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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作者:大荒不更文 当前章节:56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9:51

今天是地狱周的第六天,训练内容已经达到一个空前的强度,如果说昨晚的通宵拉练吴邪还能勉强支撑下来,那么在接下来接踵而至的体能训练面前,每一分秒都无疑开始一点点地透支着他的体力。

正午的气温一路飙升到了40℃,空气静得像一潭死水,酷暑的灼热因子四处叫嚣着乱蹿,堵塞了身上每一处毛孔的呼吸。负重奔袭、武装泅渡、扛圆木、深蹲、匍匐、冲圈、滚翻…… ……这一天下来吴邪只觉得衣服就没有干过,汗成片成片地往下淌,全身上下像是被扎进了数千根针般难受,有千军万马在骨头的缝隙间奔腾厮杀。

明明有的是借口可以像往常一样赖在医务室里,可是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莫名地想争一口气,不为别的,只为那一句「你穿这身衣服很好看」。

屁话,小爷我就是光着都好看!

跟一句话这么较真,吴邪估计自己的脑子恐怕真是被这大太阳给烧坏了。

等到这度日如年的一天好不容易熬完了,吴小三爷真真只剩下半口气瘫在床铺上挺尸。有了昨晚张起灵态度明显的放话后,菜鸟们现在也不再轻易招惹他,孤立冷处理,井水不犯河水,吴邪倒也乐得清静。就在这个时候,执勤的助教推门走了进来,“编号三八,全副武装跟我出来。”

吴邪要死不活地哼唧了一声,“做什么啊?”

“做你该做的事。”助教顺带着连皮包也提醒了,“今晚你俩守哨岗,编号三八上半夜,编号四九下半夜。”

吴邪这才想起还有这茬事,只觉得人生处处是恶意,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间的警戒勤务是与时间和意志的斗争,要求哨兵全神贯注地时刻警惕四周是否有敌情侵入。助教把注意事项交代了一遍,又格外重申一遍绝对不能打瞌睡,吴邪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上下眼皮就跟粘了磁铁似的,一不注意就耷拉成了一块儿。

夜风有几分凉意,汗湿了一天的作训服这时候终于干了,冰冰凉凉的触感,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擦着皮肤。

站在哨岗上的人双手执枪,背倚在柱子上,头微微低着一个弧度,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阵势。

直到张起灵走到他面前,才发现这小子居然站着都睡着了。

“咳。”

不大的声音,却一下子将浅眠中的人惊醒。吴邪一个踉跄站直身,下一秒中气十足脱口而道,“前方无敌情,请首长指示!”还真是听不出半分睡意。

吴邪也知道夜间警戒偷睡是大忌,忙将腰板挺得笔直正视前方,张起灵倒没说什么,只在一旁拣了块地儿默默坐下。吴邪挺了半晌没听见动静,侧头偷偷瞟了一眼,才发现这家伙正仰着头一脸面无表情地盯着哨岗的天花板看,看那样子似乎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吴邪咳了一声,“报告,上方也没有敌情。”

张起灵收回目光,这一次是盯着右手边的操场看。“报告,四面八方都没敌情!”吴邪忍气吞声又站了几分钟,终于没忍住把心里话蹦了出来,“喂,我说你是不是该回去了啊?”

张起灵淡淡应了一声「嗯」,岿然不动,别说起身了,连脚趾头都没挪一下。

两人莫名其妙陷进诡异的沉默里。

隔了许久,张起灵忽然开口道,“在想女朋友?”

我他妈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啊!吴邪无精打采撇撇嘴,“在想该想哪个女朋友。”

“哦。”

沉默…… ……

“白天表现不错。”

你他妈是被老子附身了吗,怎么今天话这么多啊?“多谢夸奖。”

“嗯。”

又是沉默…… ……

张起灵看起来着实不是健谈的人,三句没营养的对话后很快又没了下文,吴邪终于不耐烦地转向他,“喂,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没什么。”张起灵神色不变,淡淡吐出两个字,“聊聊。”

所以大爷你到底是嗑了吗啡还是灌了敌敌畏,现在无聊到如此蛋疼来找我畅谈人生的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吴邪索性也一屁股坐下来,“得,先说好,我可是按小时收费的。”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职业三陪,陪吃陪喝陪聊天。”吴邪胸脯拍得啪啪响,“业界良心,品质保证,专注从业二十年,你想聊些什么?”

“随便。”

“这可是你说的。”吴邪勾起唇角,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那就跟我讲讲张起灵的事呗~”

这个名字就像男人的死穴一般,几乎每一次提及都会毫无意外地翻脸。张起灵的目光果然暗了几分,吴邪连忙开口解释道,“我先申明我绝对没有恶意,你别老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平时还经常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好不好。”

他这么一插科打诨,连一直态度强硬的男人也不自觉软化下来,沉默了半晌后,竟是破天荒地开口道,“你想听什么?”

吴邪一瞬间露出大大的笑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尘封的记忆一点点被掘出来,“我也不瞒你,我到这儿原本就是为了找他的。”

“你们认识?”

“我见过他。”吴邪摇摇头,“两年前的一次军演他神勇地把我爸给崩了,老爷子为了这事半个月在家里没抬得起头哈哈哈。”

吴邪自个儿乐了半晌,忽然听见张起灵静静开口道,“他没你想得那么好。”声音里竟是说不出来的复杂。

吴邪一顿,这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语气。“喂,你不是喜欢他么?”

齐羽喜欢自己吗?

张起灵沉默了半晌,终于叹息一般轻轻吐出三个字,“没那回事。”

“少来了,傻子都看得出来的好吧?”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男人露出那样的表情,吴邪打抱不平的毛病又犯了起来,“喂,他怎么说?”

怎么说?张起灵竟然被这短短的三个字问得哑口无言。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他却一直佯装没有听见。

七年的形影相随,对于孤儿出身的自己来说,齐羽早已是如同亲人的存在,却也只是亲情,无关乎其他。可是当那份禁忌的感情被觉察时,连一向无所畏惧的张起灵都退缩了,如果戳破了这层薄纱,这个他万分珍惜的人,会不会到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直到齐羽死前都没能有勇气给出明确的答复,患得患失,张起灵从来没有这么恨过无能的自己。

吴邪忽然一把揽过男人的肩,动作之突然,让张起灵一下子失去平衡栽到吴邪身上。

从来没人敢这么做过,吴邪浑然不觉不妥,反而安抚似的拍拍对方肩膀帮腔骂道,“妈的,人生在世谁没爱过几个傻逼?你就当是之前瞎了钛合金狗眼,那种狼心狗肺的家伙不要也罢!”

吴邪的语气简直比当事人还激动,听他一口傻逼一口狼心狗肺地骂着自己,这种感觉还真是哭笑不得。张起灵想要坐起来,谁知道这家伙越说越愤慨,也不管对方姿势有多扭曲,反而用力把他箍在胸口不放手,“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活在回忆里有个屁用,有什么话等到你也挂了再去阴间找他理论好了。”

“先松…… ……”

“你要实在不舒坦就大哭一场好了,大腿借你,我给你伴奏!”这个世上大概也只有吴邪有这勇气把张起灵的头硬生生摁在自己腿上,还真是唱了起来,“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再强的人也有权利去疲惫/微笑背后若只剩心碎/做人何必惊得那狼狈…… ……”

张起灵挣脱的动作一滞,刘德华的金曲从男孩口中溢出,略带伤感的旋律,每一个字都像是扣在了他的心弦上。

他从来没在吴邪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认真而情深得像是在哄着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张起灵忽然觉得一直横亘在心里的疙瘩没那么难受了,斯人已逝,似乎真的应该让过去的都过去了。

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失去任何一个兄弟,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带上齐羽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这才是现在最好的答案。

吴邪还在高歌,周杰伦的夜曲。

“为你弹奏肖邦的夜曲/纪念我死去的爱情。”

死去的爱情~死去的爱情~~死去的爱情~~

整个山林间都听得他撕心裂肺的干吼。

吴邪不知道唱了多久,一直唱得口干舌燥,腿上的人渐渐没了动静,这才终于轻声试探着问到,“喂,睡了?”

没有回答,似乎真的睡着了。吴邪长长舒了一口气,筋疲力竭地向后靠在墙上,也闭上了眼睛。

应该是累极了吧,才不过两分钟便听到了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张起灵在黑暗中慢慢睁开眼睛,然后轻轻掰开吴邪的手,终于把自己解放了出来。

枕着坚硬的水泥墙并不舒服,吴邪的大半个身子看着看着就滑了下来,然后迷迷糊糊地蹭上去,睡着睡着,没了支撑的脑袋又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

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稳稳托住男孩的脸,然后放在自己靠过来的肩膀上。

这么聒噪地去安慰一个人,他还真是第一次见识。

明明长着那么相似的一张脸,可如果说齐羽给人的感觉是月亮,那么吴邪则一定是耀眼的太阳。

齐羽的母亲因为生他难产而死,父亲酗酒赌博,从小拳打脚踢便是家常便饭。两个同样缺少亲情的人在新兵连相遇,惺惺相惜,就像是两只受伤的猎豹在黑暗中依偎取暖,互相舔舐着彼此的伤口。

可是吴邪不同,天之骄子的大少爷,从出生起便受万千宠爱于一身。齐羽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吴邪冲动,吵闹,爱打抱不平。有什么心事和齐羽说,他总是静静聆听,然后轻言细语,让你放下身心全心全意地去相信他,吴邪却截然不同,火气冲上来的时候拉都拉不住,弄到最后还得人反过来安慰他。

张起灵说不出哪种更好,却没有发现在不知不觉之间,自己竟然已经开始拿吴邪跟齐羽做起了比较。

肩上的人忽然动了动,连带着睫毛也微微地颤动。

一句话就这么突兀地闯进脑袋,当你喜欢上某个人,你的睫毛忽上忽下的,小星星从里面出来。

张起灵抬起来,朦胧的上弦月,满目都是璀璨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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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吴邪是被查岗的助教叫醒的,身边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那些月夜下说过的话和唱过的歌,缥缈而遥远,像是做了一场不真实的梦。

“喂,刚才你有没有听到很空灵的歌声?”

那助教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被他气死,鬼哭狼嚎也敢自封为空灵,脸皮厚到这个境界也算独孤求败了。“没有!”

吴邪嘟囔着站起来,“靠,不会真是梦吧。”这时候皮包已经全副武装上来哨岗和他交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免不了又是一番唇枪舌战,直到吴邪呵欠连天地跟着助教往仓库回走,一直站在树后的人影才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后没多久便天亮了,尖锐的哨声拉破破晓的寂静,简直催命一般折磨着吴邪已经极度脆弱的神经。

地狱周的最后一天,就算死扛也得扛下来!

这一天还真是注定要以惨烈收尾,除了早餐供应了简单的馒头之外,没有尽头的高强度体能训练简直不作停留地接踵而至,仿佛必须得将剩下的每一分秒都占满才肯罢休。从天还没亮一直到夜阑更深,所有菜鸟的体力和精神都已接近于崩溃的临界点,操场上灯火通明,一千瓦的强光探照灯将基地照得恍若白昼一般明晃晃的亮。

“四百八十五,四百八十六…… ……”

将近四百斤的巨大圆木,八人一组,由肩头一直伸直举过头顶,而教官们手中的高压水枪更是集中攻击下盘,水声夹杂着咆哮声,从这帮硬气的军人胸膛中迸发而出,震天作响,一直传到深山之中。

“四百九十八,四百九十九,五百——全体都有,放下圆木!”

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万籁俱静,仿佛连空气和时间都在这一瞬间冻结。湿漉漉的衣裤紧紧地贴在身上,哪怕再多站一秒都会倒下。

不能倒下!不能倒下!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即使流干了最后一滴汗最后一滴血,也要挺直了中国军人的傲骨!

全体青狼獒的教官都走上了旗台,张起灵漆黑的眸子仿佛与夜色融成了纯粹的一体,一张张扫过那些狼狈的面孔,末了,清清楚楚地吐出九个字,“祝贺你们,地狱周结束。”

掷地有声,坚定有力地闯进每一个菜鸟的耳畔。

操场上忽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些在训练和伤痛面前没有一丝退缩的铮铮男儿,这时候竟然像小孩子一样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离得最近的王盟一个箭步冲过来,吴邪被他撞得连退好几步,像是被这样的快乐深深感染了,索性由着他勾住自己的脖子又蹦又跳。

心头忽然涌起深深的失落感,没有从一开始就奋战,似乎无法像其他人那般理直气壮,也无法对这份突破了自我极限的巨大欣喜感同身受。

一百八十名参训人员,在经历了炼狱般折磨的七天之后,仅仅只剩下现在的七十二名!

整整高达百分之六十的淘汰率,而这些从绝望之境超越自我的胜者,必将涅盘后重生!

就像是故意留给他们狂欢的空间,青狼獒的教官们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场了,基地的助教从储物室搬来大箱大箱的啤酒,笑而不语地看着这群喜出望外的菜鸟。

冰冷的水泥地操场第一次被添上鲜艳的色调,欢声笑语,载歌载舞,啤酒开了一瓶又一瓶,篝火熊熊燃烧,将这狂欢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直到酒精的作用开始一点一点地麻痹大脑,吴邪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王盟瘫软向后倒下的身影,手中的瓶子蓦地摔在地上,溅起四分五裂的碎渣。

再然后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已经被五花大绑地扔在了深山老林中。

不远处的地方,王盟,老海,编号三十八的胖子,还有从没说过话的另外四个人也被同样绑得严实,横七竖八地丢在地上。

头顶传来清脆的鸟鸣声。

“我靠,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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