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的时候,浩浩荡荡的人马便上山来了,带头的便是武林盟主谢尘寰。
傅还殷虽然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们,况且里面大多数不是良善之辈,也许有少数未曾参与的,此刻恐怕也被剿灭魔教这一说法骗了过来。
他们会要他交出陆青简,他可能护不住陆青简。
虽然已经几日过去,但是他知道陆青简还在监牢里。
他还没有走,因为他还没有拿到他想要的休书。
傅还殷让何叔去应付谢尘寰,自己又去了监牢。
陆青简说:“外面好吵,他们已经来了?”
傅还殷道:“你还是不肯说?”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傅庄主,你什么时候也变得犹豫不决了?”
傅还殷道:“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休书带了么?”
傅还殷不禁狠狠地质问他:“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你还不走?”
此时依稀听见外面传来谢尘寰的声音:“傅庄主,你快出来吧,只是也不用搪塞我们了。我们都知道魔教教主陆青简就在你们山庄里藏着,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速速把人交出来,从此江湖太平。只是你若执迷不悟,无奈之下,我也只得当隔月山庄和魔教窜通蓄意吞并武林,待会动起手来,不要怪我们不讲情面,毕竟我们也是为了中原武林。”
话音刚落就传来许多人嘹亮的叫喊之声:“为了中原武林!为了中原武林!”
半晌,傅还殷道:“走吧。”
“不走。”
傅还殷一愣,这话用的竟是暌违已久的撒娇口吻,他不得不怀疑自己听错了,一看陆青简正看着他笑,话音不由地戛然而止,问道:“你想干什么?”
陆青简只是笑得温柔,整个人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傅还殷正待问,陆青简道:“傅还殷,你真的不恨我么?”
傅还殷困惑地看着他。
陆青简微笑道:“我曾杀了那么多你们中原武林的人,你作为隔月山庄的庄主,出于武林道义,应该还他们一个公道吧?否则他们岂不是死不瞑目?我甚至多次欺骗你,利用你,害你差点丧命,你不是应该恨我才对?我甚至拿与你成亲这件事戏耍你,你更要恨我。如果我不出现,孟绣繁或许就不会死。傅还殷,你应该要恨我的。”
傅还殷皱紧眉头:“你在胡说什么?”
“我是说,你应该要恨我。”
傅还殷不解其意。
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也无从窥知外面的情形。
陆青简目光幽幽地落在他身上,眉眼盈盈:“你恨我,所以应该杀了我。刚好我们也趁此了断了吧?”
傅还殷又怒又急,上前抓住他的肩:“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青简古怪地笑:“我说过我要走的,你拦不住我。”
傅还殷心里忽然涌出剧烈的不安,陆青简突然身子一闪躲开了傅还殷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傅还殷惊讶之下就要去抓他,然而就在这一刻,他又突然从自己袖中滑出一把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进了自己的胸口,傅还殷迟了一步,堪堪抓住他拿着匕首的那只手,猩红的鲜血流出来,沾湿了他的手。
傅还殷大惊失色想移开他的手去看伤势,偏偏陆青简死死地按住胸口,苍白的脸上都是阴谋得逞的自得笑意。
傅还殷脸色惨白,一时震惊地看着他。
但是陆青简已经没有了力气,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傅还殷已经把他搂在了怀里,移开陆青简捂住胸口的手,看着大片蔓延的血迹,又忙不迭地给他按着伤口。
陆青简又去抓他的手,艰难道:“你记不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那个人,你就要给我休书的?既然如今万事都了,你给我一封休书好不好?”
傅还殷一手紧紧地搂住了陆青简,一手又急急地探他脉息要输些内力给他喃喃道:“什么万事都了,怎么算了。就算你找到了那个人,你还是拿不到休书,我先输些内力给你,我们去找傅灵……”
然而一切动作在一瞬间突兀而止,傅还殷绝望地看着陆青简,吼道:“你的武功呢?你的武功呢?!”
陆青简去抓他衣襟,把血迹弄到了他的脸上,虚弱地喘息,一字一句道:“只给我一封休书让我走。到时候孟戚要是来接我,你让我去就是了。”
傅还殷痛苦地看着他,声音颤抖:“你算计好的是不是?你早就计划好了?”
陆青简虽然很疼,但还是勉力维持着脸上淡淡的笑意。
傅还殷只觉得像是万箭穿心一般,胸口疼痛,疼得欲罢不能,恨得无可奈何,喉咙嘶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搂紧了陆青简,像是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众人刚到牢房门口便看见傅还殷面无表情地拔出了陆青简心口的匕首,床榻上凌乱一片,血迹狼藉,而陆青简身体僵硬一动不动,一时间面面相觑,人人都以为是傅还殷杀了陆青简。
傅还殷一句话不说,抱着陆青简冰冷的尸身缓缓起身,脚步刚开始还有些踉跄,目不斜视地从人群中走过,不明所以的众人都不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道路来。
傅还殷刚走出监牢大门,谢尘寰就从后面追来拦住他:“傅庄主,你要去哪里?你既然手诛了魔教教主虽是大功一件,但未免太过急切,只是这魔教余孽未除,陆青简的尸身还有用处。”
傅还殷冷冷地看着他,一时看得他有些心虚,傅还殷才道:“陆青简是我夫人。”
谢尘寰一愣,大家也才想出前事来,此时表情又是一变:“傅庄主,纵然如此,但是陆青简还是魔教教主,你不能带他离开。望庄主以武林危亡为重,切不可为私情而舍本逐末,失了道义。待我们抓到魔教余孽,纵然他杀孽深重,念在隔月山庄的份上,我们自会把他的尸身还给你。”
傅还殷冷笑,环视了围着他们的一圈人:“武林危亡?你们也有脸说?我倒是要问问,杀了金袋子、追风三绝、孟绣繁、浩然正气盟、鸠毒十三娘子和燕子门的元凶到底是谁?”
窃窃私语的声音很小,多是一些小门小派,但是许多素来德高望重的掌门脸色却倏忽一变,互相之间眼神微动,有些人已经敏锐地悄悄移了位置。
傅还殷似乎毫无所觉。
谢尘寰皮下肉不笑:“傅庄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几个围着傅还殷的人暗暗拿起了兵器,四周沉默,杀机四伏,气氛凝滞,正打算等他嘴皮子一动便下手,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外围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众人纷纷回头,远处是傅秦并十几个暗卫一齐骑马赶来,瞬间便到了眼前形成了包围圈,接着从各个方向又窜出一大批人马严严实实地围住了所有人。
异变突生,一时情势大变,众人不敢确定来者是谁,又担心是魔教,皆惊慌失措,手里紧张地拿起兵器,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傅秦从人群中走过来给傅还殷作揖:“拜见庄主。”
傅还殷惊讶,刚刚说的话也全是凭一时意气并没有计划后路,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看了一眼怀里陆青简的苍白毫无生气的脸,道:“当日他要见你就是为了这个。”
傅秦看见陆青简的尸身,眼里惊讶却只道:“是。”
傅还殷看看那些骑马的人,笑:“他竟然叫你去叨扰策涯楼薛老先生?”
不知情的众人大吃一惊,早已经认出来的却不知在暗暗盘算什么。
策涯楼虽然是这江湖中数一数二的最有名望的门派,历任楼主都是武功卓绝智力超群的能人,但都不问江湖事,但却无所不知。传闻是一个守护着整个武林的门派,江湖里大大小小所有事情都在其掌握之中,因此各门派颇为忌惮。又因其掌握着武林中许多经济命脉,富甲一方且仗义疏财,一直被诸门派所敬服。
但就算当初魔教几乎吞并中原,策涯楼也不曾派人出来。现在竟然会出马,所有人的神色都惊疑不定。
此时其中一个骑马的着黑衣的中年男人又下马走到傅还殷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傅庄主,我家楼主说这样东西暂且借你。”
众人细看,原来是一块手掌大小的玉牌,花纹繁复从未见过,中间写着“策涯楼”三个字。
最近的谢尘寰惊讶出声:“龙髓玉。果然是策涯楼。”神色也不免慌张起来。
傅还殷轻轻地把陆青简交予傅秦抱着,接过那块玉牌,道:“既然如此,稍后替我谢薛老先生仗义相救。”
那中年男子只点点头,便站在了一边。
傅还殷拔高了声音:“各位在场的武林豪杰,知道内情的不知道内情的都先听我把事情说明白了。这件事本不关沧澜教的事……”
不多时,傅还殷把所有因果全部说明,一时间哗然,有人大惊失色,有人羞愧掩面,有人目露凶光,又有投机取巧的人勉强道:“傅庄主,这话可是陆教主告诉你的?他只不过编着谎话来诓你。我们中原武林都是名门正派怎么可能会闹出这样荒唐的事来?”
傅还殷道:“这位掌门,你才是最清楚事情始末的人,不是么?”
谢尘寰沉吟了一会,眼睛里露出些阴鸷来,又打量了周围,又笑道:“大部分在武林中有头有脸的门派都参与了这件事情,要说真要什么公道,只怕这整个江湖也就毁了,其中利害傅庄主不会不知道吧?何况我们人数也相当,大家不过拼个鱼死网破,最后两败俱伤又有什么好处?何况,大家骨子里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只是一时不慎走岔了路,何必非要追究个清楚?”
傅还殷冷冷看着他。
谢尘寰老奸巨猾地笑道:“只怕傅庄主心里也有数。其实我们早已知道错了,只是事关武林颜面并未曾说出口,我们也将那些尸体厚葬了。只是现在魔教穷追不舍,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又当如何?虽然这件事因我们而起,但是魔教中人毕竟是大奸大恶之徒,趁此机会除了他们,一劳永逸岂不是更好?”
傅还殷皱着眉头刚想说话,那个中年男人接道:“谢盟主不用担心。我家楼主和沧澜教陆教主交好,因此也早就出面和阎王手商议过了。既然两厢都有错,便自此收手,谁也不追究谁的错处。”
“若是魔教出尔反尔呢?”
“盟主放心,若真出了此事,我们楼主自会亲自出手。”
谢尘寰虽心有不甘却无话可说。
几个时辰之后开始有人陆陆续续下了隔月山,到了深夜才真正没了声息,当日并没有发生任何伤亡,只是山上发生了什么全部人都选择了闭口不谈。
那中年男子也没说什么,像是料到这样的结局,径自去了。
中原武林不义在先,沧澜阎王手残杀武林中人也是事实,因此众人为了武林体面又约定了再不提这事。暗地里分了金袋子的财宝,取回了各自的武林秘籍,至于死去的人也不过多烧一份纸钱也就了了。
只是第二日傅还殷就宣布退隐江湖。
坊间流传的版本皆是道,隔月山庄傅还殷亲手杀了魔教教主陆青简,后来便平息了此事。
傅还殷也无心理论这些,准备给陆青简办丧事。
再一日,孟戚便来了隔月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