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一场激战后,这边的菜鸟小队反而不急了,美名其曰召开临时作战会议,实际不过是六人团团围坐一起把搜来的干粮和水先给瓜分了个干干净净。
这一次和助教们的火力交锋对他们来说可谓喜忧参半,喜的是战利品收获颇丰,大大填补了之前的不足;然而从另一面来看,这次实战演练的局势比他们之前预想的都要更加严峻,敌人除了其他八只同样不容小觑的队伍之外,分散在密林之间神出鬼没的助教们也如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随时都有可能置他们于死地。
王盟埋着脑袋和手里的压缩饼干作斗争,“我们现在也有了,还要按原计划进行吗?”
“那当然!”吴邪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着,“这不是的问题,而是赌上叉烧包的荣誉之战。”
编号一八笑嘻嘻抬起脸,“没错,我们可是为了肉包子而战!”
老海放下水瓶保持队形,“为了肉包子而战!”
连编号六三都来插上一脚,“为了肉包子而战!”
“丢不丢人,你们就这点儿追求?”骂归骂,胖子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姓吴的小子真的越来越喜欢了,明明是个给谁谁嫌的烫手山芋,却在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里一举扭转成队里举足轻重的核心人物——他之前说得没错,这一次确实是他们队捡着宝了。
编号一八终于转向正题道,“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你们猜,”胖子神秘兮兮举起一根手指卖着关子,“一个字。”
“追!”
“追!”
“追!”
“睡!”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个明显格格不入的杂音肯定是吴邪发出来的。
老海恨铁不成钢,“吃了就睡,你还真当是来野营露宿的…… ……”话还没说完,竟然被胖子破天荒地打断道,“没,吴邪说得倒不全错。”
“诶?!”一干人果然齐齐露出见鬼的表情。
“更准确一点来讲,是等。”胖子解释道,“等到傍晚时分我们再出发,在这之前大家先养精蓄锐,两人一组轮流休息。”
编号六三不解,“为什么要是傍晚?”
“我们这次行动的最终目的是和对方结成联盟,在夜间的环境下作战第一有利于我方掩护,减少被误伤的机率。至于第二点的话——”胖子摇摇指头,恶劣地扯出一抹狡诈的笑意,“你们想想,在黑暗中忽然遭受不知从何方袭来的精准射击,这种恐惧难道不是会给内心施加强大的压力和心理暗示,让我们在谈判中轻松占据有利的先机吗?”
编号一八听得入神,由衷地佩服道,“厉害!真厉害!”
老海还有一点疑问,“可是如果我们傍晚才走,还能顺利赶上他们吗?”
胖子摊开地图,“按照撤退的方向再加上脚程的计算,他们今晚最可能落脚的地方有两处。”胖子在用手指圈了两个不同的方向,“从这里分岔,一边靠近山涧,平坦、开阔、接近水源,是最理想的宿营地;另一边深入密林,地势复杂,倒也能挑出驻扎的地方——”这一次他直接将话头抛向吴邪,“你觉得他们会走哪边?”
吴邪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山里。”
王盟眨眨眼,“诶?为什么啊?”
“性格。”吴邪简短地吐出两个字,耸耸肩解释道,“从之前的伏击就看得出来他们的战略部署很是保守,第一处环境太过理想,被袭击的可能性也最大,那帮家伙是不可能铤而走险的。”
——果然聪明。胖子相当满意地连连点头,但听见王盟这才终于恍然大悟地说道,“所以傍晚出发,我们刚好能在他们睡熟的时候偷袭他们咯?”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胖子起身拍拍手,最后做总结性言论道,“大致的情况就是这样了,大家先整顿休息,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咱们去拼!”
哨岗分为三组,胖子和吴邪值第一轮,剩下的四人先休息,一个小时后换班,接头口令是 “肉包子。”
吴邪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午饭过后困意就像蚂蚁一般顺着骨缝密密麻麻地涌上来,胖子回过头的时候正瞅见他拿手撑着上下眼皮不让自己睡过去,滴溜溜的眼珠子和眼白突兀地露在外面,竟是莫名其妙的喜感。
两人一对视上,吴邪连忙不自在地松开手。胖子笑了一声朝他走来,之前只觉得这小子任性又遭嫌,现在接触得多了,才发现他的身上有太多难以计数的闪光点。
“困了?听说扇自己耳光是清醒的最好方法。”
“真的?”吴邪狐疑地反问道,然后在胖子眼巴巴的注视中,「啪」一声落在对方圆滚滚的脑袋上。
“哎哟!”
吴邪得意洋洋收回手,“想阴我?小胖子你还嫩了些。”
胖子揉着生疼的脑门心,“得得得,您老智勇无双天下第一。”
“那是必然,就是不知道是哪些家伙之前狗眼看人低,竟然说小爷唯一的价值就是挡子弹。”吴邪侧眼瞥过来,显然还惦记着旧账没有忘呢,胖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睚眦必报,倒是符合极了他的行事风格。
吴邪泄了心头积郁的不满,这才回到正儿八经的话题上,“对了,晚上具体怎么做你想好了么?”
“嗯。”胖子点点头,“到时候你就跟我待一块儿,如果失手了胖爷就是帮你挨子弹也要保全你留下来。”
“我呸!老子就是失身都没可能失手!”很明显吴邪相当不满意胖子的回答,“还有,谁他妈稀罕你挡子弹了?你是队长,我就一放炮的,谁更重要你搞不明白么?!”
胖子一愣,从吴邪嘴里听到对自己的认同,让他有些受宠若惊。“我是队长?”
“你就是个屁!”吴邪撇撇嘴改口道,“小爷就是你的扩音器,有了我你才能一鸣惊人,不然你就只是一个闷屁!”
“我说你能别用那种恶心的比喻吗?”
胖子嫌弃地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吴邪哪里肯吃半点亏,立马依葫芦画瓢地还了回去。两个大老爷们儿幼稚得就跟小屁孩儿似的你来我往攻击了老半天,终于同时住手哈哈大笑起来。
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说真的,一开始我挺讨厌你的。”喘够了气,吴邪终于开口道。不愧是哥俩好,连想说的话都跟胖子一样。“打从第一次见面起你齤他妈的就跟我抬杠,往后没一次拿正眼瞅过我,别人都说心宽体胖,就你这死胖子心眼小得跟针尖儿似的。”
“那怪你自己,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就差脸上再写五个大字「我爸是李刚」了。”胖子调侃完,见吴邪突然不说话了,忍不住戳了戳他道,“咋了?小小年纪别他娘的学人玩深沉。”
吴邪闷闷不乐叹了一口气,“这段日子我老是在想,如果我爸叫吴狗蛋而不是吴一穷的话,我现在又会是怎样的境遇?”
「吴一穷」这个名字在S军区着实太过如雷贯耳,胖子只知道他老子牛逼,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牛逼中的战斗逼。那个声名显赫的军队世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太子爷本尊居然活生生地站在跟前和自己讨论他老子的问题,纵然胖子再是见过大风大浪也一时没法回过神来。
“从小到大,我的名字从来没有一次真正地单独出现过。”吴邪把头靠在背后的树干上,神情有些讪讪,“‘吴副司令的儿子’啊,’吴老将军的孙子’啊,这些是我听得最多的前缀,听得久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直到来到这里——”
在这个封闭的基地训练营里,没有军区副司令,没有开国老将军,有的只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吊车尾小兵吴邪。他有一个难听得要死的编号叫「三八」,他会和所有的大头兵一样睡大通铺、洗冷水澡、啃包子馒头,他被菜鸟们排挤过,也被教官当众拎出来罚过,他的人生就像是被天翻地覆地颠覆了,被突兀地传送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曾经千万次地诅咒,曾经每一分一秒都在计划着逃脱,然而不知不觉之间,却又觉得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胖子忽然重重地搂住他的肩,用力之大,几乎把他整个人揉进自己的怀里。“你是吴邪,编号三八,被齐教盯上的倒霉家伙,基地里惹事最多的□□,万年垫底的笨蛋吊车尾,还有,”胖子冲他大大勾起嘴角,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我王胖子的兄弟。”
吴邪鼻头一酸,只觉得这一瞬间心头满满的都是暖意。
胖子也是个健谈的家伙,三言两语便把气氛重新调节得轻松起来,吴邪和他越聊越觉得相见恨晚,站哨的时间一眨眼便过去了。之后又轮了两道哨岗,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六人聚在一起把剩下的压缩干粮给吃了,终于背上行军包装备正式出发。
“我总觉得吧,这些助教小队就像流动补给站似的,只要有能力干掉他们,就算没抢到指定补给点的东西也有希望活下去。”
老海一边走一边发表自己的猜测,编号一八附和地插嘴道,“其实我觉得咱们教官挺好的,对我们严是为了我们负责,毕竟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在战场上存活。”
“嗯,我喜欢陈教。”王盟走在最后道,“陈教没架子,温温和和的,就像大哥哥一样。”
老海和编号一八都投上赞同的一票,编号六三接过话题道,“倒是齐教太高冷了,不食人间烟火,属于只能远远膜拜的那种。”
“那叫气场,一般人没那玩意儿。”
“我每次和他对视上的时候觉得连骨头缝缝都在打冷战。”
“诶对了,我听说齐教看人从来都是不进眼底的。”
关于张起灵的话题一摊开,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地交流起来,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吴邪忽然突兀地开口道,“他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胖子一副活见鬼的表情,“呆子,你知道自己在帮谁说话吗?”
“齐王八蛋啊。”吴邪表示自己很清醒,“我就是就事论事,他没你们想的那么不近人情。”
没有拒人千里之外,也没有看人从来不进眼底,他甚至清楚地记得那晚张起灵弯下腰对自己说出「你做得到」这四个字时,眸子浓得像化不开的千年墨一般。
一望无垠。
然后他在那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连平时被整得最惨的受害者都表态了,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队伍安静地加快速度,在渐渐暗下来的夜幕中灵巧地穿梭行进。
敌方小队中午拿走补给后其实也没有走得太远,不过两、三个小时的光景,他们竟比预期更早地发现了对方的哨岗。
编号一八做了个「停下」的手势,队伍远远停在后面,由他一人先上前侦察敌情。
“只有一个哨岗。”
因为和敌方不过隔了仅仅几百米的距离,交谈已经全部由话语变成手势。吴邪没有学过系统的课程,只能连蒙带猜地看着胖子迅速地用简单的手势交代各自的分工和站位,众人明白后立刻迅速地散开,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胖子环顾一周,一眼变相中了一块巨大的岩石,这处地儿能藏下两个人,视野开阔,是天然的掩体,放哨的家伙和他不远处睡着的队友们都在射程范围内。胖子拍拍吴邪的肩,示意他拿好枪跟上来,两人轻手轻脚地蹲好了后,胖子朝蛰伏在暗处待命的编号六三比了个ok的手势——计划已久的作战终于正式打响!
编号六三不愧是体能型尖兵,身手着实厉害。吴邪看见他从黑暗中一跃而起,一脚踢中哨岗的膝弯,紧接着手臂缠上脖颈,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丝声响之前一把捂住他的嘴。
一招制敌!整个过程竟然连一分钟都没有用到!
与此同时吴邪这边也已子弹上膛,左眼微眯,稳稳地扣下扳机——
「砰」!
子弹打着旋儿迸发而出,在离敌方仅仅一米不到的地方尖锐爆开!
“有夜袭!”
“快起来!有敌夜袭!”
睡梦中的敌人纷纷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响惊醒,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刚刚上膛,便听见己方队友慌乱的惊呼,“别开枪别开枪!是我!”
黑暗中并不真切,敌方的队长编号一六皱着眉适应了好半天,终于看清了说话的正是他们之前安排的哨岗。那小子正被编号六三死死固定着无法动弹挡在身前,摆明了是要拿作人质用
编号一六沉下脸,“你这是什么意思?”
胖子的声音从黑暗里的另一方传来,“当然是咱哥俩坐下来好好聊聊的意思。”
胖子的实力有目共睹,在菜鸟中名气颇大,若是遇上了定是难缠的劲敌。对方的脸色果然愈发难看起来,“这可不像是好好聊聊的气氛啊。”
“哦?看来是我们冒犯了。”嘴上虽然这么说,胖子的语气可听不出半点抱歉的意思,“只是不这么做,估计咱们早兵戎相见,怕是也没机会像现在这般心平气和地听胖爷我唠嗑了。”
“…… ……你想说什么?”
胖子露出满意的笑容,缓缓吐出两个字,“结盟。”
编号一六一愣,显然没想到胖子会这么简洁明了直入主题,“结…… ……盟?”
“没错,聚则力强,分则力弱,只要有共同的利益出发点,为什么我们不能结成同盟?”有了吴邪的启发,胖子侃起来也是滔滔不绝。编号一六沉吟半晌,冷静地追问到,“你的实力我清楚,但这并不能代表其他人的实力。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兵不厌诈,你拿什么让我相信这不是诈降…… ……”
「砰」!
几乎踩着他话音落下的点儿,一发子弹嗖的从他耳边擦过去,只要再往边上挪上哪怕一点点的距离,那么现在他的身上早已冒出出局的黄烟!
这无疑是□□裸的警告。
“是结盟,而不是投降。”胖子懒洋洋地摇着手指纠正道,“啧啧,看来我的队友对你这话不太满意啊。”话音未落,紧接着又是几发子弹先后落在他们脚边,其枪法之准,牢牢掌控全局,竟是死死压制住了他们的一举一动!
菜鸟中何时有这样一号厉害的人物?编号一六居然完全没有头绪!
根本无法动手——如果轻举妄动,编号六三会最先杀了人质,而那个潜伏在暗处的神枪手也会率先解决一人!无论采取何种方式的抵抗,这么下来至少都会牺牲两人,胖子虽说将做决定的权利给了自己,然而这一系列的布局却无疑是在他脖子上架了一把刀逼他同意!编号一六暗叹一声,终究不得不松口道,“总之先放了我们的人再…… ……”
「砰」 !
「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僵持的局势终于按照预期倒向胖子一方时,两声突兀的枪响忽然震响耳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在了编号六三身上。
战局就在这一瞬间被猛地翻盘!
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树后跳出来,竟是皮包那个碍眼的小子!
原来皮包也是对方的一员,和被俘的那家伙一样都是今晚上半夜的哨岗,刚刚跑到远处方便去了,回来的时候便撞见两方对峙的场面,也顾不上三七二十一,先把劫持了自己队友的编号六三解决了再说。
被他这么一搅,好不容易缓和的局势一瞬间再次猛然绷紧!
胖子听到自己身后传来狠狠的一记啐声,一股不详的预感蹿了上来,但见吴邪已经再次上膛,那姿势竟是冲着皮包而去!
“吴邪!别冲动…… ……”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黝黑的枪管吐出短暂的火舌,仅仅眨眼的功夫,皮包身上也蹿起了老高的黄烟!
拉锯的局面被彻底打破!战争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