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被扑了个满怀,身形往后趔趄了两下,然后将人稳稳地接住。
吴邪的鼻涕眼泪一股脑全部蹭到了他的衣领上。
手僵在半空中,滞了半晌,还是缓缓地放了下来。
终究没有推开。
“这个世界,从来就是由强者制定游戏规则。”
人只有经历痛苦才会成长…… ……
“如果想要保护自己在乎的人,那就只有变得更强。”
而和痛苦与之俱来的,还有迷茫、无助和彷徨…… ……
“直到你强大到成为制定规则的那个人。”
不要怕…… ……
“在那之前,让我成为你的信仰吧。“
我会陪着你。
过往和现实在这一秒跌跌撞撞地重合起来,铺天盖地都是回忆里水沟边灿烂的阳光,陈雪寒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像魔怔了一般由远及近,打着旋儿翻来覆去地在耳边回放——
「总有一天」…… ……「你也会找到」…… ……「自己的信仰」。
“打败我,”张起灵拾起头盔扣在吴邪的脑袋上,在起身前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我等着这一天。”
如果没有理由支撑你坚持,那么就让我成为你的理由和信仰。以打败我为目标,变得更强,更强,直到强到能够和我并肩和我对抗,然后你会发现今天受的所有苦难都是上天给予的最宝贵的财富,而在那之前,我会陪着你一直走下去。
刀山火海,不要怕,只要回头,我就在你身后。
“齐王八蛋,”
就在张起灵离开了两三步后,吴邪忽然整个人攀在车沿上,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朝他喊道,“总有一天,我,吴邪,一定会比你更强!”
“我发誓!”
“我是要成为特种兵的男人!”
吴邪不知道张起灵听见了没有,对方离开的背影甚至连一步迟疑的滞缓都没有。而他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个面瘫男人的唇边第一次泛起会心的笑意,轻微得不易察觉的弧度,恍若错觉。
然后转瞬即逝。
快得像微风中挥动的蝉翼。
张起灵并没走出多远便迎面碰上了来找自己的瞎子,后者正叼了半个包子在嘴里,一看见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可找着你了队长~”瞎子包着一口面团含糊不清地说道,“快集合了,就你和那姓吴的小子双双玩消失…… ……”
张起灵打断他,指了指他尾指勾着的塑料袋里放着的三个叉烧包,“哪来的?”
“这个啊?”瞎子眼珠子一转,“兄弟们哪舍得吃独食,这不,一人一个凑给我的~”话毕,见张起灵并不作声,只拿那双漆黑的眸子定定看着自己,两人对峙半晌,终于还是瞎子最先弃枪缴械道,“得得得,我坦白,是我表演了三段单口相声才换来的!”
张起灵这才点点头,伸出手,“给我一个。”
瞎子长叹一声,职权不滥用怎么能叫做职权呢?自家队长果然骨子里还是恶劣的强盗作风啊,居然为了一个肉包子拿队长的身份压他…… ……他翻来覆去挑了个最小的,拿手里恋恋不舍地看了老半天,终于下了好大决心忍痛割爱地递给张起灵,“给!就这一个啊!就算你是队长也休想再多…… ……唔!!”话没说完,被张起灵拿过包子给他堵了个正着。
“唔喂喂…… ……”
张起灵拍掉手上的面屑,“剩下的给他送去。”
“他?!”瞎子一脸活见鬼地把包子从嘴里解救出来,“你不会说的是那个姓吴的小子吧?”
“嗯。”
“没门!他可是害我输掉整整一笼叉烧包的家伙!”瞎子圈起胳膊,混蛋,早知道就把最大的那个挑给自己了。“要想吃可以,以后每天早晚给黑爷说段相声啥的还能商量商量…… ……”
“现在就去。”张起灵懒得听他废话,语气不容置疑,“除非你想在菜鸟面前表演。”
“队长!!”瞎子发出不可置信的哀鸣,“你护错人了吧?”
张起灵离开的脚步猛地一滞。
他是理智的,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切都那么自然,仿佛顺理成章就应该这样一般,然而确实又有什么在不知不觉中朝着不可控的方向驶去了。明明应该讨厌那个和齐羽长着同一张脸却横行霸道肆意妄为的二世祖大少爷,可是现在偏偏又…… ……
“行行行,我给那位爷送去总成了吧?”瞎子瞅见气氛没对,连忙转移话题妥协道,“你先回去吧,待会儿还要训话来着。”
“…… ……嗯。”
齐羽就像是这个男人的死穴一般,放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便是稍稍碰一下都会疼。瞎子看着张起灵逐渐远去的背影,笔直、挺拔,仿佛天塌下来了也不怕,然而却意外单薄得可怕。
失去了那个人如影随形的陪伴,孑然一人,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回忆作伴。
瞎子烦躁地扒乱自己的头发,良久才长长地吐出胸口积郁的烦躁和闷气。
停车场离这边隔得不远,瞎子到的时候吴邪还没走,神情木讷地靠在车沿上不知道出神地在想些什么,脸上脏兮兮的,冲刷出来的泪痕还没完全风干。
瞎子也不客气,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在他身边坐下,“啧啧,今儿个真是好大的沙尘暴,吹得人眼疼呐!”
吴邪重重咳了一声,不自在地把头盔压低遮住脸,倒是瞎子大大咧咧地把塑料袋举到他眼前,“吃吧,早饭。”
吴邪把他的手打到一边去,戒备地瞪住瞎子笑得人畜无害的脸,“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靠,你以为我愿意?”瞎子给他气的,“我又是扭屁股又是扭腰才换了四个包子回来,你倒好,队长一句话一半都是你的了。”
吴邪敏感地捕捉到一个词,“队长?”
“屁话,除了队长谁还会发神经管你这个臭小子?”瞎子不解气地掰着指头列举起来,“先是借你衣服,然后给你调病房,现在连吃个早饭都要管…… ……衣食住行就差最后一项就集齐了啊!”他拍了拍明显还没消化如此巨大信息量的吴邪,“诶,不错嘛,下次兜风的时候记得叫上我来观摩啊~”
“等等!”吴邪直觉是自己出现幻听了,艰难地吐出那个名字确认道,“你说的那个人是…… ……齐王八蛋?你确定不是陈雪寒?”
瞎子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怎么,你希望那个人是谁?”
十天的经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变换闪现,张起灵罚他蛙跳,张起灵罚他高抬腿,张起灵罚他俯卧撑…… ……张起灵好像永远都在罚他,却总会在最重要的关头站出来维护自己。
「你把…… ……他们…… ……都淘汰了?」…… ……「带回宿舍了」…… ……
「你不可以强迫我做自己做不到的事!」…… ……「你做得到」…… ……
「我提议惩罚应该由编号三八一个人承担!」…… ……「卸下装备,你被淘汰了」…… ……
「他们说得对,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因为我根本就连一个军人都不是!」…… ……「你穿这身衣服,很好看」…… ……
「让我成为你的信仰。」
瞎子的手忽然在眼前大力晃了晃,语带挪耶道,“怎么,陷入回忆无法自拔了?”
“关你屁事。”吴邪相当不友好地吐出四个字,一把抢过他手上的包子,反正不吃也白不吃,“我先回去了。”
男孩从车上矫健地一跃而下,侧头大大咬了一口叉烧包,若有所思地拖着步子往回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远得看不见了,瞎子唇边的笑意才一寸寸凝固、消散,然后在晨曦中被分解得支离破碎。
一直站在树后的人影走了出来,“这么做好吗?”
是老痒。
瞎子懒洋洋地躺下身子,把头枕在手上,答非所问地开口道,“我刚刚演技不错吧?有没有表现出一个没脑子青年的精髓?”老痒天生有些结巴,平常并不多话,却是个心里比谁都精明的主,自己这番举动究竟所为何物,瞎子知道对方定然明白。
老痒也一个翻身跃上车斗,为了让句子连贯,他语速一向放得很慢,“齐羽是齐羽,吴邪是吴邪。”
“我知道,队长也知道,两个人差别那么多,除非是傻子才会搞混。”瞎子屈起腿,右腿搭在左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我从来就没想过让谁替代谁。”
“那为什么告诉吴邪那么多?”
“谁在默默对他好,他难道没有权利知道吗?”
“这并不是队长希望的…… ……”
“队长希望什么,你们真的知道吗?”
瞎子的打断让老痒无所适从。他们的队长冷静、强大、完美,然而挚友的死去却成为了生命里永远不可愈合的一道致命伤。队长最希望的是什么?队里的每个人都清楚,如果可以重来,哪怕是穷极生命他也会换来那个人的不离开。
“队长的心伤从来就没有愈合过,他只是筑了一道墙,隔绝了所有人的触碰,然后交给时间来尘封。”
“美好的回忆会历久弥香,可是伤痛却只会日益刻骨,直到融进血肉,和脉搏一同跳动,直到连呼吸都会觉得刺痛。”
“你要骂我俗气就尽管骂吧,不过忘记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只有找到新的人。”
老痒沉默了,良久苦涩地开口道,“七年,也不是说代替就能代替的。”
“我知道,我也从来没说过让谁代替谁的存在,我要的,是让吴邪填补齐羽留下的那个空位。”瞎子睁开眼,无喜无悲,静寂得如同肃杀的漫漫长夜,“队长是我最尊敬的人,只要他要,我便去为他找来。”
老痒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这个对谁都嬉皮笑脸的男人,成天吊儿郎当游戏人间,却是真真狠进了骨子里的角色。齐羽用七年的时间让张起灵习惯了身边的陪伴,那么在他死后,就需要新的人来填补这个空位。齐羽也好,吴邪也好,于瞎子而言不过都只是一个名字罢了,这个男人是那样极致的无情,极致到眼里从来就只有自己真正在乎的东西。
“除了队长,”老痒定定地对上瞎子的眼睛,“在你心里,有真正把我们当做过兄弟吗?”
太过犀利的问题,直白得没有一点掩饰,却是长久以来老痒一直横亘在心中没有说出口的疑问。瞎子眯起眼,半晌,终于慢条斯理地勾起嘴角。
痞气而轻佻的角度,独属于黑瞎子的,没有进到眼底的笑意。
“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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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把头淋在水管下冲凉,纵横的水流不断侵入耳鼻咽喉,让他一片混乱的头脑终于稍稍清醒了些。
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墙角边摸过来,蹑手蹑脚,然后猛地一跃跳到他的背上。
泰山压顶。
“靠!胖子!”吴邪那小身板怎么禁得起胖子的折腾,再加上这两天□□练得手脚乏力,一个踉跄没撑住,两人双双摔进水槽里。
胖子被摔得龇牙咧嘴,没关的水笼头哗啦啦从脑门心子上冲下来,呛了一鼻腔的水还没缓过神来,吴邪已经一个翻身骑到了他的身上,作势就要狠狠掐住他的脖子,“死胖子!老子跟你没完!”
“先关水!”胖子抹了一脸的水,“咳咳咳!先把笼头拧上啊!”
“做梦!敢暗算小爷今儿个你算死定了!”
两人在不大的空间里你掐我打折腾了好几个来回,都淋成了落汤鸡。胖子气喘吁吁地爬到外面干净的地上,“这下爽快了吧?娘的,胖爷脚上的药算是白敷了!”
吴邪也跟着爬了出来,衣服湿透了粘在身上,青瓜皮的脑袋上覆了一层湿漉漉的水雾,有一搭没一搭地淌着水珠下来。“嘿嘿,爽了!”
“不生闷气了?”
“生你奶奶个腿儿!”
胖子乐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两个被挤压得变形的包子,面团沾了水后简直不堪入目,连里面的叉烧肉馅都被挤了出来。“胖爷帮你留的,不用太感动。”
有福同享,兄弟就是有什么都想着对方——
胖子把变形的包子塞到吴邪手上,“不吃就是不给我面子啊!”
有难同当,兄弟就是有什么都想着对方——
吴邪把那坨黏在一起的面团硬生生掰了一半递回给胖子,“要吃一起吃!”
两人同时咬了满满一大口,吴邪左边脸颊被撑得满满的,一鼓一鼓大力嚼着,湿漉漉的脸上笑得眉眼皆弯。
空气中隐隐又嗅到了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味道如何?”
“好吃,就是有股自来水的味儿。”
“好巧,我也是!”
“哈哈哈哈哈。”
两人嘻嘻哈哈地笑做一团,末了,吴邪拍拍屁股率先站起来,把手伸给还坐在地上的胖子,“走吧,先集合,回去小爷亲自给你上药。”
胖子毫不犹豫地拉住他的手,用力一拽…… ……咳,只听见「吧唧」一声,竟然硬生生地把站着的人重新拽回到地上。
吴邪严肃脸,“喂,该减肥了胖子。”
胖子严肃脸,“喂,该练练肌肉了吴邪。”
两张严肃脸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同时破功笑了出来。
阳光就在这个时候冲破层云透出来,一瞬间怒放而出的橘色,流光四溢。
吴邪搀着胖子,胖子便把一半的重量都压在吴邪的身上,两人慢慢走着,不慌不忙,越来越远。
“此时此景,胖爷忍不住想要高歌一曲。”
“唱什么?朋友一生一起走?”
“不对不对~”
“《我的好兄弟》?”
“也不对~”
“《团结就是力量》?”
“你这扯得真他娘的远。”
“那是什么?”
“《猪八戒背媳妇》呀!哈哈哈哈!”
“靠,谁他妈要你这种媳妇儿…… ……不对,你骂我?!”
“都说俺老猪肥又胖,肚皮大呀耳朵大,有呀有福相…… ……诶诶你别摔我!哎哟我的脚!”
笑声越来越远,两个人影几乎融成了一块小小的黑点,只有风中还听得到咿咿呀呀的哼唱。
“出了高老庄,一路好风光啊…… ……”
“你比俺还有分量,像座山压身上,压呀压身上…… ……”
“背媳妇背媳妇,现了丑相哟,现了哟丑相…… ……”
历时十天的第一阶段选训终于完全落下帷幕——
180名参训者,目前还余48人。