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孟韦最近多了一个刺激又危险的任务,穿过各个租界,到上海爱国女校、持志大学等要点的找守军联络消息,这事杜见锋没有申报,他这样出格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毕竟有些事情不是能够通过无线电就能做成的。
租界不允许中日军人进入,每天进出的人员都非常有限,而且要经过严格的审查,可在杜见锋眼里,这些限制都有机可乘,他找人弄了个假证件,贴了毛利民的照片,叫他去试试,结果让方孟韦知道了,央着要跟毛利民一起出去看看,杜见锋近些日子在方孟韦的事情上很好说话,况且小孩儿也的确是懂事聪明的,再三保证了不乱跑,就在租界外面老实等着,加上毛利民身上还有伤,确实需要有个照应还不显眼的,他也就同意了。
男娃娃嘛,总要出去冒冒险的。
结果晚上回来,毛利民一副打了鸡血的样子,租界他没进去,有证件也没进去,但是小方进去了,毛利民拍着大腿,跟他家团长口沫横飞:“这小子太厉害,洋文说得那叫一个溜,还会说两种,给那几个龟儿子的守卫说得一愣一愣的,就这么放他进去了,还有更绝的呢,团长你听我说,他可了不得,你看那上海地图没有?他看一遍就能记住,七拐八弯地就没走丢过,这是他带回来的第88师给咱稍的信儿,您看看……”
杜见锋接过东西,抬头去看背着手站在一旁的小孩,他穿着当时自己带他回来时的那套衣服,已经被卫生连的护士浣洗缝补过了,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除了头发长了些,鞋子不合脚,还真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少年脸上还沁着薄汗,眼神里带了一点小小的得意,看着并不讨人嫌,反倒有了小孩子的灵动和可爱。
杜见锋冲他点点头:“今天辛苦你了,自己去炊事班吃饭,早点休息吧。”
小孩儿像是对他的话有点不乐意,但大约是知道他们有事要说,于是也不多逗留,转身走了。
方孟韦一走,先说话的居然是毛利民:“事情办完了,小方求我陪他去了一趟救济站,估摸着是想找找亲人。”
杜见锋想起那天小孩问他的话,知道他还抱着母妹健在的希望,对此他没法说什么,虽然知道活着的可能很渺茫,但总归不是没有,又何必急于让那孩子绝望呢。
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个事他处理得太婆妈,根本不像他。
他恩了一声就带过了这件事,让毛利民通知了几个人过来商量。
后来这个任务就直接交给了方孟韦,他机灵、聪明,在这个年纪的孩子里已经算是很稳妥的,出去了几次,都很顺利。
杜见锋在他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时,给了他一把匕首,古老而锋利。
少年瞪大圆圆的眼睛,欣喜地好好收在怀里,然后得寸进尺地要求:“我还以为你能给我把枪呢。”
“想得美。”杜见锋扶着他细白的后颈送他出去,无比年轻的肌肤细腻光滑:“连人都没杀过,还好意思跟我要枪。”
少年摇着头:“武器不光是屠戮,也可以是守护。”清澈的目光漫到杜见锋的身上,“就像你一样。”
杜见锋紧了紧手掌,还是将他轻推出去:“走吧。”
少年朝他挥挥手,跑远了。
小孩对于自己有了存在的价值格外兴奋,那种不肯外露的谨慎积极又意气风发,粗心如杜见锋居然感觉得到。
他甚至给自己每次出行都规划了不同的路线,避开相同的守兵,尽量不惹人怀疑。
胡参谋看了他的路线图,都夸是个能干事的。
可是这个晚上,杜见锋却没有见到他,不用他问,毛利民就自己叨叨着:“都这个点儿了,怎么还没回来?团长,我出去迎迎吧。”
杜见锋点点头:“小心点。”
毛利民换了便装出了军营,杜见锋也没心思吃饭,丢了筷子在营帐里转圈,最终还是忍不住出来,跟着值守的一起在营门处心不在焉的闲扯。
年轻的排长刚敬了根烟,给杜团长点上,杜见锋嘟囔着这劲儿不够,就听排长喊了一句:“谁?站住!”
杜见锋抬头往外看,竟丢了烟冲出去。
细瘦的少年浑身是血,脸上还挂泪痕,看到有人冲向自己,先是畏缩地一躲,马上认出是杜见锋,张着手臂扑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腰不撒手。
杜见锋把人搂在怀里,用力抚着小孩的头发和脊背,低头问:“受伤了吗?”
少年将脸埋在他的胸腹部,不出声。
杜见锋摸了摸他的几个要害部位,判断没什么事,便去扳他的头,想看看,小孩就是不肯,他只好又问:“受伤了吗?小孩儿,说话!受没受伤?”
方孟韦半晌发出呜呜的声音,使劲地摇摇头。
杜见锋松了口气,弯身托着方孟韦的手臂将他抱起来,方孟韦改为搂着脖颈,脸就埋在他的肩颈处。脖子上一片湿凉,不知道是血是汗还是泪,也不知道这血是谁的血。
杜见锋抱着人,跟小排长交代:“毛利民回来就告诉他人找到了。”
回了营帐,小孩也不肯下来,搂得死紧,杜见锋也不恼,抱着他低声地哄,说些什么身上疼不疼啊,现在饿不饿啊,你毛大哥去找你了的闲话,许久小孩才松了手,露出红肿的双眼,可怜兮兮的望着杜见锋,看得他心里酸软。
“喝点水?”他问。
小孩点点头,看他一动急忙又伸手搂他的脖子,杜见锋无奈,只好抱着他去倒水,喂到嘴里又把水杯放下,再把人搂紧了。
两个人互相抱着,也不再说话,直到毛利民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毛利民进来看到这情形哎哟了一声,然后也顾不得别的,直接问:“怎么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方孟韦掐紧杜见锋宽厚的肩膀,抖着声音说:“我杀人了。”
小孩磕磕绊绊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原来今天法租界查的特别严,他没敢进,便绕了个远,回来的时候天色就晚了,路边有个醉鬼以为他是个女孩子,缠着他不让走,还扯掉他几个扣子,后来发现他是个男孩,居然也不放过,他挣扎得狠了,踢伤了醉鬼,那人大怒,用日语大骂他,压着他要使强,被他用匕首割断了左颈动脉。血溅了他一身,他只好捡了那人的外套披着出城,丢进小河里了。
毛利民给他洗了毛巾,让他擦洗了一番,然后摸摸他的头顶,笑着说:“哭啥!你小子有出息,杀了个日本人。”
方孟韦听了他的话,眨了眨眼睛,转头去看杜见锋。
杜见锋揉揉他的脑袋:“这不是头一回嘛,吓到了,日后真拿了枪就好了。”他拍拍少年的屁股,把他放下,“去换身衣服,这一身的血腥味,晚上过来和我睡?”
方孟韦露出犹豫的表情,小孩说话算话,除了来的第一夜和杜见锋一起睡的,这么多天都自己睡。
杜见锋见不得他这样,提高了声音:“怎么?跟老子睡,你还为难了?”
方孟韦低着头跑出去换衣服。
杜见锋一直望到看不见人了,回身就迎上毛利民不怀好意地笑,一时结巴了:“你、你笑什么?老子当年第一次杀人,好几宿都没睡着觉。”
毛利民摸摸下巴:“团长,你也有温柔的一面啊,”他看看杜见锋,再看看外面,下了结论:“是块当爹的料!”
然后被莫名其妙撵了出去。
晚上,方孟韦本来是睡得规规整整的,半夜还是发了噩梦,又是挣扎又是叫,杜见锋本就没睡踏实,即刻就醒了,搂着人安抚。
小孩睁了眼睛,眼泪却是没有断,轻轻抽着气,看得人心疼、
杜见锋抚着他的四肢和后背,忍不住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男人的嘴唇温暖干燥,像是一帖灵药,安抚恐惧与焦躁。
方孟韦缓了气,慢慢地把手腕送到他面前,素白的皮肤薄薄地覆盖了纤细的腕骨,被人用力攥握后,留下深红色的痕迹,妖冶而刺目,杜见锋鬼使神差地又亲了亲那握痕。少年又拉下被子,露出瘦韧的腰部,同样指痕明显,男人俯身去亲,大约是胡渣粗糙,让人又刺又痒,小孩儿扭着身子躲开,笑着蜷缩起来。
杜见锋重新躺下,搂住少年,颈侧被湿薄的呼吸还有抖动的睫毛弄得微微发痒,这痒仿佛是世间最难医治的绝症,慢慢地慢慢地蔓延到周身,钻进了心里。
杜团长此后脾气时好时坏了一阵子,邪火烧得古怪,终于在方孟韦一再坚持要再一次出去传送消息的时候全部泻掉,破天荒送人到大门,看着少年坚强勇敢的笑,还有奔跑的背影。
只是,这一次,小孩没有回来。
等也等了,找也找了,直到接到作战命令,日军第10军8万人在金山卫登陆,第63师奉命阻击,几乎全军覆没,杜见锋所在的187旅死伤十之八九,少将旅长李伯蛟战亡。
几天后,由于指挥不当,三四十万中国将士挤在几条公路上,被日军空军轰炸,大撤退变成了大溃逃,数十万将士在撤往南京时分散,为南京保卫战的失利埋下伏笔。
12万守军至此各自为战,无法统一作战,数天上海就告陷。
杜见锋作为幸存者,将作战奖章丢在地上,不肯再回望那片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