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明楼去找俞长久。
俞长久换了一身衣裳,着一身雨后初晴的青衫,衬得整个人像烟雨江湖中走出来的读书人一样,和明楼平时打交道的人不同,叫人看了就舒服。
明楼眼前一亮。
明诚瘦高,气质更硬一些,虽然没有俞长久这般柔软,但是穿上,应该也别有滋味。
“先生青衫好精神”明楼说。
“进来说话”俞长久把明楼让进去。
两个人坐定,俞长久一边沏茶,一边问明楼任务。
“明先生有什么交待?”
“先喝茶”明楼不愿扫兴。
第一道过了水,俞长久又加了热水沏上,才把茶端给明楼。
“请明先生品茶”俞长久嘴角含笑,说是品,是在考明楼。
明楼端起茶杯,晃一圈,茶叶在里面上下翻滚。
“汤色清绿带黄,可见黄桐含量高。”
“芽肥而色绿润,多毫,条索紧凑均匀。”
明楼说完端起来闻一下。
“味浓郁,带兰草香。”
明楼基本上可以确定了。
他说完浅浅地喝一口。
“苦而不涩,滋味醇和,是庐山云雾茶。”
俞长久不禁笑起来。
“没有明先生不懂的。”
明楼也不过谦,微笑着摇摇头。
喝完茶,说一会闲话。才切入正题。
“这次来是想请先生约一个人,先生之前可收到过千草重葵的拜帖?”
“说起来是有这么回事”俞长久一落脚上海,就有人送了帖子来,请他到府上唱戏。俞长久有点印象,但是没当回事,他只在戏院子里唱,从不登门。真的登门唱,和去卖,有什么区别。
“劳烦俞先生回帖给他,请他再约时间”明楼说。
“万一他不上钩呢?”
“他痴迷中国京剧得紧,又是先生票友,应该不会拒绝。”
“接受邀请以后?”
“我和你一起走一趟”明楼说。
“你要混进去?”俞长久问。
“说了要和先生一起唱戏”明楼答。
俞长久想起上次他随口就接的唱词,原来明楼真的喜欢京剧,有研究,也会唱。
不然呢?
“他是什么重要人物吗?”俞长久掩饰住自己情绪。
重要人物?当然是。
喝了会热茶又说了会话,明楼觉得有些闷热,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他是这次任务的关键人物”明楼倚靠着窗门说。
俞长久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明楼。
明楼这样的人,总是被人仰视着的。
明楼不知道在想什么,眉目深锁。
“我总觉得明先生有很多秘密”俞长久眼神幽深,想把明楼看透。
秘密,每个人都有秘密。
只是有人的秘密是儿女私情长,求而不得苦,有人的秘密是明楼这样的家国天下重。
明楼望向窗外,虽说月色撩人。
但是,巴黎的月色总归是要更多情一些的。
他这次从巴黎回来,是因为一封密电,一封来自上海□□中央特别行动科的密电:
“特召明楼加入□□特科,近期回国。”
刚接到密电的时候明楼有些将信将疑,据他所知上海□□特科早在1935年就解散了,是中央苏区国家政治保卫局的前身。
直到收到□□领导人的亲笔来信,明楼才惊觉兹事体大。
□□特科名义上取消,实际转入更隐秘的地下工作,除了□□领导人,谁都不知道这个已经不存在了的组织还在继续蛰伏活动。
而这次他们召明楼回上海,是因为日军发起的“X号行动”。
1942年,对中日双方来讲,都可说是开战以来,最艰难的一年。就中国而言,大部分国土都已经沦丧,两党处境微妙,既相互扶持又互相防备,而此时日本的“中国派遣军”深陷中国战场,难以抽身,在太平洋战场又接连失利,日军敏锐地抓住了国民党消极抗日的苗头,准备重拳出击,把重点放在占领区对□□的“围剿”上。
根据日军华北方面军年度作战计划,驻山西的日军第一军司令官岩松一锦和他的幕僚们制定了“晋冀豫边区肃正作战计划”,即“X号行动”,目标直指□□中央北方局和八路军总部的最高领导层。
一旦这个计划成功实施,对于□□来说,将是最致命的打击。
明楼临危受命,以地下情报组组长的身份作为掩护,回到上海,找出“X号行动”上海区的负责人,切断上海区与日军总部的联系。
明楼只知道一个潜伏在新政府的特务——白鹭会来接洽他,白鹭只负责传递文件,下达通知,真正的任务是什么,就连白鹭都不清楚。
□□特科强调此为一级机密,不得让任何人知晓,明楼处事须得借助“情报组组长”的身份活动,每个任务,每个枝节都要化整为零,为的就是不让奉命调查的组员看出端倪,在那种牵一发动全身的警备状态,不止日军、敌对政党不可靠,自己人也不能尽信。
一个叛变的情报人员带来的损失,或许比与敌军来一场正面交锋造成的损失还要大。
明楼当然宁愿明诚不知道。
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何况是这种动辄得咎,死不能正名的事。
明楼说过,有的时候为了胜利,就要把最爱的人填进去。
但是,碧血黄沙,青山白骨。
要掩埋的,终究不能也不会是明诚。
“秘密?”明楼低叹一声。
秘密——积雪融化,才能看见埋藏其下的秘密。
外面飘起了鹅毛大雪。明楼伸出一只手去接。
俞长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出去。
虽然明楼就在他面前,但是俞长久觉得他们之间,隔着银河。
“我总觉得你身上全是秘密”俞长久缓缓地重复一次,站起身走到明楼身边。
“谁都有秘密,俞先生不是也有吗?”明楼回过神低头看俞长久。
“没有你的重。”
俞长久自己就是可怜人,他还去可怜明楼。
窗子大开,越来越多的雪花夹着寒气,刮进来,落了几片在明楼脸上,有一片雪花淘气,飘飘零零跌到明楼唇边。
那么冷,撞上来,也不怕被融化。
可想而知,才上唇,就化了。
俞长久踮着脚,贴上去,吻了明楼的唇,又冰又凉。
明楼没有给他回应。
但是他佩服俞长久勇气。
明诚那么多年都想做的事,俞长久一夕之间,就做了。
也不是说孰轻孰重。
“那我等先生消息”明楼说,态度不温不火。
“外面冷,喝杯热茶再走?”俞长久自觉失态。
一会功夫,外面已经蒙了一层白。
风卷起大雪,明楼似乎也闻到了一点雪的冷香。
他想起有一年大雪夜,月光洒下来和着雪花一起滴落,所有东西都蒙了一层纱,明诚开心地来来回回跑,跟着明楼的脚印走,不时疑惑地看看天上,又看看脚下,然后过来拉明楼的衣角。
明楼蹲下身看着他。
“大哥,为什么月亮总是跟着我走?”
明楼好笑,他说“月亮是大哥的眼睛,随时都在看着你”。
本意是警告他好好做功课,不要偷懒。
谁知道明诚不按照他的思路走“那是不是阿诚不管到哪里,都是和大哥在一起”。
小孩子童言无忌。
明楼也懒得纠正他。
“是”
明诚开心地搂住明楼的脖子。
小脸冻得通红,脸颊巴掌点大,衬得眼睛又大又圆,他凑到明楼脖颈处,觉得暖和,不管不顾地贴上去。
他比刚来明家的时候放得开,才学会撒娇。
明楼难得心软一次,抱了明诚起来。
明诚埋住脸往他怀里钻。
“大哥”明诚说。
“嗯?”
“你的身上为什么那么好闻?”明诚问。
明楼失笑“什么味道?”
“雪的味道。”
明楼懒得同小孩子解释雪没有味道。
他把明诚抱得高一点,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现在阿诚也好闻了。”
明诚被明楼的气息包裹住,在他的怀里沉沉地睡过去。
明楼踩着雪,带他回家,一如每一次。
“时间不早,家里人在等”明楼眼里带笑,温柔拒绝。
终其一生,俞长久也跨不过银河。
毕竟,不是人人都可以像明诚那样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