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楼里说话不方便,晚上回酒店,明诚才一五一十地把白天的事情给明楼过了一遍。
明楼凝神听着。
明诚问“大哥让人去查李参商,查到什么了吗?”
“没有,底很干净,只有在德国留学时候的资料,之前都是空白”明楼摇头。
“太干净反而不正常,我觉得他极有可能就是藤田小佐”明诚说。
“怎么说?”明楼这个时候又来装傻。
“一来这次聚会的都是日本官员,如果要邀请中国官员,以大哥的身份和明家在上海的地位理应收到入场卷。”
明诚说完有些欲言又止。
“有一就有二”明楼借他一点东风。
“二来他好像是喜欢男人”明诚憋了半天说。
“哦?何以见得?”明楼明知故问。
“他去看俞老板唱戏”明诚顾左右言其他。
“理由不成立”明楼点破。
李参商对俞长久非但说不上殷勤,连多看两眼都没有。
“他今天好似特意透露消息给我”见糊弄不过去,明诚只好委婉地说。
“喔,你现在不觉得利用别人感情不厚道了?”明楼不但立刻心领神会还马上反将一军,平日里都是明诚批判他,他得了机会,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他是日本人,侵我国土,占我山河,怎么样都不为过”明诚义正言辞,但是到底心虚,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下去。
“感情都是真的”明楼用明诚以前的话堵他。
轻描淡写但是杀伤力大。
叫明诚一时无法反驳。
“我没利用他感情”明诚狡辩。
“那情报哪来的?”
“换的”
“拿什么换?”
“陪他做衣服”明诚自己说完,似乎也觉得不妥当,拿眼睛偷偷去瞄明楼。
一下子被明楼逮个正着。
“我还不知道我的秘书长背后是这样做情报工作的”明楼往后倒,靠在沙发上,一只脚翘起来。
“时刻记住大哥训诫”明诚负隅顽抗。
嘴上顽抗到底,眼神不受控制去看明楼脚踝。
“说来听”明楼让他说,看他能不能辩出一朵花。
“搞情报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和人脉”明诚也用明楼的原话来回他。
要打起精神应付明楼,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明诚开始有点理解明楼了,如果李参商真喜欢他,简直处处占尽先机,予取予求,又快捷,做事高效事半功倍,难怪明楼不怕同时约会。
“看来是我教得太好了”明楼抽一支烟出来,含在嘴里。
“上梁不正”明诚看他并无不悦大着胆子说。
明楼看一眼明诚下面。
“不是挺直的”
明诚在心里骂一声老流氓。
靠过去把明楼的烟从他嘴里取出来。
明楼又要去拿,明诚转身把烟盒子一起收走。
明楼眼巴巴看烟被拿走,反抗无效,只好收整心思,转而和明诚说正经事。
“刺杀落合的事,交给你来办。”
越到关键时刻,越要不动声色,一切如常。
所以刺杀落合也要照常进行,没理由接到这么重要的情报,而地下党组织毫无动静,所以明知道可能是局,也要去搅一搅。
好在李参商心急自己入了局,有他照应着,明诚不会出事。
“大哥放心”说到工作,明诚从来认真。
“量力而行,你要知道,一个人永远无法左右时局”明楼再叮嘱明诚一句,话说得很直白,任务可以失败,人不能有事。
哪个当家做主,会全无私心?
若是旁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明楼对这件事,比平时要更谨慎一些,明诚感觉得到。
“我知道,大哥”明诚叫他安心。
明楼脚踝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正事说完,明诚克制不住的视线又自作主张地荡了回来,全不顾主人意愿。
大概是眼神露骨,被明楼察觉。
明楼侧身扬着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明诚一下子想起昨晚的孟浪场景。
他只来得及说一句“我先去休息了”就兔子一样溜回了自己卧室,连每天都有的“大哥,晚安”也胆大包天的省掉。
明楼坐在沙发上看他落荒而逃。
昨天又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那么……
明楼舔一下唇,有些干。
“晚安”明楼低声说。
第二天明楼办完公务,自己出去了一趟,明诚去找人没找到。
明楼去了俞长久的地方。
俞长久只以为明楼当时是随口客套,没想到明楼真的会再登门来看他。
“先生快坐下”明楼阻止俞长久起身。
他带的玉素斋家的食盒过去。
俞长久吃素。
“你怎么知道?”俞长久问完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
没有明楼不知道的。
“上次吃饭,先生不动荤菜。”
俞长久想起第一次吃饭,他对明楼多有顶撞,明楼却记住他吃素。
“明先生吃饭了吗?”俞长久只是随口问。
万没想到明楼会说“没有,带得多,一起吃”。
说完明楼起身去摆碗筷。
动作不熟练,一看就知道在家养尊处优,但是胜在认真,一丝不苟。摆个碗筷,像处理文件一样,全神贯注。
屋里要热一点,他把外衣脱了挂在门边。
怕袖口沾了脏东西,又两边都卷了一点起来。
露出白净的手腕,右手戴一块表,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世间真有人干粗活都一身贵气。
俞长久起身来帮忙。
“身子好些了?”明楼低着头边忙碌边问。
有一只筷子摆得不齐整,他皱着眉把筷子码齐整了,嘴角才带出一丝笑意。
俞长久此刻才觉得屋里热得人受不住,想去开窗。
“别贪凉,又感冒”明楼阻止他。
俞长久平时不爱听人劝,越不让做越是由着性子来。
但是明楼说什么,他都立刻入耳入心。
老老实实坐到餐桌边。
“尝尝他家的菜,合不合俞老板胃口,可惜身子骨没好全,辣味不敢放重”明楼拉了俞长久坐下,自己又给他夹菜。
俞长久不但性子烈,吃东西也是无辣不欢。
上次吃饭,全吃素菜不说,红艳艳的尖椒也敢往嘴里送。
他被明楼照顾着,坐在明楼身旁吃饭,总觉得这个画面发生过很多次。
“好多了”俞长久答。
言语不多,靠眉目。
眉峰聚山,眼波横水。
真不知道坊间怎么会传闻俞长久面冷。
“好些了就赶紧离开上海吧”明楼全不为所动。
“怎么说?”俞长久听明楼言下之意是赶自己走。
“是非之地,这次俞老板也是被我们连累,过意不去”明楼回答。
俞长久思忖片刻迟疑道“我之前以为你们蛇鼠一窝”。
“身在曹营”明楼状似无意,说的却是事关身家性命的事。
“我愿出力”
明楼段数高,要什么从不说,迂回进攻,别人送上门,还要感谢明楼给机会。
“各司其职,俞老板传扬中国京剧文化,功在千秋”明楼委婉拒绝。
俞长久一时情急,抓了明楼手腕。
“你也瞧不起我?”这是俞长久的心结,言语心酸,知道明楼看不起他,比别人看不起他更叫他难过。
每个人思考问题,归根究底是从自己出发。
明楼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游刃有余。
“怎么会?只是这是条死路,我总愿意俞老板活在舞台上,光鲜亮丽”明楼一张嘴,黑白被他说成灰。
旁人听了觉得殷殷切切,又不忍又怜惜,但是听的人受不住,觉得讽刺。
“我俞长久虽然是个戏子,但是也知道贪生不怕死”俞长久气恼,抓着明楼的手更紧些。
恨不得剖开心给明楼看。
“俞老板又是何必”明楼叹息一声,口气有些许软化。
“明先生和阿诚懂得大义,难道就断定我只知道享乐?”俞长久语气悲愤。
这几日里瘦得更厉害,眼睛倒显得比从前大一些。
眼神幽怨又有水光,难叫人不动心。
明楼宽大的手掌覆上俞长久的手,眼神凝视俞长久的双眸。
“想清楚了?”
俞长久面上一红,点了一下头。
“先吃东西,也不急于一时”明楼给他一点时间缓冲,不急着进攻,看上去给俞长久选择的机会,但是于俞长久而言,恨不能立刻表明自己衷肠,多一刻都是熬煎。
明楼和那些色欲熏心,找到机会和俞长久吃饭就动手动脚的人不一样,越和他聊天俞长久越觉得他既渊博又知情识趣,既不同于君子无争的出世之态,又不同于身处浊世的凡夫俗子。
他一双眼,永远澄清,他是冷静自持的旁观者。
俞长久收回目光低下头吃饭。
两个人一餐饭,吃得有滋有味。
期间俞长久问起明诚。
明楼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想你的阿诚哥了?”
全不是那回事,他拿来打趣俞长久。
俞长久不知道如何解释。
他一向心直口快,和人相处全凭喜好,也得罪了不少人。
还没有和明楼这种千年狐狸打官司的经验。
话说不出口,脸越发红了。
“他另有要务在身”明楼微笑着自己接话。
“我让俞老板觉得闷,该罚”明楼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俞长久看他笑起来,心跳加速。
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躺了这么两天,病不见好转,反而加重。
一餐饭吃得极慢,明楼也全没有不耐烦,但是到底到了该走的时候。
“愿把春情寄落花,随风冉冉到天涯。君能识破‘凤兮’句,去妇当归卖酒家。”
愿随君去。
俞长久一时不察,没想到自己心中所想,随口吟唱了出来。
唱完才觉得自己今日不知为何意念难平,又想到明楼应该听不懂,脸上才稍微退下去一点烧。
明楼真心觉得俞长久有两分动人之处。
“当垆卓女艳如花,不负琴心走天涯。负却今朝花底约,卿须怜我尚无家。”
当不负卿。
俞长久全没想到明楼深藏不露,且不说唱词随手拈来,神情做派竟然不似旁支,音又准又稳,完全可以出师。
但是他是在对唱词,还是在……
俞长久送明楼出去,不敢深想。
戏子入画,一生天涯,又有谁能够陪他演完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