
明诚呼吸均匀,眉目舒展。
已经和着明楼的声音睡着了。
明楼多看了一刻,关了床头灯。
世事难料,每一刻都弥足珍贵。
关了灯,屋子暗下来。
明楼在床边的黑暗里坐着。
他只觉头痛。
世间安得双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