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知道这一关,是不好过了。
他不能走,这个时候跳船,别说游不到对岸,刚下水就成活靶子。他也不能留,迟早被搜查到。
进退两难之际,听到远处轮船鸣笛的声音。
河上远远地驶过来两艘大船,一前一后,后面一艘似乎正在追逐前面的,全不顾日军警告,开到近处时,双方突然开始火拼,用的虽说是海军淘汰下来的战船,但是装备了火力,一样也不容小觑。
一瞬间风云突变。
明诚静观事态发展。
周围一片火炮声和枪声,混杂着尖叫声,苏州河上一时间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事发突然,日军来不及反应。
看上去像是黑帮之间的火拼,并且对方没有直接攻击他们,一时间没有人站出来决断,是打还是不打。
帮派之争,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日本人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一向秉持井水河水两不犯的态度,是以此刻完全处于被动状态。
那边两艘船的交锋越发激烈,前面那艘船被撞得失去了控制,直直地朝明诚所在的这艘撞过来,船身被撞得剧烈摇晃了一阵。
两边都有人跌到河里,呼叫救命的声音更是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岸边不断涌来的青帮和红帮的人和埋伏在岸边的日本兵混战到一处,河上如此大的动静,又引来无数人在远处围观。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此刻的苏州河比元宵节放河灯的时候还要热闹几分。
两艘船抵在一处,无从动作,干脆从船上下来无数小船,把战场扩大到了河面上。
其中一艘船刚巧停在明诚下方。
李参商来不及阻止,明诚翻到窗外,当机立断地从船上跳了下去。
明诚夺了船,全神戒备,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但是似乎黑帮的人都对他视而不见,日本人阵脚大乱,也没有留意到穿着宪兵衣服的他,明诚几乎是有惊无险地驶到了岸边。
岸边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混战中明诚没怎费力就隐身在人群中消失了。
明诚身上的衣服被水打湿,风一吹,潮湿的衣服贴着皮肤,透心的凉意,他打一个冷颤。
能感觉到冷,终究是好事,还好,总不至于失信于他。
明诚埋着头,步子迈大一点,希望可以早点到家。
家园,乱世春秋,人如浮萍无根,哪里有家园?只不过是他在哪里,哪里就是家而已。
这边明诚因为一个偶然的契机,化险为夷。
世界上所有的偶然,都是化了妆的,戴了面具的——必然。
“不好意思,今天请俞先生先离开,改日我再到府上拜访”千草重葵说。
宴会那边果然出事,千草重葵再没有心思风流,准备打发俞长久走,派人过去看看情况。
“烦请将军送我出去,外面守备森严,又要盘查许久”俞长久深呼吸平复自己情绪。
“先生请”千草重葵和俞长久走出去。
明楼把已经记熟的名单放回原处,后脚跟着出去,混到戏班子里,
和众人一起出了门。
俞长久临场反应不错,明楼没有看错人。
先破而后立,俞长久羽翼未丰,明楼有心打磨,假以时日,俞长久认清自己方向,他会是一把无声无形的利刃。
他们两个人暗夜行路,不谈情爱,可以合作无间。
明楼问俞长久“刚才你听清楚了吗?”
“说是有日本官员被刺杀,日本宪兵已经把苏州河两岸围起来了。听他们话里的意思,今天就是一个局。”俞长久不知道明诚要去行刺落合,把自己听到的都告诉了明楼。
明楼点一下头,没作声。
俞长久从出来开始,身体一直抑制不住地在发抖。
“我送你回去”明楼脱下自己的衣服罩在俞长久身上。
没有关怀还好,勉强忍得住。一被照顾,委屈就放大。
俞长久抬起头,脸上都是泪。
那些他以为过去了的噩梦,原来只是躲了起来。
明楼的手指擦过他的脸颊。
“受委屈了?”明楼不知道那段往事。
“我浑身没有一寸是干净的”俞长久侧身,躲开明楼的手指。
他从7岁开始,第一次希望父母回来救他,父母没来。
被师傅严加训斥,冬天跪在外面背唱词的时候希望他的英雄会来救他,他的英雄没来。
朝有信只会出来跟着他一起罚跪,有什么用呢?
他13岁,被那个面目阴冷的男人压在身下侵犯的时候,希望有一个英雄,来带他走,依然没来。
被汪曼春恶意折磨的时候,俞长久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没有人会来救他,没有人关心他的死活,如果他不自救,他就只有死。
但是死去,又有什么关系,不恋生,怎畏死?
但是明楼出现了。
明楼在他绝望的时候出现,救了他。
温柔地告诉他想看他演一出杨贵妃。
霓裳羽衣曲,只为一人舞,该多好。
长久的,无望的忍耐过后,他的英雄终于来了。
苦难中被埋没的希冀,断了的念想都被他转移到了明楼身上。
他是他迟来的英雄,全部的希望,他怎么可能不爱他?
何况,那个人是明楼。
“怎么会?”明楼给他拢上大衣,把俞长久搂在怀里。
明楼轻吻了一下俞长久的头发。
“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小家伙,怎么会脏?”明楼已经知道俞长久口中“脏”的含义。
戏班子里这种陋习,是常态。
俞长久眼眶挂泪的样子,像个小孩子。
明楼不是不痛心。
为什么是明诚先出现?
“如果我先出现,我有机会吗”俞长久忍不住问。
明楼回答他。
“有的。”
俞长久当然有。
世界上一定有一个人爱他。
只是还没出现,或者出现了他不知道。
但是那个人不会是他明楼。
如果没有阿诚,明楼会不会爱上他?
不会。
当然不会。
明楼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明诚,很难想象他会穷尽心思爱一人。
俞长久眼角带泪,嘴角含笑。
明楼这个人到底温柔。
这个时候长街尽头有曲子荡来。
有人在唱阎惜姣,弱水三千错入一门,红尘万丈错爱一人。
明楼越是温柔,他越是知道,明楼的爱只有干净的明诚可以拥有。
他们只属于彼此。
连世界,都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