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简最后睡了过去，傅还殷回过神来，虽知道不妥当却没有丝毫后悔，只是不知道陆青简醒来会是什么反应。
只是暗卫很快又有事来找他，于是傅还殷等不到陆青简醒来就匆匆离开了。
之后吩咐何叔好好照顾着人，醒了之后让傅灵去看看。
何叔还以为他们两人交手了，心里一惊，连忙往监牢中一看，陆青简还睡着，也不像是打了架的样子。
傅还殷忙完了再过去的时候，陆青简正坐着发呆，知道他来了也只懒怠得抬头看了一眼，神色淡漠，毫不关心。
傅还殷记进去坐到他身边：“还好么？有没有不舒服？”见他脸色苍白，又想碰他的额头，但被陆青简躲开了。
陆青简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傅还殷不甚在意，笑道：“待会叫傅灵来看看。既然不走了，就不用待在这里了。前事一笔勾销，我不会再问你。”
陆青简惊讶，傅还殷回他一个认真的眼神。
陆青简突然笑出声来：“就因为昨晚？”
傅还殷点头，陆青简竟然在他的眼底发现了些情意，便又大笑起来，直到眼角泛出水光，又道：“如果是昨晚，这么简单，怎么不早说？早先我废了多大的功夫？多可笑。”
傅还殷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什么？”
陆青简慢慢止住了笑：“我说你傅庄主可笑。不过春风一度，何必当真。”
傅还殷神色刹那僵硬，看着他不语。
陆青简毫不回避他的目光：“傅庄主，我问你一件事情。当日孟绣繁还在山庄里的时候曾经来见我，你可还记得？”
傅还殷不解地点了下头。
“当日她说你心里是藏着一个人的，是真是假？”
傅还殷一怔：“绣繁说的？”
陆青简冷笑：“孟小姐总不是诓我的吧？”
傅还殷想了半晌，才犹豫道：“想来她指的该是件十几年前的往事了，只是个只见过一面的小姑娘，当时莫名其妙留了心，只是一直找不到也就罢了。”
“原来也是个多情的。如果当年你找到了那个姑娘，岂不是早就和她成亲了？真是好一段佳话。”陆青简讽刺道。
傅还殷只是道：“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如今我也记不清了，况且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如果，就算找到了也不一定能如愿。只是现在也没必要再提起了。”
陆青简嘴角微弯，但狭长的眼睛里却散发出寒气来：“多可惜。既然如此，昨夜的事情也没必要再提了。不过酒后误事，只当是一场春梦就完了。我不吃亏，你也不吃亏。”
“你说什么？”傅还殷的脸色沉下来。
“你我心中都另有所属，不过一场春梦忘了就好。既然事情已经清楚，如今我只要傅庄主一封休书，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不阻碍彼此，各续前缘去不是更好？或许还能把当年魂牵梦萦的那个姑娘找回来，也不用遗憾此生。”陆青简是完全忘了昨日酒醉之后说过的话了，一时意气把话说出了口。
偏偏休书两个字触到了傅还殷的忌讳，狠狠地抓着陆青简的手腕，逼迫陆青简看着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我说过了，你做梦。”
陆青简紧抿着嘴唇，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两厢不肯示弱，陆青简的手腕动弹不得，瞬间起了一圈淤青，傅还殷摔开了，起身就走。
过了两天，暗卫就回了消息，青骨老人会在后天到达兰丘。
兰丘与寸沧州相邻，因此傅还殷连夜赶路很快到了他的住宅。
两人寒暄不到两句，老人就问：“傅庄主，此番专程来找老夫是为了什么？”
傅还殷直说：“是因为近日江湖上发生的事情。”
老人道：“近来的尸体都未曾经过老夫之手？”
傅还殷道：“晚辈要问的却是最初的那几件事。”
“那好吧，庄主请问。”
“请问前辈取骨之事是从那个人开始的？”
“浩然正气盟。”
“那就是说浩然正气盟之前的尸体没有一具是被取了肋骨的？”
“是的。”
“但是并非所有浩然正气盟的人都被取了肋骨？”
“是的，不过二十几具尸体。”
“从谁处开始全部尸体的骨头都被取走了？”
“应该是鸠毒十三娘子。”
“那么前辈你可曾发现什么不合常理之处？”
老人沉吟：“说来也奇怪，虽然鸠毒十三娘子、燕子门的全部尸体都被取走了肋骨，但是取骨的手法却粗糙得很，像是初学的人，但是用在十二虎门的手法却十分熟练，按理来说突发猛进如此之快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傅还殷沉思了一会，又问：“若要取那么多人的肋骨岂不是需要耗费相当长的时间，但这些人几乎都在一夜死亡，这样说来是不是杀人的那一方也有很多人？”
“确实如此，但是还有一个例外就是了。”
“十二虎门？”
“是。除了他们，之前也没有死于下毒的人。”
傅还殷道：“那么，前辈你之前为什么这么肯定这都是魔教所为？”
“因为很多年前江湖上也曾发生过十几起血案，与今日手法相似，直到取肋骨之法出现，我便可确定了。”
“取人肋骨？那是什么人所为？”
老人叹气：“古往今来也就只有一个杀人狂魔，曾搅得江湖大乱，听见他的外号便令人闻风丧胆。多年来从没有人见得他的真面目，仅仅知道他喜爱兰花，也是因为他和魔教教主聂霖和交好，大家才知道他是魔教人。”
傅还殷心里咯噔一声。
傅还殷从山下回来，揉揉眉心，头疼得不行，果然现在还是要去找陆青简。
虽然之前闹得相当僵，只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也顾不得这些。
陆青简见人来，先冷笑道：“休书已经写好了？”
傅还殷不接他话茬，只是道：“你师父是不是销声匿迹已久的阎王手？”
陆青简神色微变，眸光冷冷地打量他。
“我去找过青骨老人了。”
陆青简只是戒备地打量着他：“那又如何？”
傅还殷道：“我知道前面的命案不一定跟魔教有关，但是从十二虎门开始，我可以确定阎王手已经重出江湖。青骨老人说阎王手和聂霖和交好，又喜爱兰花，正好与你说过的关于你师父的事情不谋而合。”
陆青简也不惊讶，听他如此说反而放松了戒备，大大方方道：“你既然这么说，想必已经知道了事情始末。”
“我知道有许多名门正派也牵扯在其中，你师父不会善罢甘休。”
“什么名门正派，不过欺世盗名之徒。”陆青简嘲笑道。
傅还殷也不反驳：“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知道的也不算早，瞒着你的时间也不是很长。”陆青简道。
傅还殷便不说话了，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你也知道为什么？”陆青简又问。
“事情的起因尚在追查中。但是能让大半个江湖陷入如此疯狂的境地的，不是奇世珍宝便是绝世武功。”
“你猜的也不错。纵使他们千遮万掩的，纸里还是包不住火。虽然你早晚会查到，但我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你知道最初死的那个人么？”陆青简认真道。
傅还殷点头：“号称天下第一收藏家的金袋子戴容。”
“这一切皆因他暗地里的勾当而起。明面上，人人都只知道他收集世上稀罕的奇珍异宝，因而富可敌国。但其实他只不过是手脚快些的惯偷罢了，偷人金银财宝不算什么，各大门派最要紧的就是些独门秘籍。他把这些武功秘籍偷出来借机威胁各大门派，若是威胁不得钱财就拿来出卖，几乎所有门派都深受其害，可见积了多少仇家。但是各大门派怕失了尊严体面因此没人敢动他。”
傅还殷皱了皱眉头。
陆青简接着道：“偏偏他这一次惹上了不能惹的人，这人便集结了各大门派去收拾他。多行不义必自毙，本来事情就可以这样了了。偏偏就有利欲熏心的起了贪念，之中一小伙人便协议瞒着悄悄转移了一部分财宝，把所有武功秘籍都抄录了一遍。但是不慎，过了不到一个月事情便败露了……”
“那小伙人便是追风三绝、浩然正气盟、鸠毒十三娘子和燕子门？”
“不止，”陆青简摇摇头，“多半是些想出人头地的无名之辈。你知道孟绣繁为什么会死么？”
“我也觉得古怪，若是藏梅堂也参与其中，怎么单单杀死了她？”傅还殷道。
陆青简叹了口气，粘起桌上一片掉落的枯萎的梅花花瓣，凝视着出神：“孟绣繁是枉死，只是因为那七个人之中有两个人瞒着孟义海也参与了这件事情。”
一时间惊讶惋惜不忍种种情绪涌上傅还殷心头。
陆青简又道：“因为这些事本来是拿不来台面上来的，但是动静太大又不可能不被人察觉，于是他们便想出了个好法子。沧澜没有反应自然很好，但是一旦有所反应倒可以诬陷我们是恼羞成怒，真是好算计。后来我师父知道了，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也便来了中原。”
傅还殷敏锐问道：“那个不能惹的人是谁？”
陆青简偏头看他：“你猜。”
“这江湖中心有城府却又能号令群雄的人不多，但是好些个德高望重的却没有介入，如此，”傅还殷沉吟一会，心里一凛，“谢尘寰。他竟然是这件事的带头人？”
“伪君子一个，有什么不可能？带领一中原的蠢材，蛇鼠一窝，闹到这个地步也不算意外。”陆青简嗤之以鼻。
傅还殷神色严峻：“若是连他都牵扯了进来，事情只会更加棘手。那你师父的意思是要把所有人都赶尽杀绝么？”
陆青简点头：“一了百了的好办法。”
傅还殷摇头：“中原武林在明，你师父在暗，这样下去，肯定又会掀起中原武林和魔教的争斗。只是如今胜算依旧不大，加之以那个人的手段也绝对不会束手就擒，如果要制止阎王手，只有抓住你。”
陆青简神色平淡点头：“很对。”
“你还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话？”沉默了一会，傅还殷道。
“没有。”陆青简道。
傅还殷皱着眉看了他一会，走上前来弯腰，视线与陆青简齐平，眼中露出凛冽的光芒逼视着他，呼吸相闻：“你到底为了什么回来？”
陆青简目光几度犹豫，最后薄唇轻碰，几乎要碰上傅还殷的唇却只吐出两个字：“你猜。”
傅还殷冷冷地看着他。
陆青简道：“既然这件事与我没有关系，我能出去了么？”
傅还殷谨慎道：“你想走？”
陆青简笑：“走是要走的，但是要等你把休书给我。”
“特意上山来就是为了这个？”
“之前不是，现在是了。”
“不会有休书。”傅还殷走出牢门，又上了锁，抬起头刚好和陆青简对视，陆青简背光站着，身长玉立，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他。
“傅还殷，你知道我要是想走，一把锁根本拦不住我。”
“但你不会等到你的休书。”傅还殷静静道，“既然你这么执着，在没有拿到休书之前，你绝对不会离开。”
陆青简被噎住，目光恨恨盯着傅还殷，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突然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傅还殷，你知道不知道谁给你下的毒，差点害你死掉？”
傅还殷顿住，喉咙发紧，不想问却还是问出了口：“什么意思？”
陆青简狭长的眼眸里带出不近人情的寒霜来，嘴角的笑意傲慢又冷酷：“是我，因为我要下山来找我师父，我只是利用给你取药的机会离开而已，所以我当日说你并不曾欠我。”
傅还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陆青简苍白的薄唇开合：“你以为我那两个月做什么去了。这中原武林许多的人命其实是死在我手里，不然纵使我师父再厉害，也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杀了那么多人。”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成亲？其实只不过是……”
“够了。”傅还殷突然拔高声音试图打断他。
陆青简继续笑道：“只是玩玩。其实不是你也可以，只是那天你碰巧站在那个位置罢了。你明白么？其实不是因为你。你如今的固执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他话音刚落，傅还殷猛地一把拽开了牢门，狠狠地把陆青简抵在墙上，陆青简疼得哼了一声，只是声音还没出来，就被傅还殷堵住了口。
傅还殷显然在盛怒之中，像是发狂的兽类，不是亲吻，根本只是单纯的噬咬，像是在惩罚陆青简，仿佛这样，刚刚说过的话就能被收回去。
陆青简刚开始还挣扎了几下，发现无济于事就不动了。口涎顺着他的下巴落下，两人缠绵的地方湿漉漉的一片混乱。
傅还殷松了口，抵着陆青简的额头，声音低哑：“别闹了。”
陆青简冷冷道：“咬够了么？”
此刻虽衣衫凌乱，本来苍白的脸上带上艳色，嘴唇被咬肿，泛着水光，淫靡又艳丽，只是眼神却是寒冰一般不可侵犯，冷冷地看着傅还殷，更显得后者刚刚是多么无理取闹，近乎于自取其辱。
傅还殷颓然松开他，静静走出牢门。
“傅还殷，我很快就会走的。”陆青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且平淡，且听不出悲喜，只是在简单地陈述一个事情，却像是沉淀了千钧的重量。
傅还殷脚步未曾顿住，只是往前走。
“不会有休书。”转过一个拐角，在陆青简看不见他身影的地方，傅还殷突然又重复了一遍，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如今局势已经明朗，傅还殷知道凭自己一己之力不可能遏制住事态发展，但是这件事却一定要解决，否则中原武林便要亡了。
但是不知怎的，陆青简在隔月山庄的消息竟然泄露了出去，傅还殷收到谢尘寰的信，要他以大局为重交出陆青简。
傅还殷知道拖不了几时，明知道时机不对，明知道不会有任何结果，还是去了监牢。
陆青简只是端坐在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安静地像毫无生机的石头。
傅还殷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才发现他已经变得很瘦了，冬天御寒的宽大袍子穿在身上几乎要把他掩盖，整个人毫无生气，就像是大限将至行将就木的人显露出颓势来。
而他竟然也没有发现傅还殷的到来。
傅还殷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才轻轻地道：“你师父在哪里？”
陆青简缓缓地回头，一双眼睛黯然又平静：“你找不到他的。”
“你师父在哪里？”傅还殷锲而不舍。
“我不知道。”陆青简回过头去。
沉默了一会，傅还殷道：“那你怎么还不走？”
“只要你给我想要的。”
“不可能。”
“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如果没有你师父的下落，他们会上山来，我会把你交出去。”
陆青简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如果我说出了我师父的下落，你就不会把我交出去么？”
“我会尽力护你周全，但是我不会弃武林于不顾。我要先找你师父，让这件事告一段落。”
“你拿什么来护我周全？”陆青简反问道。
“……”
陆青简幽幽叹了一口气：“傅还殷，听光院的梅花已经谢了么？”
傅还殷道：“已经谢了。”
“哦，今年谢得那么早。今天是什么日子？”
“二月十三。”
陆青简安静了一会，然后轻轻道一句：“好没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