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些?”汪水重翻着手里的照片。
“目前只拍到这些,还要再跟两天吗?”局长直接下的命令让他盯梢,他对面前这个很明显来头不小的汪小姐自然要殷勤一些。
“不用了。”
已经够清楚了。
汪水重拿着照片往暂住的宅子走。
那天逛完玉饰店,李参商送她回住处,走之前汪水重踮起脚尖亲了一下李参商唇角。
李参商笑着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温情有几分,热火没有。
第二天一早店里就把她试过的玉镯全部送来了。
这样周到,叫汪水重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然而事实如何,总要探过才知究竟。
于是找了人,跟着李参商。
第一次希望,别人来证明自己错。
却没想到,平白享受李参商温柔这么些年,好运已经用尽。
镜头选得好,明诚低着头,看不见脸上表情。
李参商脸上掩不住的柔情蜜意便越发讽刺。
就像在嘲笑汪水重的自作多情,和痴情错付。
照片里李参商抓紧明诚的手放在他的口袋,明诚脖颈上围着的是李参商的围巾。
有一次逛街,汪水重说冷,李参商即刻进店里给她买衣裳。
要有对比,才知道有区别。
以前李参商不是这样的,要不是有明诚这样恶心的人勾引,谁会喜欢个男人?
到家,关了门,不怕别人笑话,忍耐多时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滴下来,砸在汪水重的心头,她整个人被溺在水里,透不过气来。
难为她,第一次受挫,就一败涂地。
许多人毕生,都逃不过所爱非人这四个字。
电话铃声救了她。
汪水重吸一下鼻子,茫然无措地去接电话。
是汪曼春。
上头直接打招呼,让她多照顾汪水重。
不然谁没事,爱去给别人当保姆。
汪曼春只当完成任务。
听着汪水重声音不对,只好多问一句“怎么了?”
不问还好,一问就洪水泄闸。汪水重全忍不住,彻头彻尾地哭了起来。
汪曼春头痛,后悔自己多嘴,也只好说“我过来看你”。
等到了地方,听完汪水重的哭诉。
心里冷笑几声,明诚果然是这样的人。
她倒是觉得汪水重多虑。明诚要喜欢,也肯定是喜欢明楼。半路杀出个李参商,怎么比得上明诚心中的白月光。
一早汪曼春就感觉到,明诚对明楼有一种近乎盲目的迷恋。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汪曼春知道,明楼对明诚也有着一种近乎默许的纵容。
两个人朝夕相处,明诚模样不差,平时对明楼算得上言听计从,把个明楼硬是照顾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煮碗面都不知道要等水烧开。
很难说明楼和他有没有几分暧昧。
一时间,汪曼春也难下断言。
她一边动着脑筋,一边口头上敷衍着安慰汪水重几句。
最后汪水重哭累了,睡过去。
汪曼春坐在床边看着汪水重,她的眼神透过汪水重看过去,看到了一点自己的影子,当年明楼一声不响去了国外,她不是也这样哭着睡过去,又有谁来安慰她?汪曼春轻抚一下汪水重的头发,“你啊,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她是说给汪水重听,还是说给过去那个天真烂漫的汪曼春听的。
就是太年轻了,以为爱情是全部,不懂得女人先要独立的道理,大一点就好了,就知道,爱这个东西,有当然好,锦上添花,没有也一样,日子照过。
爱情,如果真的有爱情,明楼当年会丢下她不闻不问就出国?
汪曼春知道,所谓的爱情,都只是消遣。
明楼的爱,也一样,能得到,最好。
得不到也没关系,别人也别想要。
第二天还要上班,汪曼春没有时间伤春悲秋,她从汪水重的住处出来,有司机在等,多好。
明楼自从上次去探望过俞长久之后就一直晾着他没再现身。
俞长久休养了两天好些了。有心去找明楼,又不好直接登门。
这天看着是下班时间,就到大楼外面等着。
明诚先看到他,明诚最近忙着琢磨刺杀落合的事情,寻着机会在李参商的办公室翻了一圈没有找到邀请卡,好容易才知道了李参商具体的住宿地址,准备今晚去走一趟,所以一直没来得及去看望俞长久,此刻看到俞长久,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俞先生身体大好了?”看得出是真的关心。
俞长久笑着点头,问明诚好,余光看着远处慢慢走过来的明楼。
“去备车”明楼走过来招呼明诚。
明诚知道他有话同俞长久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支开自己。
他对俞长久点一下头,转身上了车。
“俞先生怎么来了?”
“我想知道有没有任务”俞长久不好说明楼不找他,他只好自己找上来。
“任务是有,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明楼再给他一次机会。
“不破楼兰终不还”俞长久斩钉截铁。
明楼欣赏他,不是没道理。
除非智商不到及格线,否则世界上没有几个人真的笨。
俞长久知道明楼不讨厌他,也知道明楼对他仅止于此。
没有谁可以徒手摘星,总要先翻山登阁楼越水上高台。
但是,明诚这座山,恐怕谁都翻不过去。
只好另辟蹊径走弯路包抄,看赶不赶得上。
人总要撞一次南墙才回头。
不撞就自己认输,开玩笑。
俞长久心意已定。
“那有一出戏要和俞先生唱”明楼这算是答应了。
“剧目你来点”俞长久一点不拖泥带水。
“谢谢俞先生”明楼真诚地道一句谢。
以后俞长久的命就悬于他手,行差踏错,自会有人替他付代价,这才是最重的。
俞长久看得懂明楼眼中深意,他倒觉得有几分心疼。
谁为他想过,独他掌大局,他会不会累?
俞长久轻笑一声。
眉淡如烟,微笑摘花。
明楼一时间也看得呆住。
舞台上的俞长久美则美矣,没有灵魂,演的是别人的喜怒哀乐,哭的是别人的肝肠寸断。真正的他被浓妆包裹起来,真面目藏身其后,模糊不清。
没想到他真心笑起来是这样,传言不假。
俞长久完全可以持美行凶,简直无往不利,连明楼都失神了片刻。
明楼难得一见的失态,让俞长久觉得,自己不是一点机会没有。
“怎么谢?”
俞长久假装不懂事,讨酬劳。
明楼惯于算计,送上门去,他会不安心,俞长久不要他累,自己愿意做坏人。
明楼果然松一口气。
“明楼身无长物”明楼自谦。
俞长久还以为他不愿意,正想开口解释。
“只好效仿楚人”明楼补充道。
“楚人季布?”
季布一诺值千金,明楼给的条件太优渥,俞长久有些不敢置信。
明楼微笑着点头。
俞长久忍不住问“对每个人都这样?”
“不,第一次”明楼答。
说完又加一句。
“先生值”
俞长久回他“可有时效?”
“永不过期。”
“那我真提的时候明先生不要赖账”俞长久要确认清楚。
“明先生无戏言”明楼笑吟吟地看着俞长久。
俞长久不敢再直视明楼,低着头答应。
“眼下不方便说话,晚上我去找先生。”
“嗯”俞长久轻轻答一声,又对坐在车里的明诚点头告辞。
两个人的交流,明诚全看在眼里。
明诚能清楚分辨明楼笑容是标准姿态,还是自然流露。
他开心时候笑起来眼角起褶,似漩涡般有吸力,让明诚无法自拔。
此刻对着俞长久,他就笑得很开怀。
明诚素来知道明楼对人不分男女,只看是否必要。
因为知道明楼喜欢男人,遇到的又是俞长久这样的人物,怕明楼戏假情真。
明诚自然知道明楼喜欢男人。
28
明诚一觉睡到白天,天亮酒醒,想起自己昨天做的事,脸上躁得慌。
明楼又恢复了常态,他不提昨天的事,也不再晾着明诚,早上还问明诚想在家里吃早餐,还是出去吃。
反正在家里吃,也是明诚做,家里四处都是明楼的气息,明诚一看见沙发脸就烫,满脑子画面赶不走,干脆和明楼出去吃。
明楼终于恢复了正常,和他说话,对他笑,在店里坐定,茶都要明诚斟好递到最顺手的位置。
明诚只觉喜悦,不及多想。
从那以后他们就保持着这种明诚主动,明楼被动的关系。
只有明诚自己知道,他看明楼的眼神不再如过去那样纯粹,他的视线越来越多地胶着在明楼身上,明楼从未正面表露过心迹,明诚只能在蛛丝马迹中窥探他心中的片羽流光。
沉浸其中不自知。
等明诚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但是对岸是明楼。
纵是万丈悬崖,他也要跃过去。
何况只是平地的坎,他相信只要他慢慢磨平两个人之间的坎,明楼就会顺着坦途来到他的面前。
所以明诚当然知道明楼喜欢男人,而且他很清楚明楼可以把任何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只要他愿意。
俞长久一看便知,深陷情网。
明楼对汪曼春的几缕旧梦,已经被汪曼春的残忍嗜血挫成了灰,
沈照月更不用提,明楼对她怎样,明诚很清楚。
但是俞长久不一样,毕竟俞长久,样貌没得挑,有身段,外加嗓子好,都是天赋不说,性子又烈。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为明楼量身定做,处处都合明楼口味。
明诚想起来,闲谈的时候明楼提过“俞老板这个人还有两分动人景致”,当时明诚没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觉得有些闷。
明楼站在原地,俞长久借着路边橱窗看到明楼还没转身。
脸更热,步子迈得更急一些。
等俞长久走远了,明楼才慢吞吞地往车边走。
明楼上车坐定。
明诚一直不开口。
平时他不这样,明楼睁开一只眼睛去瞧明诚。
明诚假装没看到。
还蹬鼻子上脸了。
前面有车子停在路边等人上车。
明诚用力按喇叭。
“吃炸药了”明楼终于开金口。
明楼开口,明诚不敢不答话。
“人多路挤”
“又不赶时间”
“我赶”明诚硬邦邦地说。
“好好说话”明楼沉下脸。
明诚干脆不吭声。
送明楼进了门,把他脱下来的衣服挂好,明诚就要出门。
“站住”
明诚乖乖站住,但是不回头。
明楼头痛,真是性子越来越大。
要是平日里,明楼懒得理,但是今晚明诚要去李参商住处探路。
明楼不想他气不顺就出门。
“回来”
明诚极不情愿地拖着步子慢慢磨回去。
“注意安全”明楼整理一下明诚的领口,有些皱了,明诚没留意。
明楼手向来温热,整理领口的时候拂过明诚脖颈。
但是他神情专注,让人不好多想。
明诚暗骂自己不争气,火气已经去了一大半。
“大哥晚上出门吗?”不是不介怀。
“嗯,去见俞长久”明楼认真整理明诚衣领。
末了又顺着衣服纹理往下拍,头往后视线拉远一点,看了自觉满意,才收了手。
明楼话说完,感觉到明诚身体有些紧绷。
“我记得你背着我加入共产党被我发现的时候,你振振有词地对我说‘只许大哥有铮铮铁骨,不许我明诚为国效忠’?”
明楼突然提起这段往事。
明诚有些不好意思,一听全是书生意气。
那时候不知道沉重,只知道一腔热血不洒不快,还没有真正见识过战场杀戮。
坚强如明诚,第一次动手杀人的时候,都做了一周噩梦。
梦里都是血,汉奸也好,日本人也罢,都是活生生的灵肉。
明诚选的路不好走,他已经是举步维艰,没曾想明楼处境。
明诚不知道他每一次的决定,对明楼来说意味着什么。
如果可以,明楼最愿意把他圈养起来,不知山河变故,只知现世安稳。但是,那就不是明诚了。
明楼不能留他在身边,怕折辱他,也不敢让他飞太远,怕回首的时候他不在。
放手从来比禁锢难。
这些心情,明诚都不知道。
“俞长久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他盲目热血又偏执天真的时候有两分像你”明楼说。
我是我,他是他。明诚还来不及回嘴。
“又赤诚脑子又不够用的样子,可惜……”
可惜明诚有他疼,俞长久没有。
俞长久。俞长久。
天长地久有时尽。
明楼一想到如果明诚没有被他救下来,流落在外面,没有人教他没有人疼他,现在明诚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像俞长久那样?没有关爱,冷了只得左手挫右手取暖,所以被算计了也不知道,有一点虚假的暖意就拼命想去要?
明楼就觉得万幸。
不是明诚的万幸,是他的。
“公事?”明诚问自己关心的问题,不去理会明楼骂他笨。
反正明楼嘴里,难听一句好。
“我明楼同别人向来只有公事,绝无私情”明楼说。
明诚的气还没来得及发作就烟消云散。
“知道了”闷闷地回一句。
两个人的话都说完。但是彼此都不愿意动。
明诚抬头看着明楼,今天的明楼格外的,与平日不同。
明诚不知道。
明楼不像他看起来的那样,成竹在胸。
常人总觉得谁攥着线头,谁就控制着风筝。
都以为明楼是牵线的人,高低进退,是近是远,都由他主宰。
但是如果风筝想高飞,挣断了线,攥线的人还有什么?
这从来就是两个人的事。
明楼清一下嗓子“李参商今晚不在家?”
明诚回过神。
“他有宴会要参加。”
“那我,走了”明诚说。
明楼对着他点头。
他们都有要务在身。
每一次短暂的分别,都是为了长久的——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