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少爷任由他抱着,得意地说:“也什么都没干,往哪儿一站就有人送钱过来。”
雷行也懒得理他怎么讨来的,捏了捏他的脸问道:“想不想吃顿大的?!”
叶晨星一听就来了精神,忙道:“好好好!”
雷行笑着看他:“丐爷今天就带你吃顿好的去!”
说完,收好钱币,一手抱着叶晨星,往一家酒楼走去。
不远传的街角,有个身影不住地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这酒楼看着装潢典雅,雷行带着叶晨星刚跨入门槛,小二就上来把他给拦住了:“诶!去去!这里不准乞讨!”
雷行一脸鄙夷:“狗眼看人低,丐爷我有钱!”说完,掏出一把钱币玩得叮当作响。
坐在他肩上的叶晨星跟着符合了几声。自从雷行知道叶晨星不是个大小姐后,两人的相处反而自在多了。都是男的,就都不必计较什么避嫌了。
小二这是也不知该拦还是不该拦,但反正一切向钱看,有钱就是爷,丐爷也是爷,便随他们进去了。
雷行驮着叶晨星到了二楼,两人落座后,向小二报了一堆菜名,小二一边担心一边叫菜去了。
“雷花子,这家酒楼不错,还有唱小曲儿的呢。”叶晨星环视周围,附近有个唱小曲儿的姑娘手弹琵琶,喑喑哑哑地唱着苏杭的小调,听得叶晨星心中一阵感怀。
“什么雷花子!叫雷大哥!没大没小!”雷行呵斥了他几句。想想自从换回男装后,这个小鬼便越发地没有规矩。不过想想以前,好像也没什么规矩……
这家酒楼菜上得挺快,没一会儿桌上就满了。
雷行满面欣喜:“吃吃吃!快吃!难得一顿大的,一定要吃饱些!!”说完便埋头苦吃。
“雷花子,你的吃相真是太难看了。”
“嗯嗯。”
“雷花子,那个唱小曲儿的姑娘好可怜哦。”
“嗯嗯。”
“雷花子,你跑得快不快?”
好不容易,雷行终于放下了筷子,畅快地吐出了一口气。吃得好饱啊,饱得好幸福啊。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雷行剔了剔牙问道。
“我问你跑得快不快。”叶晨星擦擦嘴道。雷行的食量略大,让他有些担心。
雷行想了想,回答说:“应该挺快。”
“你现在吃饱了呢?”叶晨星眨巴地大眼睛问道。
没事卖萌,非奸即盗。
“你想干什么。”雷行警惕地问。蟹黄豆腐马兰头,该上的都上了,还有什么问题?
叶晨星天真地对他笑了笑,说道:“我把钱都给那个唱曲儿的小姑娘了。”
雷行一阵冷汗,四处张望了下:“那个小姑娘呢?”
叶晨星继续天真地道:“她拿了钱就走了。”
雷行:“……”
“嗖——”得一声,酒楼窗户飞出一个身影。
雷行抱过小儿少抬腿就往窗外跳。身后传来阵阵大喊:
“啊!!有人吃霸王餐啦!——”
“站住!——”
“来人!放大黄!——”
有趣的日子过得很快。
雷行也没有每天都带叶晨星去乞讨,有时还会带他到附近游玩。雷行带他去的地方大多人迹罕至,只有白云青山流水,都是他没有看过的景色。雷行看着玩得愉快的叶晨星,有时会叹叹气,感慨自己夭折的恋情,但转念想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一个叫花子,没理由去拖累别人家姑娘,如今和这小少爷兄弟相称再好不过。照顾了这么久,他也已经习惯了。只要这小少爷没个去处,那自己便顺手照顾照顾他,也没什么不可,总好过把他送回去遭那些冷眼。类型还是觉得,若不是被丢弃,这样一个富贵少爷怎么会出现在荒山野岭呢?虽然他有时会流露出普通孩童所没有的心绪,但大部分时候还是天真的。至少雷行是这么想的。等有一天他长大了,便想办法替他置一套宅子,娶一房媳妇,看着他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便可。
可是,计划总也赶不上变化。
有一日,两人刚吃完晚饭,正准备收拾东西,便听到一阵敲门声。
雷行吃了一惊。他少有平日里回来窜门的朋友,即便有,也从不走正门。
“该不会有哪家姑娘看上我了吧?!”雷行挠挠头,自言自语道。
叶晨星在一旁看着他一脸白痴相,心下不爽,却也不知为何不爽。
雷行没理会他,上前开了门,门外瞬间金光四射,灼伤了他的眼睛。
“嗷嗷嗷嗷!你谁啊!!”雷行痛苦地捂住眼睛,感觉似曾相识。
门外站着一个金衣重剑的青年,对他拱手道:“这位兄台,打扰了。”
雷行努力睁开眼,问道:“你谁啊?找谁?”
这边还没回答,就听得屋里一声喊:“师兄!”雷行还在诧异间,就看见叶晨星一路小跑,扑向来人怀中。
年轻人一把将他举起抱在怀中,温柔笑道:“小叶子,找你好久了!”
叶晨星蹭了蹭青年,问道:“师兄,你怎么会在这儿?”
那青年捏了捏他的脸:“你突然不见,庄里的人都要急坏了。我前些日子接到线报,说是在长安发现了你的踪迹,我便赶过来了。”
听他这么说,叶晨星感到有些内疚,微微低下了头。
那青年见他如此,便道:“你没事便好了。赶紧跟我回去吧,否则我都不知该如何交代。”
叶晨星动了动唇,但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一旁的雷行看不下去,说道:“诶诶,我说这位兄弟,你能不能别在这儿自说自话?他愿不愿意回去那是他自己的事情,由他自己定。”
青年对他温和笑笑:“想必这段时间来,小叶子一直在此处叨扰,实在抱歉。稍后我会让人送些谢礼过来,聊表谢意。小叶子离庄已久,庄主等人对他都十分想念,他自然是要跟我回庄的。”他又看了看叶晨星,对他问道:“你说是不是,小叶子?”
叶晨星似乎还有些挣扎,他看了看雷行,对方眼中满是期待,但他却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过了许久,他终于对着师兄点了点头。
师兄又对雷行道了几声谢,抱着叶晨星便离开了。叶晨星回头,看见那个人满脸不可思议的失落。
第二天,所谓的酬金如约送到,而且是由路契亚送过来的。
雷行盯了他很久,问道:“你认识那个人。”
“谁?”
“那个穿金衣的土豪。”
“不算认识,只是听说过。”路契亚拿起一块银币说道:“藏剑山庄的弟子,前一段时间来寻人。”
“所以你把我给卖了!?”雷行怒道。
“不算。”路契亚一脸淡漠地玩着一袋子的银币:“你捡回来的童养媳本来就是藏剑山庄的弟子。”
“啊啊啊!不是童养媳!丐爷我不是那样的人啊!!”雷行一阵抓狂。“唉,好吧,我知道了。既然是人家的宝,就没道理在我这儿吃苦了……”
“那倒也不一定。”路契亚将银币抛在空中玩起了杂技。“个人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谁都不得而知。更何况,那个小少爷,大概是不想回去。”
雷行皱起眉,一身凛然。
五
叶家师兄护着叶晨星问道:“阁下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雷行冲他道:“爷没打算干什么贵的,就是要把人接走。”
叶家师兄冷笑道:“我家的师弟,可不是阁下说带走就能带走的。”他上下打量雷行一番,虽未言明,但眼中藏不住的鄙夷。
雷行满心不悦,说道:“哼!虽然丐爷我没有锦衣玉食,但至少不会把他绑着!”
青年面露尴尬,又有些无奈,怜惜地摸了摸叶晨星的头。叶晨星憋憋嘴,有些不好意思。
一旁的唐门见他们这样,接话道:“他下不去手,是我绑的。”
雷行怒道:“你们这两个合伙拐卖小孩的混账!今天丐爷要好好收拾你们!”说罢,抓起玉竹杖,准备冲上去。
突然,一旁有人道:“你们,为何不坐下,好好说。”路契亚好整以暇地坐在一边,抓起矮几上的吃食往嘴里一把一把地塞着。
雷行怒得将玉竹杖一把扔了过去:“你是饿死鬼投胎吗?!除了吃你还知道些什么?!”
路契亚侧身躲过,手中动作还是不停,塞满了吃食的嘴口齿不清地说道:“民以食为天。”
看着他这样的吃相,青年无奈地笑笑,一时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缓和了下来,便道:“诸位还是坐下说吧。”说罢,将叶晨星抱到一旁的榻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雷行本就以为叶晨星在本家受的待遇不甚好,因此才被丢弃或是出走。自己照顾了这么久的小鬼突然被人带走本就是满心不悦,听得小鬼许是不甘心回那个什么山庄,便急着赶了过来。没想到一进来便看到小鬼被绳给拴着,若说不是受到了欺凌鬼才信。
藏剑师兄自知理亏,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我这也是不得已。我和唐笑临时有事要出去,不方便带上小叶子。可若无人看着,又不知道这孩子会跑到哪儿去。若是这一跑,不知道又要找上多久。我这小半年可是找遍了大江南北,好不容易才把人找着了……”
雷行忍不住打断他:“你们若好好待他,他怎么会想着往外跑?”
那藏剑青年面色一僵,不再言语,只是轻轻抚着叶晨星的头。
一旁的唐们弟子见此便接话道:“叶少对小少爷已经是极好的了。”
“那为什么他还会自己溜走呢?”雷行不客气地问道。
“是我自己不好啦。”叶晨星见气氛又要尴尬了,出声道。
其实叶晨星本不该是这副模样,或者说,他很多年前便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西湖藏剑不仅开炉造剑,更是以名门正派自律,以护江湖安平为己任,门下弟子多仗剑江湖,惩凶除恶。叶晨星的人爹娘也在其中,当年两人被誉为一代江湖侠侣,传出不少佳话。叶晨星自幼聪慧,小小年纪便将藏剑剑法学得有模有样。叶家双亲只得这个孩子,因此待他大了后便总是带在身边一起行走江湖,只有年节时才带回山庄与家人团聚。因此,叶晨星在山庄里最要好的便只有这个小时总一块玩耍练剑的师兄了。
若是再过些年月,等叶晨星渐渐长大,应该也能成为少年侠客,名扬江湖。但他却遇上了当年的五毒内乱。
天一教反水作乱中原,大肆残害武林侠士,炼制毒人,武林上下一同声讨,却对无孔不入的蛊毒毫无办法。更可怕的是,许多人只知盲目应战,全然不知蛊毒的可怕。
那年,叶晨星爹娘得了召集令,与一群江湖侠士前往某处剿灭天一教毒人,途中留宿一个村落。但不知谁走漏了风声,入夜后,村庄竟被毒人围攻。一众江湖侠士临起反抗,奈何对方人数众多,又是有备而来,众人渐渐力有不及。
对方见得了势,倒也不着急,而是将他们往死胡同里推。一众侠士本以为能奋力逃出生天,没想到妖人竟将他们围在低处后,放了蛊虫。
中原侠士从未见过如此手段,本想着拼杀一番也算杀身成仁,没想到前方已殁的同伴竟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一脸无神呆滞,如行尸走肉般,颤颤巍巍地向曾经的同伴举起了兵器。
苗人善炼蛊毒,可迷人神志,为其所用。
众人眼见无论生死皆无逃脱可能,便决然斩杀了在场的所有同伴,残肢凌乱,即便
蛊术如何邪毒,也不可能再令他们复苏。
一时间,方圆几里血光冲天,也不及那些壮志未酬的侠士们满腔怨愤。
可怜叶晨星只是个九岁孩童,尚且幼弱便要遭此横祸,着实令人惋惜。那名正准备向他挥刀的侠士心中悲悯,想着这尚未经历多少人生的孩子就要殁在此处,若是连个全尸也不能留,实在令人于心不忍,便剑锋一转,扫向自己脖颈,一颗人头应声而落。
虽然常年与父母行走江湖,但叶晨星从未见过这样的惨烈景象。那些晚膳时还鲜活地在自己身边的,有趣或不有趣的大人们,如今再也没有生气,而是散落在四周,疼爱自己的父母也不知何时已躺在血泊中。他觉得四周的一切都在混乱的旋转,似乎有很多人在对他呐喊,他却听不清。小小的孩子再也无法忍受剧烈的头疼,栽倒在地。
再醒来时,是在一间漂亮的屋子里,花草的清香伴着药香,让人倍感安心。有人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动作温和轻柔,像是娘亲平时那样。药香缓解了剧烈的头疼,但眼前那片血红却深深印刻在了脑中,即便是师父和师兄赶了过来,他也久久没能从那一夜的梦魇中回神。
讨伐的队伍与这支人马失去联系后,赶忙派人前去寻找,在两天后找到了碎成一地的尸块和血水中奄奄一息的孩童。即便是久历沙场的老将看见这场面也不由得全身震颤,老泪纵横着领着众人收拾散落的同伴们,也不只是谁看见了零落的残肢中还有一个完整的孩童,探了鼻息后发现竟还有一丝气息,赶紧找来大夫,将叶晨星救了回来。
师父和师兄将叶晨星带回了藏剑山庄,养了好些时日心病才有起色,慢慢地能说能走,也愿意跟着出门了。那时大家都觉得,伤痛总是会过去的,过些年月,这孩子就会忘记那惨烈的战役,和其他的孩子一样,开始他新的人生。但渐渐地,庄里的人都发现了有些不对劲。
身边的小孩一个一个慢慢长大,师兄也慢慢成了一个翩翩少年,虽还未至挺拔,却也早已脱去了幼时稚嫩的小孩模样,可是叶晨星却依旧没有长大。无论过了多少年,他依旧是回到藏剑山庄那一年的模样。
师父觉得奇怪,带着他遍访名医,但即便是药王也难以说出这孩子到底得了什么怪病。倒是一位万花弟子在看到叶晨星额角的红色伤痕时,带着他们去往了昆仑山一处隐秘之地。
在一片雪松之间的小木屋前,他们见到了一位银发如雪但容颜艳丽的女子。那女子看了看窝在师父怀中的叶晨星,伸出套着银甲的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冷硬的甲套滑过脸颊,让叶晨星不由得抖了抖,她睁开眼,看见女人近乎没有感情的眼底漾了一丝绝望的同情。
那女人同师父在屋外说了许久的话,他也没听得全,只是大概知道了他中了一种叫“蛊”的东西,大概就像是人们常说的□□,所以才会和别人不同,若是要解了这东西,怕是会连命都没有。所以,师父在谈完后,一脸无奈地走进屋中,给他包了条厚毯,抱着他离开了。
回到藏剑山庄后,他虽然也和其他的师兄弟们一起习武读书,但却看着身边的朋友们一日日长大,离庄游历,回来后满脸的意气飞扬。也不是责怪谁亏待了他,庄里的师兄弟,尤其是嫡亲的师兄,对他更是呵护有加,可看着一个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再看看自己一成不变的样貌,一股难以抑制的不甘渐渐滋长。终于有一天,他不愿再像个深闺小姐一样每日只是待在庄里,目送别人远去。他依稀记得当年那一片冰雪的荒原,确信那里一定会有一个改变他的方法,于是他偷偷“借了”小师妹的衣服,跟着一个跑商的队伍离了江南。
再之后,他也不知怎么的,和那个跑商队伍走散了,之后便是被雷行给捡了回去。
雷行听他说完了这么多,一时心里五味陈杂,感觉从头到尾都合自己活该啊。
叶晨星见他这样,一时也有些内疚,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可细细想来,他好像也没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只是他不知道,什么都不做,有时候才是引人深陷泥潭的罪恶。
大概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师兄开口对雷行说道:“既然话都说清了,那我等也不便再留阁下,阁下请回吧。”
雷行听他赶人,知道自己也是该走了,但却又感觉不太想走,动了动嘴,不知说什么好,见到叶晨星一脸无辜的模样,只好顺口说道:“那……你接下去是打算要回藏剑了?”
“那是当然。”叶家师兄一脸严肃地抢着说道。可一向被宠惯了的小师弟也没考虑师兄的感受,张嘴就反驳道:“我不回去。”
这一出声,在场的人又都盯着他看。
叶晨星嘟着嘴道:“我这次跑出来就是想要把这蛊给解了,否则说什么我都不回去!”
叶家师兄觉得额角疼,摆了摆手说道:“此事明日再议,先歇息吧。”
雷行见他摆明了要先把自己踢出去,只好讪讪地先回去了。
六
这天气也是怪得很,一回温,太阳就像个久别重逢的老友,粘着人就晒了起来。雷行一大早起来后,感到浑身懒散,什么都不想做,干脆躺在破败的小院里晒太阳。反正他餐风露宿也习惯了,皮糙肉厚不怕晒,干脆也学那些矫情的文人们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晒了一个上午,还是觉得百无聊赖。雷行觉得脑袋里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思绪飘忽不定,不受自己掌控。他知道自己是在逃避一些什么,却又懒懒地不想面对。
眼见着要到中午了,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雷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呲溜一声跳了起来,盯着庙门,却见路契亚略显尴尬地猫着腰准备往里钻。
希望落空,又看见这个不要脸的吃货,雷行一时怒从中来,抓起手边一块石头猛地扔了过去:“你这个不要脸的赖皮猫!没吃的了!滚!”
明教向前跨了几步,躲过石头,便往里走边说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雷行看他轻车熟路地往里钻,对他的厚颜无耻感到绝望,跟在他后面问道:“什么叫我怎么还在这里?!这是老子的地盘!老子不在这儿在哪儿?!”
路契亚头也不回地在桌上翻找,一边回道:“你的童养媳,出了城门。”
雷行听言,一时也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好,一边看着路契亚饿死鬼投胎一般到处翻食物,一边想表明自己是正直的,一边又想问人往哪儿去了,只好挥舞四肢牙齿打架,着急了半天也只是能发出“我我我”的口吃相。
路契亚等了半天等不到回话,抬眼看了他一下,恨铁不成刚地说道:“出了城门,往西。”
雷行听他这么一说,在院子里头团团转,不知道是该跟去看看还是当做不知道。好歹是自己尽心尽力照顾了好长时间的小鬼,但人家正儿八经的师兄在,他也不清楚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追上去。
路契亚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块肉,撑着腮帮子看雷行像热锅蚂蚁一样,终于大发善心,说到:“我有封悬赏,去昆仑。”
半个时辰后,两人挎着两个破麻布包走上了西行的道路。边走还听得见雷行一边嘟囔“唉,走得急,也不知道门锁好没,丐爷的老婆本可还在里头呢,千万别丢了……”
“糟糕!还有两块饼藏在罐子里忘了拿!都是为了防你这只贼猫!唉,可惜了……”
路契亚听他这一副穷酸样,恨不得给他一弯刀。不过都已经上路了,两人中带得起盘缠的也只有雷行,所以他也只好忍着不说话。
雷行其实也没有想好该怎么办。按道理来说,他帮叶晨星找到了师兄,也就没什么事了,接下去二人理当老死不相往来。可是雷行心里就是放不下。自从出师以来,他大多独来独往,偶有几个生死之交也不常见面,更何况经过多年前一战也剩了没几个。虽然一开始把叶晨星捡回来纯属为了讹诈些钱财,但是照顾了这么久,说没有一些留恋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有个人在家里等着,一起聊天一起笑闹,还被依赖的感觉,让他觉得日子再不是那么了无生趣。如今过了美好的日子,却又突然要被打回原样,他自然是不甘心的。
昨夜回来后他确实是气恼,痛恨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藏剑师兄,也恼怒叶晨星就这么跟着走了。可静下心来想一想,又觉得人也没留下的理由,自己是个穷酸又不修边幅,小破庙更是比如上人家少爷家的雕梁画栋。这么想着,生了一早上闷气,便干脆什么也不去想了,打算得过且过慢慢淡忘,没想到路契亚一张悬赏又把他给拖出来了。
不过说来也奇怪,路契亚一向除了吃的和任务以外,基本都不关心,怎么突然会来告诉他小鬼的去向,还特地弄了张悬赏?即便是为了挣饭钱,这只厚脸猫一般也不走太远,怎么突然弄了张去昆仑的悬赏?这么想着,雷行觉得心里莫名的暖,鼻子都有些发酸了。可没一会儿,他突然又感到奇怪。
“你怎么知道那小鬼往西走了?”雷行瞅着他问道。路契亚一向都是事不关己的一副模样,这次居然会特地为他打探那小鬼的去向,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路契亚悠远的目光看向远方。
雷行见他这样,觉得其间肯定有猫腻,额角青筋一跳,大吼道:“说!你打了什么算盘!”
路契亚思考了一下,打算如实道来:“我跟那个藏剑身边的唐二傻,以前是搭档。”
雷行突然觉得一口老血要喷出来了。他就说路契亚怎么会突然变成暖男,特地来告诉他小鬼的下落,还为了不伤他面子弄了张昆仑的悬赏,原来他和那个大师兄身边的冷面男居然认识。搞不好就是那个冷面男跑来给的悬赏。那这么说,其实路契亚之前是知道叶晨星是跟着师兄走的,当时还是他把赏金送过来的,这个坑货!再细细一想,这家伙不会其实一直都知道叶晨星是藏剑的小公子吧!那这个坑货可是真把他给坑惨了!
雷行越想越气,抓起打狗棒当头就是一棒。
路契亚大概也感受到了雷行逐渐暴涨的怒气,一个箭步躲开了打狗棒。雷行见一击不中,也追了上去。
明教轻功不仅轻盈还极具爆发力,路契亚一个踏步蹬出老远,留下一道金色残影,衣袂翻飞间端的是恣意潇洒。不过雷行也不是吃素的,一个起身犹如大鹏展翅,扫过一阵罡风便消失在了原地。两人轻功各有千秋,一时间也分不出高下,于是一个在前面大踏步地跑,一个在后面大踏步地追,看上去着实诡异。(旁白:你给我站住!你来追我呀~)
结局就是,两人在快到龙门的时候累得够呛,瘫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休息。
“你……这个……混蛋……哈哈……累死老子了……跑个……贵啊……”
“……哈……你……不追……哈哈……我就……不跑……”
“你……不跑……我就不追……”
“我不跑……你……揍我……”
“你跑了……我一样……揍……”
两人这在口头上你追我赶揍来揍去的时候,一直在原处响彻的驼铃声渐渐靠近,最后停在了一边。雷行回头,正想呵斥‘看什么看!’没想到对上了三双像在看傻叉一样的眼神。
……
原来这两人也不清楚叶晨星他们出发了多久,只知道是往西去,打算抓紧赶路,追上那三人。但没想到雷行一怒之下气昏了头,追闹中也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提着一股劲儿往前跑,不知不觉竟然过了头,跑在了藏剑师兄弟的前面。
那边藏剑三人组因为叶晨星的固执一路气氛沉闷,突然看见不远处闪过两道光,两个身影刷地一下就过去了,看上去还有些眼熟。三人也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直到远远看见绿树渐成荒漠,一边窝着两个衣衫褴褛气息奄奄的人,叶晨星觉得,不能见死不救,带着好奇心上前一看,轮到地上的雷行不淡定了。
按雷行原本的计划,他应该是想着慢慢跟上这三人,装作不经意的偶遇,然后结伴而行,期间探听他们的打算,之后再随机应变。若是被问起为何追来,也可以大方地说,自己才不稀罕追过来呢,亮出悬赏榜单大声说,爷可是要往西去捉拿犯人的,不过碰巧跟你们遇上,不计前嫌和你们一块儿走罢了。
可是这样一个会面就很尴尬了。
他本来就没什么好衣裳,经过这么一折腾,更是衣衫褴褛,和一旁两个金灿灿的师兄弟比起来,真是个落魄的花子,即便再怎么厚脸皮,这会儿也有些挂不住了。
他哧溜一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叶晨星奇怪地问:“咦,雷花子,你怎么在这儿?你也要去昆仑?”
雷行故意装作一脸高冷,答道:“嗯,怎么,你们也去昆仑?”
叶晨星对他笑笑,一如往昔般纯净无暇:“那就一起走吧?反正都去昆仑。”
雷行听得脸上表情都快挂不住了,心中满是澎湃,恨不得当下就跳舞转圈。
一旁的藏剑师兄莫名打了个冷颤。自己小师弟从小和自己亲,被接回山庄后更是形影不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个性,他太清楚了,一旦看见这么一张明媚的笑脸,山庄上下都要抖一抖,也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让人头疼的事情了。
一旁的路契亚慢慢起身,和一言不发的唐笑对视一眼,再看了看一边快要掩不住兴奋的雷行,满眼同情,心里同时蹦出一个词:傻缺。
七
叶家师兄一开始挺纳闷,自家的小师弟不是个爱热闹的人,怎么会特地邀请这个花子一块儿走呢?就算是熟识,他们目标不一致,同行反而更麻烦。不过很快,他就知道原因了。
这个丐帮弟子虽然一脸跩得二五八万的样子,但对叶晨星几乎是有求必应。叶晨星说渴了,立马递过水,叶晨星说饿了,哪怕是满山遍野地跑也能从附近不知哪户人家里弄只鸡来,比同样每天跩得二五八万免疫撒娇的唐笑好太多了。大概是身边的人都太清楚叶晨星的脾性和底细,虽然多少会惯着,但都知道那人内里好歹是个及冠青年,也不能太过放纵了。难得能有个事事顺从的跟班,也难怪小师弟会拖着那个丐帮弟子一块儿。
不过在雷行自己心里,又是另一番情境。之前叶晨星弃他而去让他心里还是有些疙瘩,他本来想着还要给些脸色看看,但一看见叶晨星眨巴眨巴眼对着他笑,就什么疙瘩都消了。但每次端茶送水完一想起被抛弃的情形,他就会躲在一边自我嫌弃,不过这并不能阻止他在听到叶晨星叫他的时候又竖起耳朵。真是一个恶性循环。
即便是再顺从,一行人在一块儿还是容易出问题的,比如在龙门客栈住宿时。
虽然几人同行,但叶家师兄压根儿就没将另外两人当做是自己人,所以进了客栈后就直奔老板娘,要了两间上房。老板娘热情地吩咐赶紧准备,然后笑脸盈盈地看着站在一旁的雷行两个人。雷行突然间觉得脑门发凉,伸手往胸口的钱袋摸了摸,又赶紧跑到角落里将钱袋摸了个底朝天。不管翻了几次,里面也只有几个可怜的铜板子。
当时叶家师兄差人送来了一袋银子作为这段时间照顾叶晨星的谢礼,但是雷行牛脾气一上来,全数退还了回去。这几天他一直沉浸在大起大落的情绪中,也没什么心思去干活,不知不觉间钱已经都不知道哪儿去了。一旁地路契亚见他猥琐地在角落里翻钱袋,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悄悄地往唐笑身边挪了挪。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雷行起身,对老板娘说道:“我丐帮弟子由百家饭养大,从来不拘礼节,天是我华盖,地为我温床,我有马棚就好了!”一席话说得大义凌然,说得一旁的几人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叶家师兄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底也不知是什么兴味。雷行穷惯了,作为一个叫花子,什么冷嘲热讽没见过,面不改色地准备拉着路契亚往外走。然而路契亚的内心是拒绝的,他一脸可怜兮兮的看着唐二傻,希望对方能看在多年前相识的情分上不要把自己丢进马棚,不过唐二傻顶着一张天生的木头脸,静静地看着他被雷行拽着领子强行拖走了。
“哎呀呀,见过穷的,没见过穷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各位客官里面请~”老板娘笑了声,招呼着几位订了上房的往里去了。
龙门客栈是西去要道上最重要的歇脚地,来往客商无数,马厩肯定不小。可是这马厩也没空过,雷行和路契亚两人看着近乎满员的马厩和臭气熏天的草垛,满心伤感。想想前几天拿到的那袋沉甸甸的银子啊,雷行开始觉得有些后悔了。
这附近没什么人烟,现在又是寄居旅店,自然不能在人眼皮子底下偷鸡摸狗,所以,晚餐时间,雷行两人只好用仅剩的一点儿钱弄了些清粥小菜。恰巧这时几人又遇上了,路契亚看着隔壁一桌的大餐眼馋的就要差冲上去了。
其实叶家师兄也不是个无情的人,看着一路同行了这么久的人吃得这么惨淡,多少有些于心不忍,于是用眼神示意不介意与他们同桌。路契亚接到信号,立马像个投胎饿死鬼一样窜到了隔壁桌狼吞虎咽起来。
雷行反应过来后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留在这桌惨兮兮地啃着咸菜,一时间满心悲愤,恶狠狠地瞪着路契亚和叶家师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姓叶的出现后就处处与自己作对,不仅把自己养了那么久(误)的小孩给抢走了,现在居然还用吃的策反那只馋猫!雷行越想越生气,恨不得把手里这碗粥扣到那个姓叶的脑门儿上。不过还在愤怒中,突然听到叶晨星说道:“雷花子,你怎么不过来吃呀?”小孩模样的叶晨星冲着他眨巴眨巴眼睛,一汪水差点儿没把他给溺死。也不知道怎么的,一时间骨气全都不知道哪儿去了,雷行也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跟着路契亚一起对着满桌的食物大快朵颐。
叶家师兄看了看叶晨星,却发现小孩看着叫花子,眼中满是自信的得意。叶家师兄突然觉得头有些疼。
这顿饭倒是吃得波澜不惊,雷行二人扫荡完满桌的菜后,太阳也下山了。入夜后的沙漠中特别冷,叶家师兄早早便带着叶晨星回房了。几盏烛台将屋内照得亮堂堂的,叶家师兄坐在靠窗的榻上,给叶晨星裹上毯子后,略有些犹豫地问道:“你确定要去了?”
叶晨星看着摇曳的烛火,眼眸里一片光亮,回答道:“嗯,要去。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叶家师兄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着眼前的小孩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昏黄的烛火中,叶晨星的脸上显露着与孩童脸庞不相符的坚定和疲惫,似是挣扎良久后才做出了一个迫不得已的决定。
叶家师兄的本意是带着叶晨星直接回到藏剑,但是小鬼说什么也不愿意。那夜他们辩了一宿,师兄最终妥协,决定带着叶晨星去昆仑碰碰运气。
没有人愿意接受永远无法长大的事实,更何况是少年成名,曾有满腔抱负的叶晨星。重伤痊愈被接回山庄后,叶晨星努力让自己从那夜的阴影中走出来。虽然失去了父母,但他有疼爱他的师父师兄,有山庄里其他许许多多的亲人朋友们。他希望能和师兄一起学好藏剑武学,一是将来为父母报仇,二是张剑行游天下、结交海内豪雄、施展一番抱负。可是他无论如何勤学苦练,逼着自己不停地吃东西,都无法像师兄他们一样逐渐成长。他虽然可以撒娇,可以轻易地得到大多数想要的东西,却不得不仰望那些曾经和自己一样、甚至不如自己的同门,不得不仰望这世界。
他师父在终于感觉到他不会长大的时候,带着他去过千里之外的昆仑山。他依稀记得那与江南完全不同的景致,危崖峭壁、疾风骤雪,他裹着厚厚的毯子,被师父抱在怀里,风雪打在脸上如刀削一般,却让他想要探头感受更多。
深山中有一处小木屋,他记得在这木屋外,师父抱着他等了许久。接着有个打扮妖冶的女子款款行来,白发红唇,与平日见的不同。女人虽冷若冰霜,但他觉得她还是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尤其是额角的那个伤疤。他听见那个女人说道,要好好活着,就回去吧。接着,他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依稀感到师父和那女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但等他醒来,已经是在龙门客栈了。
那日具体的对话,师父从来不告诉他,但他直觉感到,他所想要的答案就在那个幽深的雪山中。这些年他无数次挣扎着是否要离开这些他所熟悉的东西,去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结果。那是一个他不熟悉的世界,且不论到达小木屋后该怎么办,光是能否顺利到达就是一个问题。
但这一想就是许多年,并且依旧没有答案。所以,他决定,无论如何,先走出山庄再说。若是每日只是思考,从不迈步,那他一生也不可能走出去。生死由天,谋事在人。
在枫华谷被雷行捡到完全是个意外,但是在寒冬的他乡有人相依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所以,虽然他一开始就打算要离开,但是却一天拖一天,拖到自己都快要忘记原来打算要离开了。他从雷行的眼中看见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让他十分享受,甚至逐渐上瘾。他甚至十分自信,那东西是只有他才能得到的。
叶家师兄的出现打破了平静,却也突然警醒了他要做的事情。虽然有些不舍,他还是想要先去昆仑,为自己的人生搏上一搏,将来再回那破旧的小庙也不成问题,若是再也无法回来……
这事情他没想过,他更没想过雷花子竟然也一路往昆仑去。也许是缘分未尽,注定要一起再走这一段。
看着叶晨星的表情突然变得柔和,叶家师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正酝酿着要不要问问这两人的关系,突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嘈杂声。
隔壁是唐笑的房间,他知道叶家师兄弟俩有话说,便早早回房歇下。这个木头脸一般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房中打坐休息,从未吵闹过,所以俩人好奇,便想过去瞧瞧。
不过两人推开唐笑房门后,一时间有些错愕。一向不苟言笑、看似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唐笑站在窗边,努力地想要将窗子合上,连脚都给用上了。而窗外有人死命拉着窗户,不让他合上,时不时还愤恨地爆出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两人看似势均力敌,僵持了好一会儿,突然,从窗缝中戳进一根竹棍,直刺唐笑面门,唐门闪躲间不由得卸了部分力。就这么一瞬间,外面死劲儿拉着窗户的人突然没了对向来的劲儿,一个用力过猛,往后仰去,还好他反应快,松了一只手,只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悬在空中的窗框,让自己不至于掉下去。
得逞的雷行虽然半身还挂在路契亚身上,但他早有准备,赶紧收回玉竹杖,三下两下踩着路契亚往上爬,嗖的一声跳进了屋里。他本来还想嘚瑟几下,但没想到刚站稳便看见叶晨星一脸嫌弃,原本的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还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没想好该说些什么,就听得背后一阵风声,紧接着背上狠狠挨了一脚,被踩倒在地。路契亚站在他的背上,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刀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来。
原来,晚膳过后,这两人见藏剑的几个人都回房了,便沮丧地往马棚走去。沙漠入了夜后寒凉彻骨,两人身上又没几块布,冻得冷飕飕的。外加这马棚条件也实在是差的可以,两人看着不远处客栈里烛火映出的朦胧窗影,打起了小算盘。
路契亚轻功好,来无影去无踪,打探完叶家那三人的情况后,两人商量着由路契亚偷偷从窗户潜入唐笑的房间,然后暗沉弥散过去将他敲晕捆了,接着两人便可霸占那间上房一晚了。
两人如意算盘打得好,但是穷疯了的脑子都没想想唐笑是什么人。路契亚刚攀上他二楼房间的窗户,唐笑就立刻闪到了窗边。他隐姓埋名多年,现在仇家剩得不多了,也想不出谁会跑到这样的荒野戈壁来追杀他。但谨慎起见,他暗暗抓紧淬好毒的暗器,准备先发制人,没想到,窗户打开一条缝后看见了一双贼溜溜的猫眼睛。
唐笑差点儿忘记了呼吸。分开这么多年,这只波斯猫的智商和气质都成功实现了负增长,想当年啊……不过他还没想完当年,路契亚就飞快地掀开窗子看似想要闯进来,唐笑条件反射拉住窗框,想要把路契亚挡在外面,但两人力量不相上下,这窗子就一直处于半开不开的状态。
雷行本来打算等路契亚得手后再慢慢爬上去的,但是他看见路契亚悬在窗外,两手抓着窗框,两脚抵在墙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都没能把窗户拉开,想着估计是遇到了阻碍,于是助跑加一个二段跳,一把跳起抓住了路契亚的腰。路契亚觉得后腰一沉,胃都要震挪位了,一头冷汗还得死死抓住窗框,背后还挂着一个雷行,恨不得一个银月斩把人给劈了。没想到背后的雷行还不安分,举起玉竹杖就往窗缝里捅,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就感觉一阵地心引力把他往后拉,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像条鱼干挂在窗框上了,而雷行这个缺心眼儿的居然还扯着他的衣服头发往上蹬!震怒之下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空间感,一个跃身跳进窗子,将雷行猛踹在了地上。
不过正当他准备多踹几脚时,前方一股不善的视线袭来。
八
叶晨星本就和路契亚不对盘,这会儿看见他蹲在雷行背上满心不爽。路契亚感到他不善的目光,赶忙跳到一边。好歹现在叶家兄弟俩是金主,今晚上睡哪儿可就看这一遭了。
雷行磨蹭着爬起来,挠了挠头,略显尴尬地胡诌道:“你看……这荒山野岭的……多不安全……哦!听说还有马贼!我俩担心你们这些富家公子哥儿没什么江湖阅历,不小心被些恶人给害了,那可就糟了!这不,我俩就是来……呃,守个夜的!”
唐笑额角直冒青筋,听着他胡说八道,恨不得举起千机匣给他一个追命。也不知道刚才直戳面门差点儿要命的一棍子是谁给的。
叶家师兄看着搞笑二人组,又看了看向来波澜不惊的唐笑脸上难得生动的表情,终于感受到了活宝的力量,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同意两人进驻唐笑的这间上房。雷行差点儿感动得泪流满面,第一次觉得叶家师兄竟是如此好人。
自从同房一夜之后,跟班三人组终于开启智障式互损模式,唐笑实在嫌弃另两人,却又总是被折腾地跳脚,三人之间常常拌嘴,让叶家两兄弟捧腹大笑,也让叶家师兄心生羡慕。那是在高墙内的楼宇间难以见到的随性和洒脱。
龙门一过便是昆仑,一路上气温逐降,进了昆仑境内,天上竟开始飘起了小雪。几人一路奔波都有些疲累,而且叶家几个对昆仑不熟,带的衣裳不够御寒,只好先躲进长乐坊置办些寒衣。
石砌的小屋中燃着柴火,好歹增添了些温暖。叶家师兄带着唐笑去置办行装,留下叶晨星在小屋中休息。雷行看着叶晨星在火堆旁还略微发抖的小小身影,心底又溢出了不知从何而起的爱怜。即便知道叶晨星内里已是个青年,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多为他做些什么。他打开行囊,小的可怜的布包里基本只塞了一件厚厚的大氅。那是他曾经叫做师父的人给他留下的一份珍贵礼物,多年来一直珍藏着舍不得用。但腊月时节看着小孩冻得有些受不住,便也顾不得这些,拿出来用上了。他很久以前来过昆仑,知道这里的天寒地冻,临行前便把这大氅给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