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和俞长久会面之后,依计行事,他脸上画了油彩混在一群戏子里面,倒是顺利地进了千草重葵的府邸。
千草重葵点的《桃花扇》。
说好一起唱戏,但是明楼不挑主角的担。
他串一个配角,转完一场戏,就下去了。
明楼退到幕后,往千草重葵的住宅摸过去,暮色四合,明楼借着昏暗的灯光动作利落地侧身闪躲着周边警卫,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俞长久的声音。
李香君(俞):杨老爷!难道你不知那阮大铖是魏忠贤的义子?他作恶多端,天下唾骂。你为什么替他奔走?
杨文骢:胡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与我什么相干哪?
李香君(俞):哼!你明明欺负侯郎忠厚,便做成圈套,要毁坏他的名誉。
杨文骢:生米煮成了熟饭,你不要错怪了好人!
李香君(俞):什么叫做“生米煮成了熟饭”?难道说侯郎在我这里住了一晚,便不能做人了么?
杨文骢:香君!老爷们的事与你何干?
李香君(俞):我么!我是个□□,不过心还无有死,是忠是奸我还分得出来。你把我凌迟碎剐,我也不会随便接待一个奸臣的走狗!侯郎!你怎的不言?怎的不语?你应当有话说话,有错认错。上了当,就光明磊落说了出来,怕的是什么?五六百两银子你还不起,我就是沿街卖唱,也替你还了他们!
闻名不如见面,千草重葵对俞长久很是满意,他把李香君这个秦淮歌妓“血染桃花扇,气义耀古今”的姿态演绎了十成。
增一分过,减一分欠,恰到好处。
戏完了,马上招呼俞长久过去。
“将军对不起,今天迟了一些”俞长久略略欠一下身。
“不碍事,俞先生唱得好极了”千草重葵还在回味。
晚上灯光暗,俞长久脸上脂粉重,又勾了眉目眼角,一颦一笑,水折山摇。
“之前真是对不住将军,最近□□猖獗,到处杀人,我实在是怕了,不敢出门,才错过了将军邀约”俞长久微蹙眉尖,似惊魂未定。
“哦,还有这种事?”千草重葵果然上钩。
“是啊,就在今天,听说那些人还缴了一个日本人的电台,我的一个”俞长久话还没说完。
“你说什么?”千草重葵拉了他的手问。
“痛”俞长久低声呼痛。
“不好意思,失礼了”千草重葵为自己的失态道歉。
“是我的一个戏迷,今天出门的时候等在门口,大声嚷着‘我们今天干了一票大的,日本人最隐秘的电台都被我们拿下了,你最好不要和日本人有来往,不然再喜欢也不会饶过你的。’纠缠了半天,今天才来迟了”俞长久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话,一边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旁人的事,无关痛痒。
所以戏子也有好处,说什么像什么,浑然天成,由不得你不信。
“我有点要紧事,先去办”千草重葵说。
俞长久点一下头。
“一会你们带俞先生过来”千草重葵吩咐完下属自己匆匆忙忙地走了。
俞长久按照明楼要求,把该说的说了,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千草重葵的手下领着俞长久慢慢往千草重葵的房间走。
这边明楼花了不少功夫才找到千草重葵的房间,摸进去准备搜罗一下这次“X号行动”派遣在上海地下党员中特务的名单,这么大的行动,对方势必会先行渗入。
千草重葵藏得深,明楼搜寻一圈,撬开一块松动的地板才拿到了藏在匣子里的名单,正在默记,就听到了脚步声。
明楼拿着名单,盖上地板,侧身躲到里间的窗帘背后。
千草重葵进屋拨电话,明楼看清楚他拨的号码,记在心头。
“没事?嗯,注意警备”千草重葵挂了电话才放下心来。
他这个电台绝对不能有任何差池。
明楼本可以趁机从窗户离开,但是他要把名单放回原处,否则,事情败露,一切努力前功尽弃。
“将军让我好等”俞长久人没到,声音先到。
千草重葵得知“157号”电台没事,定了心神,放下戒备,开门迎接俞长久。
“先生恕罪”千草重葵道歉。
“哪里的话,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俞长久盈盈一笑。
“先生但说无妨。”
俞长久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原本还以为您是个大肚将军呢?”俞长久故作轻浮,世人眼中的戏子,不就是这样的么。
给旁人他们想看到的,他们就会放松警惕。
“怎么,俞先生觉得我不够大度?”千草重葵素来不好男色,但是莫名觉得面前的俞长久有些撩人。
“我还以为当将军的都是大腹便便的呢”俞长久背对着门口,眼睛尖,看见了明楼的鞋子。
明楼只交代了俞长久该怎么说,半点没提自己混进来是要做什么,俞长久知道不该他问,也不多问。
此刻看见明楼,想是被困在这里了。
千草重葵有心讨俞长久欢心“我去拿个东西给俞先生看”。
是俞长久每场剧的戏票,千草重葵都有收集。
看到他往里间走,俞长久一时情急,拉住了他。
“将军是要去哪里?”俞长久声音带了一点妩媚。
手指顺着千草重葵的手腕,一点一点地攀爬上去。
他的手白净,细滑,此刻像藤蔓植物一样,顺着缠上千草重葵,千草重葵似被那种湿意包裹,心也被一点一点地吞噬瓦解,一时间很是心痒难耐。
俞长久怕千草重葵看见明楼,拉人的时候,自己靠在桌边,让千草重葵站在背对着明楼的方位。
千草重葵呼吸有些粗重,他顺势压了上去。
事出突然,俞长久出的是不得已的下下之策。
没想到,那些恶心的,散发着腐烂恶臭的记忆,如黑色的潮水席卷而来,几乎将他吞没,俞长久抬头去看明楼。
明楼看得到他眼睛里的恐惧,怨恨,和如墨的绝望。
但是他不能动。
如果打草惊蛇,一切前功尽弃。
那覆灭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民族的希望。
道理是这样,但是,为什么就可以牺牲别人?
如果那个人不是俞长久,他还能不能忍住?
明楼紧紧地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明楼的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他觉察到血顺着指缝一点一点地在往外冒,赶紧握紧拳头。
血黏糊糊地潮在明楼的手心。
连血滴在地上的声音都不能有。
俞长久想起来,刚到戏院的时候他才7岁,从最基本的功夫练起。
唱念做打自不必说,踢腿下腰蹲马步也不难。
俞长久练得嗓子出血也不肯荒废半日功夫。
吃苦的事情,只要有毅力,就可以扛得住。
难的是普通人的努力,抵不过权贵的一时兴起。
他13岁的时候,已经出落得非常标致。
当时他在戏班受训,还没有正式登台,有一次一位谭姓老板看完戏偶然逛到后院,一眼看中俞长久。俞长久不从,他的师父帮着说话,被一耳光抽落了一颗牙齿,最后,是俞长久的师兄朝有信站出来替了他。
那么温柔的师兄,回来两天下不来床,对俞长久的关怀也再没有了。
后来?
后来谭老板买下了俞长久所在的戏班子,自然而然,也就买下了俞长久。俞长久最后还是屈服了,他不知道如果命运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会不会屈服。如果不是朝有信后来一直对他冷眼相看,不复从前温柔,他会不会自暴自弃。
但是,命运从来不给人转圜的机会。
他那个时候还小,一点不懂,朝有信只是觉得自己不配了。
这样过了两年,15岁的俞长久在北平以一曲“贵妃醉酒”艳惊全场,他把杨贵妃掩面饮酒到喝醉失态后随意而饮的微妙过程刻画得百转千回,衔杯,折身,卧云皆有神韵。高难度的醉步、扇舞等动作亦是行云流水。身段美,嗓子圆润,最紧要的是,卸了妆,生人勿近,是个冷美人,自然拔了头筹,独居魁首,一时间俞长久独领风骚,无人可出其右。
一战成名之后,俞长久第一件事就是离开原来的戏班子。
走之前他问将近两年没有和他说过话的朝有信走不走。
朝有信摇头。
“你自甘堕落至此”俞长久再不能去救一个不图自救的人。
他不知道,再红,他也只是个根基不稳的戏子,谭老板在这个圈子不说只手遮天,起码也是反手云覆手雨的人物,说放人就放人?
朝有信怎么走?
俞长久一直不懂,天资比他高的朝有信为什么一直不能出头。
哪里是不能,是不愿。
他志不在此。
戏子最爱唱“为国家忠心效命,莫等闲辜负了年少光阴”。
唱着唱着,就把自己唱进去了。
手上拿的是假的刀枪,但是做的是真的梦,有朝一日,战袍加身,可以让那个人高看自己一眼。
这些俞长久都不知道。
旁人说梨园旧梦最动人,然而俞长久的梨园全是噩梦。
他绝不想重温。
身上男人夹杂着□□的喘息和之前那个满脸□□的谭老板重合起来,叫俞长久如遭梦魇,动弹不得,却偏偏在这个时刻,想起了朝有信,那个几乎被他遗忘了的名字。
想起那个总是用一双眼睛安静看着他的师兄。
想起他的沉默不语,或许有着另外一层含义。
外面有人敲门。
明楼睁开眼睛。
“日本官员被袭击,正在全力搜捕疑犯”对方声音压得很低,明楼只听到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