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来得很快。寸沧州终于下了第一场雪,不算大,勉强覆盖了地面。隔月山庄位于山上,更是冷了许多。
陆青简坐在门前看雪,也不怕冷,连手炉也不带。
傅还殷走过去:“不冷?”
陆青简摇头。
“我记得沧澜是没有雪下的?”
“沧澜没有雪下。其他地方总是有的,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雪是十岁的时候,在棠州。”
“我还以为你们魔教,”傅还殷顿了一下,“沧澜人是不出西南的。”
陆青简笑:“你直说魔教也没关系,我也并不介意。我们不是不出西南,只是很少,大多数人还是敬畏着中原,怕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你呢?”
“我?次数也很少,屈指可数。十岁那年出了一趟远门,回沧澜的时候路过棠州,第一次看见雪。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只能待在沧澜,因为师父不准我出去。后来当上教主才又开始出入中原。”
“为什么你师父不让你再出去?”
“出远门受了点伤,我师父自责不已,便不让我出门了。”
陆青简含糊其辞,傅还殷没有再问下去:“你曾多次提起你师父,他可是沧澜前任教主聂霖和?”
陆青简摇头笑:“他不是聂霖和,却是杀了聂霖和的那个人。”
傅还殷奇怪:“但他自己却没有坐上教主的位置,而是让你了代替他?”
陆青简道:“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师父脾气不好,和聂霖和关系也不错,当日只是和聂霖和一语不合下了错手而已,他也厌烦做教主不够自由,便把我推了上去,还让我师弟做了左护法。”
傅还殷皱眉道:“你师父未免太心狠手辣了。”
“这对他来说算什么。”陆青简轻道。
傅还殷没再追问,只是道:“天气寒冷,别总是呆在外面。看够了,便进去吧。”
于是陆青简就站了起来,傅还殷见他手指露在外面冻得青白,下意识又把人的手指攥紧了:“冷。下次出来带着小手炉。”
陆青简跟在他身后,眉眼带笑。
离过年还有大半个月,何叔已经在忙里忙外地张罗了。
因为何叔向来办事能力出众,傅还殷向来是不管这个的,遑论陆青简。因为后者这几个月相当安分又没有再出手伤人,受伤那段时间又流露了些脆弱,下人也不再像当初那样惧怕他。
陆青简数着一场雪一场雪地下,可惜着因下雪枯掉的一些花草,又知道听光院那边几株梅花都开了,于是常常挪到那里去看雪。
看得欢喜还回折几枝花苞,插在房里的花瓶里,一室冷香,傅还殷不仅没有微词反而还很喜欢的样子。
冬天屋子里其实也不怎么冷,只是陆青简也还是喜欢往傅还殷怀里靠,傅庄主也习以为常,有时知道人靠过来了甚至还会主动把人抱在怀里。
若不追问前因后果,他们倒像是与世隔绝,完全忘记前尘往事,只是过着和乐融融的日子。
除夕那天,山庄上下十分热闹,连平时的藏于暗处的暗卫也被允许出来喝上了几杯酒。
陆青简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中秋那天一样,因为口中喝下的就是前几日傅昼和匡易从山下送来的梅花酿,虽然味道不同,依旧让人难以抗拒,以至于让陆青简产生了错觉。
傅还殷就在他身旁坐着,夹了菜给他吃,让他垫垫肚子,不要空腹喝酒。
陆青简向来没有节制,又不管不顾,傅还殷有些头疼,但是陆青简微醺之后乖得很,说什么听什么。
不一会又下起雪来,陆青简倚在栏杆上看雪,有一口没一口地喝酒。远处似乎有人在放鞭炮和烟火,大半个天空都是亮的。
傅还殷让人撤了些饭菜,只留下些小吃食和一坛酒,还有一壶酒在小炉上温着,炭灰微红,微微散发着热气。
他本是坐在陆青简对面,见人把手掌伸出去了,似乎是想接雪花,知道是真醉了,就移到了陆青简旁边坐着,拉着对方的手收回来,握着果真是冷了,陆青简一回头就扑在他怀里了。
傅还殷没在意,毕竟同床共枕这么长时间,平时磕磕碰碰也不是没有过,何况相熟之后他只觉得陆青简的心性实在像极小孩子,此刻喝醉了酒更像。
陆青简就靠在他怀里傻笑,一杯酒早就没了,还拿着晃。傅还殷把他的酒杯收走,陆青简浑身发软,趴在他身上就不愿起来,间或仰起头对着他笑,温热的气息里面带着浓重的酒香以及陆青简本来身上就有的草木香气。
傅还殷搂着他细瘦的腰有些心猿意马,他也喝多了酒,浑身发热。
“你喝醉了,回去休息?”
“不要。”陆青简没有听话,“喝酒。”
“明天再喝,今天不喝了。”傅还殷扶着他就要站起来。
但是陆青简不知怎么的就是不愿意,反而搂住了他的脖子:“不走。”
“只能再坐一会。”傅还殷妥协。
陆青简又笑,抬起头,却不料嘴唇刚好擦过傅还殷的下巴。
傅还殷一愣,低头看怀里的人,眼角泛红,眼眸中水光潋滟,湿漉漉的,脸颊绯红,满面□□,让他不禁想起今日陆青简折回的那枝带雪的红梅。
陆青简此刻意识恍惚,整个人几乎都要黏在傅还殷身上,后来许是嫌不舒服,直接一个翻身利落地坐在了傅庄主的膝头。
傅还殷又是一愣,陆青简搂着他脖子,埋头无知觉地在他耳边颈侧不停地蹭,热度蔓延,傅还殷有些口干舌燥。
傅还殷拍拍他的背:“下来,我们回去。”
陆青简摇摇头,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咬着唇打量了傅还殷很久。傅还殷只看得他水色弥漫的眼睛,映着烛火的光又清亮得很,眼神困惑,不知道在想什么。
“乖。”傅还殷知道他是醉了,因此又开始哄人。
他没喝醉,自然知道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刚想直接把人抱起来带走,陆青简先动作了,两手捧着傅还殷的脸,直接吻了上去。
傅还殷反应过来的时候,陆青简的舌头已然伸了进去。傅还殷迅速反客为主,手压着陆青简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身上带,唇齿交缠,吻得凶狠又霸道,舔舐过对方口腔的每一寸,冷冽的酒香和草木香气一股脑袭来。
陆青简晕头转向,因缺氧而不舒服地挣扎。
傅还殷才微微放开了他,看着对方染上欲望的眉眼和嫣红的唇色,又鬼使神差地舔了舔对方的嘴唇,陆青简顺从地张开嘴,又慢慢地陷入了纠缠。
这一次傅还殷吻得很慢,陆青简似乎很舒服,眯着眼,勾着对方的脖子,慢慢缠绵。
雪花飘洒,独这一隅,□□绝佳。
第二天陆青简醒来发现自己身边已经没有人了。至于昨天发生的事情,他还是有些印象,虽然酒气上脑冲动了些,但是并没有后悔的意思。
他不知道该不该直接跟傅还殷摊牌,只是还不知道对方的态度,但索性是赖不掉的。
可是这世间的事情,除了是和不是两个选项,却还有其他的强大的不可违逆的因素,像是洪水瞬间把这两个选项淹没。
陆青简一直不见傅还殷,自己住的院落又太过清净,已然觉着有些不对,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小厮,才知道是孟小姐来了。
孟小姐。
孟绣繁。
陆青简心底开始发冷。
傅还殷之前的未婚妻如今找了过来。
据说是孤身一人冒着大雪上山,到大门口的时候几乎全身湿透,人都快冻僵,非常狼狈,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落得如此境地,岂不是很惹人心疼,何况孟小姐性格娴雅,隔月山庄的人对她印象极好,之前人家来的时候都是被当做庄主夫人看待的,但是不幸被人截胡,因此现在大半的人都在跟前伺候。
据说这位孟小姐是因为被藏梅堂孟义海禁足了半年,这才在大年三十夜间找到机会偷溜了出来,真真是情深意重。
半年前不就是他和傅还殷成亲的时候么?
半年过去还这么拼命上了山来是为了什么呢?
答案昭然若揭。
陆青简在成亲之前说孟绣繁不过媒妁之言,傅还殷若不是有心,便不足为虑。但是他哪里知道他们之间是不是郎情妾意,不过空口说白话罢了。
那时还有底气信口拈来胡诌一把,现如今发生了昨晚那样的事情,他还能说什么?
陆青简痛恨此刻懦弱胆怯的自己,但却是真的没有办法前进一步,所有念头全盘打消,只能勉强自己镇定下来,船到桥头自然直。
但是他也没有傻到要去孟小姐面前找不自在,只是还跟往常一样,去了听光院,看着分外灿烂的梅花又满眼的不自在,最后又回了殷勤院,随便找了些书册,只不过怕是一页都没有看进去。
傅还殷安顿了孟绣繁已经是正午,吃饭时并没有看见陆青简,还以为因为宿醉还没有醒,依旧回了殷勤院来叫人。
陆青简倒是没有再睡了,只在旁边的小榻上看书,于是问道:“怎么还在这里?”
陆青简懒怠得连眼都没抬,闲闲地翻过一页书。
“你知道绣繁的事情了?”
“孟小姐远道而来,我也算隔月山庄的主人不知道才奇怪。”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对劲,愤愤地咬了咬唇。
傅还殷不以为意:“既是远来,那便是客。”
陆青简撇撇嘴,不再争论:“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把这里改作殷勤院?”
“嗯。”傅还殷坐在他身边。
“你真的知道?”陆青简又问。
“嗯。”傅还殷笑,“我也只记得一句叫‘青鸟殷勤为探看’的诗,便是这个典故?”
陆青简道:“算是吧。”
傅还殷道:“先吃饭去吧。”
陆青简想了想又问:“现在有几个暗卫跟着我?”
傅还殷盯着他:“你觉得呢?”
“两个以上?”
傅还殷平静道:“四个而已。”
“傅庄主,你真是抬举我。”
傅还殷好笑摇头,将他手中书卷抽走:“走吧,先吃饭。”
陆青简跟在他后面觉得自己都要失去所有原则了,简直厌极这样的自己,刚刚竟然还想着甩开暗卫去看看孟绣繁,好在很快偃旗息鼓。
他作为沧澜教主向来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连所谓的名门正派的大侠都不曾入眼,对傅还殷之外的任何人向来都是倨傲以对。如今被一个小姑娘扰乱心神只越来越不齿自己,下定心思不管不看不听不问。
只是连带着对傅还殷也有些戒备了。
只不过过了几日发现自己身后轻松许多,像是傅还殷已经把暗卫撤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孟绣繁而妥协。
不过傅还殷倒是料着了,他先下手为强,陆青简也就不会承认自己动了孟绣繁的心思,自然也不会去找人。
左右一直相安无事,孟小姐身子弱卧床休养,连门都出不去,自然也没有碰面的机会。
傅还殷作为隔月山庄庄主,也许也念着旧日的情分,也时常过去看望她,只是从不勉强陆青简一起,像是在顾忌什么。
陆青简一日晚间睡觉时无聊发问,要不要我也去看看孟小姐?
傅还殷立刻皱起了眉头,“你和绣繁也并未见过,没有见面的必要。况且她很快就要下山了。”
陆青简觉得无趣,立时反击道:“你平日里总唤她芳名怕是关系好的很。”说完又觉得自己说着也没意思。
傅还殷却笑了:“既然你不喜欢改了就是。我和孟小姐自幼相识,长大便生疏了,现在凭的也不过是小时候的情分。”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傅还殷摇头:“那倒算不上。”
陆青简便不再理他。
傅还殷向他解释道:“孟堂主已经写了信过来,会派人接她回家。等她这几日病好了,我自会送她下山。以后便没有再见面的时机,何必要去见她?”
陆青简不置可否,心里暗忖,如今已经半月有余,这孟小姐的身子是有多羸弱拖到今日还不好,心念陡转之间又想到些什么,叹息道:“这姑娘也是执着。”
傅还殷不解其意。
“她若是肯好好喝药,怎么至于拖到今日,她对你倒是情根深种。”陆青简闭上眼。
傅还殷沉默了一会。
突然傅还殷伸出手来碰了碰陆青简的嘴唇:“睡觉。”
陆青简躲开:“你做什么?”
傅还殷道:“睡觉。”
“……”陆青简感觉唇上残留的感觉怪异,也就没有问下去。
陆青简一连几天心情很好,虽然有时还是觉得自己太没出息。
他想只要等着孟绣繁离开就好了,结果又并不如意。
因孟绣繁不请自来。
果然是美人坯子。
饶是陆青简也不由赞叹,面如芙蓉,身材窈窕,娴雅若临花照水,未曾沾染一丝江湖气息,看来传闻说孟义海一直把女儿当做大家闺秀养着是确有其事。
她贝齿轻叩,说出的话也泠然悦耳,相当礼貌,似是怀疑地打量眼前一身书卷之气的男子:“阁下便是魔教教主陆青简?”
陆青简微微一笑:“现在我是隔月山庄庄主傅还殷的夫人。”
孟绣繁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勉强笑道:“你一个男子怎么能自称自己为夫人?”
陆青简摇摇头:“这世间男子与男子成婚已是司空见惯的事,孟小姐处在深宅不知情情有可原。哦,我倒也忘了,当日我与傅还殷成婚之际,孟小姐并没有来观礼。”又是温和地补上歉疚一笑。
陆青简向来不喜欢和无足轻重的人拐弯抹角说话的,白耗费心力,但面对孟绣繁也不由生了怜香惜玉的心思,只是纵然如此,孟绣繁也并未感受到一丝来自陆青简的温柔。
孟绣繁脸上已无笑意,满目凄然:“我与傅哥哥自幼相识,自小便听从父母之命,定下了媒妁之言,我一直以为我们会成亲,甚至成为江湖上众人歆羡的一段佳话。”
陆青简又叹,这个傅哥哥真是情意绵绵。面上却还是带笑,不恼不气,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
孟绣繁见他这样子,又笑,此时却有泪珠滚滚从眼眶落下:“我早知道能嫁给傅哥哥的都不是等闲人,而我竟想以陈年往事动摇你,也算是我不自量力。只是有些事你也并不知情。”
美人落泪终于还是令陆青简动容了些,虽然觉得麻烦还是拿了帕子给她,放缓了口气:“你说。”
孟绣繁的泪珠不停地掉,接过陆青简的帕子也不擦泪,只是攥得死紧:“傅哥哥这些年没有成婚,看似清心寡欲的样子,心里却是藏着一个人的。只是不知道那人在哪里,多年前他遍寻无果不得不放弃,因此最后才应承了父母之命。”
陆青简眯着眼睛不说话,细长的眸子里罕见地透出些冰冷之气。
孟绣繁也并不害怕,一脸凄惶:“我未曾见过那个姑娘,但是想必是有着天人之姿的,否则怎么能入傅哥哥的眼?”
陆青简不愿在人前失态,也知道自己是被这姑娘成功算计了,自己的心里已然长了一根刺,于他是不悦地起身送客:“孟小姐,多谢你告知我这件事情。但这是我和傅还殷之间的事,容不得外人插足。”
孟绣繁深吸一口气,缓慢道:“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才做下的决定。虽然面上难看得很,但却不后悔。若是你真的对傅哥哥有心,我便是值当了。傅哥哥已然明确拒绝过我,我也不会再做纠缠,此生我自回藏梅堂再不会踏足隔月山庄半步。”
陆青简看着这姑娘一步一步地走出这屋子,一边走一边流泪,一朝放弃深种十几年的情根谈何容易,可见孟绣繁终究是名门之后留有几分气性和傲气。陆青简也并不怨恨她在自己和傅还殷之间使的小绊子,毕竟她已经全无机会。
也是一个可怜人。
不知怎的,陆青简竟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傅还殷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山庄上下也在议论是不是陆青简让孟绣繁受了委屈,因为很多人看见了后者边走边哭。
陆青简不想追究这些小事,傅还殷却来找他:“你们说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有。”陆青简倦倦地躺在榻上,闭着眼睛。
傅还殷握住他的手:“藏梅堂已经派人过来了,我明日派人送她下山。”
陆青简显然不感兴趣:“孟小姐想住多久都是可以的。”片刻又补充,“我并没有欺负她。”
“我知道。你不至于为难一个姑娘。”
陆青简嗤笑一声,又叹息道:“只不过是个可怜的女儿家。”
傅还殷没有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