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阿诚”李参商掐灭烟头,抬头看着明诚。
明诚抬头看一眼窗外。
下雪了。
“父亲来中国的时候和母亲一见钟情,母亲是个果敢的女人,远离家乡跟随父亲,她不知道父亲家族三代为将,是不会允许父亲娶一个异族女人为妻的,尽管深爱着母亲,父亲最后还是妥协了,娶了和他名当户对的女人,母亲一个人生活在别院,一辈子郁郁寡欢,就连我的出生也算不上受欢迎。”
李参商不算说谎。他的出生在父亲正室那里自然不受欢迎,但是他是长子,而且因了他母亲的关系,他的父亲对他很是看重,担心他被纷繁复杂的家族派系倾轧,干脆让他随母亲住在别院,面上看上去对他冷淡,实则以此种方式保护他。
明诚回过神,看一眼李参商。
李参商把玩着手上的烟盒,垂着眸子,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叫人不忍。
“中日开战以后,母亲就不再和父亲说话了,她唯一的意愿就是回国,父亲是个顽固的军人,他认为这个时候让母亲回国会令家族蒙羞,他愤而囚禁了母亲,连我要见母亲一面,都有许多人在旁守着。”
“母亲数次企图自杀,我不能见死不救”李参商叹息一声。
“这和你来中国有什么关系?”明诚不便评价李参商家事。
“日本政界风云变幻,几易其主,政权不停在各派人士手中更迭,父亲地位大不如前,他急于让我立功建业,重振藤田家威,稳固家族势力,一旦我立功受恩,父亲开心之余势必会放松戒备,我自然就有机会把母亲带回中国。”
明诚没想到李参商身后有这样的隐情。
不过乱世,谁都有故事。
他不会因为李参商的故事就心软。
两个人不说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知无不言,那么你呢,阿诚”李参商站起身,走过来。
“我没有故事”明诚立刻回答他。
“不,阿诚浑身都是谜。”
李参商第一眼看到明诚,就觉得明诚像一个谜。
中日战火初始,德国出面“调停”中日两国纠纷,李参商随日军代表团赴德,在德国遭遇中共地下党伏击,和大部队走散。
李参商以家属身份随他父亲一起出行,不属于日方正式代表团成员,因而只他一人着便装,被冲散后,他找一个角落猫起来,等人回来找。
不巧的是,有一个共党发现了他,用枪抵着他的头。
李参商攥紧自己袖口里的东西。
明诚过来问“日本兵?”
“不知道,宁可错杀”同组成员不敢肯定。
明诚会一点德语,问他叫什么名字。
李参商德语标准,一点口音也没有。
应答自如,说自己才从学校出来,听见枪声,害怕就躲了起来。
“离开这里”明诚说,用眼神制止了那个拿着枪的人。
李参商把藏在袖口寸余长的一截钢针收回去。
刚才不是明诚阻止,死的就是他的那个同伴了。
李参商问明诚叫什么名字,明诚不想告诉他,也不想撒谎。
“我叫阿诚”明诚用中文回答他,说完和同组成员一起转身。
李参商松一口气。
没想到明诚突然回身,一脚踹在李参商腹部,修长手指跟上来箍紧李参商的脖子。
李参商没有还手。
二打一,而且,他下手就是死手,他不想面前这个英俊的男人转瞬成为一具尸体。
被箍到脸发白,李参商都没有动,他在赌。
明诚放开了他,没有问题。
在生命遇到危险的时候,没有谁能克制住。
“对不起”明诚拉他起来,转身和他的组员消失在街头。
有趣。
心怀善意,小心谨慎,身手不错,样貌也不错。
“阿诚”李参商低声念着明诚的名字。
刚才明诚箍住李参商脖子的时候,李参商看见,明诚袖扣是“卡拉卓华”第一代的十字星,中间是十字,四边以四朵鸢尾花打底,是限量款,总共只有十枚。李参商对卡拉卓华骑士团的历史非常感兴趣,所以当时想要买一套来把玩,都没赶上。
十字星,庄严和勇敢的象征。
浪漫而又寓意深刻。
一个小小的地下党员,身上居然有这么贵重的东西。
而且看对方做任务的时候还戴着,似乎也很是不放在心上。
李参商越发觉得有意思。
他要把这个男人身上的谜题一一解开。
明楼对明诚说,三样东西就可以了解一个男人,一是袜子,二是袖扣,三是,明诚等他下文。
三是以后你就知道了,明楼卖关子。
明楼把东西递给他的时候,笑着说“小骑士,给你一个男人的十字勋章。”明诚一点也不知道明楼送他的袖扣花了多大的价钱,费了多少工夫,有多少心思在里面。平日里他也不太戴,这此被派遣来德国做任务要离开明楼一段时间,心里舍不得,才把明楼送的袖扣翻出来戴着。
李参商回国以后就把拥有袖扣的十个买主身份一个一个查出来了,是明楼。
所以,明楼和明诚从巴黎到现在的事,李参商都留意着。
开始只是好奇,后来了解得越多,就越被明诚吸引。
他这次来中国,一自然是为了立功建业,完成母亲心愿。
二亦是为明诚而来,当一个人把时间和心血都倾注在一支兰草上时,他就会想知道那支兰草到底能不能开花。
没想到。
初见惊艳,再见依然。
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宛如最初。
李参商再不能把目光,从明诚身上挪开。
他多少可以猜到一点明楼和明诚的身份,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是他相信明楼和上海地下党组织脱不了干系,而且很有可能,就是领头人。
不管李参商为着什么目的而来,都绕不过明楼这个坎。
挖出明楼身份,把他除掉,不算难。
难在既要根除明楼,又不能连累明诚。
既然明诚千方百计想混进宴会,他也没必要拦着,此路不通,明诚去寻其他出路,更容易出乱子,李参商怕自己补救不及时,反而不妙,把一个人放在自己视线所及的地方,他做什么你都知道,才是最明智的。
只要能让明诚信任他,就算真死几个日本官员,李参商也不会放在心上。
何况,他还可以将计就计。
李参商站起身,走到明诚身边。
“阿诚,我绝对不会骗你”李参商说。
说谎的最高境界,说一半,留一半。
保留,有时候就是一种谎言。
李参商不按常理出牌,攻明诚不备,自己把底牌摊开。
他要一点一点撬开明诚的心。
他知道,隐藏得最深的蚌,内里才有好珍珠。
李参商伸手,搂住明诚的腰。
“道不同,骗得了是你的本事”明诚把李参商的手打开。
“殊途同归”李参商锲而不舍地贴上去。
“殊途同归是陌路。”
“时间会证明一切,我只想你给我一个机会”李参商低头想吻明诚。
“有人先来”明诚边说边退开。
李参商感觉到刺痛。
低头一看,手上被明诚划了一道大口子。
“别再动手动脚”明诚把匕首收起来。
“爱情你同我讲先来后到?”
明诚划得不深,李参商把这个算作他对自己手下留情。
“不是爱情”明诚回答他。
因为想起明楼,明诚视线百转千回,他平日里看李参商,
眼神直接不闪不避,一下子就可看见底。
明诚说完告辞,一点不拖泥带水。
李参商尤其喜欢明诚这一点。
大部分人对于别人的示好,总是会暧昧着享受,谁都喜欢别人围着自己转,众星拱月谁不愿。
明诚从小可怜,他这种人应该最缺爱。
李参商本来以为自己可以给他他想要的爱和关怀。
久旱之人逢甘霖。
手到擒来,不是难事。
没想到出师不利,他的示好明诚视而不见,半点含糊没有。
男人的征服欲总是这样,被撩起来了就下不去,得不到的才最好。他越发对明诚着迷。
他不知道。
“所有迷人的人都是被宠爱着的,这是他们吸引力来源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