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和吴邪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写完了?”
“怎么可能?”
“回答是或不是。”
吴邪白他一眼,气势汹汹地提高嗓门吼道,“不是!”
他刚刚一定是脑袋被门夹了吧?居然会产生眼前这个王八蛋和张起灵很像的错觉?!两年前的记忆到现在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吴邪如今依稀想得起来的只有那张坚毅的侧脸,还有男人穿着作战服时的背影,冷静,强大,气宇轩昂。
那是一种很别致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张起灵友情报时,“还剩2分30秒。”
“#%&*……”
吴邪没出息地只敢小声诽谤,真正开始动笔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该写什么了。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其实根本没必要,开玩笑,吴小三爷若是真在这个训练场上出了什么意外,别说区区一个青狼獒了,恐怕整个106特战基地的领导班子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恰巧这时阿宁已经收拾妥当,在退出屋子前朝张起灵最后敬礼示意,吴邪的目光落在后者那张讨人厌的脸上,眼睛滴溜溜一转,一个绝好的念头忽然涌了上来。
这个前一秒还叼着笔杆苦苦憋不出一个字的家伙,现在简直文思泉涌,想写的东西挤着挤着蹦出来,笔走龙蛇,酣畅淋漓,完全停不下来。
张起灵在操场上看到过菜鸟们各式各样的表情,有悲伤,有思念,有动情,有决然,唯独吴邪脸上的这个最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有人写自己的遗书越写越开心,甚至写到最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露出大快人心的表情?
他直觉这小子又没干什么好事。
“喂,给你。”吴邪折了三折递给张起灵,煞有介事地提醒道,“不准偷看啊!私拆他人信件可是违法的。”
张起灵默不作声接过来,转身朝往外走去。
陈雪寒正在旗台上宣布即将进行的第二项内容:跑步进山!
队列里小小地骚动起来,看来是对昨天训练的阴影还没散去,反而相比之下,吴邪的反应倒是出乎意料地淡定。
他的三叔是如假包换的特种大队出身,一年难得见上几次面,却每次都会带回来许多新奇的事讲给他听。吴邪从小就听闻过特战选拔的残酷,特别是以铁血和残酷著称的地狱周,枯燥单调的体能训练,日复一日重复着最简单的训练课目,却是一次又一次刷新参训人员的心理和生理极限。轻装跑、负重跑,有时候甚至从太阳出山一直跑到太阳落山,膝盖积水、脱臼、静脉曲张、腰肌变形更是见惯不惊的常病,如此高强度的训练,只是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在绝望中激起参训者生存和反击的欲望,然后以坚定不移的意志挺下来!
因为战场上只有两种人,死人和活人!
战场上只有两条出路,杀人和被杀!
任何的高精尖武器在战争后期都会消耗殆尽,而剩下的,唯有必胜的信念和顽强!
直到吴邪真正参与到其中时,才切身体会到原来自家三叔的确不是在忽悠他。
“我不跑了,不跑了!”
离开基地还不到五公里,吴小三爷就已经被大部队远远甩到了后面。太阳这时已经完全升了起来,山林间虽然有树木荫蔽,却依旧挡不住盛夏空气里蒸腾的热浪,身上的装备更是把每一处肌肤都包裹得密不透风,唯一露出来的脸上早已大汗淋漓,汗滴大颗大颗从头盔里淌下来,冲出深一道浅一道的颜色。
吴邪七手八脚地把枪和行军包都卸了,头盔摘下来搁在一旁,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妈的,还真不是人干的活。
这时候一辆敞篷吉普车从前面折了回来,吴邪一看驾驶座上的人,眼睛滴溜溜亮了起来。“帅哥,有没有兴趣借我搭个顺风车?”
陈雪寒的目光在吴邪没正经的脸上上下打量一番,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样子?快起来。”
“起不来。”吴邪理直气壮地摊开手,“没力气了,今儿个你们就是拿车拖我我也走不动了。”
坐在一旁副座上的人忽然发话道,“起立,把枪捡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和严肃。
吴邪脸色不善地看着这个处处阴魂不散的齐煞星,到底还是惧怕他一些,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照做了。张起灵毫无温度的目光直直落在吴邪脸上,“告诉我,对士兵来说枪意味着什么?”
吴邪意识到自己貌似又犯在他手里了,没精打采地回答道,“报告,是生命。”
“那你把枪扔在地上意味着什么?”
“报告,意味着困难面前我不顾生命。”
张起灵一愣,明显被他扯淡的功夫哽住了。陈雪寒咳了一声,严厉地接过话语道,“你听好,我不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但是一旦进了这个地方你的身份就是军人,而一个合格的军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丢下他的武器!”
吴邪垮下一张小脸,“但是不公平,他们都是从野战部队抽上来的老兵,我就一普通学生,细胳膊细腿儿的,跟那群抠脚大汉根本就没可比性。”
“超越自己。”张起灵忽然开口,竟然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吴邪下意识警觉地往后退了两步,却见他手上不知道拿了个什么东西,一直走到自己面前,然后微微弯身,双手绕到吴邪的腰后。
像是环抱一样的姿势,霸道突然得不容反抗。
吴小三爷就这么措手不及地愣住了神,“你…… ……你…… ……”
男人抬起头,近在咫尺的距离,几乎看得到瞳孔深处映出他的剪影。“你就不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声音低沉,像是下了一般的蛊惑人心。
吴小三爷叱咤一世,这时竟然鬼使神差地点点头,“想。”
这因为这么一个字,三分钟之后,整个山林间都听到了吴邪悲愤的怒号。
“我干你大爷的齐王八蛋!你他妈居然敢栓我!!”
…… ……
“姓陈的你也不是一个好东西!你没机会了!!老子永远都没可能看上你了!!!”
……
“年轻无极限!我的青春我做主!!靠,慢一点开啊!!!”
……
他刚刚说过什么来着?「今儿个你们就是拿车拖我我也走不动了」…… ……事实证明,在张起灵真正把拖车绳拴在吴邪腰上之后,悲催的某个人还是屁颠屁颠地追在车屁股后面跑了起来。
等到终于在集结点停下来之后,吴邪已经只剩下半条命趴在地上苟延残喘,愤怒的眼神死死盯住张起灵,痛心疾首地自我检讨道,“我他妈以后要是再多嘴,就把舌头割下来送给你!”
张起灵眼帘都懒得抬起来,“没兴趣。”倒是陈雪寒颇觉惊讶,从基地到这里共有17公里的路程,车速虽然不快,却从拴上之后就没有停下来过。“还有力气说话?”
吴邪龇出牙,“我还有力气咬人,你要不要试试?”
扎西这时走了过来,“队长,陈哥,已经集合完毕。”
远处的菜鸟分成了两拨站好,一边人多一边人少,都是一样的满脸通红大汗淋漓。
陈雪寒点点头,“有退出的吗?”
“没有。”扎西答道,“但是有两个韧带拉伤了,正在一旁接受治疗。”
“好。”陈雪寒示意吴邪归队,然后和张起灵一起走到队伍前,“老规矩,最后到的十个人接受惩罚。”
人数少的那一拨齐刷刷上前一步,原来都是这次负重越野垫底家伙们。吴邪同情地朝他们望上一眼,正要回去自己的位置,忽然觉得身后芒刺在背,这才发现大部队的菜鸟们居然都直勾勾地一致盯着自己。
一股不祥的预感升了上来。
吴邪偏头将那拨少的人左至右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不死心,又从右至左数了一遍,还是一二三四五六七□□…… ……某个杀千刀的熟悉声音如期响了起来,“编号三八,出列。”
吴邪不服气,已经完全忘记反驳这个叫法,“凭什么我也要算在里面?!”
张起灵淡淡撇了他一眼,“你是毫无争议的最后一名。”
“不是你说的超越自己就可以了吗?!”
“嗯。”张起灵朝前方的空地微微扬起下巴,“去那边趴着继续超越。”
吴邪气得咬牙切齿,终于可悲地发现一个事实,纵然自己再是伶牙俐齿,却是丝毫也占不到这个面瘫男人的半分便宜。
这一次的惩罚是俯卧撑分解动作,「一」下去,「二」上来,不过姓陈的在喊了「一」之后,就跟被人灌了哑药似的,第二个字迟迟不肯吐出来。
妈的,原来王八蛋这病也会传染。
陈雪寒优哉游哉蹲下来,“还撑得住吗?”
受罚的都是铮铮铁骨的硬汉子,“撑得住!”
吴邪在心里默默加了「放屁」两个字,干脆闭上眼睛等着挨过这焦心的煎熬。他自从踏进这个鬼基地开始就在不停地受惩罚,昨天傍晚的20圈蛙跳更是一记杀威棒,今早起来就觉得腰酸背疼浑身都在痛,更不要说像现在这样绷直了撑在地上,扯着大小腿上的肌肉一阵一阵尖锐地痉挛起来。
陈雪寒还在煽风点火,“有人想要退出吗?”
吴邪的眼睛猛地睁开,“我!”
“除你之外。”陈雪寒看都没看他一眼,“其他的有要退出的吗?”
“没有!”
“好。”陈雪寒点点头,终于大发慈悲地吐出第二个字,“二!”
吴邪不情不愿地遵从口令撑了起来。不过新一轮折磨很快就来了,下一个「一」又是迟迟不肯说出来,这一次一共持续了半分钟,吴邪甚至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手臂已经颤颤巍巍地摇晃起来,汗从额头滑下,撩拨似的慢慢滚过脸颊一直淌进颈窝里。
如果支撑不住趴下去的话就会加罚十个,所有的人都憋足了一口气死死撑住,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脆生生的「一」忽然在受罚的队列里面响起。
几乎一半的人都条件反射地俯撑下去,陈雪寒嘴角狠狠一抽,头疼地喊出肇事者的编号,“编号三八,你「一」什么「一」?”
吴邪撇撇嘴,“报告,嘴巴漏风没管住。”
“出列出列。”陈雪寒想不罚他都困难,“俯卧撑五十个,开始做。”
吴邪凄凉地走出队列,目光恰巧和张起灵碰了个正着,后者清清冷冷瞟了他一眼,“五十减十等于多少?”
“等于关你屁事!”吴邪当然知道姓齐的是在讽刺他,禁不住恼怒地顶撞回去,“老子数学老师也死的早,你要不要跟他一起走啊?”
“警告三次。”张起灵淡淡开口,“下一次再爆粗口就去水沟里做俯卧撑。”
好不容易等到吴邪叫苦不迭地把惩罚应付完了,新的酷刑又摆在了面前。这一次是抗暴晒训练,一百多号人被命令脱掉上衣站到光秃秃的空地上站军姿,正午的烈日劈头盖脸直直照下来,空气仿佛静止了一般,连一丝流动的风都没有。
山里简直就是蚊虫的天下,一面吵得人心烦意乱地嗡叫,一面盯准了大片大片□□的肌肤作死叮咬。菜鸟们一不能作声二不能动,腰板挺直,手臂必须绷直了紧紧贴在裤缝线上,神出鬼没的助教还会时不时从身后猛地拉扯你的手臂,若是被拉离了身体,恭喜你,出列俯卧撑撑上十分钟再回来继续站。
这无疑是身体和意志上的双重折磨。
吴邪已经是第三次中奖了,好不容易获得许可重新回到队伍里,只觉得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背上仿佛烧了起来,血液一阵一阵地往脑袋上冲。和那些天天操练的老兵相比,白白净净的吴小三爷自然更是虫子们争着青睐的对象,特别是被那种花脚毒蚊子叮过的地方,很快便蹿起又红又大的疹子,痒疼掺杂,当真是苦不堪言。
而和这边肃杀的气氛相比,不远的树荫下简直就是郊游的欢乐气氛,青狼獒的教官们正围在一起热火朝天地玩着三国杀,带来的吃的和喝的更是显眼地铺在野餐垫上,对又饿又渴的菜鸟们来说真真是惨烈的视觉冲击。
陈雪寒看了下表,四十五分钟过去了,出列受罚的人比他想象中的要多。
长时间的暴晒会让人眩晕和失神,那些被拎出来的家伙很明显注意力涣散得厉害。张起灵把牌收了,偏头朝身边的瞎子低声嘱咐着什么,后者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最后竟然露出跃跃欲试的灿烂笑意。
吴邪的右眼皮跳了起来,一股不祥的寒意从后背凉凉蹿上来。
黑瞎子拿着一叠牌走过来,“所有被罚过的人出列。”
吴邪拖拖拉拉地走出来,不多不少,加上他正好二十个。瞎子将手上的牌一一随机发给他们,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都认识这个吧?”
吴邪低头瞥了一眼,三国杀,他上大学那会儿经常玩。
“不认识也没关系,这叫武将牌。”瞎子拿起排头第一个人的作为例子解释规则,“我看看,比如你抽的这个人是黄月英,那么待会儿助教喊「黄月英」的时候你就要大声答「到」。”
队列里低声哄笑起来,这倒霉的小子不仅抽了个女的,还是历史上响当当有名的丑女,看来恐怕直到训练结束都得背着这个外号了。
吴邪笑得那叫一个幸灾乐祸,喜滋滋翻过自己的牌面一看,笑容一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瞎子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起,“归队之后把牌夹在指尖,谁要是敢掉下来就重罚。”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把手时刻紧贴在大腿上,连一刻的懒都偷不成。
吴邪忽然大声说道,“报告,我要换牌。”
“驳回。”瞎子拒绝得干脆利落,“全体入列。”
那么吴邪到底是抽中了谁才这么一脸便秘的表情?很快答案便得到了揭晓。
“黄盖。”
“到!”
“许褚。”
“到!”
“大乔。”
…… ……
“大乔?”
…… ……
“大乔是谁?!”助教连喊三声没得到回应,终于语气严厉地拉下脸,“大乔出列!”
这一声把树下那拨教官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队伍末端一个身影终于磨磨蹭蹭地挪出来,一脸的悲愤,不是我们心高气傲的吴小三爷又是谁?
助教的脸色不太好看,“为什么不答「到」?”
吴邪没好气瞪着他,正要开口,忽然脸色一变,双眼上翻,竟是毫无征兆地直直向后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