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前一夜,迟迟收不到消息的曾云昭死在自己府上。一把飞刀穿喉,一点痛苦都没有的死在自己的书房里。侍卫们听见之前听见有争吵声,又听见异响,进来一看,只见窗子开着,血泊中躺着主子;满府搜寻,黑灯瞎火听见墙角惨叫一声,追过去看见副侍卫长死了,而与他玉石俱焚的是段景。此案一出,举国哗然,王府要求追查凶手,明言一定有幕后黑手,曾静昭为安抚人心,安排大理寺去追查。结果让大理寺在王府翻出明黄龙袍和藏在暗格里的香炉,里面尽是被焚烧的纸片,唯独留下了两个字“程肃”。大理寺惶恐,奏报朝廷,廷议决定派遣狴犴校事,校事们果然在江夏太守府上翻出了早前段景去送的礼物和信件。校事们来的当日程肃就在府上自缢而死了。奉命而来的校事们把搜到的东西深秋天气凉。曾静昭坐在龙书案前一言不发,面前摊着大理寺的结案报告:江陵王曾云昭意欲谋反,秘密联络江夏太守程肃,派遣门客段景送信。段景送信成功后不知何故未曾返回复命,反而刺杀了主家。这个原因,大理寺说他们无论如何查不出来。段景既无亲人,也无别的依靠,在王府上也没有亲厚的人。问那些门客,大家都说段景为曾云昭所信任,无人能及;但除了胡枫,别人也都说段景的坏话,说此人如何见利忘义心胸狭隘。除此以外别无证据,程肃也死了,一切都死无对证。
她再三要求大理寺彻查,详尽一切线索;大理寺卿差点觉得官没法做,不如自尽。朝廷上怀疑她的人觉得她惺惺作态。她是作态。她想通过这个努力来确定段镝之做得滴水不漏,因为她觉得很危险。案发消息传到皇宫的时候,曾静昭是真的不知情,她当时诧异的脸不是表演。她着大理寺去彻查之后,立刻散去众人传召段镝之—段镝之最近白天都在陪太子骑射演武。
“云昭死了。”“嗯?”“是你干的。”“嗯。”曾静昭皱起眉头,“我说了不用。!”“他在联络江夏程肃。”“只是联络了程肃,你就下手把他杀了?!”段镝之愣了一愣,有些疑惑的看着她—皱着眉头,轻微歪着脖子—“难道我要等到他们起兵?等到事情再不可控一些?”曾静昭颇有些气急败坏,“好好,事到如今,万一事情败露,怎么办?”“不会败露的。”段镝之说到这里竟然笑了,笑得一如既往的轻松,不但没有安抚曾静昭,反而招得她无明业火起,“有关的人要么绝对可控制,要么已经死了。”曾静昭怒容不减,盯着段镝之,段镝之只好柔声下气道:“我都能控制。你别担心。叫人去查,能查出来什么就怪了。有我呢,别怕。万事有我。”
曾静昭丝毫不觉得轻松,只是气急败坏,又不好发作,只好说:“你不如与滕教主联络,看看她有没有办法帮帮你。你说的云昭府上的那些门客,折腾出点事情来就不好了。”她只顾闭眼摇头,没看见段镝之闻言表情霎时变得冰冷,仿佛红绫女是她仇人似的。“有必要我自然会联络她。你准备怎么办?王府家眷只怕迟早要闹起来的。”曾静昭霎时杏眼圆睁,怒道:“你也知道!我以派人带着圣旨去慰问,还不知道他们怎么想我呢!王府众人要是借此机会问我要东要西,如何是好!他们肯定不会让你去查的,也只能派大理寺了!就怕日后他们举着个伸冤的旗子上京来!”她直想骂段镝之陷她于不义不仁,可之前允许她要求她这样做的不也是自己吗?倒仿佛真的养了一只猎犬,纵容它行凶施暴,现在它咬死了自己不想它咬死的猎物。
“王府要什么,你只管给便是了。让大理寺全权调查,反正什么也查不出来。等到查出来的事情满城风雨了,再叫王府自己去收拾。”段镝之说得轻巧,正如之前每一次行动结束向曾静昭报告的那样。曾静昭不置可否,只道:“你从头说给我听,一字一句,不可遗漏。”好像她直觉段镝之要骗她似的。
安知瞬在段景出发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亲自一直跟着他,判断他要去江夏找程肃,立刻安排人去程肃那里守着。梁上君子果然埋伏看见了段景将信和礼物交给程肃。程肃一边看信一边抖了起来,将信扔在一边,低声与段景说了什么,段景神色失落,程肃好意留他休息一日再走;程肃害怕被人看见,当时是亲自将段景送到下处,信件来不及被烧毁,派去的校事翻身下梁,拿出他们校事府的秘密药水,轻易将信件拓了下来,拿走原件,留下拓件。这药水是段镝之成立狴犴校事府时从红绫女那里学来秘方,不知情的外行极难分辨区别。不知情而惊恐的程肃回来看也不看便立刻把假信给烧了。安知瞬在江夏城外就得知了这个消息,立刻将信息飞马报给段镝之。适逢段镝之人在襄阳按例巡察。得讯立刻定计刺杀曾云昭嫁祸段景。
她先找红绫女,想从速在江湖上寻找一个和段景身材相似的,易容什么他们负责,只需要此人当时入府刺杀曾云昭即可。又找红绫女要了致人假死的龟息散。等段景离开江夏走到半路就把他给劫走了。红绫女不负所托,正巧在江湖上给她找到了身材恍若一人、并且同样善使飞刀的管平原。管平原身犯仇家,正被追杀,这番得红绫女和段镝之下保饶了一命。于是中秋前夜,段镝之亲自埋伏在王府墙外,等管平原入内刺杀完毕,杀死段景,抛尸入内,杀死正好赶来的副侍卫长,伪装成二人火并的样子。再离开。她的轻功虽然比不过莫野泊,但不留痕迹这些反侦察手段,校事府精于此道,自然没有问题。事成之后,管平原得千两黄金而去。
“他走了?!你放他走了?!”曾静昭瞪圆了眼睛问道,“自然没有。我让安知瞬去杀人灭口了。”曾静昭脸上依旧挂着怀疑,段镝之缓缓走向她平静道:“烧成炭了。”
两人对视,曾静昭的眼神里带着怀疑,段镝之却十分平静,仿佛她只是在陈述事实,毫无隐瞒。不时,曾静昭叹气,“罢了…罢了,木已成舟。”段镝之点头,“以后这样的事,没我允许,绝不可做!”她依然气急败坏,段镝之皱着眉头点头,“以后这样的事,也不会再有了。”曾静昭冷笑一声,“何以见得?”“莫不是你还想再来一个江陵王?”曾静昭反而冷嘲热讽的叹息起来:“经过你这一番阴谋,难保没有胆大包天者乘势而为。”
她其实只是想段镝之认个错服个软,她觉得段镝之给自己惹了很大的麻烦,她不想真的责怪,但她想段镝之给自己认个错。
段镝之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看着某个虚空,仿佛看着待宰的猎物:“端的是不怕死。”她右手握拳,左手摁在刀柄上仿佛随时准备杀人。曾静昭恍然怀疑自己这些年让狴犴校事干的事情是不是错了。“镝之,我们杀的人够多了。”她坐在龙椅上,觉得累,摇了摇头道:“太多了。”
一时沉默。安静的空气像是有重量似的落在人身上叫人无法呼吸。虽是深秋段镝之却觉得一阵寒冷,想起在襄阳红绫女对自己说得一番话,确切的说,是吵的架。
“她一直在利用你!你为什么不明不明白啊!万一事情败露了你就会被推出去顶罪!难道她皇帝老子会牺牲自己吗?!”红绫女刚刚还坐在她对面举着酒杯,下一秒就拍桌子和她吵了起来。她们坐在阴暗的酒店里,街面上连个人都没有。深更半夜,段镝之和她提出要人,她一开始答应了,可是越想越不对。段镝之如旧请她喝最好的酒,也许就是这最好最烈的酒,激得她终于忍不住发难,光刀似的嘴皮子毫不留情:“你为她做了这么多脏手的事情!若是原先,有皇帝授意,又能做出个像样罪名来,也出不了要紧的事!可相比罪责皇帝,人当然更愿意罪责鹰犬!现在这事,若是不小心败露了,就都是你的错!到时候皇帝再把一切都推给你,你会怎么样?!朝廷上那些什么狗屁大臣会像野狗一样咬死你!!”
段镝之沉默不语,红绫女只看见她被烛光映红的面容,依旧平静冷酷。她觉得无力而绝望,可是这一次她不能坐视不理,烈酒更蛊惑她的真心:“她以情爱美色蛊惑你,你为什么就分辨不出来呢?!难道要等到她下旨砍你的头的时候吗?!”
“住口!”
段镝之喝止了她,手指紧紧捏着酒杯。二楼别无他人,楼下只有几个校事坐着充当守卫。她这一吼,四下更是寂静极了。各人的呼吸和心跳都可听见。段镝之似乎是从不生气的人,她或者置之不理,或者直接杀人。红绫女更是清楚,段镝之从不对她和莫野泊说什么重话。
“镝之,”“别说了。”段镝之摆摆手,“今天这话我当你没说过,我没听过。从此以后,不要再说。”“你为什么就是这么固执呢?!你那么聪明那么厉害,权谋机变何曾差了别人,为什么不懂得保护你自己?!”“艳桃!”段镝之放低了语气,仿佛恳求,红绫女不为所动,反而更加焦躁:“她曾静昭到底哪里好,让你这样为她?!几次三番身陷险境,是不是非要把命赔出去才算到头?!”说到痛处,气急败坏的红绫女把手里酒杯摔了出去,拔出佩刀对着店家的桌椅乱砍。仿佛这些木头就是冥顽不灵的段镝之,是可恨可憎的曾静昭。段镝之连忙起身走过去抓住她手腕,红绫女性起,平日里打斗惯了,反手将刀刃往她脖子上一架,冷冰冰的刀刃架在那温热皮肤上,下面就是热血奔腾的血管。红绫女曾听人说过上古妖法,可以杀了这个人,将她尸身带回某处,施以什么什么法术,就能使之起死回生,永远地爱上你。唯一的缺点倒不是风险过大,而是复生之人可能不过是具行尸走肉,刚好满足有的人对予取予求的渴望。
她好想杀了她带走。可她也不愿意失去她的灵魂。她舍不得。
段镝之抓着她的手腕,感觉她心跳极快,自己又是着急又是愤怒又是担心,简直是心乱如麻;突然间见红绫女两眼一红,落下泪来,她一心疼,手便松了:“艳桃…”红绫女转过身去,收了刀,拿出手帕拭泪,“罢了…”
她们早已不是年少玩伴了吧?再追索那些年少时就过期的东西注定是得不到的。
“二更的时候龟息散就会送到了…再过一阵,管平原也就该到了。”段镝之点头,对着红绫女的背影说:“谢谢。”红绫女转过身来看着她,脸上泪痕未干:“要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那时,她说好。此刻她看着曾静昭疲惫的神态,红绫女说的话像魔咒一样回响起来。红绫女事后不情愿的向她道歉,说一时醉话,希望她别往心里去。她说不。可她这人记性太好,从不忘记。她只是不愿意信。
“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顿了顿,“也已经死了。以后不用杀,就不杀好了。”曾静昭摇摇头,“但愿如此。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